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瑕之宝石
当天,柯斯塔库塔家迎来了数年未见的稀客。维森特·巴尔那罗——也就是瓦蕾莉雅的父亲波尔哈,他年龄差距大的弟弟。
巴尔那罗家在鲁奥玛也是首屈一指的商家,不过即使是奉承也难以说有做生意才能的次子波尔哈,随着高额的嫁妆入赘到柯斯塔库塔家。之后,老家由大哥继承,老么维森特则是在邻国皮卡比亚的同业者那里工作。与其在老家娇生惯养,不如交给别人,充分累积商人的经验,最后回到老家帮忙大哥工作,这是亡父的判断。
那个维森特说是难得放假,过来拜访波尔哈。
「算来算去……几年不见了?」
「我想想……我记得之前来这里打扰,好像是在瓦蕾莉雅十岁左右的时候,所以已经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维森特经过柯斯塔库塔家客厅,伸出晒成古铜色的健康手臂拿取葡萄酒杯。
比波尔哈年龄小一轮以上的维森特,今年终于刚满三十岁,长得不像哥哥们,是个五官精悍的男子汉。维森特所待的贝鲁安达商会,是以小麦为中心买卖各种食品,想必是扛着笨重的小麦袋工作的期间,自然形成这副模样的吧。对维森特病弱的幼年时期印象十分深刻的波尔啥来说,弟弟的成长令他感到小小地惊讶,同时也感到十分欣喜。
「——话说回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想不到你竟然会到我这儿来拜访。」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放假啊。」
「放假的话,这五年来应该也有过几次吧?可是你就算回老家,也从没来我这儿露面。而到了现在才突然过来,会认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波尔哈二哥也意外地敏锐呢。」
摸了摸长着稀疏胡须的下巴,维森特讪笑。
「你以前都把我当傻瓜啊?」
「怎么会呢,我可不认为让我读到大学的二哥只是个傻瓜啊。只不过你那心思完全没有活用在做生意上罢了,其实头脑聪明得很吧?但是,二哥你的缺点是,只要牵扯上瓦蕾莉雅就真的变成一个傻瓜了……反正现在你也被她讨厌对吧?」
「咕唔唔……!」
说到这点波尔哈也无法反驳。毕竟自己和女儿之间处不好是事实。
紧盯着哥哥表情嗤嗤讪笑的维森特,突然收起笑容说: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我为了收购谷物四处奔波。所以休了假,前天才回到鲁奥玛。」
「喔。」
「……听说瓦蕾莉雅去了海德洛塔?」
「什么?喔……好像是去当什么亲善大使之类的,嗯,总之她出去了。」
听到弟弟说的话,波尔哈有一些不开心。一想到女儿的任务,就连带也想起了她那不逊的纹章官。
维森特不知为何像是顾忌身旁一般地环视周遭后,将葡萄酒杯塞进腋下,探身到矮桌上方。
「这种事要是不小心说溜嘴,引起奇怪的传闻就糟了……有件事情我有些在意。我想先告诉二哥比较好。」
「什么?到底是什么事?」
「皮卡比亚的谷物行情有奇妙的波动……似乎有某人买进了数量十分庞大的谷物。像是小麦、玉米之类的。」
「这哪里奇妙了?我不太懂做生意的事,你说明得再简单明了一点。」
「简单来说……我想想,冬天播种的小麦大概要从现在到夏天这段时期才能收获,这你懂吧?」
「嗯。」
「也就是说,现在出现在市场的小麦量是一年当中最少的时期。所以价格会上涨。」
「原来如此……那就奇怪了。明明再过一阵子就开始今年的收获,新小麦一口气充斥到市场上,价格也会下降,却反而有人故意在高价的时机买进吗……」
「没错。若是有哪里闹饥荒那还可以理解,不过这几年气候也很稳定,没有地方在闹饥荒。南边山的那一头我就不知道了。」
「嗯?那么,究竟是哪里的什么人做出那种不经济的事情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
「就是说啊。」
维森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眉心聚集了皱纹。
「明明没有饥荒却需要大量谷物的情况——你想不到吗?」
「……难不成?」
感觉终于看到话题的轮廓,波尔哈脸色一变。
