第1話 新學年的開始
第1話 新學年的開始
「唉,我不是小孩子了啊。」
升上高二後上學的第一天,也就是開學典禮的當天早上,周接到了母親志保子打來的電話。他毫不掩飾無奈之情,這麼回應道。
這通電話特地挑在他起床後大致準備好,而且有些空閒的時間打來。坐在沙發上的周輕嘆了口氣,對這樣的母親感到既佩服又無奈,認為她太愛操心了。
志保子並不是在擔心周的獨居生活,而是放不下心,不知他的舊傷是否又會發作吧。畢竟還有「二年級」這個因素,她似乎是怕周會容易被什麼事情刺激到。
對周自己來說,那只會讓他偶爾感到刺痛,但還不到劇烈疼痛的程度,所以他不想讓工作繁忙的父母擔心。
「沒事啦。我一個人也沒關係。」
『難過的話隨時都要說出來喔?啊,最好是跟真晝妹妹撒撒嬌!』
「隨便妳說。」
為什麼要引導自己去跟真晝撒嬌啊?
志保子很中意真晝,可能想找機會讓周跟真晝增進感情。不過站在兒子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多管閒事了。
周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不論是好是壞,父母的干涉都讓人心煩。
再說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喜歡真晝,所以這種話題還是隨口應付就好。
『我想真晝妹妹會願意的。』
「好、好。」
『總之,難過的時候隨便找個人訴苦都好,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撐喔?媽媽我是希望你務必去找真晝妹妹啦。』
「我差不多要出門了,先掛了。謝謝妳一大早就打來關心我。」
可以想見繼續聊下去的話志保子還會推薦真晝,於是周乾脆說了聲謝謝後就掛斷了電話。志保子現在大概是氣呼呼的吧。
周知道自己很讓人擔心,可是母親也太過關心了。
舊傷確實會作痛,但也不會痛到讓人縮起身子的地步。
再說只要沒事別去想的話,就不會受苦了。
(……沒事別伸手就好了。)
有真正值得信賴的人在身邊就夠了。
正因為這樣,周其實有點害怕重新分班,可是這畢竟不是他能決定的事情,他也只好接受了。
關掉畫面的黑色手機螢幕上映著自己陰鬱沉悶的臉,周苦笑了一下。
要是被千歲或者是樹看到這副表情,對方肯定會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吧。想到這裡,周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準備去上學。
時隔約兩週走在上學路上,周心裡生出淡淡的懷念。到了學校以後,他走到佈告欄附近。
那裡張貼著分班的名單,他必須確認。
雖說他多少提早了一點過來,但新學年也有不少早到的學生。難得的是,周的朋友──樹居然已經先到了。
「喔!早啊,周,你是剛來吧?」
「早安。你竟然比我先到,還以為天要下紅雨了。」
「是被我爸趕出來的啦。他說新學期好歹要早點出門。」
樹輕笑著說,像在說無趣般聳了聳肩。
看來樹和他的父親依然不和。由於牽涉到千歲,樹無論如何都不想聽他父親的話吧。
站在樹的立場,他不可能跟那個固執地不認可千歲的父親互相理解,也不想去瞭解對方的想法。撇開與千歲交往等事由不談,樹的父親雖然有些嚴格,卻是個正直且通情達理的人。從朋友的角度看來,稱得上是個好父親。
想到這裡,周發現自己和父母的關係可說是相當圓滿。
不如說他們給予了太多關愛,反而讓周有些困擾。他們尊重周,從來不會發生爭執。
周的父母當初正是為了他著想,才會讓他遠離出生成長的家鄉、到外地上學。他們也無意限制周談戀愛,甚至抱持著鼓勵的態度。儘管周沒有表明自己對真晝的感情,父母卻非常中意真晝,還說想認她當女兒。所以萬一和真晝發展成那種關係,父母大概也會舉雙手贊成吧。
周很清楚,自己擁有得天獨厚的家庭環境。
(……想到真晝家的事,就知道我有多幸福了。)
腦中浮現出真晝的母親所流露出的冰冷表情,心裡頓時湧現出難以言喻的感受。這時,樹似乎振作起來了,他嘻皮笑臉地說道:
