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夏之罪』

  第五章 『真夏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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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大概是……晚上快八點的時候吧。

  天之瀨真夏依約出現在我們約好的地方。

  「……一般人會在這種時間叫學妹出來嗎?」

  天之瀨嘆了口氣,感覺心有不滿。

  天之瀨和我都回過家了,我們現在已經換上了便服。

  她的便服有點男孩子氣,整體輪廓卻很幹練。她身材本來就好,打扮也很有女孩子樣,但讓我有點想到夏。

  她肩上揹著一個有點大的包包,氣沖沖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輕輕聳肩,挑釁說:

  「不過妳還是來了嘛。」

  「沒辦法啊!你在電話裡說什麼啊,根本是恐嚇!我差點要報警了!!」

  如果她真的報警就是我輸了,就這麼簡單。

  但我根本想不到其他見天之瀨的方法,所以才會出此下策。

  ──話說回來,我在叫她出來的時候,實際的對話是這樣的:

  『喂?妳現在在哪裡?』

  『什麼……怎麼這麼突然?我就在家啊。』

  『出來。』

  『嗄?──我說,我剛剛才跟你道別──』

  『管妳的,我沒有問妳的意見,要是不出來我就去妳家找妳。』

  『嗄啊!?』

  『地點的話,我想想,在遇見心的公園可以嗎?』

  『等等等等,話題的走向不太對吧。』

  『我才不管!』

  『什麼意思!?』

  『先聲明,我有過一次突襲燈火家的實戰經驗,不只是說說而已──我說到做到。』

  『沒聽過這麼前衛的恐嚇耶!?』

  『別稱讚我,重點是妳要怎麼做?要等我突襲還是自己過來?隨便妳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絕對不要過來!還有,我要改集合地點!』

  『我知道了,妳想要哪裡?』

  『呃、呃……那就七河公園!!』

  ……嗯,我這種恐嚇活該招來怨言。

  但是天之瀨還是願意來……怎麼說呢?

  「好了,那附近應該有椅子吧?總之先坐下吧──還是妳要爬上去?」

  我問道,她一直盯著我看。

  「我不要,太麻煩了。」

  「也是,老實說我今天也不想爬上去。畢竟東西很多。」

  天之瀨盯著我的包包,但是沒有多說什麼。

  「……你為什麼叫我出來?」

  天之瀨不耐煩地問,我若無其事地聳肩。

  「是妳自顧自地走掉的吧?我又沒說約會結束了。」

  「都發生那樣的事了,沒有人當天再叫人出來的吧……」

  「……喔?那樣的事是?」

  「就那樣的事啊。難得玩在興頭上,不是伊織你破壞了氣氛的嗎?」

  「是、喔……是喔。」

  ──今天的事她還記得啊。

  所以時限是睡著時間或者半夜十二點嗎……也罷。

  「天之瀨。」

  我叫她。

  天之瀨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瞪著我問:

  「怎樣?」

  她不悅地反問。

  我苦笑著坐到了她旁邊。

  然後說:

  「怎麼說呢……先跟妳說謝謝吧。」

  「嗄?……謝什麼……?」

  「妳做這些是為了我吧?不是為了妳自己──是為了我。」

  「──」

  天之瀨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把這些話講出口,彼此都滿不好意思的。

  「我之前講錯了。妳沒有把星之淚用在自己身上。不是為了自己,一切都是為了我吧?那我就該謝謝妳。」

  「我──我!」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妳管太多了。」

  我開門見山地說了。

  天之瀨的眼睛瞬間瞪大。

  「……這也太差勁了吧?」

  「差勁?是啊,真是悅耳的詞彙,妳說得沒錯喔。」

  「……而且還擺爛。」

  可是這些話我還是得說。

  雖然我覺得天之瀨也明白。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把我並不如此期望的想法說清楚。

  「那我也要擺爛了,可以吧?」

  天之瀨對我說。

  沒有錯。就算我不期望,未必代表天之瀨就要放棄。就算我說沒有必要,最終做決定的依然是天之瀨。

  只要我想『讓別人放棄使用星之淚』,這個問題就會如影隨形。

  「這個嘛,如果妳只是同情我而用了星之淚想讓我開心,我或許會叫妳住手──或許會覺得自己有權力阻止妳。」

  「…………」

  「但天之瀨妳不是這樣吧?」

  「喔……我有點訝異。」天之瀨笑了,「我以為現在的伊織不會發現。你怎麼會知道?」

  「嗯……其實很單純,所以我不想說。」

  「什麼啊。」

  天之瀨莞爾一笑。

  或許她發現到了,只是沒有想要特地確認。

  ──因為學長已經有小燈火這個很強的夥伴在了!