大量买进像小麦这类主食谷物的情况,按理最先思考到的是可能发生战争。因为无论如何精壮的军队,如果没有兵粮就无法打仗。
波尔哈从沙发站起,将双手交叉放在腰后,开始在广敞的客厅里踱步了起来。
「……那批小麦的去处呢?」
「喔喔,贝鲁安达先生也说很在意,所以试着做了许多调查,看样子大量的小麦似乎是透过各个批发商,正流进悠尔罗格。」
「悠尔罗格……?」
「再加上这个时间点,亚默德的两位神巫说要拜访海德洛塔……有点可疑对吧?」
「唔……」
波尔哈拍了脑门一下,看向窗外。
离黄昏时刻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赶去王宫的话,或许能够在今天之内见到大臣。当然,什么头衔都没有的一介市民,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见到政府的要人,不过波尔啥好歹也是出身白富商巴尔那罗家,而且现在还是柯斯塔库塔家的女婿,再加上是现任神巫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的亲生父亲和监护人。就算没有约好,至少也会听自己说话吧。
「……维森特,我等一下就去王宫。」
「果然要去吗?」
「嗯。万一瓦蕾莉雅出了什么事,到时可就不只是我们柯斯塔库塔家的问题了。如果是财务大臣的卡帕罗斯卿,应该马上就可以见到。」
「那么,务必也帮我推荐一下贝鲁安达先生。」
维森特再次露出无畏的笑容嗤笑,朝微胖的哥哥伸出右手。
「——我并不是要说什么卖人情的话,不过我可是把我这里做生意掌握到的情报最先告诉你了,帮我这点小事不过分吧?」
「我还真的不懂怎么做生意啊。」
回握住弟弟的手,波尔哈耸了耸肩。
「看来你工作地方的主人,是个本领高竿的人物呢。虽然离开家里的我没立场这么说,不过你就尽量学习,将来好支持大哥。」
「好……总之,我今晚先回老家,陪大哥喝个酒吧。」
微微轻笑的维森特的脸,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波尔哈目送说要悠闲漫步回老家的弟弟到玄关后,便快步回到书斋,叫来女仆妮依和玛尔。
「我要去王宫,麻烦你们准备马车。还有,我记得有我老家送来庆祝瓦蕾莉雅就任神巫的葡萄酒吧?赶快把它包起来,我要送给大臣阁下。」
「请问……这样没关系吗,擅自把小姐的葡萄酒……那个……拿出去——?」
「她老是嚷嚷不要我老家送来的礼物,所以……哎,应该没关系吧。」
波尔哈有些自嘲地笑了,发现镜中自己的表情有些紧张,轻轻拍了拍脸颊。出生自富商巴尔那罗家,现在也是神巫亲生父亲的波尔哈,与王公贵族见面的机会也不少,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因为与大臣会面而紧张,不过这次的话题非同小可。
「——瓦蕾莉雅没有跟我说,不过你们有听说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小姐回来的时间吗?我是有听说这次或许会外出比较久,不过不知道具体究竟是何时会回来——」
从地下室将放入木箱的葡萄酒拿来的妮依,对波尔哈的提问摇头表示不知。
「……谙问,小姐怎么了吗?」
「要是有事就伤脑筋了。所以要尽早采取措施啊。」
波尔哈嘀咕着:「因为我只能做到这点程度了。」然后,亲自抱着葡萄酒箱朝玄关走去。
※
或许原本是预设成往来亚默德之间的政府特使住宿处,科特雷德的休息站与其说是旅舍,不如说有点像是贵族宅邸那样的场所。正面有特意以高墙隔成的庭院,尽管离城镇闹区近,却保障屋内适度的清静。今天的住宿客似乎只有疾风骑士团与瓦蕾莉雅一行人,看来不须为爱看热闹的民众所苦。
放下行李稍事歇息的瓦蕾莉雅一行人,朝大厅聚集,那里为了开始在黄昏时刻用晚餐,而准备了巨大的桌子。桌上摆放着好几盘看似美味的料理,看见这副情景的玛莲娜明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令喉咙发出声响。对瓦蕾莉雅而言,比起彷佛经常戴着冷彻面具般的克萝蒂德,果然还是这个少女比较容易亲近。
「好了,那么我再重新说一次……两位猊下,欢迎你们来到海德洛塔。」
西吉贝尔特高举葡萄酒杯,说出这段话。餐桌上的成员有西吉贝尔特和克萝蒂德、玛莲娜三人,以及坐在他们对面的瓦蕾莉雅他们四人——瓦蕾莉雅和卡琳,还有两名纹章官。
