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實現的願望

  第一章 無法實現的願望

  1

  我被迫站上處刑台,就這樣遭到殺害……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一度失去的意識再次甦醒,隨後我發現眼前是一片人群熙來攘往的眼熟城鎮大街。人們對彼此歡笑,呈現出相當愉快的景象,絲毫感受不到戰後帶有些許慌亂與殺伐之氣的氛圍。

  ──嗯?不……等等,冷靜點。好好思考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這個場所並不在雷修菲爾特王國的領地內。

  這個地方是正好位於王國和帝國之間的完全中立地區。

  菲爾諾茨士官學校──為了培育率領軍隊的精英士官而設立的學校。此處是以該校為中心、名為菲爾諾茨的熱鬧城鎮。

  這個特異的場所不屬於任何國家。與此同時,城鎮的周圍由高聳的圍牆所環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要塞都市。

  然而如今的菲爾諾茨,早已由於王國和帝國之間的戰爭,不留形跡地徹底消失了。因為對兩國而言,此地是能大幅改變戰況的重要地區。

  想當然耳,兩國為了掌控這裡,曾經展開無數場激烈的戰鬥。

  ──當時可說處於戰禍中心的城鎮,依然像眼前這般好好存續著。

  此地現在應該已經消失了才對。

  菲爾諾茨仍舊保有美麗的街景,鎮上依然人聲鼎沸──這種環境是不可能的。

  眼前的菲爾諾茨簡直就像我在戰前所看到的那麼熱鬧。

  感覺我好久沒呼吸到如此溫和的空氣了。

  「這種事情……不可能啊。」

  ──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

  但若是以走馬燈來說,周圍的情景又太過清晰。

  我能感受到風吹過我的肌膚,還能確實地聞到街頭攤販飄來的燒烤串與酒的香氣。周圍呈現的是無比日常的景象。

  「…………」

  難道說,這裡是我內心的執著所創造出來的虛假世界嗎?

  「完全搞不懂……」

  「那是我要說的話吧。」

  就在我依然無法整理腦袋思緒的時候,某個人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喂──艾爾,你要是在這時候發起呆來,畢業典禮可就要遲到了喔。別自言自語了,我們快走吧。」

  「……啊?」

  我轉頭望去,站在那裡的是過去理應已經死去的朋友。

  「你那什麼表情啊?」

  「不……因為,你……」

  「怎樣啦。難道見到我讓你這麼開心嗎?真是的,被男人喜歡我也不會高興啦。」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事情……我果然是在作夢嗎?

  「你是……斯緹亞諾……對吧?」

  「你連好友的臉都忘了嗎?艾爾。」

  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就這樣僵在原地。

  他不可能還活著。因為我親眼看著這個男人死去。

  「喂、喂……我的手臂……你也太用力了吧。」

  聽到這句話,我放開了情不自禁地抓住他手臂的手,視線落到地面上。

  斯緹亞諾•雷格。

  他出身於王國,就讀士官學校時,他一直跟我一起行動,是好比摯友的存在。

  後來我成為了王國騎士,他也以騎士的身分,在戰場上為自己的國家竭盡心力奮鬥。

  但是,為什麼……?

  「你還……活著……為什麼!」

  當我這麼一問,斯緹亞諾隨即皺起眉頭,歪著脖子。簡直像在表示他無法理解我的發言,臉上浮現了無數個問號。

  「啊?我當然還活著啊。咦?怎樣?這是打算做掉我的高級笑話?我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啦,但聽起來實在很沒幽默感喔。」

  他不是冒牌貨。明亮的褐髮與灰色的眼眸。稍微有點捉弄人的態度,毋庸置疑是我認識的他。一同在戰場奔馳,將性命託付給彼此的摯友,我不可能認錯他的臉。

  「怎麼可能是……開玩笑啊。」

  「喂喂,表情別那麼嚴肅啦……你到底是怎麼了?」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同時用力拍了我的背。

  「搞什麼,你還沒睡醒嗎?難道是作了惡夢?真不像你啊。」

  「作、夢……?」

  「你應該是太期待今天,所以熬夜了對吧?哈哈,艾爾也會驚慌失措啊!」

  斯緹亞諾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並快步往前走去。

  「…………」

  「喂,艾爾。要是再不快點過去,可是會被佩托菈狠狠唸一頓的。路上也滿塞的,要是遲到,搞不好會挨一頓鐵拳制裁呢。」

  他維持似笑非笑的表情,開朗的動作就像是忘了我剛才的言行舉止一樣。

  然而,我沒有餘裕在意他的態度。因為他光是像這樣對我說話,便明顯是異常事態。

  ──我從未聽說死者能再次復活。

  我記得他已經在戰場上壯烈犧牲。他為了保護我,死得非常悽慘。

  連他的屍體都火化了……說到這個……

  「……那個,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既然正在與斯緹亞諾對話,我自然想先確認一件事情。

  「嗯?」

  我向他──他正擺出完全沒在思考的表情──如此詢問:

  「可以問你……現在是王國曆幾年嗎?」

  我一直感到很疑惑。看到眼前的菲爾諾茨呈現如此和平的街景,就已經很不對勁了,再加上甚至看到了理應死去的朋友,因此我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儘管整理自身的情緒也很重要,但現在我更想掌握現狀。

  因為我不自覺地開始思考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性……有沒有可能是現實中上演了『時光倒流』呢?

  斯緹亞諾的臉上寫著「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接著用不情不願的表情回答我:

  「現在是王國曆的一二四一年三月,但那又怎麼樣了……」

  「一二四一年……果然是這樣啊。」

  「…………?」

  聽到他這句話的瞬間,之前的疑慮變成了確信。我很清楚地記得自己遭到處刑那天發生的事。

  那是王國曆一二四七年的六月……而現在是一二四一年的三月。

  換句話說,現在是一切都宣告結束那天的六年之前。是我在失去所有重要事物之前的時代。

  「……這樣啊。」

  ──現在我正要參加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

  時光倒流的想法從原本模糊的假設變得愈來愈真實。難道我得到了機會,可以改變上一次那充滿後悔的歷史嗎?

  無論如何,現在還沒有爆發那場血腥的戰爭。

  「艾爾,你真的沒事吧?」

  斯緹亞諾擔心我是不是狀況不好,但我現在的心境平穩到連自己都很驚訝。

  「不要緊,我狀況不錯。」

  「你說狀況不錯……唉,算了,我們快走吧,要是遲到,我們絕對會被佩托菈用眼神瞪死的。」

  聽到斯緹亞諾傻眼的聲音,我依然沒有感到不悅。

  畢竟光是和老朋友像這樣談話就類似奇蹟了。

  這就是所謂的『逆行轉生』吧。以前我只在童話那類的創作故事中聽過,與我現在的處境明顯不謀而合。

  這是神的惡作劇嗎……我不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現在我只需要好好專注在眼前的情況。

  ──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

  這一次我絕不能再犯錯。因為我回到了這個階段,有希望掌握之前沒能掌握到的燦爛未來。我下定決心,要盡力做好力所能及的事。

  2

  倒轉至的時間是士官學校畢業典禮的早晨。刺眼的陽光稍稍曬著臉頰。同時我也清楚地感受到一絲涼意。風還沒完全變得暖和。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應該是這一天正好爆發了關鍵性的慘案,成為雷修菲爾特王國與梵爾岡帝國之間戰爭的導火線。

  對於普通人來說是最糟糕的一天。但對我來說,這天可說是人生的分歧點。

  所以我不感到悲觀,反而是懷抱著希望,相信一切都還有轉機。

  「唉,畢業啊,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呢……是叫『還有學生氣息』嗎?我現在也還沒完全脫離那種感覺。」

  「或許吧。」

  與斯緹亞諾朝著士官學校走去的同時,我也不斷地思考未來的事情。

  「雖然我是還想玩樂啦。但加入王國騎士團之後,想必也沒有時間玩了吧……感覺訓練也會很吃力。」

  「或許吧……」

  我走在他的旁邊隨便地附和他。斯緹亞諾似乎正在思考著未來的種種。

  儘管他思考的未來與我在意義上有所不同,但想必他正展望著還沒看到的未來,內心充滿著希望吧。就算從遠處觀察,也能看出他的眼神中寄宿著相當燦爛的光輝。

  遺憾的是,我無法想像著那樣美好的未來。正因為我知道絕望的結局,才會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在那樣的未來當中生存下去,或者是該怎麼做才能改變它。

  「喂,艾爾。畢業後你也要加入王國騎士團對吧?我們分配到的地方好像一樣?」

  「……這麼一說,是這樣沒錯。我也會加入王國騎士團啊……」

  「啊?」

  「不,沒什麼啦。」

  他對我投以疑惑的視線。

  「你連自己要就業的地方都忘了嗎?」

  「我沒有忘記。只是剛好在想些事情……」

  「噢──」

  我太大意了,這時的我,已經決定要加入王國騎士團了。

  也決定好要被分配到哪個單位,畢業後的出路早已定型。我還通過了考試,下個月將作為王國騎士團的一員開始參加任務。這是相當順遂的出路。如果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前進,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我不能接受這件事。

  「…………斯緹亞諾,其實……我正在考慮不加入王國騎士團。」

  我絲毫不打算再次踏上錯誤的道路。

  即使走上那條路,我也只會留下後悔的未來。

  我會與梵爾托涅皇女成為敵人,即使我明白她的溫柔,但仍然會為了王國而與帝國軍持續著毫無結果的爭鬥。正因為我知曉這樣的未來,自然會覺得自己必須在這個分歧點做出與當時不同的選擇。