  我竟然因為那種蠢話而豁然開朗,這麼羞恥我哪說得出口?

  「反正,我要說的是我活得還滿開心的啦,妳也不是不明白吧。」

  「喔,是喔,可能吧。」

  「就這個意義來說,妳搞不好真的是軍師。妳從一開始就在誘導我產生誤會吧?說什麼想要快快樂樂過日子……裝得很隨興的樣子騙我。」

  「這還真是冤枉,我可沒有說謊,也無意騙你喔,是你自己產生誤會的吧?我可沒有算計那麼多。」

  「是嗎?那就是我太看得起妳了,我更正,妳沒有想那麼多。」

  「你的用詞!」

  天之瀨不滿似地大喊。

  我聳起肩膀。

  「真是的……然後呢?所以你知道我真正的願望了?」

  天之瀨嘆了口氣之後問我。

  到底是如何呢?天之瀨到底是希望我理解她,還是相反呢?

  ──我需要什麼條件,才能踐踏其他人真切的願望呢?

  冰點下的心,是其中一項武器。但那只是前提,不是本質。

  我至少應該做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瞭解許願的人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好比說燈火真正的願望,是源自在姊姊的保護之下倖存的罪惡感。

  又好比說我的願望,主要或許是來自一種自己有可能無法幫助陽星,對於無力感的怨嘆。

  專門用來討回失物的星之淚,會強烈反映出持有人的罪惡感。

  這次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究竟是什麼?

  我以為天之瀨是自己的女朋友。

  早上在公園遇到煩惱的小學生。

  抽中夏威夷旅遊禮券。

  與國中同學重逢。

  很多人都跟我攀談。

  ──被諸如此類的單純事件淹沒的我,好像遺漏了某些東西。

  初次遇見心的時候,有一個重要的提示。

  如果只發生了這件事,我反而會更早注意到吧,但後來又接二連三發生各式各樣的事──導致我誤判了這個事件的意義。

  恐怕……

  ──遇到心真的是巧合,並不是星之淚引發的現象之一。

  「第一次遇到心的時候,不是發生過嗎?」

  「在公園、對吧?要尋找遺失物,然後……」

  「當時我想進公園的瞬間,感覺到了強烈的頭痛。我對於進那座公園好像產生了抗拒反應──只有這件事與其他事件不同。」

  「頭痛……?」

  我對有點納悶的天之瀨解釋:

  「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我好像可以對星之淚的效果做出一些程度的抵抗。我原本以為我們是情侶,後來也是靠自己的力量清醒了吧?」

  「……好像是。」

  天之瀨張大眼睛,好像是想起來了。我繼續說:

  「在那種時候,我就會頭痛到像是被毆打一樣,可能是違抗星之淚的干涉力所造成的反動之類的吧……我也搞不懂,不過最近我每次在被誘惑的時候,都會拚命抵抗──妳看,很怪吧?」

  星之淚引發的現象未必只有製造事件。

  重點在於事件當下,我同時會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參與那件『快樂的事』。我很明顯被誘導到想參與的方向。

  「只有與心相遇的時候,和其他時候相反。當時我是在試圖走進公園的瞬間開始頭痛。我明明是乖乖地想要主動參與其中,卻像是被阻撓而產生頭痛──被星之淚干涉。」

  這也就代表──

  ──唯有當時遇見心這件事,是違反天之瀨意願的行動。

  「我也在想到底是為什麼,如果只是想製造事件,星之淚反而該積極地讓我進去。不,其實我直到剛剛都覺得遇見心也是星之淚引發的事件之一。可是不對,不如說正好相反。回想起來,當時的妳對於去找心攀談興致缺缺。」