「昨天因为是在夜营地,也没有办法充分待招各位,今晚我已命令厨师们大展身手。来吧,各位请享用。」
他的话明显透露出,希望瓦蕾莉雅他们称赞海德洛塔的料理。不知是否因为以萨克回国,没有人防碍他的关系,这里完全是西吉贝尔特的个人舞台。
何况瓦蕾莉雅也没有打算故意对桌上摆放的料理挑毛病。赌上海德洛塔的威信——这么说虽然是夸张了点,不过他应该是以接近这种想法的自尊心,命人准备各式各样的料理。而这些料理确实也美味极了。
「——话说,」
西吉贝尔特嘴边维持有些坏心眼的笑容开始游说。想必马上就会爆出嘲讽之词了吧。瓦蕾莉雅一边切着塞入鸡豆和乳酪的烤鸡,眼睛一边往上瞟向西吉贝尔特。
「两位对近年的大陆情势有什么想法?」
「……大陆情势吗?」
「是啊——特别是你们国家,最近才刚发生叛乱吧?虽然说治乱兴亡是世间常态,不过心里没个安稳吧?啊哈哈!」
西吉贝尔特笑得十分开心,一边说着:「真是辛苦啊。」令瓦蕾莉雅感到有些不悦。以视亚默德为敌的海德洛塔的角度来看,前不久在瑟利巴发生约叛乱,可说是别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吧。
「……您提到在瑟利巴发生的叛乱,那件事因柯斯塔库塔猊下的活跃,已在早期被镇压下来,并非是什么让人心烦意乱的事。」
卡琳语气淡淡地,不过立刻将之化为反击。
「而且——真是非常对不起,说到因国内的叛乱分子而苦恼这件事,我国怎么样也比不上贵国。」
「…………」
西吉贝尔特的表情瞬间僵硬。
记得在瓦蕾莉雅读过的书里写道,将近一百年前,海德洛塔因王位继承问题为开端,引发了非常大的纷争,与现任王家断决关系的一部分王族,在地方宣言独立。据说独立的区域顶多占国土全体的两成,不过,也无法改变国家一分为二的这个事实。
然而,海德洛塔的王家坚持不承认这个事实,不仅将独立之过去的亲人称为叛乱分子,对于他们建立起的新国家,也终究主张是叛乱分子违法占据的自国地方之一。顺带一提,亚默德十分重视与海德洛塔之间的关系,并不承认上迤的新国家为国家。
无论如何,卡琳的发言对西吉贝尔特而言,无疑是猛烈的嘲讽。明明己方长年为叛乱分子所苦,竟然还无视那一点,提出瑟利巴的话题,西吉贝尔特也满糊涂的。
表情僵硬的西吉贝尔特身旁,克萝蒂德冷冷地眯细双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少爷又多嘴说了不该说的事。
「呃……啊……」
西吉贝尔特反覆咳了咳嗽,正打算要重振精神时,克萝蒂德冷静地抢在他前头说:
「——失礼了。」
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边的克萝蒂德,凝视着瓦蕾莉雅:
「柯斯塔库塔猊下就连在魔法大国亚默德里,也被称为是十年仅有一人的才媛……这是个好机会,请务必让我们听听猊下的想法。」
「呃……您……您说的想法是指……?」
结结巴巴反问的瓦蕾莉雅,她的侧脸马上强烈感受到坐在邻座的狄米塔尔的视线。感觉他彷佛像是在叮嘱自己小心回答,瓦蕾莉雅的心脏一口气心跳加快。
「首先,在亚默德当地,对民众是怎么述说神巫这个角色的呢?」
「这个嘛……」
克萝蒂德很明显地,是在试探瓦蕾莉雅。她想要确认瓦蕾莉雅的知识、洞察力到何种程度。
「当然,神巫是以那个…『赎罪之主』象征性妻子的身分来引导人们,将他们的信仰心——」
想起在魔法院学过的事情,瓦蕾莉雅以生涩的用词讲解。不过,这种事情只要进入神巫的修行,每个人都会最先学到,现任神巫的克萝蒂德又怎么会不知晓。即使瓦蕾莉雅隐约感受到她想要的并不是这种照本宣科的答案,她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聚精会神听着瓦蕾莉雅说话的克萝蒂德,以冷血的表情静静地点头。
「非常简单明了——这回答连刚进入初等学校就读的小孩也容易理解。」
克萝蒂德的这个感想,瓦蕾莉雅怎么听都觉得她像是在瞧不起人。甚至觉得她简直像是在说这种回答连刚进初等学校就读的小孩都说得出,很没意思一样,在轻视自己。
而有此厌受的瓦蕾莉雅的直觉应该没错。比卡琳表情还贫乏的克萝蒂德的眼瞳中,明显浮现出轻蔑之色。
右脸颊持续感受到狄米塔尔如刺般的视线,而左脸颊则是感受到卡琳和佩托蕴的视线。从她们的视线当中,能感受到对瓦蕾莉雅的担忧。
也就是说——瓦蕾莉雅犯了让狄米塔尔瞪视,受卡琳她们担忧的错误。