  「喂,你說不加入騎士團……!」

  在斯緹亞諾似乎想問我是不是在開玩笑之前,我便這樣告訴他。

  「我是認真的。絕不是開玩笑。我要在畢業的同時前往帝國。」

  「去帝國……?這件事不惜讓你放棄成為王國騎士嗎?」

  「嗯,沒錯。我不會成為騎士。突然這樣說很抱歉,但我已經決定了。」

  基本上,我還活著的這件事原本就是預料之外的事態。我是不該存在於這個地方的人。

  「可是……總覺得這很不像你會做的事。艾爾,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會更周詳地思考計畫後才行動的傢伙。你是第一次做出這麼突然的決定……」

  「直到不久之前……我也認為自己是那樣的人。」

  就讀士官學校的時光真是讓人懷念。我在學生時代,一直都注意著別讓自己太引人注目。

  無論是實技測驗還是課業學習,我都保留了實力,也是以很勉強的成績進入王國騎士團。

  「搞不好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喔……」

  「或許吧。以我的成績來看,允許我加入騎士團就已經像奇蹟了。」

  「笨蛋。我早知道你在測驗中放水啦。否則我們哪有可能同期入團啊。」

  斯緹亞諾露出了沮喪的表情。因為他很期待和我一起加入王國騎士團。入團後,我們還會被分配到同一個單位,在前世就跟在學校時一樣,每天都面對面相處。

  然而,我無法拯救他。

  所以我在這個瞬間發誓,不再加入王國騎士團。

  而且還有一件事。我希望拯救眼前的這個男人。

  ──我當時只是看著你在我眼前死去,什麼也做不到。

  但現在,我也許有辦法改變這個結局。

  「我說……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我停下腳步,抓住斯緹亞諾的手。他明亮的褐髮微微晃動。

  「……怎樣啦?」

  「我自己也知道這個要求很強人所難……但如果可以的話,畢業後……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帝國嗎?」

  ──為什麼?……他一定有這樣的疑問。

  當時的我對帝國毫無興趣。也早已下意識地決定要在王國尋找畢業後的出路了。

  「你要我也前往帝國?」

  「對。」

  「還真是突然啊……意思是叫我也辭退騎士團?」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啦。所以你別道歉了。」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無非是因為現在已是我的第二輪人生。

  現在的我,絕對沒辦法站在王國這邊。我為了國家竭盡心力,卻遭到背叛,要我再一次在這裡賣命,絕對是不可能的。然而,斯緹亞諾要是選擇留在王國,或許有那麼一天,我不得不與這傢伙刀劍相向……這件事我是絕對想要避免的。

  「抱歉……讓我稍微考慮一下。這件事太突然,我都混亂了。」

  斯緹亞諾對帝國之行提出保留。

  「不,謝謝你。」

  老實說他的回答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這只是我的任性,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試著說出的願望。斯緹亞諾卻沒有馬上拒絕,而是願意真誠地考慮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只要他有一絲意願──或許我也能改變他不幸死去的未來。

  3

  我與斯緹亞諾稍微加快腳步,前往學校。

  「我們太悠哉了!」

  聽到他的聲音,我輕輕點頭。儘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們依然全速在街道上奔馳。我們就這樣擦著汗水,專心擺動雙腳,隨後便進入了熟悉的區域。

  終於看見了校舍。與此同時,我們也聽見了非常響亮的聲音。

  「喂──艾爾迪亞、斯緹亞諾!你們太慢了啦~」

  當我們走到校門口,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啊,我感覺一切真的全都重來了。這幅情景讓我感到懷念,但同時也像在詛咒無法阻止他們走向死亡命運的自己。我等著腳步稍慢的斯緹亞諾,在他跟上後,一起走向站在眼前等待的朋友們。

  「真是的,我們等得都快不耐煩了。昨天大家有約好要早點集合的吧?」

  「啊,抱歉……我有點事情。」

  「唉,先不說斯緹亞諾。艾爾迪亞,你會遲到還真罕見呢。」

  聽著朋友交雜著嘆息的抱怨,我對她垂下頭。

  「呃,抱歉。」

  「就是啊。你要好好反省。」

  佩托菈•法邦。她是我們的同學,總是與我們一起行動的模範生。

  她有著明亮的秀麗金髮與深綠色的眼眸。態度很強硬,無論面對誰都無所畏懼,會把內心想講的話堅定地說出口。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和我們混一起,但現在想想,我認為她的存在對我們這群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就說抱歉了嘛。」

  「你以為道歉就可以被原諒嗎?竟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遲到,真是不敢相信!」

  她相當生氣。尤其是對斯緹亞諾唸得特別凶。

  啊,一直以來總是這樣……連這樣的交談都令人覺得懷念。

  斯緹亞諾顯得十分消沉。她的氣勢還真驚人啊──我在感到懷念的同時也有點嚇到。

  「佩托菈,他們本來就少根筋。別那麼生氣。」

  「唉……」

  「斯緹亞諾如果太可靠反而很不自然,妳說對吧?」

  我聽見了某人為我們說話的豪爽笑聲。

  在佩托菈旁邊的大漢是安布羅斯。他也是我們的同學,身軀相當龐大。有著一頭紅褐色的短髮,以及寄宿著堅定意志、給人堅毅感覺的褐色眼眸。

  他與外表不同,是個非常可靠的男人。此時,從前的情景下意識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這個男人的實力堅強,甚至在王國軍非常重視的要塞擔任守備隊長。是個即使身穿重裝備,也能長時間戰鬥的體力怪物。

  「安布羅斯,說得好!」

  「斯緹亞諾?你明明遲到了還得意忘形,這像話嗎?」

  「唔咿……別、別那樣瞪我啦,可惜了妳那美麗的長相囉。」

  斯緹亞諾本來打算順著安布羅斯接話,結果又被佩托菈瞪了一眼,他立刻像個小動物一樣縮著背藏到我的身後。

  「喂,艾爾。佩托菈感覺超恐怖的……她用眼神就能殺人了吧。」

  「剛才那是你自作自受吧……」

  「不,遲到這件事,艾爾也跟我同罪吧?為什麼只有我得被佩托菈瞪啊?」

  「應該是因為態度不同吧……你至少該表現出反省的態度啊。」

  斯緹亞諾的缺點,大概就是不管做什麼,都會剛好戳中佩托菈不喜歡的點。

  明明即將參加畢業典禮,現場卻交織著毫無緊張感的氣氛,以及宛如電流竄過般的刺激氛圍。

  就在這時,又從旁插入了一陣輕飄飄的空氣。

  「真是的~佩托菈不要那麼敏感啦。布羅助說得對,畢竟是斯緹亞諾,他想也知道會睡過頭。妳就原諒他吧。」

  露出潔白的牙齒,邊偷笑邊這樣說的人是米雅。她晃著別具特徵的藍色頭髮,用指頭輕輕戳了斯緹亞諾的背。

  「我才沒睡過頭啦。」

  「咦~絕對睡過頭了吧。斯緹亞諾的頭上還有頭髮亂翹喔。」

  「咦?不會吧!?」

  「騙你的啦~」

  米雅逗著斯緹亞諾,看起來非常開心。

  「米雅,我們現在在講正經事……」

  「有什麼關係。難得的畢業典禮,不好好享受不是很吃虧嗎?」

  即使聽到佩托菈這樣說,米雅也毫不動搖,不得不說她確實有過人的膽識。這個世界在那猶如寶石的琉璃色眼眸之中,究竟映著什麼樣的景象呢?我實在有點在意。

  從前,我與佩托菈只在戰場上遇過一次。我依然記得自己目睹她臨死那一刻的感覺──無窮的絕望以及悲傷重重地拉扯我的心臟。

  「噯,艾爾仔也是這樣想的吧?」

  「我?」

  「嗯!肯定是樂在其中比較好吧?」

  「嗯,我認為米雅說得沒錯。」

  她出身於梵爾岡帝國,儘管我對她畢業後的出路一無所知,但我想今生應該能有與她共同戰鬥的未來。剛入學時是個問題學生的她,在迎接畢業時節之際,單論接近戰與弓術方面的技巧,實力已經是整個學年頂尖的水準。一想到她正是因為優秀而被派往戰場,不禁讓我感到五味雜陳,但這次我不會對米雅見死不救。

  「……嗯?你怎麼了艾爾仔?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她的碧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沒什麼。」

  「哦──這樣啊!我還以為艾爾仔迷上我了呢!」

  儘管討厭的記憶甦醒,但這件事應該能放在我內心的角落。畢竟現在的這個瞬間,還沒有發生任何悲劇。我聽了米雅的玩笑話後露出苦笑,並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佩托菈學姊,別那麼責怪艾爾學長吧?畢竟離原本的集合時間頂多只超過一分鐘啊。」

  這次是亞迪為我說話。他是比我小一屆的學弟。

  認識的當下覺得他的個性很冷靜,在發現他只是害羞之後,讓我感到有些衝擊。儘管他的個性如此,若是跟這群朋友在一起,他也會大方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然而,亞迪的話沒起作用,佩托菈晃著金色的頭髮說道:

  「遲到一分鐘也是遲到啦。亞迪,只要扯到艾爾迪亞你就會變得很好說話呢……怎麼?難道你喜歡他?」

  「什……才不是那樣啦!只是尊敬而已!」

  「也對,若是男性之間有那樣的情感,我會作嘔到受不了喔。」

  「什……佩托菈學姊,妳好過分!」

  眼見佩托菈笑得很開心,亞迪害羞地把臉別了過去。

  「亞迪。」

  「艾爾學長……」

  「謝謝你幫我說話。」

  我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亞迪如此親近我。有這樣仰慕著自己的學弟,我重新感覺到應該要把更多目光放在他們身上。亞迪一臉開心地站好。接著就像是要繼續幫我說話那樣,對佩托菈提出自己的看法。