「哎,別管我爸了。你來看看分班。」
「看你壞笑的樣子就幾乎能猜到了。」
樹原本的嘻皮笑臉逐漸轉為別有深意的壞笑。周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在同樣查看著佈告欄的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名字。
沒多久,周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並確認到班上同學的名字,這才理解樹笑容中的含意。
名單上有幾個認識的名字。
和去年一樣,今年也有幾個同學分到了同班,其中就有樹,以及去年同班、被取了「王子」這個綽號的門脇優太。
他還看到了千歲的名字。樹心情那麼好,一半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然後,他又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椎名真晝──周的鄰居。周平時受到她的照顧,而且私下對她抱有愛慕之意。
(這名單就像被誰安排好的。)
當然,分班是由學校決定的,周等人無從出手干預。只是沒想到好幾個認識的人都被分到了同一班。
「太好了,周。」
「我不懂有哪裡好的。不過跟你同班倒是讓我鬆了口氣。」
「怎麼,嘴巴突然這麼甜。」
「給我閉嘴。你才是賺到了吧,跟千歲在一起。」
「說得對,我還怕相戀的情侶會被迫拆散……」
「拆散你們說不定反而是為了替身邊的人著想啊。」
有了這對情緒高亢的情侶,就會變得非常熱鬧。
而且這兩個人還會自然而然地黏在一起,恐怕會讓單身的學生流下血淚,或是被無辜閃瞎。
有要好的樹和千歲在同班,周一方面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也可以想像這一年會變得吵吵鬧鬧的,肯定會很辛苦。
「真過分。這就是那個吧,單身狗的嫉妒?」
「你去跟其他男生說說看,他們會用眼神殺了你吧?」
「開玩笑的啦~真是心胸狹窄。哎,有什麼關係,這次你在意的人也在。」
「……吵死了。」
周把臉扭向一邊回應他的調侃,然後聽見一陣輕快的笑聲,這讓他有點不爽地皺起眉頭,卻發現輕笑聲是從前方傳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不過藤宮是不是在鬧彆扭?樹你要是玩笑開過頭了,可是會被討厭的啊。」
周重新轉頭看向那絕不是樹的聲音所傳來的方向,只見王子──也就是優太正拍著樹的肩膀。
優太應該注意到了四周頻頻掃來的視線,但他並不介意,可能是習慣了吧。他只是看著周並露出友善的笑容。
「早。今年也和藤宮你同班,請多關照了。」
明明沒怎麼來往,優太卻在周正和樹交談的時候來到佈告欄附近打了聲招呼。優太和樹的交情也不錯,所以找他搭話沒什麼好奇怪的,周卻想不通為什麼連自己都收到了親切的目光。
受歡迎的人像這樣向他搭話,讓周感到不太自在。這不是優太的錯,只是周不喜歡太過引人注目。
而且,像這樣在新學期交新朋友的情境,又喚起了關於往事的記憶。
從胸口深處一點一點泛起的疼痛,甚至有些教人懷念。
他理應早就放下、接納,並且將這樣的感受掩藏在心底才對。
「……藤宮?」
「呃,不好意思,剛才在發呆。今年也請你多多關照。」
優太略微不安地垂下眉梢。周輕輕一笑當作回應,然後看他鬆了口氣似地露出溫和的笑容。
周不禁想,那個笑容不是應該對女生展現嗎?不過,既然對方是純粹地為自己感到開心,周也就放下心來。
很快有其他男生找優太搭話,優太便離開了。原本一直默默聽兩人交談的樹則是盯著周看,像是在觀察什麼似的。
「你該不會在提防著優太?」
「……沒,我沒提防他啦,只是覺得難得有人想要和我交朋友。」
「唔哇,來了來了,你的自卑又犯了。優太他也不是帶著什麼目的才想要和你交朋友喔?不是所有人都會為了利益交朋友的。」
「你疑心病很重喔。」樹一臉錯愕地補上一句,周則是回道:「話是沒錯啦。」然後將後半句話──「但確實有那種人存在。」嚥回肚子裡。
周也不認為優太是那種人。