  快樂過日子是天之瀨說的,她卻阻止了我。

  應該說,正因為發生了這一樁,星之淚才找到了製造『快樂事件』這一種形式──不對,是重新找到才對。我實際上也是在遇到心之後,才被各式各樣的事件波及。

  在那一天早上前,星之淚的發動方式不同於現在。

  「這樣一想,包括那一天燈火剛好睡過頭沒來我家,我都猜是星之淚搞的鬼,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沒有確切證據。」

  星之淚發動的對象是我,但是我會抵抗星之淚的力量。

  因此星之淚──不對,天之瀨在我每次抵抗的時候就會改變方法。

  ──誘導我以為天之瀨是我女朋友而一起行動。

  ──讓燈火睡過頭,又阻撓我想要與心攀談的意志。

  ──製造各種事件,讓我產生想參與的衝動。

  如果這三種都是不同形式的現象,事情就說得通了。

  但即便現象不同,天之瀨的願望本身應該沒有改變。她只是為了達到目的,三番兩次地修正了手段而已。

  既然如此,最根本的──天之瀨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如果一切現象都有共同的目的,這個目的會是什麼?

  我說:

  「為什麼只有心的時候被阻撓?應該是因為──我想要幫助她吧。」

  我偷瞄了天之瀨的臉一眼。

  坐在我旁邊的她沒有看我。她的視線高高地──凝望著星星的方向。

  不過我知道她有在聽,因此我繼續說:

  「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乖乖聽從星之淚的誘導,會有什麼結果?如果我繼續以為妳是我女友會怎麼樣?或許我們會一起共度快樂的時光吧。我不是抽中了夏威夷旅遊禮券嗎?我們可以離開流宮快樂地去旅行,我會認識很多人,花在新朋友身上的時間也變得更多。」

  我會像普通的高中生一樣,獲得名為青春的時光。

  作為代價,就會失去這一段本應自由的時光。

  「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會去找想要使用星之淚的人了。」

  天之瀨什麼都沒有回答。

  這就是答案。

  ──上了高中之後到今天為止,我的所有時間都耗在星之淚上。

  我成為冰點下男子也是為了星之淚。不管要犧牲什麼,只要是星之淚引發的事件,我一定會插手到底,一定會四處奔走讓人放棄,一定會。

  既然如此,天之瀨的願望就是──

  過去的朋友──夏這位少女在看到判若兩人的我之後,想到了什麼?

  「妳……希望我──」

  「──希望伊織變回以前的樣子。」

  這是個渺小的願望。

  她早就說了。從一開始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想要開心地過日子,說想要朋友。她對著我說,而不是對別人說。

  「我希望你忘了星之淚,希望你不要暗自傷神,不想看到你痛苦的表情,希望你像以前那樣笑,想和你……一起玩耍。」

  「……天之瀨。」

  她看著我的臉。

  她上半身稍微往這裡傾。

  像是在懇求我一樣,我們的距離拉近了。

  「我知道……這或許只是我的私心。可是我想幫助伊織,就算你想不起我也沒關係,我只是想看到你像那個時候一樣開心地笑。因為、因為我記得!記得你幫助過我!」

  「…………」

  我真的有為天之瀨──

  做了這麼多嗎?

  這就是我不懂的原因。

  因為,我無法理解。我根本無法想像天之瀨為什麼要做這麼多。我沒有資格受到這樣的過度稱頌。

  「因為我……一直是一個人。」

  可是天之瀨娓娓道來。

  她告訴我,自己有足夠的理由做這麼多。

  「一個人真的很難受,我真的很想要朋友……救了一直逞強的我的,是你喔?是伊織你教會了我啊!可是──」

  天之瀨的手靜靜地伸向我。

  她右手纖細姣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我的臉頰。

  「──可是我卻沒能幫助伊織。」

  「妳、妳……!」

  這句話帶給我的衝擊,實在是筆墨難以形容。

  因為這種、這種罪惡感──應該是只有失敗過一次的人才會有的。

  「妳、知道嗎……?我在、國中時期、做的事……妳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們明明是朋友。明明就說是朋友了。在你最痛苦的時候,我卻連陪在你身邊都做不到。我什麼都做不到。對發生的事渾然不覺,只有我自己開心地過著日子……儘管我早就知道了。儘管我其實全都知道!我卻假裝不知道、視若無睹……我拋棄了你……」

  「喂,天之瀨……我……」

  「──因為,你不是哭了嗎!!」

  聽到這句話,讓我陷入混亂。

  哭了……誰?我嗎……?