一这么想的瞬间,心脏又跳得更快了。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头脑逐渐发热了起来。
「那……那个——」
「那么猊下,我再请教您一个问题。」
看起来相当坐立难安的玛莲娜,嘴边沾满酱汁,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克萝蒂德却漠视她的举动,再次丢出问题。
「雷顿特拉的教诲是什么?我想听听猊下您本身的想法。」
「————」
瓦蕾莉雅面对这个问题,脑袋一片空白。
她很不擅长这种学术性的话题。况且对瓦蕾莉雅而言,雷顿特拉只是专心一意该崇敬的对象,并不是教诲为何的存在。即使未曾针对雷顿特拉的教诲深入思考,一样能使用魔法,也反而认为要借用雷顿特拉的力量,就不须思考多余的事情,持续相信祂才是重要的。
所以,即使有雷顿特拉的教诲,也不是能向别人解释东解释西——瓦蕾莉雅是这么想的。至少,不可能在现场有条不紊地向克萝蒂德说明。
「迪雅吉列夫猊下,关于这个问题——」
「鲁德贝克猊下您若有独特的见解,我待会儿再问您。先让我听完柯斯塔库塔猊下的想法。」
克萝蒂德一口拒绝了企图插嘴的卡琳。
连卡琳的救助也无法期待的瓦蕾莉雅,放下餐具,紧握拳头。要是拿着刀子一个没弄好,有可能会因为手抖而发出喀哒喀哒的不雅噪音。
——明明就能够思索这种事情,却完全浮现不出对关键提问的回答。
经过漫长沉默之后,克萝蒂德静静地深呼吸,再次以那得意的表情缓缓点头。
「……看样子我的间题似乎太过笼统了。真是十分抱歉。」
虽然表面上是在跟瓦蕾莉雅道歉,但终究只是表面上。克萝蒂德的表情完全是在诉说其他事情。宛如像是想说看到底限了——「只有这点程度啊」一样,非常轻浅的微笑紧贴在她的嘴唇。正是因为克萝蒂德认为她看透了瓦蕾莉雅的力量,才轻易地撤回问题吧。
「……!」
被单方面打垮的败北感、想反击也一筹莫展的悔恨,瓦蕾莉雅的鼻子深处感到一股鼻酸。
若是魔法的本领,即使对手是克萝蒂德她也不会落于人后。纵然不知道能否胜过她,但至少可以正面对决。
不过,若是学术性的论战,瓦蕾莉雅则是束手无策。这令她十分不甘,都快哭了出来。心想要是哭了就真的输了,只有这点她好不容易忍了下来。只能忍了。
或许是觉得刚才的一来一往报了一箭之仇吧,西吉贝尔特刚才为止茫然自失的表情一扫而空,正一边嗤嗤讪笑一边喝着葡萄酒。就连现在也差点要哼唱出歌曲来一般。
「……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瓦蕾莉雅正紧咬着嘴唇,于是之前默默持续用餐的狄米塔尔便将塞进衣领的餐巾拿下,开口说道。
克萝蒂德缓缓将视线移向狄米塔尔。
「……有什么事呢,里希堤那赫卿?」
「是关于刚才迪雅吉列夫猊下问的问题……本来问柯斯塔库塔猊下那种问题就没有意义。」
淡薄的笑容从克萝蒂德的脸上褪去,浮现疑惑的表情。
「这又是为什么呢?」
「柯斯塔库塔猊下不回答那种问题。应该说,她根本无法回答。」
「————」
这家伙又说出什么鬼话了——瓦蕾莉雅瞪大双眼看向狄米塔尔。这句话不仅吓到瓦蕾莉雅,还有卡琳和佩托菱,更感到惊讶的是克萝蒂德。
「无法回答——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顿特拉的教诲,会因接受者解释的不同而各有所异。可以说有上万种说法。所以,我能理解为何需要有人向民众解说。想必在贵国,这个职务是由迪雅吉列夫猊下来担当吧。」
狄米塔尔毫无滞碍地谨慎说道。克萝蒂德完全找不到机会插嘴。
「可是,在我国有我国的——神巫各司其职的状态。我国向民众宣导雷顿拉特教诲的,是夏琦菈·巴贝尔猊下的职务。而阅读数量龎大的史书,汇集整理先贤们所说的话语、留给后世的是,卡琳·鲁德贝克猊下应做的事。然后,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猊下也一样有她该负责的职务。」
「猊下所应负责的职务是?」
「站在民众身边,这个职务。」
克萝蒂德双眼圆睁。
瓦蕾莉雅的眼睛也瞪得老大。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有那种职务。
然而狄米塔尔却自信满满地,侃侃而谈连瓦蕾莉雅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她的立场。