儘管只是在去年做了一年的同班同學,周也知道他人很好,也能理解那樣一個溫柔、誠實且性格討喜的人為什麼受到歡迎、有很多朋友。
故且不論這些,周之所以提防優太,大概是因為他心裡殘存的小疙瘩,以及容易回想起過去的這個時期,因而加重了他的疑心吧。
明知這樣不好,周還是不由得擺出警戒的態度。
「不是門脇的問題,只是我怕生,所以突然被搭話而嚇到了。」
「說你怕生也沒錯啦。第一次跟我講話的時候簡直就像一隻高度警惕的貓。」
「你說誰是貓啊?」
「就是你,不碰的話看起來特別老實,一碰就把全身的毛都豎起來嚇唬人。」
周對把人比喻成動物的樹皺起眉頭,小聲嘀咕:「哪裡像貓了。」
身為愛貓人士,周不希望他把那種可愛又隨興的生物和彆扭的自己相提並論。
「哎,等你習慣以後也能和優太變成好朋友吧。包含國中在內,和他同班三年的我可以保證,那傢伙從頭到腳都是個好人。」
「看就知道,是我心情的問題。再說我跟他也沒什麼好聊……」
「不過他倒是會來找你搭話呢。」
「為什麼啊?」
「嗯──?因為優太也認為你是好人?」
樹笑著說道,周卻不明白他對好人的判斷標準,不由得皺起眉頭。
「早安~!今年我們同班呢~!」
周走進新班級後,正在分配到的座位上檢查要交的文件是否有缺失,這時候有些睡過頭的千歲進了教室。
今年千歲和樹都跟周同班,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會變得吵吵鬧鬧的,還得每天看他們放閃吧。
「早。妳今天沒跟樹一起來喔。」
「嗯,我睡過頭了。哎~不小心忘了今天開學,最後是被媽媽叫醒的呢~阿樹在哪?」
「剛才去販賣機那邊了。」
「OK~那請他幫我買奶茶吧。啊,小真晝小真晝!今年我們同班,請多指教囉~!」
勇往直前的千歲熱情地朝著更早來到教室的真晝揮著手,一邊衝了過去。
被一群男生女生圍著的真晝眨了眨眼睛。
雖然「小真晝」這個綽號讓周圍的人一時愣住了,真晝本人卻馬上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稱呼,並且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猜想這個稱呼或許獲得了本人認可的眾人便向千歲投以羨慕的眼神。
千歲笑嘻嘻地跑到真晝身邊,一大早就活力充沛的樣子。周對她感到既佩服又傻眼,並一邊朝真晝看去,沒想到卻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柔和的笑容似乎有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下一秒,她的視線又轉回千歲身上,眼神變得充滿慈愛。
「反正今天很早放學,回去的時候去吃可麗餅吧~!站前那家店的很好吃喔~」
「好,我很樂意。」
也許是錯覺,真晝好像又看了自己一眼,不過周認為她沒必要事事都來徵求自己的同意,想去的話去就好了。周不想──也沒有權力限制她的行動,所以希望她隨自己的心意去做。
午餐去買速食或是去便利商店就能解決了。真晝能夠這樣健全地與朋友來往,周甚至感到有點欣慰。
周認為千歲在這方面實在是幫了大忙。希望她能夠帶著不太和別人出去玩的真晝在不至於疲勞的範圍內到處逛逛,享受其中的樂趣。
和千歲同班最開心的,說不定是真晝。
儘管有點被千歲的氣勢嚇到,真晝仍高興地微笑著。周遠遠看著她,也略微揚起了嘴角。
新學期第一次上學,參加了開學典禮之後,班上同學做了自我介紹,老師發布通知,然後就解散了。
結果在中午前就放學了。周去便利商店買了個便當回家──自從和真晝一起吃飯後,周就很少靠便利商店來解決三餐。吃完後,他懶懶地躺在沙發上。
新的班上有很多認識的人,看上去也有不少性情沉穩的同學,感覺自己應該能順利度過換班級的這段時間。
周很慶幸有很多認識的人。要是一個都沒有的話,接下來這一年的學校生活恐怕會變得令人心情鬱卒。
周知道自己個性陰沉,要結交新朋友、加深感情還是滿困難的。可以說難就難在走到「值得信賴」的這一步。