  不可能。

  我在那次失敗後,再也不曾流過一次眼淚。

  我不可能有資格流淚。

  「我看到了啊……」

  但是天之瀨有氣無力地抓住我的雙手。

  她的聲音顫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她對我說:

  「只有一次。那個夏天之後,只有一次……我見到你了。」

  「……我?」

  「因為我一直在找你,我想當面跟你道謝。這次我想好好告訴你,我的名字是天之瀨真夏。所以在街上看到你的時候──我有叫住你喔?──可是你那個時候……眼神已經變得很恐怖了。」

  是什麼時候?我完全沒有印象。甚至不覺得自己想得起來。

  不過從時期來想,一定是我在為自己的失敗自暴自棄的時候吧。

  當時的我若是被一個陌生的國中女生叫住,肯定不會有什麼正常的反應,甚至有可能會怒斥說「煩死了」。

  不對,即便我有發現對方是夏──

  「我……很難過。」

  「那是──」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在責怪你沒發現我,或者你口出惡言之類的。看到你的那種眼神,我無法忍受!因為我早就知道了!不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啊!全部!──我在小學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這一切了,我知道伊織總有一天會因為星之淚而遭遇到慘事!!」

  「什……啊?」

  我的頭好像開始痛起來了。

  這與星之淚的反動無關,是我已經有點難以消化了。

  ──天之瀨剛剛到底講了什麼?

  「早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小學的時候……?莫名其妙,那個時候我根本連夏都還不認識啊。不對,她說「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人預言了我的失敗嗎?

  是誰?

  她是聽誰說了那麼荒謬的事?

  「真的……拜託你了。」

  可是天之瀨不顧我的混亂,拜託著我。

  她的語氣已經幾乎是在懇求了。

  「不要再這樣了……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你之前也插手了星之淚的事吧?所以流星才會升上天空吧?」

  話說回來……

  天之瀨是因為看到了流星才用了星之淚吧。

  她想讓燈火遠離我,也是因為那傢伙與星之淚有關。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個表情了……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可是你明明幫助過我,我不想假裝不知情,變成苟且偷生的無恥之徒!我已經不想看到、你露出那個表情、生氣的樣子了……!因為那對我來說……看起來就是在哭泣啊!!」

  「……天之瀨……」

  天之瀨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我遲疑地輕輕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樣做的資格。

  但即便沒有,不過就是我會被責備而已,無所謂。

  「……妳真是厲害。」

  「咦……?」

  看到詫異地抬起頭的天之瀨,我突然卸下了力量。

  「說實話我很敬佩妳。居然能為了自己以外的他人做那麼多。」

  ──假設立場對調,我能做出一樣的決定嗎?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對都不會依賴星之淚,這是可以肯定的。但姑且不說用不用星之淚,我的決心有辦法這麼堅定嗎?

  為了一個僅在短暫的時光、短暫的夏天期間見過的遙遠朋友。

  「不、不是,我不是這樣……」

  「我們彼此彼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做了什麼,值得妳做到這程度。」

  「……」

  「所以我還是要跟妳道謝。謝謝妳,為了我──做了那麼多。」

  「──唔……」

  天之瀨吸了吸鼻子,忍住淚水。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絕對不能接受天之瀨的好意。

  「可是不行。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行,天之瀨。」

  「──為什、麼……!」

  「這是當然的。因為妳不是說了嗎?說妳自己的事無所謂。」

  原因只有這一個。

  我不是在講我堅持主張什麼。因為這可是星之淚啊。

  你想要實現願望……

  ──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不是,怎麼可能無所謂?」

  我輕輕離開天之瀨的手,然後站起身,回過頭來。

  坐在原位的天之瀨沒了原本好勝要強的神情,她抿住嘴唇。

  「天之瀨,妳為了實現願望而付出了代價。我也想過代價會是什麼了。很抱歉,妳來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她先回家給了我緩衝的時間,就是她的敗因。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可能同意犧牲天之瀨。