  「是說,艾爾學長肯定是為了配合睡過頭的斯緹亞諾學長啦!嗯,絕對是那樣。」

  「嗯,確實。」

  「喂,你對學長也太失禮了吧。還有佩托菈也不要認同啊!」

  不管怎麼說,我們這個圈子的人都很投緣。就在斯緹亞諾完美地吐嘈之後,佩托菈將視線投到樹木後面。從剛才開始就能聽到草葉摩擦的聲音。

  「……所以呢?一直藏在樹後面的忒蕾蒂雅,妳怎麼想?」

  在校門附近的大樹後面,有一個女孩悄悄躲在那。她一聽到佩托菈向自己發話,肩膀一顫。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過去,只見她緩緩地左看又右看。

  「呃,我、我……嗎?」

  忒蕾蒂雅是小我兩屆的學妹。她很靦腆,不喜歡出現在人前,即使與我們一起行動時,也經常躲在別人的背後,不然就是躲在東西後面。總之在我的記憶當中,每次看到她都躲在某個地方。

  「對呀,所以妳覺得呢?」

  「呃、呃……那個……」

  「遲到很不應該對吧?」

  「那個……嗚嗚……我覺得是、斯緹亞諾學長……不好。」

  忒蕾蒂雅淚眼汪汪,有些害怕地擠出這樣的回答。

  佩托菈,別給她壓力啊。看到忒蕾蒂雅一臉不知所措地向周圍求助,我不禁覺得她很可憐。

  還有,果然連她對斯緹亞諾都比較隨便。

  「唉……」

  我不禁嘆了口氣,隨後佩托菈便噘起了嘴。

  大家剛才朝向忒蕾蒂雅的視線也一口氣都轉向我。

  「艾爾迪亞?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就快點說出來啊。」

  事實上……我對佩托菈的言行沒有任何不滿。

  我之前度過了痛苦的時光,然後喪命,如今卻能再次見到熟悉的面孔。面對這樣的狀況,我重新體認到這件事有多麼驚人。而最讓我有實感的,就是佩托菈那始終如一、令人懷念的態度。

  「不,真的沒什麼。」

  「────?」

  「我只是想到就要畢業了,覺得很寂寞而已。」

  剛才那聲嘆息,並不是對某人的舉動感到傻眼而發出。

  而是因為我眼前這樣的狀況有些感動,不小心出聲的。

  我綻開嘴角,稍稍露出微笑。我僅是因為如此就這麼開心。

  能夠再見到希望能再見上一面的朋友,我真的很開心。

  「或許吧,畢業……確實令人寂寞呢。」

  「嗯……是啊。」

  這是我的青春當中的最後一頁。

  我想這一定是非常美麗的回憶。

  4

  我與斯緹亞諾比集合時間稍微晚到,遭到佩托菈一陣訓斥。

  但是,現場還有一位平時會在的成員仍然沒有出現。

  佩托菈當然也掌握了這一點。

  「那麼,既然艾爾迪亞和斯緹亞諾來了就算了……但弗萊格爾!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佩托菈以怒髮衝天的氣勢表示憤慨。她環起雙臂,將銳利的視線投向遠處的街道……主要是向著弗萊格爾居住的宅邸。

  弗萊格爾•馮•瑪格諾亞。

  他是我們這圈子當中唯一擁有爵位的貴族子弟。平常的他比我和斯緹亞諾可靠得多,絕不會遲到。但他之所以沒來,其實是有充分理由的。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因為除了我以外,沒人知曉未來發生了什麼事。

  「佩托菈,弗萊格爾今天好像沒辦法參加畢業典禮。」

  由於佩托菈非常生氣,我輕描淡寫地告訴她弗萊格爾不會出現。佩托菈似乎對我為何知道這件事抱有疑問,她皺著眉頭將臉靠近我。

  「……為什麼?」

  「因為家庭因素。我也沒聽說詳情,所以不清楚。」

  其實,我全都知情。

  弗萊格爾的未婚妻來自梵爾岡帝國,是大貴族的千金小姐,而這件事與這次的缺席騷動有關。事件的原因是兩國關係出現裂痕,雙方家庭正在重新審視這門婚事。

  ──梵爾托涅皇女在畢業典禮不久之後就被解除了婚約。

  儘管對方可能是在今天才提出要撤回這門婚事,但我認為這件事應該從很早之前就決定了。否則,大半的貴族子女都缺席畢業典禮的罕見情況,理應不可能發生。

  「如果是家庭因素,那也沒辦法啦!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別生氣了~笑一個吧~」

  為了安撫生氣的佩托菈,米雅以輕鬆的語氣打了圓場。

  「等等米雅,妳好重……別整個人壓在我身上啦。」

  「咦~這只是一點肌膚接觸啦。不用害羞嘛。」

  「我就說很重了!快離開我~!」

  米雅開懷大笑,斯緹亞諾、安布羅斯、亞迪以及忒蕾蒂雅也相繼點頭。

  「米雅說得沒錯。一直在意沒辦法來的傢伙,可沒辦法享受難得的畢業典禮啊。」

  「斯緹亞諾說得對。我們應該連同弗萊格爾的份一起歌頌畢業典禮。」

  「嗯,那個人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呃……那個,別在意?」

  或許是被周圍的反應影響,佩托菈的不滿情緒逐漸消退,慢慢息怒。

  「唉……說得也是。我也有點失控了。」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今天是難得的畢業典禮。

  希望能與感情要好的朋友們在歡笑當中,一起為士官學校度過的幾年時光劃下句點,這是非常自然的願望。

  即使是一分一秒也好,都希望能與大家多待一會兒。

  畢業後,我們各自的出路不盡相同,沒辦法那麼輕易就碰面。

  「不過……今天結束之後,我們就不再是這裡的學生了呢。」

  斯緹亞諾以沮喪的聲音如此低喃。

  「因為,直到今天都還能像這樣普通地見面,一旦從這裡畢業……」

  王國與帝國,學生會回到各自的故鄉。然後再也沒有一起談笑風生的機會,將會被迫參加自己不期望的戰鬥。

  「如果時間能停止就好了……」

  如果畢業典禮的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就好了。

  如果戰爭沒有爆發就好了。

  如果不必面臨被迫選擇的困境就好了。

  各式各樣的想法都凝聚在這句話當中。

  「艾爾迪亞……」

  我周圍的人可能認為,我之所以感到難過是因為我們將各奔東西。

  然而,我所知道的實際情況比這更加殘酷。等著我們的是同學之間的互相殘殺。

  從前一同歡笑的熟人,將認真地以命相搏。這樣的悲劇將在現實中上演。

  「艾爾仔,別露出那麼悲壯的表情啦!只要我們能像這樣再聚在一起就行了!」

  米雅為了讓我打起精神而拍了一下我的背。佩托菈也握住了我的手。

  「對啊……即使分開了,我們的關係也不會斷絕,一定能在某處保持著聯繫的。」

  ──正因如此,我才會這麼痛苦。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聯繫,就不會萌生這種悲傷的情感了。每當重要的東西從我的手中流逝,就會持續殘留著一種彷彿心臟被木樁敲打的疼痛。

  而且這種疼痛永遠不會消失。淚水將不停地流下,直到枯竭為止。

  所以在獲得第二次機會的現在,我想要保護一切。

  為此,我必須告訴大家。

  「大家聽我說……我從這裡畢業之後,打算前往梵爾岡帝國。」

  我的聲音依然消沉,但是帶有堅定的聲壓,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在場的所有人。

  「你是……騙人的吧?」

  我要前往帝國。當我傳達這個決定時,表情顯得最為震驚的人是佩托菈。

  「為什麼啊!你不是說……你已經被內定為王國騎士團了嗎!」

  「我會辭退這份工作。我……不會回到王國,而是前往帝國。」

  「──唔!……我不懂你的意思。」

  佩托菈和我一樣,都出身於王國。

  我前往梵爾岡帝國這件事,意味著我們將永遠無法再見面。

  「我不懂你的用意……為什麼……」

  「抱歉……可是,我已經這樣決定了。」

  「不要道歉啦。無論你有什麼想法,那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可是,可是!」

  佩托菈畢業後已經確定會成為王宮魔法師。

  所以,如果我選擇就這樣加入王國騎士團,將會和她同樣在王城工作,依然可以經常見面。

  「你突然說這種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沒想到佩托菈的情緒波動會這麼大。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旁觀的安布羅斯開口了。

  「我有個疑問,你為什麼打算前往帝國?就我個人角度來看,無論是在王國工作還是在帝國工作,兩者並沒有太大區別。」

  安布羅斯說的沒錯。

  王國與帝國兩邊都是大國,無論在哪工作都會有豐富的工作機會。所以不管選擇哪邊,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區別……但是,我打算去帝國並非是那方面的理由。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前往帝國。你討厭故鄉嗎?」

  安布羅斯這番話點中了問題的關鍵。即使留在王國,我也永遠不會有燦爛的未來。

  「……嗯,大概是這樣吧。」

  經過片刻的沉默,我靜靜地如此回答。

  安布羅斯聞言,頓時瞪大雙眼,不久又換上了嚴肅的表情說道:

  「這樣啊。」

  他只這樣回應,點了點頭。現場瀰漫著沉重的氛圍……我以為這股氣氛會持續下去,但覺得遺憾的只有出身於王國的人。

  「有什麼關係!如果艾爾仔要來帝國,那我可是大大地歡迎!」

  「是啊,如果艾爾學長願意來帝國,對我來說也是非常令人高興的事情。」

  「我、我也是……如果艾爾迪亞學長願意來的話……」

  出身於帝國的米雅、亞迪與忒蕾蒂雅表現出開朗的歡迎氛圍。也對,畢竟朋友在自己國家的時間愈長,碰面的機會自然也會愈多。

  像是要與他們對抗那般,佩托菈大聲回應:

  「這、這樣的話!我也要去帝國!」

  「咦……?」

  「什麼!」

  「啊?」

  出身於王國的我、斯緹亞諾與安布羅斯都不禁驚呼。

  因為我們沒辦法立刻理解佩托菈如此突然的發言。

  等等,等一下。

  「佩托菈,妳為什麼這麼突然……妳不是說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成為王宮魔法師嗎?」

  「所以我才要去啊。」

  「所以?」

  我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假如她現在仍然如此憧憬成為一個王宮魔法師,那麼更不應該有前往梵爾岡帝國的念頭。

  持續追逐夢想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明明她總算能觸及這個夢想了。

  「意思是妳也要辭退嗎?」

  「嗯,是啊。」

  「這種事不能這麼簡單就決定吧……」

  不敢置信。一般來說,人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夢想。

  可是,佩托菈對我投以堅定的眼神。

  「……我認為,艾爾迪亞之所以打算去帝國,應該是有什麼理由。若是我成為了王宮魔法師,肯定會全力以赴,埋首於工作之中。可是這樣一來,我將永遠不知道艾爾迪亞為什麼要前往帝國。我討厭這樣。」

  「就因為這種理由……」

  「沒錯,就因為這種理由……但我已經決定了。如果艾爾迪亞要去帝國,那麼我也會放棄成為王宮魔法師,前往帝國。不要緊,畢竟我相當優秀。我有自信在那邊也會過得很順利!」

  佩托菈的直覺從以前就一直很敏銳。她經常會從話語中找出蛛絲馬跡,精準地說中對方在想的事情。想必她是從我的言行中感受到了些什麼吧。雖然我不確定真正的原因,但她不惜犧牲自己的夢想也願意與我前往帝國,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唉……那麼,我也去帝國吧。」

  接著斯緹亞諾也如此說道。他打著哈欠露出愛睏的表情,身上帶著一種輕飄飄的氛圍,看起來不像正在講嚴肅話題。

  「你也是嗎?斯緹亞諾。」

  「嗯,我也決定了。要和你一起去帝國!」

  我才剛講這件事的時候,他明明看起來那麼猶豫……現在的表情卻給人一種想通的感覺。難道是因為佩托菈很快做出判斷而受到了感化嗎?

  緊接著又有人舉手了。

  「喂,這樣我和弗萊格爾不就好像被你們排擠一樣嗎?路上想必需要護衛吧。我也去。」

  連安布羅斯也說自己要與我們前往帝國。

  他出身於王國。但在我的印象中,他對於畢業後的求職場所並沒有那麼堅持。在兩國的外交關係開始惡化的那時,我曾想過邀請他站在我們這邊,這實在是令人高興的失算。

  「這樣好嗎?」

  我再次詢問他是否會對這樣的選擇後悔。

  王國與帝國的關係,絕對稱不上良好。考慮到之後會發生的事情,便更是會這麼想了。我們總有一天理應回去的場所也有可能因為爭端而消失,而他們肯定還對此一無所知。

  「沒問題。這是我的選擇。」

  安布羅斯紅銅色的眼眸當中沒有一絲陰霾。我環視其他成員的表情,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們是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真的可以吧……」

  我因為絕對不想後悔,所以才選擇前往帝國。而且我知道未來將爆發戰爭。儘管我還沒有告訴他們這件事,但三人都說願意與我前往帝國。

  聽到我的提問,接著開口的是斯緹亞諾。

  「搞什麼啊。一開始說『跟我來』的是艾爾吧。既然這樣,你就坦率地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不需要問這麼多啦。」

  「斯緹亞諾……」

  「況且,你都擺出那麼拚命的表情打算叫我一起過去帝國……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吧?」

  他似乎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

  儘管他不知道會爆發戰爭,但因為我的表情非常嚴肅,這好像對他的選擇起了非常大的影響。

  「謝謝你,斯緹亞諾。」

  「不用道謝啦。」

  接著我把臉轉向佩托菈。

  「妳也可以嗎?如果當上王宮魔法師,將來就高枕無憂了。就這樣拒絕的話……」

  在士官學校時代,佩托菈是個成績總是保持在前段班的模範生。

  她之所以能成為優秀的王宮魔法師,也是她平日就努力不懈換來的成果。

  她不該是這種形式決定捨棄那燦爛的未來。

  「女人不說二話。」

  「可是……」

  眼見我露出歉疚的表情,佩托菈頂了一下我的側腹。

  「比起那種事情,斯緹亞諾竟然比我還先被邀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你還表現出一副不希望我去的態度……可以好好解釋嗎?難道說你不信任我嗎?根據你解釋的內容,我可是會把你揍飛喔!?」

  ……她不知為何大發雷霆。不對不對,論點錯了吧。

  在目前的成員聚集之前,我確實邀請了斯緹亞諾。是這樣沒錯,但那是因為我認為他比較容易接受邀請。

  我覺得佩托菈與他不同。

  她平常就一直把成為王宮魔法師是她的夢想掛在嘴邊。她的心情愈是強烈,會願意與我前往帝國的可能性就愈低……所以,我原本認為在正值畢業時期的現在不該跟她講這件事。

  「佩托菈妳冷靜點。我沒說這件事,只是因為我知道妳的夢想……」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意思是你希望斯緹亞諾陪你一起去,我卻很礙事?氣死了氣死了!歸根究柢,這和那根本是兩碼子事!」

  ……和我想像的反應不一樣。我現在明明在講很正經的話題。這樣根本與學生時期平常的相處沒什麼兩樣。

  「放棄王宮魔法師的工作,這麼可惜的……」

  眼見我緊咬這點不放,佩托菈以充滿魄力的音量如此說道:

  「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啊?」

  「真是的,既然這樣,我就算死也要去帝國!」

  我被佩托菈的激情震懾,沒辦法繼續講下去。

  「就算後悔我也不管喔……」

  「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算了……我原本就是想過陣子再邀她。

  既然省下了工夫,我應該為此感到開心。

  「還有,你邀了斯緹亞諾卻不邀我,待會我可要好──好聽你解釋解釋,知道了嗎?……艾爾迪亞?」

  「呃、呃,我知道了。」

  好可怕,真不想面對……

  我沒想到自己會對佩托菈有如此純粹的恐懼。

  開心的心情與竄過背脊的冷汗彷彿掐著我的心臟。

  儘管內心翻騰著如此不協調的情感,鬆了口氣的心情卻更為強烈。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表達了要前往帝國的決心。

  5

  除了不在場的弗萊格爾以外,出身於雷修菲爾特王國的三人都決定要與我一起前往梵爾岡帝國。他們都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覺悟,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讓我不禁懷疑這究竟是不是現實……

  不對,光是能像這樣重回這個時期就像是場夢了。

  應該沒什麼人能夠獲得重新來過的機會。

  更何況是重啟人生,這是一般人絕對無法體驗到的。

  ──一般來說,我們應該沒辦法再見面才對。

  我帶著嚴肅的表情思考著目前為止發生的事情,隨後米雅開口說道:

  「我已經知道大家的決定了,那弗萊格爾呢?」

  在一切事情都姑且算定案之後,米雅提起了這件事。

  「我當然也打算邀請他。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要去帝國,如果唯獨不告訴弗萊格爾這件事,就像在排擠他一樣,我可不喜歡這樣。」

  「這樣啊,也對。」

  然而,既然身為貴族,他就或多或少會受到一些牽連。

  他是瑪格諾亞子爵家的第四子。儘管不會繼承家業,但他是個貴族的事實依然不變。在場的朋友們沒有貴族的身分,所以與他們相較之下,說服弗萊格爾的難度壓倒性地高出許多。

  「艾爾迪亞。我覺得應該很難說服弗萊格爾,關於這部分,你有什麼計畫嗎?」

  安布羅斯這句沉重的話,令大家頓時陷入愁雲慘霧。

  「弗萊格爾是貴族,要帶他前往其他國家確實很難。」

  「那麼……」

  「就算這樣,我依然相信他會願意一起走。」

  弗萊格爾以前曾表示過,自己還沒決定從士官學校畢業之後有何計畫。

  ──有一線希望。

  「我絕對要讓弗萊格爾也一起前往帝國。」

  「我瞭解你的心情啦,但安布羅斯說得沒錯,既然他是貴族,要這麼做就很難吧?關於這點你是怎麼想的?」

  「的確。一般來說是會這樣想……」

  「不是這樣嗎?」

  「斯緹亞諾說得很正確,沒有問題。但弗萊格爾家太多兄弟有機會成為繼承人了。再加上弗萊格爾留戀貴族身分的可能性相當低。」

  沒錯,弗萊格爾絕對不會眷戀在王國的生活。

  儘管我沒辦法當場指出明確的根據為何,但我知道他心中尤其珍惜的東西是什麼。

  若是時間就這樣繼續推進,弗萊格爾肯定會迎接悲慘的未來。

  「為什麼你可以說得那麼篤定?」

  佩托菈繼續逼問,但我冷靜地回答她。

  「因為弗萊格爾有比身分更加重視的東西。」

  「比身分更重視的東西?」

  「嗯,沒錯。」

  會帶給弗萊格爾的心嚴重創傷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那就是被迫與心愛的人分開。

  由於與帝國的關係惡化,最終會導致弗萊格爾的婚事遭到取消。他是真心愛著未婚妻,但他最心愛的人是帝國貴族。正因為這樣,他們的婚約才會遭到取消。後來他便陷入了無比的絕望之中。