虧自己這種人能跟樹打好關係。周感慨地回想起過去的自己,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熟悉的班級令他有些疲憊,再加上飯後特有的倦意,周轉眼間就進入了夢鄉。
對周而言,那段封閉已久的記憶會帶來細小而強烈的疼痛,就好像碰到倒刺一樣。
平時他不會想起,充實的高中生活將它驅趕到了記憶深處。
自從遇到真晝開始,他甚至幾乎不會想起來了。即使想起來,也猶如浮出水面的泡泡般一出現便迅速消失,帶來的疼痛也是微乎其微。
如今,這段記憶又鮮明地浮出表面。不曉得是新學年開始的緣故,或是被真晝的過去所觸動,又或者是優太和那個讓他留下椎心之痛的男生看上去有些許的相似之處。
『今年請你多多關照啦!』
曾經有個男生這麼說著,對周伸出了手。
當時的周更加心地純真,不懂得懷疑別人。
身邊也全是善良的人們,使得周幾乎不曾接觸到別人的惡意。
因此,周沒有懷疑過,相信他和他們都是這樣的。
『──像你這種人,一開始就……』
周猛地坐起身,記憶中的後半句話在腦海中戛然而止。
略微濕潤的視野中映出了一如往常的房間。
春日的陽光透窗而入,緩緩照亮了沒開燈的房間。
屋裡只有周一個人,除了自己比平時更急促的呼吸以外,沒有其他聲音。
他深深吸了口氣調整呼吸,一邊看了看時間,從開始打瞌睡起大約過了一小時左右,以稍事休息來說,一個小時的時間不算短,他卻感覺疲勞完全沒有緩解。八成是做了惡夢的緣故吧。
周身心倶疲,覺得還可以躺回去繼續睡,然而睡意卻一掃而空。
(洗個臉清醒一下吧。)
周祈禱水流能多少沖走心中的鬱悶,於是走向洗手間。
「……周,你的臉色很不好喔。」
結果,臉上是變清爽了,胸口的陰霾卻沒有消失。
即便只是稍微改善這種情況也好,周決定只要將它再次塵封在心底,直到忘掉其存在就好了。
因此周努力不將情緒表現在臉上,以免被真晝察覺到變化──結果還是被觀察力敏銳的她發現了。
真晝是結束和千歲的逛街行程後過來的。等到吃完晚飯,真晝就好像在等著這個安寧的時刻一樣,看著周的臉說道。
「……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不是那樣……呃──該怎麼說,我打瞌睡的時候做了個惡夢。」
「是夢到了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嗯,差不多吧,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妳別在意。」
周輕輕搖頭回應她探詢的視線,替自己披上了一層薄薄的外殼。
真晝很聰明。她不會強行侵入別人不願被觸及的地方。要是看出來周現在不打算說,她就會退讓。
以周跟她的交情,他不至於需要豎起這樣的一道防線提防真晝。周只是怕自己內心柔軟的部分被突然碰到的話會引發劇痛,所以才要用一層薄膜分隔兩人。他知道,這樣一來真晝就不會強行觸碰他的心事了。
真晝似乎發覺周不會說出口。她目不轉睛地抬頭看他,既沒有感到生氣、傷心,也不因此困擾。
被那雙清澈的焦糖色眼眸凝視著,令周感覺不太自在,真晝卻依然注視著他,好像根本不清楚周的感受。
「幹嘛?」
「沒什麼,就是看你的頭髮好像很好摸。」
「啊?」
周起初不知道她會說什麼而緊張起來,卻聽見她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忍不住睜大眼睛。
原以為真晝會問些什麼,話題卻一下子跳到了明顯毫無關聯的頭髮上,令他困惑不已。真晝則是看著周的頭髮,表情一如往常。
「我可以摸嗎?」
「怎麼突然……妳想摸就摸吧。」
「是嗎?那請到這邊來。」
說完,真晝走到沙發邊並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周再次發出了「啊?」的疑問聲。
簡直莫名其妙。
「你把頭放上來,這樣比較好摸。」
「不對不對不對。」
這個提議明顯有問題,周連忙搖頭,真晝則是平靜地看著他。