  「真夏。」

  我叫了她的名字。

  真夏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繼續說:

  「──妳包包裡面放的,是那本日記本吧?」

  真夏這次真的瞪大了眼睛。

  然後她突然像放棄了一樣全身脫力,把大大的包包打開。

  她放棄了嗎──還是說……

  「是啊,我一直隨身攜帶,不過你夾給我的第一代早就已經寫完了,我找了類似的一直在寫。」

  「妳隨時都在寫吧?頻繁到只要找到稍微可以坐的地方,就會突然寫起來。」

  「不行嗎?這代表我很重視這些事。」

  「──既然妳很重視,就不可以輕易拋棄啊──真夏。」

  我呼喚她。

  然後直直地看著她。

  「我打電話叫妳出來的時候,一開始是約在初次見到心的公園會合吧。」

  「────」

  真夏什麼都沒有回答。

  「但是妳卻要求要改變地點。不只是這樣,仔細想想很多事都有蹊蹺。最明顯的是第二天,妳來我家接我的時候。」

  真夏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

  「現在回想起來,妳一開始並沒有發現我已經靠自己的力量解除洗腦了……不對,妳是忘了吧?妳想用前一天的那種語氣跟我說話。」

  「────」

  「妳也忘了跟燈火說過話,大概也不記得曾經在我面前展露過本性,繼續找一定還有其他的……不過我敢肯定一件事。」

  「────」

  「妳在那個時候──失去了前一天的記憶。」

  天之瀨真夏──

  此時才終於回答了我。

  「……這怎麼可能?倘若真的忘了,我的日常生活會出問題吧?我會連日期都搞不清楚吧?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對──」

  「正確來說──」

  真夏的辯解沒有用。

  我說。

  「──妳在過了午夜之後,就會失去前一天跟我在一起時的記憶。」

  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自己的記憶斷片的恐懼。

  在過去的許多例子中,星之淚的干涉可以讓被干涉者對於改變沒有自覺,可是真夏的情況大概不一樣。

  她應該能覺察只在某些特定期間,自己的記憶會不自然地產生斷片。

  到底是有覺察還是沒覺察比較痛苦,無法一概而論。

  至少我能確定,陷入記憶斷片恐懼之中的只有真夏。

  「不對……才不是那樣。」

  真夏搖頭否認。

  但是我對這件事很有把握。

  「那妳為什麼改變了叫法?」

  「咦──叫法……」

  「妳在見到我的第一天,不是幫我取了奇怪的綽號嗎?可是隔天之後,妳完全沒叫過那個綽號。妳記得嗎?妳現在還說得出來嗎?」

  「……」

  「說不出來吧?因為那是第一天。也就是說,真夏──妳沒有在日記裡寫到妳幫我取綽號的事。妳或許有寫日記,但是沒有寫到那麼細節。妳到第二天之後才開始在我面前寫日記,是怕自己忘記嗎?不對,正好相反,妳是為了可以忘記我們之間的記憶──為了不被發現這件事。」

  即便有些不自然,她還是必須在我面前打開日記,這是因為她無法判斷什麼時候會忘記吧。

  如果跟我在一起時的記憶會消失,搞不好在我們分頭之後馬上就會斷片了。她想趁忘記之前寫下來。

  不,其實她不必拘泥於日記,只要記錄在手機的記事本就好了,可是既然真夏沒有這樣選擇──

  「────…………」

  我們一起創造快樂的回憶吧。

  說得真好聽。這傢伙根本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她寧可犧牲自己的記憶,也要為我創造回憶。