  從這點導出的答案非常單純。

  對弗萊格爾最重要的,就是與他最重視的未婚妻之間的聯繫。如果能湊齊條件,讓他與未婚妻依然保有緣分,他的內心確實會產生動搖。

  ──只要去了帝國,弗萊格爾或許就能與未婚妻再續前緣。

  對他而言,這件事應該有非常大的好處。即使要捨棄身為王國貴族的頭銜,他應該也會想這麼做。

  「我有自信說服他。他一定會願意來的。」

  「咻~!艾爾仔真可靠!」

  聽見了米雅開玩笑的聲音,隨後佩托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噯,畢業典禮差不多要開始了……」

  聽到佩托菈的提醒,我們也頓時回神。

  我望向校內的鐘塔,就要到畢業典禮開始的時間了。

  「確實……」

  ──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啊。

  「總之,我們先去會場吧。」

  大家都點頭同意安布羅斯的提議。

  「要是遲到,可是會被老師凶一頓呢~是說,斯緹亞諾昨天是不是也被叫去訓導處了?啊哈哈,真好笑!」

  「米雅妳有資格說別人嗎?妳忘了交最後一次作業,還被老師罵了吧。不要只講我。」

  「夠了,你們兩個!那種事情待會再說,我們得快點!」

  今天是菲爾諾茨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

  待會有件會對將來帶來巨大影響的事情等著我。

  說服弗萊格爾那件事,我打算等到解決這件事後再處理,現在就先集中在眼前的事情吧。因為在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將會撞見雷修菲爾特王國的第二王子尤里斯•雷特•雷修菲爾特王子解除與梵爾托涅皇女婚約的殘酷場面。

  6

  菲爾諾茨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進行得十分順暢。

  沒有出現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們在莊嚴的氣氛當中從這所學校畢業了。我單手捧著花束,另一手拿著畢業證書。隨後,我們一夥在熟悉的學校前面碰頭。

  「結束了……」

  「辛苦啦~」

  大家商量好之後再集合,便就地解散了。

  「三天之內喔!如果超過期限還沒聯絡,我可是會直接闖進你住的旅社哦!」

  「知道了。我一定會聯絡妳。」

  我簡單地回應佩托菈後,每個人都紛紛背對彼此。

  「那麼,過幾天見。」

  「我等你聯絡。」

  「我很期待這個成員再次聚在一起喔~!再見囉~!」

  士官學校的畢業生斯緹亞諾、佩托菈、安布羅斯以及米雅都各自踏上歸途。

  「那麼,艾爾學長,我們也告辭了。」

  「……呃,恭喜你畢業。畢業後……那個,也請你好好加油。」

  「好。」

  剩下的在校生亞迪與忒蕾蒂雅得負責善後,再次回到會場。我看著畢業生零星地離開校園,同時深深地吐了口氣。

  ──那麼,該動身了。

  今天的主要事件,並不是什麼畢業典禮。

  而是我接下來會碰上梵爾托涅皇女被解除婚約的殘酷場面。

  與從前相同,我曾經目擊到梵爾托涅皇女與尤里斯王子的婚事告吹的那一刻。而且在王子離開後,我記得自己還向獨自留在現場的她說了些話。

  那可能是我和她首次的正式交談。

  而這次,我刻意朝著該處移動。

  今生的我,已經決定站在梵爾岡帝國那邊。所以我打算在王國與帝國分道揚鑣的瞬間就與梵爾托涅皇女見面,直接對她宣誓忠誠。

  這種感覺很像是趁虛而入,感覺對她有點過意不去。可是上一世的我拒絕了她的邀請。就是因為對那個選擇感到後悔,我這次打算一開始就站在她那邊。

  我等待了一會兒後,聽見了兩人踏在土上的腳步聲。而且如我所料,他們兩人在距離我隱藏處稍遠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梵爾托涅。我要在這一刻解除和妳的婚約!」

  士官學校的後院瀰漫著險惡的氣氛。

  在沒有任何人會來的地方,正悄悄地發生動搖到兩國關係的重大事件。

  我躲在附近的草叢後面,靜靜地觀察著情況。

  待會,梵爾托涅皇女和尤里斯王子將展開激烈的爭論,大吵一架。

  辱罵著彼此的激烈場面接下來就要開始了啊……我思考著這件事同時靜觀事情的發展,但是……

  「是嗎……我知道了。我們就解除婚約吧。」

  梵爾托涅皇女接受了這句話,態度沒有激動,只是一臉冷靜地回答。每當純白的秀髮隨風飄逸,便能清楚看到她那宛如結冰的藍色眼眸。

  ──事情發展……不一樣了?

  由於婚事告吹的情節與我以前看到的不同,我的內心相當動搖。

  ──這是怎麼回事?這件事原本不該進行得這麼平靜才對的。

  王子也對梵爾托涅皇女毫不動搖的態度感到吃驚。

  「喂,妳……知道我對妳說了什麼嗎?我可是要解除婚約啊!妳可別說妳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我當然知道。那又怎麼樣呢?」

  「唔──!」

  尤里斯王子聞言,頓時面紅耳赤,一股憤怒湧上心頭。

  相對的,梵爾托涅皇女則是以極為冷酷的眼神瞪著他。

  原本照理說,雙方都會失去冷靜,開始激烈爭論……應該是這樣才對。不該像這樣只有尤里斯王子的情緒產生起伏。

  在大吵一架之後,梵爾托涅皇女甚至會被狠狠摑一巴掌……不,等等。

  ──她會被甩巴掌!

  我完全忘記了。尤里斯王子總是目中無人,這在菲爾諾茨士官學校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而且,我從前從親眼目睹那一幕。只能在草叢後面看著他那粗暴無禮的行徑。當天的我沒有踏出那一步的勇氣。因為我下意識地懼怕權力。

  梵爾托涅皇女哭腫著眼睛倒在地上,就這樣被拋在一旁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儘管我想阻止,但同時也認為現在出頭可能不是明智之舉。

  應該行動嗎?還是不應該?要是不行動的話,就和過去一樣了。

  「要幫她嗎……不。」

  我遲遲未能拿定主意,但狀況正在眼前不斷地發展。在跨越無可挽回的那個階段之前,我必須設法做出抉擇。明明如此,我卻始終無法採取行動。

  「看來不吃一點苦頭,妳沒辦法理解自己的立場吧!」

  尤里斯王子發出低俗的聲音,用威嚇的方式辱罵梵爾托涅皇女。

  然而,她絲毫不為所動。

  「你真愛說笑。我們的立場應該是對等的。」

  「妳這傢伙……給妳點顏色,就開起染房來啦!」

  ──沒時間猶豫了!

  『現在立刻衝出去幫助她吧。』

  我下定決心,打算順勢從草叢後面衝出去。就在這時,我用力踩到了樹枝,儘管感覺心跳有些許加快,但我沒有理會,而是繼續往前走。不過我感覺到眼前的景象有一絲不對勁,在完全曝露自己的行蹤前停下了動作。

  ……一瞬間,唯有那麼一瞬間。

  契機是我將視線投在梵爾托涅皇女與尤里斯王子身上,正當他要舉起手的瞬間──梵爾托涅皇女露出了微笑,我沒有漏看那一瞬間。就算是站在遠處看著的我也知道,她的嘴角很明顯地上揚了。

  「────唔!」

  ──她為什麼在這一刻還笑得出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她的視線不是朝著王子,而是向著我……簡直就像是看得到我那般不可思議。

  我的背脊頓時竄起一股寒意。她應該不知道我在這裡才對。

  然而,她以冷淡的聲音對尤里斯王子如此說道:

  「呵呵,有外人在看,你還做出那麼粗魯的舉動,這樣真的好嗎?」

  「────!」

  梵爾托涅皇女用這句話制住了尤里斯王子的行動。

  同時,這一句話讓我明白了一切。

  她已經注意到我藏在這裡,偷偷觀察他們的狀況。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要把這話當作玩笑充耳不聞嗎?還是說……」

  「唔!」

  王子因為她的發言,頓時臉色鐵青,他沒有揮下那隻手,而是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但到頭來尤里斯王子也未能掌握我的行蹤。

  那也是應該的,因為我藏匿得很完美。如果是一般人,要發現我根本趨近於不可能。

  「哼,妳在虛張聲勢啊。難道妳就這麼害怕被我揍嗎?」

  即使他這番話顯得很強硬,梵爾托涅皇女還是以嘲笑回應。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或許是這樣吧,請隨意想像。」

  「──少囂張了!」

  她的臉色沒有一絲改變。儘管王子依然擺出舉手的動作,她也沒有要閃躲的意思。眼見她的態度依然游刃有餘,王子也不禁屈服了。

  「難、難道說……是真的……」

  而且,由於增加了被某人看著這幕景象的可能性,導致他只是緊緊握住拳頭,就這樣狠狠地踹飛在地面的石頭。他好歹也是一國的王子。似乎還留有注重自己門面的理性。

  這樣的他表情明顯扭曲,可以感覺得到他想要抒發這股無從發洩的情感。他內心的怒火完全無法平息。可是,這起騷動演變得更加嚴重的可能性也在此完全消失了。

  「可惡!梵爾托涅……別以為我會這樣就算了。我總有一天會讓妳嘗到苦頭的!」

  她絲毫不理會王子的威脅,露出優雅的微笑。

  「如果你能做到,就請便吧。」

  「──嘖!給我記住!」

  像個小混混似地撂下這句話後,尤里斯王子便匆匆離去。

  不知為何,梵爾托涅皇女的行動與時光倒流之前相比,出現了許多不同之處。

  她毫髮無傷地解決了這個局面,不僅如此,她還輕而易舉地擊退了那個尤里斯王子。

  以既定路線來說,王國與帝國之間的對立會更加強烈,這點毋庸置疑。

  然而,這段過程產生了重大變化,也是不爭的事實。

  ──她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梵爾托涅皇女嗎?