周整個人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中,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然而提議的本人還一副特別冷靜的樣子,更讓他感到不解。
「你嫌我的大腿不好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對於真晝不滿的質問,周搖頭否定。
能夠躺在喜歡的女生的大腿上,可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甚至說是從天而降的好運也不為過。
不過,能不能坦率地答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恐怕會害羞得想死吧。雖說兩人之間多少有些身體上的接觸,膝枕還是另當別論。
前陣子的擁抱是緊急情況,又是為了安慰真晝,所以周還不至於感到太過羞恥,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就不一樣了。
「好了,過來吧。」
「不、這有點……」
「周。」
「……好。」
原本想以那樣實在太過害羞為理由拒絕,結果真晝只是微笑著喊了聲他的名字,周就打消了抵抗的念頭。恐怕是因為她身上散發出了肉眼看不見的壓力吧。
真晝完全無意退讓──或者說是突破了周的抵抗。她又拍了拍穿著裙子的大腿,邀請周躺上來。
周打從心底慶幸她穿的是長裙,一邊猶豫不決地躺到了真晝的大腿上。他的身體橫臥在沙發上,背對著真晝,隨即感受到恰到好處的柔軟與彈性。
纖細的腿上沒有多餘的脂肪,但也保有了女生特有的柔軟,穩穩地撐住周的腦袋,像是在說這點重量是壓不垮她的。
不論是正合適的高度、從真晝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芳香,還是舒適宜人的體溫,都在另一層意義上削弱了周的抵抗精神。
除此之外,還有一雙手落下、溫柔地撫摸周的臉頰,讓他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要是我就這樣對妳做壞事,妳要怎麼辦?」
周以粗魯的語氣喃喃說著,算是一點小小的抵抗,然後聽見噗哧一笑。
「一下子站起來,直接踩在你身上?」
「非常抱歉。」
近來真晝的毒舌有所收斂,不過久違地聽到還是讓周感到有些懷念,並且因話語內容感到害怕,於是趕緊道了歉。看到周的反應,真晝開心地笑個不停。
「不過你是做不到的。我不認為你有這個膽量和精力。」
被真晝若無其事地說了句沒膽子,周的心情相當複雜。不過考慮到可能會惹真晝討厭,所以拿不出勇氣做壞事的自己,的確被真晝說中了。
「沒精神就沒精神吧,把身體交給我,你乖一點,我摸起來也輕鬆。」
真晝輕聲呢喃著,潔白的手指滑過周漆黑的頭髮。周抿著嘴唇,無話可說。
(……大概是在關心我。)
周覺得,真晝應該是正設法讓他打起精神。
她發覺了周有心事,所以想幫助周釋懷。
令他想不通的是,真晝怎麼會想到用膝枕來消解壓力?可是真晝的膝枕的確為他帶來了舒適與安寧,因此周無法抱怨。
也許是因為周的心現在有些累了,心跳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激烈。
只有打瞌睡般舒心的感覺不斷地沁入身體。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輕柔地梳自己的頭髮,會是那麼舒暢的一件事。
好久沒有這樣接受別人的好意了。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這麼逐漸沉入幸福和滿足的海洋。
這實在太過愜意,照這樣下去,自己恐怕真的會睡著。
「說起來,女生給你膝枕,你卻連一句感想都沒有,身為男性是否不太妥當?」
當他整個人沉浸在柔軟的睡意中時,忽然聽見真晝這麼說。不但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還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我、我說啊。」