「——绝大部分的民众都与艰涩的教义无缘。只是单纯地信仰着雷顿特拉。没错,本来信仰神明就不需要艰涩的教义和书籍。柯斯塔库塔猊下正是体现此道的人物。」
简单来说,狄米塔尔现在所说的意思是,瓦蕾莉雅是一个让不太懂困难事情的民众感到亲近的那种,不太懂困难事情的神巫。虽然像是被瞧不起,又像是被称赞一般,有种难以言谕的心情,不过,也并非没有说服力。
对不是学者的民众来说,记载雷顿特拉教诲的书籍太过艰深。毕竟连瓦蕾莉雅都嫌麻烦而没有好好阅读。
不过,这样子的瓦蕾莉雅有得天独厚的魔法才能,因此当上了神巫。
「……这正是神的恩宠。」
将平常逼迫瓦蕾莉雅精神层面的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狄米塔尔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信仰雷顿特拉未必需要知识。只要全心全意相信就好。这种可说是耿直的信仰心,神明才会给予恩宠。柯斯塔库塔猊下,是体现那种神之爱的人物。」
「神之爱——」
「看见猊下,亚默德的人民便能理解信仰之心的重要性。无论是能学习的人、不能学习的人、连字都不会读的人,只要拥有信仰神明之心,就能蒙受它的恩宠……人们看见猊下将会如此顿悟。而且,猊下的存在,会让人民感受到神明近在身边——所以,鲁奥玛的民众称誉猊下为『无瑕之宝石』。」
自己竟有这么一个称号,这又是瓦蕾莉雅第一次耳闻了。从狄米塔尔的口中说出,总听起来煞有介事似的,令人超越哑然甚至感到佩服。原来如此,就连困难的教义一丁点儿都不懂的瓦蕾莉雅,也能像这样胜任神巫之职,那么只要诚心祈祷,应该会有好事降临吧,想必也有人会如此思考。
沉默了一阵子的克萝蒂德,或许在这短时间内整理好了思绪,只见她正打算再次开口。
「——说到近在身边……」
狄米塔尔抢先克萝蒂德发言,继续开始说:
「那边的普约尔猊下食欲真旺盛。实在让人看了会心一笑。」
「————」
克萝蒂德眼睛下方颤抖了一下,沉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玛莲娜。当时的玛莲娜——宛如松鼠一般将食物塞进嘴里,鼓着双颊——缩了一下肩膀。
「她看起来很好亲近,想必也为海德洛塔的民众所景仰吧。」
「那是……当然。」
克萝蒂德话语简短地点点头。不过,她至今为止毫不动摇的沉着态度些许变了调,看起来有些难堪。再仔细观察,西吉贝尔特也浮现出愁容。虽然不太清楚,不过看来对他们而言,似乎并不太欢迎别人提及玛莲娜。
西吉贝尔特亲自在玻璃杯里倒入葡萄酒,快速地转换话题。
「——话说,你们觉得料理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吃得津津有味~」
佩托蕴拉长语尾的语句,恰到好处地舒缓了原本紧张的气氛。她大概是想营造出这种效果,才抢先第一个这么回答吧。
于是,比现场的每一位都还先露出松口气表情的玛莲娜,连忙用餐巾清洁嘴边,开始谈论今晚的料理。
「这……这个咸派是海德洛塔的名菜,叫……叫作棺木派!是用派皮做成像棺木一样的盒子,然后在里面塞进用香料调味的小牛和羔羊的绞肉,去烤出来的东西——」
至今为止一直战战兢兢看着克萝蒂德脸色的玛莲娜,一旦解说起料理的事情,就变得能言善道了起来。看姬的体型和之前的举动,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这个少女真的很喜欢吃东西吧。
结果,谈论雷顿特拉教诲为何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晚餐的后半段得以一边听着连行家都自叹不如的玛莲娜解说食物,一边安稳地享受葡萄酒和料理。
总之——狄米塔尔帮了瓦蕾莉雅。
※
虽然晚餐时克萝蒂德的挑衅令人内心愤怒,不过料理本身无可挑剔。还是不要随便跟吃不到同样料理的贝琪娜说那菜色有多棒好了
狄米塔尔被安排在瓦蕾莉雅她们的房间隔壁,他打开窗户确认左右方。这里是地上三楼,眼下有着一片整理得美仑美奂的绿色庭园。要是发生紧急状况,或许有必要从这个高度抱着瓦蕾莉雅她们逃走。
喝了几口自己从厨房要来的水壶里的水,狄米塔尔在床上坐下。
才刚坐下,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