  看到她的態度表現得如此光明磊落,讓我湧起了疑惑。

  「好啦……礙事的人已經消失了。」

  尤里斯王子離去後,現場瀰漫著靜寂的氣氛。她的臉上露出開朗的表情,彷彿理所當然那樣將腳尖朝向這邊。

  「你在那邊對吧?」

  我依然驚訝地僵在原地,這時梵爾托涅皇女慢慢地走向這邊。

  ──果然,我藏起來偷看的事情早已敗露了嗎?

  「尤里斯王子已經離開,你現在出來也無妨了。」

  她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叫我現身。

  這句話證明了她知道我的存在。到頭來,躲藏起來沒有任何意義。

  「……妳為什麼知道我躲在這裡?」

  「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

  「對不起。這種講法有點壞心眼呢。」

  梵爾托涅皇女一臉開心地笑著說道。

  在眼前的她,果然與我從前看過的她感覺不太一樣。

  7

  我順著當下的氣氛在梵爾托涅皇女面前現身,但我對之後的事情沒有深入思考。

  眼前的狀況與時光倒流之前大相逕庭,讓我不禁感到困惑,但我依然朝著梵爾托涅皇女走去。

  在前世看到梵爾托涅皇女哭腫著眼,我對她遞出了手帕,但現在與當時的狀況不同。她迅速察覺到我的存在,甚至還直接叫我出來。而且當尤里斯王子宣布要解除婚約時,梵爾托涅皇女顯得非常冷靜。

  ……她當時的表情,簡直就像她早就知道一樣。

  難道在今天之前,發生了改變了她的某個事件?眼見她的態度如此光明磊落,自然會讓我認為其中有什麼決定性的因素。

  「…………」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梵爾托涅皇女的行動明顯起了變化。

  從前我在這個場所遇見的她,散發出一種脆弱且不穩定的氛圍,彷彿只要觸摸就會破碎。然而如今在我眼前的她卻截然不同。

  在她眼眸深處的光芒永恆不滅,持續燃燒。她表現的態度像是注定要發生的事情那般堂堂正正。雪白的白髮在風中飄盪,呈現出幻想般的姿態。

  更極端的是──

  「艾爾迪亞•格雷茲……」

  原本應該是我走向她,現在卻是她朝我走來。

  她來到我的眼前,用手觸碰我的左臉,動作像是要將其裹住那般輕柔。

  「呃……梵爾托涅皇女殿下?」

  眼見我感到不知所措,她輕笑一聲。

  「你是真的吧?」

  「咦?」

  然後,她立刻露出了柔和的面容。

  「對不起。你困擾的表情太可愛了,我一個不小心……就多嘴了。」

  「不會,不用介意。」

  「呵呵,你果然……還是沒變呢。」

  她露出虛幻的微笑,輕聲低喃。

  「我一直……想要見你。」

  「咦……?」

  這句話就像對生離死別的朋友說的話。

  我和她一起在士官學校就讀,但在學期間並沒有任何交集。

  既然如此,說出『想要見你』這樣的話明顯是不自然的。畢竟現在的我與她並不認識。

  等等……不對喔。

  在前世,她也曾說過她知道我。

  所以她會認識我也不足為奇。

  「……梵爾托涅皇女殿下?恕我冒昧請教,我們應該是在同一所學校就讀……因此,那個……」

  我努力壓抑住卡在喉嚨的話語,冷靜地擠出內心的想法。

  我想知道她剛才所說的話究竟出於什麼樣的意圖。

  下一刻,梵爾托涅皇女突然對著我低下頭。

  「對不起,我知道說這樣的話,你可能完全不曉得是什麼意思吧。」

  我感覺梵爾托涅皇女的藍色眼眸似乎在那一瞬間產生劇烈動搖。那是和我拒絕她的邀請時一樣的表情。看起來有有一絲落寞,但仍然充滿堅定意志的表情。

  「皇女殿……」

  當我要喊出『皇女殿下!!』時,我的視線被完全擋住了。我一頭被埋進梵爾托涅皇女的胸口,聽得見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

  「稍微,讓我這樣待一會兒…………拜託你。」

  我甚至沒有心思回答。因為我聽到了她的啜泣聲──解除婚約果然還是很令她難受吧。

  之所以會做出與之前不同的行動,可能是因為她發現我藏在這裡。

  ……她肯定一直在忍耐。

  我不曉得她是否期望與尤里斯王子成婚,但此事明顯傷到了她的心。

  「我真是的……明明不應該哭的。」

  ──哭又有什麼關係。畢竟對她來說,剛才的場面肯定相當難熬。

  然而與我的想法相反,她接下來說的話徹底改變了我剛才為止的推測。

  「艾爾迪亞……在今世,我果然還是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關鍵性的一句話。她以猶如藍色寶石般的眼眸筆直地看著我。我立刻就察覺到那是導致她產生變化的理由之一。

  「…………」

  ……我有好一段時間沒辦法回應她。

  8

  我第一次遇見艾爾迪亞,是在士官學校的開學典禮之前。

  梵爾岡帝國的第一皇女,梵爾托涅•馮•菲爾修德弗。

  由於我有著第一皇女這個頭銜,再加上魔法天賦出類拔萃,我周圍總是充斥著許多討厭的閒雜人等。

  『梵爾托涅皇女,請務必指名我成為您的專屬騎士!』

  『我曾在地方上的劍術大賽中獲勝。如果您正在尋找專屬騎士,還請您賜予我這個地位。』

  『梵爾托涅,我認為適合成為妳專屬騎士的,非我莫屬……妳覺得呢?』

  許多男性紛紛向我提出要求,希望我選擇他們成為我的專屬騎士。

  一旦成為我這個帝國皇女的專屬騎士,將來肯定能高枕無憂。

  儘管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對我來說,受到一群不甚熟悉的人們如此打擾,真的很教人困擾。而且那些明顯另有所圖的人實在令人厭煩。

  ──所以,我如此回應。

  『你想成為我的專屬騎士嗎?既然如此,請證明你比我更強。假如你能做到──我會考慮任命你成為我的專屬騎士。』

  我設下了嚴苛的條件,達成才能成為我的專屬騎士。

  幸運的是,我在魔法方面從未落於人後。

  『怎、怎麼會……』

  『這種程度的實力也想成為我的專屬騎士嗎?真不像話。』

  無論是同齡人還是年長者,我都能以實力將其制伏。

  許多人都希望與我交手,而我接二連三地擊敗了他們。或許是因為這種事情不斷上演,不知不覺間,幾乎不再有人說希望成為我的專屬騎士。

  『……這樣一來,總算安靜了。』

  他們得知我的實力後,甚至沒人再靠近我了。

  與此同時,我也無法結交親近的對象。說不寂寞的話是騙人的,但是我更討厭被憂鬱的人際關係所束縛。

  我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

  不過,這終究只是在帝國的情況……這樣的平穩也只是一剎那。

  這是在我為了進入士官學校,來到中立區域菲爾諾茨鎮時的事。

  以雷修菲爾特王國為首的他國貴族與騎士們不曉得我在魔法方面有多出色,紛紛地聚集在我的身邊阿諛奉承,與從前在帝國的那群人做出了相同的事情。

  『美麗的帝國皇女,請務必讓我成為您的專屬騎士。』

  『我聽說專屬騎士還沒有確定,能否給我一個機會呢?』

  『梵爾托涅皇女殿下!』

  『我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不,是我!』

  ──哎啊,又來了。實在令人厭煩。

  在士官學校開學典禮那一天,而且還是一大清早就被這樣騷擾,以一天來說真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那個,請各位稍微冷靜點。』

  我原本打算穩妥地平息這個場面,但這份體貼也是徒勞無功。這個空間聚集了試圖貫徹自己主張的人們,賢淑的對應並沒什麼效果。

  『梵爾托涅大人!』

  『皇女殿下!』

  『務必拜託您!』

  起初,我只是一直掛著困擾的表情。

  ──我要忍耐。作為帝國的皇女,必須避免感情用事。

  儘管我拚命地扼殺自身的情緒,但更勝這一切的不快感逐漸支配了我的內心。

  若是使用魔法,將聚集在周圍的人一個不剩地消滅掉,是否就能過上寧靜的日子了呢?