「我聽千歲說,男生累的時候膝枕能滿足浪漫情懷,還可以恢復精神。」
聽她這麼說,周就明白這次的膝枕體驗都是千歲多餘的建議,但要說是否完全多餘,其實也不盡然,反而變成了某種獎勵。這麼看來,周還不能責怪千歲。
真晝用指腹輕點著周的臉頰。周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她,自然而然地抿緊了嘴唇。
老實說這感覺太好了,周甚至想要每天都躺一次,但要是這麼告訴她的話,恐怕真晝不是無言以對,就是退避三舍,所以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不能說真話,卻又不能不說些讚美的話。
畢竟周正在接受人家的好意,占領了女生的大腿,再怎樣也不能騙她說躺起來不舒服。
只不過,傻乎乎地直接告訴她感想的話又會被真晝討厭。經過一番煩惱後,周決定溫和地給予稱讚。
「……我覺得很好,但是妳不要隨便這樣做。」
「這是我第一次給別人躺大腿,才不是隨便呢。」
第一次──這個單詞讓周心臟狂跳。事實上,不用多想也能明白,她不太會接近異性,身體接觸更是絕無可能,周當然是第一個躺膝枕的人。
想到真晝信賴自己到了願意讓他膝枕的地步,周的心裡和臉上都開始發燙,而真晝似乎沒有注意到周的模樣,心滿意足地用手指梳過周的頭髮。
「總之,這是我擅自做出的事,你老實地享受就好了。我只是摸摸而已。」
「……是喔。」
簡單來說,真晝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面對把這一切都說成是為了自己的真晝,周既覺得抱歉,又為她的細緻考量而覺得心癢難耐。帶著這樣的感情,周坦率地順從了真晝的好意。
「……周你覺得今年的班級怎麼樣?」
真晝默默把玩著周的頭髮,片刻後,忽然這麼問道。
「嗯,我沒想到我們會變成同班。」
周原本只是想如果能跟某個交情不錯的人分在同班,就能放心度過這一年,卻沒想到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呵呵,你嚇了一跳的表情很有趣。」
「我說……當然會嚇到了。而且還要小心一點。」
「小心什麼?」
「要保持距離,不能隨便跟妳搭話或是表現出太親近的樣子。」
有認識的人在,感覺比較放鬆。但是另一方面,由於真晝也在,就要更注意相處的方式。周原則上不打算跟她說話,擔心一不小心擺出了親暱的態度而引發慘劇。
周不會冒然在學校和真晝拉近關係。
他個人是認為只要在家一起過就足夠了,沒必要特地跟大多數男生為敵。
既然不想被別人知道這個關係,他就不會去主動攀談,而是打算繼續維持彼此不認識的表象。
周閉上眼睛,心想真晝一定也能理解他的苦衷──然後臉頰被捏住了。
「……幹嘛?」
「……沒什麼。道理我都懂,只是在感情上不允許我什麼都不做。」
「什麼跟什麼……」
看樣子她有點鬧彆扭,但周對此也是無能為力。
如果沒猜錯的話,真晝應該在學校也想跟自己說話。因為周瞭解她脆弱的一面,有他陪在身邊,或許能讓她感到安心,然而這對周來說卻不是好事。
假如周像樹那樣處事圓滑、性格討喜又容貌端正,或許還能光明正大地跟真晝說話。
可惜周卻不是樹那種個性開朗又有人緣的好青年,也沒有什麼特別優秀的專長。
即使周和真晝是朋友,周圍的人卻不見得會給予認同。
可以想見,到時候會有人擅自認定「天使應該如何如何,這個人配不上她。」進而排斥周。
周是習慣一個人待著沒錯,但也不希望別人對他懷有敵意。
「……好吧,我就暫時接受現狀了。」
「……那就好,不過那個『暫時』讓我很在意啊。」
「在家的時候要正常一點喔。」
「那當然。是說,要正常的話,這個膝枕最好不──」
「這個不算。」
說出神祕的例外發言後,真晝繼續梳理著周的頭髮──正確來說是把玩著頭髮,讓髮絲變得蓬鬆。周心想再說下去她又會鬧彆扭,便閉上了嘴巴。
只要什麼都不說,就能享有極致的感覺。現在應該先乖乖享受吧。
也許是他沉默著坦率接受的態度讓真晝的心情變好,真晝開始用更加細心的動作整理周的頭髮。