狄米塔尔立刻再次站起,一边叹息着栘开横木,打开门。他猜想得出来者为何人。
「……那个……」
站在门前的果然是瓦蕾莉雅。她眼神上瞟注视着狄米塔尔,感觉有些忸忸昵昵。
「……有什么事吗?」
「算有事吗——」
「我想趁能休息的时候休息。有事就快说。」
狄米塔尔没好气地嘟哝,走回床铺。
可能是在和卡琳及佩托菈一起同住的自己房间做比较吧,只见瓦蕾莉雅一边东张西望、环顾那附近,似乎在慎选说词的模样。
「那个……刚刚啊,」
「你是在说用餐时的事吗?」
「嗯——」
就算如此点头称是,也不接着说出来意。以瓦蕾莉雅倔强的个性看来也无可厚非吧。
在晚餐宴席上,瓦蕾莉雅单方面被克萝蒂德压着打,是狄米塔尔帮她解围。她应该是为那件事来简短道个谢,不过既然无法坦率言谢,也只是浪费时间。
狄米塔尔有些不耐烦,再次伴随着夸张的叹息声,主动开口:
「……如果你想向我道谢的话,那倒没必要。」
「咦?」
「不需要道谢。虽然在时间点上形成我像是在替你说话,不过辅助你是我的工作,而且我也没说假话。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那……那就是假话啊!话说,那个叫什么?『无瑕之宝石』?我根本没有那种称号好吗!」
「哎,那确实是有点捧得太过头了,不过又没关系。只要回到鲁奥玛后,再随便传出类似的流言,让大家真的这么叫不就好了……何况,巴贝尔猊下和鲁德贝克猊下明明都有符合她们的别名,就只有你没有,就立场来说站不住脚啊。」
「可是,那种名称不该由我们自己取吧……?」
「重要的是形象。神巫有象征性的一面是事实,由我们稍微操作一下,又不会害谁不幸。」
「这么说是没错啦……」
含含糊糊发牢骚的瓦蕾莉雅,看似有些害羞地俯视地面。明明就积极进取,偏偏只有这时候才在客气,根本称不上是什么美德。狄米塔尔皱起眉头,手指向床铺。
「坐下。」
「……啥?」
「少罗嗦,给我坐下。我们之后要去海德洛塔的首都,如果又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情形,为了让你没有我陪在身边也能突破困境,我非得让你有自知之明不可。」
「……好……好的。」
俯视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下的瓦蕾莉雅,狄米塔尔轻轻咳了几声:
「……你吵架能吵赢鲁德贝克猊下吗?」
「……咦?」
「吵不赢。」
「唔……这……这个嘛,我有自信不会泄气就是了……」
「那不叫赢——总之,那边的卡琳大人比较能言善辩是事实,而且照刚才的过程看下来,要是克萝蒂德要和你辩论,老实说,你完全没有胜算。」
「…………」
瓦蕾莉雅狠狠仰头瞪向狄米塔尔,但没有反驳。她自己本身也不得不承认吧。
「——所以,她那边就完全交给卡琳大人处理就好。」
「……这样可以吗?」
「无所谓。你就算现在才来努力,也无法像卡琳大人那样。不过,若是比单纯的实力坚强,你或许有可能超越巴贝尔猊下。而且,我刚才也说过了吧?」
「说……说什么……?」
「总是没有任何根据、自信满满傻笑的你,对同样不理解艰涩教义的民众而言,是比卡琳大人和巴贝尔猊下更好亲近的存在。只要有像你这种人在,大家就很安心。」
「……形容的好像比刚才差耶?」
瓦蕾莉雅噘起嘴唇、眉头深锁。
「不要老是茌意那种小地方啦——总之,你只要懂得一般教养和社会常识就够了。没必要将脑筋花在难懂的事情上。我想本院长应该也没有期待你担任那种角色。」
「咦……?」
「……你那看似不满的表情是怎样?」
「因为……」
「那我这么说好了。简单来讲,就是你比卡琳大人还要直率、笑容更加可爱。」
「咦!可……可爱?」
「那家伙的笑容背后感觉别有深意。虽然也有男人就爱那种类型,不过比较广受男女老少喜爱的是你。只有这点是与生俱来的容姿和个性问题,所以就算卡琳大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
「……是……是这样吗……?」
瓦蕾莉雅两手抵着脸颊,脸蛋染上红晕、说话含糊不清。想必她没料到自己竟会被如此称赞吧。说单纯是单纯没错,但这种表里如一、率直之处,对广受民众所爱的神巫来说是很重要的因素。
狄米塔尔抚摸后颈项说:
「听好了。好好记住这件事。然后,要是那个看起来个性恶劣的军人神巫,想再主动挑起像是论战之类的事,你就微微一笑说,那种事情交给鲁德贝克猊下回答。」