  正當我腦海中閃過這種危險想法的時候──

  『那個……你們站在那裡很礙事喔。』

  『啊?你是誰啊?』

  一名青年經過了圍著我的人潮前面。

  這裡是士官學校的校門口。這樣確實很礙事,我也正覺得想必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怎樣,你要幹嘛?』

  『我是這裡的新生,你們聚在那裡會妨礙到大家。』

  『唉……我說啊,我是這所士官學校的學長。區區新生少插嘴。』

  他無視對方出言不遜,如此告知。

  『……原來如此。既然學長中有像你這種沒品的人,看來這所士官學校的水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喂,你剛才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們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輕輕晃盪的黑色短髮吸引了我的目光。他朝著圍住我的那群人投以帶有威嚇意圖的冰冷視線,然後抓住最靠近他的那名貴族子弟的頭髮,硬是把人抓了起來。

  『唉,如果要吵的話……別挑這裡,至少移到一個不會打擾別人的角落行嗎?如果連最低限度的常識都沒有的話,我認為你們不配待在這所學園。』

  『放……放開我。』

  那名頭髮被揪住的貴族子弟不斷掙扎,設法要他放手,但艾爾迪亞的表情始終如一,緊緊地抓著他。貴族子弟隨後淚流滿面,腳不斷地動來動去。

  原本朝著我的視線一口氣都轉到他身上。

  『喂,該適可而止了吧……把手放開。』

  『該適可而止的是你們。希望你們要知道自己造成了別人的麻煩。』

  聽到他這句挑釁意味如此濃厚的話,在場的人當然紛紛開始對他表示反感。

  有人面紅耳赤。有人拿起手上的刀具。這番挑釁的發言刺激了自尊心強烈的他們。然而,即使承受著滿滿的敵意,他的表情卻始終如一。帶有一股冷酷氛圍的感覺,與其他人不太一樣,注意到這點的瞬間,我的眼神便始終追著他。

  『喂,不過是個小老百姓,少得意忘形。』

  『讓你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

  眼見這群人聚集到自己周圍,他只是瞥了一眼。

  『──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話啊?』

  那群人被他深紅的眼神瞪視,一瞬間露出膽怯的表情,但也立刻決定動用武力讓他屈服。

  『少囉唆。看招!』

  『讓你知道自己在這所士官學校算老幾……!』

  畢竟這些人志願成為我的專屬騎士,動作相當不錯,但是黑髮的那個男生輕而易舉地擊敗了他們。

  他沒使用武器,僅赤手空拳就輕鬆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非常乾淨俐落,我不禁被他的舉止吸引了目光。

  『什麼……』

  『不會吧……他一個人就解決了那麼多人?』

  『難以置信……』

  有許多人在出手前就被削弱了戰意。他就是表現出如此卓越的身體能力,那種力量是身分的框架所無法侷限的,他將壓倒性的恐懼深植於周圍,一派輕鬆地站在那裡。

  『好痛……』

  『這、這傢伙……是怪物吧?』

  眼前的景象彷彿屍橫遍野。這樣當然所有人都會畏懼他。

  包含倒在周圍的人在內,在場的所有人皆對他心生恐懼。

  接著他默默轉身,以冷酷的視線望著倒在地上的那群人。

  『……學長們的實力就這種程度嗎?』

  站在中心的他儼然是一位完美的騎士。不,他身上纏繞的那股壓倒性的強者風範,甚至讓我覺得他凌駕了所謂的騎士。絲毫想不到他敗北的模樣。

  他是不該隨便出手的存在。那股威懾感讓所有人都湧起危機意識。

  『唉……』

  他嘆了口氣,眼眸是鮮豔的紅色。

  既令人害怕,同時也讓他的堂堂姿態更加令人讚嘆。

  『那、那個……!』

  ──回過神來,我已經主動向他搭話。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

  向某個人搭話之際,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緊張。心臟怦怦地跳,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當我向他人說話時,對方通常會表現得很高興。但是,他卻以極度冷靜的態度向我行了一禮,就這樣跪在地上。

  『打擾到您了,皇女殿下。』

  『不、不會……我不會覺得困擾。我反而很感謝你的幫助。』

  眼前的他不再帶有殺氣,纏繞著一股寂靜的氛圍。

  『能聽到您這麼說是我的榮幸。』

  他是我一直以來所冀求的理想騎士。

  比我更強大,絕不會巴結任何人,同時也彬彬有禮。我想要讓他成為我的專屬騎士,同時也對他心生愛意。這完全是一見鍾情。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惑,但立刻又冷靜下來,板起面孔說道:

  『我叫艾爾迪亞•格雷茲。』

  『這樣啊,艾爾迪亞•格雷茲……』

  『是,那就是我的名字……那麼,我先失陪了。』

  『等等……!』

  在我出聲阻止他之前,艾爾迪亞已快速地離開現場。

  『…………』

  我本來想多聊聊的,但只是知道他的名字也已經足夠了。

  艾爾迪亞•格雷茲。他第一次讓我覺得或許有人比我更強。

  既然他們都比我還弱,那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專屬騎士。我一直以來都如此認為,但在這個瞬間改變了想法。其契機就是因為我遇到了未來會被歌頌為王國最強騎士的艾爾迪亞•格雷茲。

  而他也是我初戀的對象。

  『艾爾迪亞……格雷茲……這樣啊,如果是他的話……』

  此時,我一直凝視著他的背影。他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我能在這個地方和他打好關係嗎?

  ……真不像我。我已經多久沒有這麼雀躍了?我想自己現在肯定嘴角上揚,不顧他人的目光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很可惜的是,就讀士官學校的五年之間,我從未與他交談過。

  最大的原因在於他是平民,而且還出身於王國。

  『梵爾托涅皇女殿下,我們已經調查完就讀騎士科的艾爾迪亞•格雷茲了。』

  我立刻派遣帝國的諜報員調查艾爾迪亞。他既不是貴族,也沒有紀錄顯示他曾以騎士的身分揚名。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平凡學生。

  他在士官學校的成績也普普通通,並無特別亮眼之處。

  根據這些資料給人的印象,絲毫無法從這名人物聯想到我當時所見的景象。

  『那個……恕我直言,您是否應該放棄讓他成為專屬騎士的念頭呢?否則偉大的梵爾岡帝國皇女的聲譽,很有可能會遭到質疑。他實在過於平庸,不適合擔任您的專屬騎士。我認為應該要尋找其他人擔任這個位子。』

  『這樣啊……我明白了。辛苦你了。』

  儘管這些資訊讓我感到很不自然,但我不打算責備諜報員的工作。

  我點頭同意諜報員這番建議,並未直接任命艾爾迪亞成為我的專屬騎士。這五年來,我的視線始終向著他,但直到最後我也未能與他親近。

  這是因為身分的差距,再加上我相信了聽來的情報,而不是自己親眼確認真相。

  『艾爾迪亞……格雷茲。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低聲嘟囔,但沒有人能夠回答。呈現在眼前的空虛藍天碧空如洗,彷彿完全不在意我的煩惱。

  『為什麼,我會這麼……』

  ──這麼在意他呢?

  我這樣心想,但始終無法找到正確答案。從士官學校畢業後,我便見不到他了。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見到他,畢竟我們也沒有見面的理由。所以,我拚命地想忘記他。

  這只是一時的戀慕之情。對他的這份愛意,一定有什麼誤會。

  適合我的專屬騎士一定還沒出現。因為結果顯示……他並不是那個人。一直留戀這份情感不願放手也沒有意義。

  ──為什麼當時的我,沒有注意到這個判斷是錯誤的呢?

  我當時真的是愚蠢又幼稚。到頭來,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直覺。

  從菲爾諾茨士官學校畢業後,我與尤里斯王子的婚約解除了。

  與他解除婚約,導致帝國與王國之間的關係惡化。這個婚約出現破綻,不僅對兩國,也動搖了周邊各國,還為世界帶來了極大的混沌。

  ……然後,還導向了最壞的結果。

  在我們解除婚約後僅僅過了一年,兩國便陷入戰爭狀態。

  周邊國家紛紛單方面地譴責梵爾岡帝國。

  原本帝國的同盟國就不多,而我們也沒有確實地向僅有的同盟國傳達解除婚約的理由,事態才演變成這樣。一切都是我們太過笨拙所造成的。

  於是,全世界都站在王國那一邊。即使梵爾岡帝國是世界頂尖的大國,但要應付多個國家的侵略行為仍然很困難。

  戰爭持續了六年如此漫長的時間,最終以帝國的敗北而落幕。帝國軍甚至沒能踏進王國那邊的領土。

  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已到了無法單靠武力解決的程度。

  『那個時候……如果我與艾爾迪亞的關係變得更親密一些,結果會有所不同嗎?』

  我奔馳在戰場上時,突然想到了這件事。

  在我試圖拉攏他卻失敗之後,立刻這樣思考起來。

  『對不起。王國有我的朋友和家人。所以,我不能……投靠帝國。』

  ──說得也是。敵國的人……而且還是皇女說這種話,他當然會很困擾。畢竟朋友與家人很重要,這也沒辦法……

  仔細想想馬上就會明白。他是國王的騎士,我根本不可能要他背叛祖國。

  『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停止思考這件事。』

  ──如果我是他的朋友,他會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嗎?

  這都要怪我自己,在第一次與他相遇的那時沒有對他伸出手。

  艾爾迪亞•格雷茲已經成為在帝國也令人敬畏的優秀騎士。

  『冷酷的黑衣魔王』

  無論身負多麼嚴重的傷勢,他依然會毫不畏懼地繼續前進,即使友軍全滅,他也毫不退縮,堅持邁進。

  他手上所握的黑劍因為帝國士兵的鮮血而染成鮮紅色。毫不手下留情,單方面碾壓對手的戰鬥方式,創造出無數會讓人想閉上眼睛的悲慘現場。

  他確實是與『魔王』之名相符的最強騎士。

  對帝國軍而言,甚至將他的登場視為最大的威脅。他毫不留情地蹂躪逃亡的敵軍,所到之處可謂屍橫遍野。如果他站在我們這邊的話,帝國或許還有可能堅持下去。他就是展現了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強大實力。

  然而因為他是敵人,帝國面對王國時自然陷入了苦戰。

  ──我之所以會被派往戰場,也是因為有他存在。真是諷刺。每當我的祖國受到的傷害擴大,我就能見到他。

  對於這件事,我內心深處多少有些開心。

  『梵爾托涅皇女,妳沒有任何過錯……』

  戰爭結束,我被囚禁在王國的牢房之時,他也沒有凌遲我。而是對帝國的皇女表達敬意,真誠地接觸我。果然,我還是希望能以皇女的身分與他在這條路上前行。

  『艾爾迪亞……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我沒有無情到會冷淡地對待救命恩人。』

  他想必是指當時的那件事。

  為他治療的時候……我應該要什麼都不做,旁觀他喪命的瞬間才是對的。作為皇女,當時選擇治療艾爾迪亞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但是,我從未後悔過當時的決定。