那隻手溫柔且慈愛,讓周感到有點難為情,但更多的是舒適與令人沉醉的幸福感。這樣的感受支配了他的身體,使得周完全任由真晝擺布。
(……這樣會把人變成廢柴啊……)
這種感覺太舒服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自己恐怕很快就會潛入睡眠之海中。周親身體會到廢人製造機真晝的真正價值,在慵懶地閉上眼睛的同時沉浸於真晝的體溫之中。
光是這樣便感到一股睡意洶湧而來,天使的膝枕真可怕。
如果他現在翻身靠到真晝的肚子那一邊,她的體溫與甘甜香氣想必會讓周變得更加幸福,不過要是真的那麼做,恐怕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所以周仍繼續背對著她,勉強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真晝每次疼愛的撫摸,都會使周陷入融化一般的慵懶感覺中。雖然覺得有點害怕,最後他還是放縱自己沉溺於這種難以抗拒的幸福感之中。
「……你好像很睏呢。」
周聽見了真晝小聲說話的聲音,但他已經沒有抬起眼皮的力氣了。
「放心,我會叫醒你的。好好睡吧。」
充滿慈愛的甜美細語聲讓周再也無法抵抗睡意,很快地把身體交給了包裹全身的睡魔。
抬起沉重的眼皮一看,周發現自己正仰視著被襯衫包裹的山丘以及更遠處的真晝的臉。只見她正以慈愛的目光看著自己,周頓時一躍而起。
他應該是在無意間翻身轉到了面向天花板的方向,導致一醒來就目擊到非常刺激的景象,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
「……我睡了多久?」
周一躍而起的動作讓真晝驚訝地睜大眼睛。她的臉上隨即露出淺笑,回答周的問題。
「一個小時左右吧。睡相很可愛。」
「別一直盯著看啊。」
「你有資格說嗎?」
周正要責備她別說出多餘的感想,卻立刻被真晝駁倒了。
他曾經在真晝睡著的時候好幾次盯著她的臉看,而且還摸了她的臉頰,的確沒有資格說別人。
「每次都是我被看到丟臉的樣子,你也應該變得鬆懈才對。」
「還不是妳自己變鬆懈的……好痛、痛痛痛。」
「亂說話的就是這張嘴嗎?」
由於兩邊臉頰都被輕輕捏住,周只好乖乖地道歉說:「對不幾。」
「很好。你真是的。」
也許是對周的道歉感到滿意了,真晝沒有再拉扯他的臉頰,而是改成輕戳的方式。到頭來還是在摸他的臉,但周也有拉過真晝的臉頰,所以無法阻止她。
自己的臉明明比真晝的更硬也伸展不開,捏起來沒什麼好玩的,真晝卻樂在其中地一邊微笑一邊把玩著,然後用手指緩緩劃過。
「臉色變好了呢。」
「剛才臉色很差嗎?」
「還好,只是我天天看著,所以這點差異還是看得出來。如果我心裡在忍耐著什麼,周你也會注意到的對吧?」
「也對。」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真晝若無其事地說完後,再一次用手指劃過周的臉頰,淘氣地笑了。
「如果有什麼難受的事可以來找我喔?就像你對我做過的一樣。」
「……我會考慮的。」
真晝迅速用拇指、中指和無名指夾起周的臉。
周實在不想再被捏成可笑的臉了,連忙回應:「我、我知道了啦。」真晝這才滿意地點頭說好。
「……太硬來了。」
「女生多少都會硬來的。再說,我在外面表現得很乖巧,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看過我這種樣子,而且我也不會在外頭這樣表現,所以沒問題的。」
「問題可大了。」
不如說這樣更惡劣。因為真晝等於是宣告了她只會給予周特殊待遇。
真晝倒是沒怎麼把自己說的話放在心上。看到周為了掩飾害羞而故意板著臉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周則是為了進一步隱藏自己的難為情而轉過頭去,口中喃喃低語:「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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