「这……这样啊……嗯,我懂了。」
「要是这样她还纠缠不休的话,就挑剔另一个神巫。」
「你是说那个肉肉女?」
「没错。就是要攻击她肥胖的部分。这么一来,对方也不得不闭上嘴。」
「那个会不会……对女孩子来说有点失礼啊?针对外貌的部分——」
「对方如果想针对你没见识的这一点攻击,我们也只好搬出那位普约尔猊下的体型来攻击。再说,对神巫而言那也是重要的事情吧。就是因为对身为神巫的自觉不足,才会变成那种体型。是她咎由自取。」
身为神的妻子被要求要有美丽的容姿,而就其他意义层面,也要求常保美丽的身材比例。应该也可说,即使不是神巫,只要身为魔法士,就有义务维持体态。
狄米塔尔恶狠狠地瞪向瓦蕾莉雅。
「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像那个小姑娘一样胖嘟嘟的,或是反过来瘦得皮包骨,我可不饶你喔。因为最糟的情况,有可能得重新画过全身的魔纹。」
「咦!为……为什么?」
瓦蕾莉雅连忙按住自己的肚子,神态慌乱。
「废话。只要你纵横的比例一改变,刻在你肌肤上的魔纹比例当然也会跟着改变。要是变形程度严重,会画不出正确的魔法阵,必须修正。」
「啊,对喔……」
「我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不过至今为止你的魔纹应该配合你的成长微调过好几次才对。跟胖瘦无关,而是正值成长期的女孩,也有在某时期一口气长高的情况。」
「……这么说来,我在两年前左右胸部也是一口气变大——」
向下看着胸口喃喃自语的瓦蕾莉雅,一副赫然反应过来似地抬起头,迅速地环抱住胸口。
「啊啊啊啊啊!不,不对!没什么事!」
「不要大声嚷嚷。」
耸了耸肩,狄米塔尔摇摇头。
「……总之,海德洛塔的第二位神巫,应该有一定的实力,不过似乎没办法维持体型。就自觉性不够的神巫这层意义来说,应该是克萝蒂德头痛的根源吧。我想,她应该没办法忽视那一点来攻击你,好好记清楚了。」
「好……好的……」
瓦蕾莉雅依旧红着脸站起身来,朝门那里走去。
「那个……啊。」
「够了,快点给我回房间。」
狄米塔尔本来想向她说——就算你跟我道谢也没啥屁用,不过要是说了,这丫头又要怒吼了吧。他可不想到他国丢亚默德的脸。
「这里可是随时都在找机会扯亚默德后腿的那些家伙的国家……自己的行动会直接关系到祖国神巫的评价,仔细思考过后再行动。」
「……我知道了。」
头点得特别用力的瓦蕾莉雅,走出走廊反手关上门的前一刻,似乎轻声说了句「谢谢」,不过搞不好那是狄米塔尔听错了也说不定。无论如何,若打开一度关上的门,特地回问瓦蕾莉雅:「喂,你刚才说了什么?」这种话,也只会触动她的神经,干脆假装没听到上床睡觉肯定比较好。
狄米塔尔吹熄烛台上的灯火后,将身体靠在床铺的背板上,抱着贾基尔卡闭上眼睛。
第五章
令人畏惧的是——
海德洛塔现任国王为雷米·克里斯提昂·杜耶布尔——
相当于是海德洛塔王家嫡系中的嫡系之人物。
而以海德洛塔北部的悠尔罗格为中心展开势力的「叛乱军」首领则是乌希马尔·杜耶布尔。
虽为庶系,却是继承正统王家血脉之人物。
海德洛塔的分裂骚动之所以会拖延如此长久,
最大的原因在于,原本无可挑剔的嫡系,
其继承人们尽是些极其凡庸之人。
相对之下,庶系的继承人与其一族则是接二连三辈出
说是杰出也确实无妨之人才。
也许是发生了许多事的缘故,明明应该很疲倦,当天晚上却睡不太着。
不过,也因此才马上就发现了那场骚动。
「……!」
瓦蕾莉雅掀开毛毯站到床铺上,逐一用手指顺着装置在房间墙壁上的烛台指。小小的火之箭矢咻、咻疾走,将黑暗缓缓驱逐阴暗的房间。
「卡琳、佩托菈!快起来!」
瓦蕾莉雅这么出声说道并跳下床,匆忙换下贴身衣物穿上平常的礼服后,跑向窗边拉开窗帘。
「……怎-么了?还没早上吧……?」
佩托菈用手摸索,抓起了放在床边的眼镜,以一副爱困的声音嘟哝道。而卡琳则是挺直背脊坐起身,眯细眼睛似乎在仔细伶听。
「……马儿在嘶鸣。」
「外头很吵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瓦蕾莉雅推开窗户露出脸。
瓦蕾莉雅等人上床时早已夜深人静的城镇,如今受到突如其来的喧闹所支配。像是许多人吼叫的声音和马匹的嘶鸣声,以及马蹄声听起来特别地近。而且,带有些微湿气的寒冷夜晚空气,不知为何染上了类似烧焦的臭味。