  『妳比任何人都溫柔,其實妳應該不希望有戰爭吧……不該因為妳是皇族,就受到這樣的對待。』

  畢竟他為了我,臉上滿是苦惱。我很高興看到他這麼認真地看待我。他並非只是看著我的頭銜。而是看著真正的我。他才是理解我的人。

  我的處刑日期即將來臨。但奇怪的是,我並不感到恐懼。

  『我明天還會再來。』

  『好的。』

  只要見到他,內心的不安就像假的一樣煙消雲散。

  我的生命結束的那天正慢慢逼近。

  艾爾迪亞每天都會來牢房探望我,還很勤快地幫我準備食物以及其他生活用品。

  『皇女殿下,艾爾迪亞先生來了。』

  在這個牢房裡會親切地對待我的,只有我從前的侍者以及艾爾迪亞。

  『歡迎,艾爾迪亞。我一直在等你呢。』

  ──可是我很幸福。儘管陪在我身邊的人減少了許多,但願意重視我的人依然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這樣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妳不會冷嗎?牢房裡面很冷吧。』

  『的確,是有點寒冷。』

  「請用這個,雖然可能派不太用場。」

  他輕輕把帶來的毛毯披在我身上。

  『謝謝你,艾爾迪亞。』

  即使是些無關緊要的對話,與他交談的這些字句依然是我的寶物。

  這在我的心中成為了無可取代的溫暖回憶。走過殘酷的戰場,我的雙腳已經傷痕累累。但只要看到他的臉,我就感覺傷口彷彿正在癒合。

  臨死前的這段時間,說不定是我最幸福的時光──我打從心底這樣認為。

  『現在,我們將執行梵爾岡帝國的特級戰犯,梵爾托涅•馮•菲爾修德弗的斬首刑。』

  就在我的一切要結束的那個瞬間,我看見了他的臉。

  儘管混雜在人群中,但我一眼就認出他了。

  他看起來非常傷心,眼睛濡濕,嘴唇緊緊抿著。

  ──別露出那種想哭的表情,我沒事的。

  我的內心非常平靜。

  ──謝謝你,艾爾迪亞,我被稱為梵爾岡帝國最後一名皇族,這個稱號雖然很不光彩,但我至死也不會忘記與你共度的時光。

  『行刑!』

  所以,如果有下輩子的話……這次請待在我的身旁一起前行吧?

  9

  「艾爾迪亞•格雷茲。你願意與我前往梵爾岡帝國嗎……不,你過來吧!」

  她的口氣並非邀請那麼簡單。

  而是更接近絕對支配者所下達的命令。

  她竟然會對出身於雷修菲爾特王國的我提出這種要求,實在令人詫異。不,當時也是如此──從前在戰場上邂逅時,她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難道她在與尤里斯王子解除婚約的那個瞬間,就打算這麼說了嗎?

  從梵爾托涅皇女的發言中,我領悟到了。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

  眼見我沉默不語,她緩緩執起我的手。

  「這麼突然的要求,想必讓你很困惑吧。但這也情有可原……要離開自己的祖國前往鄰國,肯定很困難。」

  ──不對。

  看到她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差點就反射性地如此回答。但是聽到她接下來繼續說的話,我頓時語塞。

  「可是,請幫幫我。我需要你……」

  我認為那是她打從心底深處發出的吶喊。

  過去的景象重疊在眼前。對我伸出手,說希望與我一起前行的梵爾托涅皇女……與我從前看到的女武神模樣重疊了。

  「……梵爾托涅……皇女殿下。」

  當我叫出她的名字,她便稍稍低下頭。

  「…………」

  看到她那滿是憂心的表情,我的胸口彷彿要撕裂了。

  我的答案……從我意識到自己回到從前的那個瞬間開始,就從未改變。

  我想要為了梵爾托涅皇女而活下去。我沒有忘記自己臨死前所盼望的這件事。

  「我不會強迫你……雖然我一副很了不起地說了『過來吧』,但我並不打算無視你的意願,硬是把你拉攏過來。可是,如果你有那麼一絲絲想法的話……」

  ──啊,終於……

  「就與我一起前往帝國……」

  ──終於能夠報答她的恩情了。

  她想必以為我會拒絕吧。她的用字遣詞滲出了一種苦澀的感覺。

  因為她知道。我的祖國有許多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那一定是因為她知道我的過去。我之所以沒有執起她伸出的手,正是因為那天所說的那番話,她知道我會選擇與帝國敵對,所以才如此悲觀。

  但是,現在的我再也不會甩開她的手了。

  ……我曾經失去過一切。始終處於左右為難的立場,才會導致最壞的結果。

  ──這次我絕對不會搞錯優先順序。

  她為什麼會那麼需要我呢?我現在依然不明白這點。可是就如同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那麼答案已經決定了。

  「請抬起頭,殿下。」

  「────唔!」

  眼見梵爾托涅皇女低著頭微微顫抖,我輕聲對她如此說道。她雖然抬起了頭,但眼眶濡濕,感覺已經做好被我拒絕的心理準備。

  「我……我……!」

  聽到她發出虛弱的聲音,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希望她不要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

  ──我已經發誓不會再迷惘。我輕輕拭去盈滿她眼眶的斗大淚珠。

  「請讓我陪在您身邊,殿下。」

  「咦……!?」

  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的意思是……?」

  她看著我,似乎很想問『為什麼?』。

  「真的可以嗎?你願意來帝國嗎?」

  「當然。如果這是您的願望,我定會遵從。而且身為平民的我,當然不能拒絕皇女殿下的命令吧?」

  「不、不是……如果你不願意,不需要勉強聽我的命令!」

  「怎麼會不願意呢?我開心都來不及了。」

  梵爾托涅皇女賦予我走在她身邊的權利,我怎麼可能會不開心。

  而且看見她的言行,我便完全理解了。她與我相同,還留著當時的記憶。正因如此,她才會像這樣邀請我。那麼……我就更應該報答她的恩情。

  我見過她那美麗的臉龐因為悲傷而扭曲的瞬間。我不希望看到那種未來,希望她能一直笑著。為此,我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其實我有件事想告訴殿下。」

  「什麼事……?」

  只要聽到這句話,相信梵爾托涅皇女一定也能理解我為什麼會答應她的要求。我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梵爾托涅皇女,輕聲說道:

  「殿下……今生也能與您相遇,真的讓我感到很幸福。」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讓妳幸福之路中斷。

  如果妳願意,我會毫不猶豫地走在妳身旁。

  與梵爾托涅皇女再次相遇,對我而言比任何事情都還要開心。

  而且更戲劇性的發展,就是她也留有那段苦澀的記憶。

  「艾爾迪亞……難道你……」

  我跟她同樣感到震驚。

  因為我沒料到她也留有死前的記憶。

  我在她的眼前跪下。

  「就如同殿下所想。我與殿下一樣,有著那場可恨戰亂的苦澀記憶。沒能為您揮劍一事,一直讓我很後悔……」

  「怎麼會有這種事……」

  「就是有。我──是當初沒能成為您力量的王國騎士。所以我一注意到自己回到這時代,當下就立下了誓言。我這次一定要作為您的劍戰鬥。」

  「────唔!」

  我與她變得親近,全是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之後。

  但這次不同。現在戰爭甚至還沒爆發。梵爾托涅皇女依然在我眼前活得好好的。

  「殿下,我要在這個世界向妳宣誓忠誠。我會作為守護妳的劍,守護妳的盾而戰──這就是我報答妳恩情唯一能做的事。」

  現在是時候──報答當初無法回報的恩情了。

  「真的?」

  「……是,我發誓。」

  我畢竟只是個平庸的平民。沒有像貴族那般會為了王國說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的氣概。

  之所以會站在王國那邊戰鬥,是因為我一心一意想要守護重要的人。

  不過事到如今,我根本不需要被那種事情束縛。

  「殿下。如果您願意,我隨時都能為您而戰。」

  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我最想守護的就是她的笑容。

  「謝謝你,艾爾迪亞。」

  我才想要感謝妳。妳給了我機會侍奉自己想效命的主人,讓我們這次不再是敵人,而是能作為同伴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戰鬥。讓我得到了揮劍的重要理由。

  「可以嗎?我會和上次一樣,與雷修菲爾特王國戰鬥喔。」

  「是。我也明白殿下的覺悟。我會跟隨您,無論天涯海角。」

  我們暫時凝望彼此一會兒後,她主動伸出手。

  「我是梵爾托涅•馮•菲爾修德弗。再次請你多多指教。」

  「艾爾迪亞•格雷茲。儘管是綿薄之力,我將承諾會成為您的力量。直到生命盡頭,都是只為您存在的劍與盾。」

  「呵呵,總覺得很難為情呢。」

  「是啊。」

  「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還是敵人的你是個威脅,不過成為夥伴之後真是可靠呢。」

  「您太抬舉我了。」

  我們得以再次相遇了。說不定,是神給予我們重啟人生的機會。

  菲爾諾茨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

  在這一天,世界的命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王國與帝國的對立,是巨大戰亂的前兆。

  而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竭盡所有為她效力。

  無論是帝國的毀滅,她的死刑,還是失去一切重要事物的經驗──這次我不會再讓這些事重演。我會消滅所有的因素。

  她的敵人,就由我全部消滅。

  ──如果是為了守護她那惹人憐愛的笑容,無論何種逆境我都會一一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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