「……火灾?」
「好像是从后面的马厩起火的。」
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往左手边,发现狄米塔尔同样打开窗探出身子来。他已经换好衣服。应该说,像他这么谨慎的少年,或许为防紧急状况发生,连衣服都没有换便以备战姿态浅眠。
「卡琳大人跟眼镜女怎么样了?」
「已经起来了——」
「你们先换好衣服。我带粉红铠甲女去你们房间。」
单方面这么说完后,狄米塔尔将脸缩回。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卡琳向关上窗户回过头的瓦蕾莉雅询问。
「还不清楚……总之,好像已经确定是后面的马厩那边起火的样子。里希堤那赫卿说他马上就过来。」
「咦5希望他晚一点再过来:」
往声音来源一看,结果是穿着贴身衣物的佩托菈在照镜子弄头发。瓦蕾莉雅将手抵在太阳穴,唉~地叹了口气。
「……在梳头发之前,能请你先穿上衣服吗?」
「我又不在意!」
佩托菈透过镜片瞥了一眼瓦蕾莉雅,别有深意地笑着。瓦蕾莉雅套着薄洋装和战袍,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家伙对你也没兴趣,根本一点都不在意吧?他还说过他喜欢年长的女性。」
「咦~?真意外耶,原来瓦蕾莉雅你会跟他聊那种事喔~」
「…………」
本来是打算稍微避开矛头,却奇妙地遭到紧咬,瓦蕾莉雅无言以对。
此时,传来砰砰的沉重敲门声,以及可说是乐天的少女声音。
「瓦蕾莉雅大人!卡琳大人!佩托菈小~姐!请把门打开啦!」
「不用一一确认没关系。」
门外发出旁若无人的少年声,与类似敲打金属的声音后,喀的一声门就打开了。
「讨厌~人家还没换好衣服耶~」
佩托菈一边扣着衬衫的钮扣,一边发出故作甜腻的尖叫声。不过,狄米塔尔只瞄了她一眼便不再搭理她,确认过走廊之后静静地关上了门。
匡啷匡啷跑向瓦蕾莉雅的贝琪娜,双脚在原地咚咚地小幅度交互踩踏,不知为何有些兴奋地说道:
「不好了!后面的火灾,好像是有人纵火的样子~!」
「纵火?」
「……伃细想想也对。这种季节,马厩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会使用火的场所。」
卡琳冷静地分析。
「发现起火的看守士兵们,总之先将马匹从马厩里放出来,但马儿似乎大闹逃跑了。我想会吵闹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要是纵火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
这个休息站,基本上是以海德洛塔或亚默德的特使逗留为前提之下使用的。会在那里的设施纵火,想成是对海德洛塔或亚默德抱有敌意之人所干的好事应该较为恰当。
再加上于这个时间点纵火,也有可能是某人针对瓦蕾莉雅等人所犯下的罪行。狄米塔尔站在门旁,单手拿着爱用之剑的剑柄,道出现在状况的紧迫。
「————」
狄米塔尔紧抿双唇,看往门的方向。那个表情,是察觉某事的表情。啪躂啪躂逐渐接近的吵闹脚步声,连瓦蕾莉雅也听得到。
「失……失礼了!」
玛莲娜就这样戴着军帽,连门也不敲就慌张地冲进房间里来。她额头冒着汗水、呼呼喘气,环视房间内部。
「亚亚…亚……亚默德的客人们——似……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状况,真……真是万幸!那……那么,我有事要忙就——」
「等一下。」
狄米塔尔一把抓住转身打算离开房间的玛莲娜的后衣领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咦?没有,那个,呃……」
「很明显地发生了什么异常之事……也为了保护两位倪下,我认为我有权利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那个……我很了解您说的话,不过——」
「……我想直接请问迪雅吉列夫猊下或西吉贝尔特阁下。他们两位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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