  「順帶一提,我不知道妳家在哪裡,根本不可能殺去妳家。」

  可是對真夏來說,她無法確定自己可能在沒記憶的期間說過家裡的位置,因此她只能聽從我這種叫囂式的威脅。

  「就算是這樣!」

  真夏大叫。

  她真的很頑固,鋼鐵等級的頑固。

  「就算是這樣……這樣的話,我不要跟你有交集就好了啊。只要離開你,我的記憶就不會消失,那不就等於不用付出代價嗎!」

  「有需要、做到這樣嗎……」

  「我不會放棄。我一定要討回來。伊織的──伊織原本擁有的重要時光,我一定要討回來!就算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也、沒關係……!!」

  「妳……」

  「這種、東西……!」

  真夏說著,從口袋拿出了石頭。她大概隨身攜帶在身上吧。

  那是星之淚。綻放淡淡光芒的寶石,她寄託願望的寶石。

  「你被這種東西剝奪的時間……我要幫你討回來。我才不管你說什麼!這件事我說了算!我──我、我……」

  嬌小的少女站起身來,神情映照在我眼中。

  那如同快要消失似的神情,我應該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要是不這樣做,無法得到……原諒啊。」

  「……真夏。」

  「就算見不到面……就算忘了你,要是不這樣做,我就不能說你是……我朋友了……這是我最……討厭的事!!」

  我不懂。

  她那強烈到認為自己要為我的失敗負責的罪惡感。

  剛剛她曾對我說──

  ──她早就知道了。

  我還無法解讀這句話的意義,可是稍微動動腦就知道,會講出這種荒唐話的人,我只認識一個。

  那個目中無人、由諷刺與戲謔組成的、外星人般的和服男。

  但是──現在那傢伙已經無所謂了。

  假設真夏真的聽他說過「冬月伊織未來會使用星之淚然後失敗」,要記住這麼久遠以前的事還比較難。

  這根本稱不上是真夏的罪過。

  天之瀨真夏寄託於星之淚的願望──

  就是想要討回冬月伊織失去的青春。

  而如果她為此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她與冬月伊織一同度過的時間的記憶──原來如此。我再次目睹了星之淚這個奇蹟的惡劣之處。

  「……不只是這樣吧?」

  我問道。

  難道真夏沒有發現那件事嗎?

  不對,絕對不可能。

  她只是視而不見而已。

  「妳以為不要跟我見面……真的就會沒事了嗎?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敢肯定星之淚不會要求這麼簡單的代價。」

  「伊、織……」

  「我會注意到也是因為這個。其實妳很高明喔,從那天之後,我幾乎沒有發現妳哪裡不對勁,妳大概真的寫得很詳細吧。妳其實是演技派耶,真夏。」

  沒錯,真夏真的很會隱藏。

  我最一開始會注意到真夏失憶,是因為一個契機。

  要是她沒有那樣說,我可能真的無法識破真夏的演技。

  然而……

  這是一定的。如果這個代價有辦法迴避掉,星之淚怎麼可能會就此善罷干休。

  這一件事,只有我才會知道。

  「妳不是說過,那個日記本是我夾給妳的嗎?」

  「──咦……」

  「我記得喔。所以才會只有我發現。我們玩了夾娃娃機對吧,妳在日記裡有寫這件事嗎?很難說,不過至少沒有寫得很正確吧。」

  「你在、說什麼……」

  「不是喔,真夏,那不是我替妳夾的,是妳自己夾的啊──我夾失敗了,後來是妳成功夾到的。」

  「────!?」

  既然可以從這麼遜的失敗察覺到真夏的謊言,那失敗也沒什麼好羞恥的了。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注意到,這件事妳都記不清楚的話,代表──妳連我們之間以前的記憶也漸漸在消失了吧?」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要是真夏真的失去了我們之間的所有回憶……

  代表她是為了一個自己想不起來、沒有記憶的對象付出了所有。這種情況──到時候,她真的受得了嗎?

  即便受得了……

  我也不可能對這種情況袖手旁觀。

  「──……啊哈哈。」

  真夏空虛地笑了。

  「我真的沒想到你會看穿一切……我該說真不愧是伊織嗎?」

  「得到這麼廉價的嘲諷我也用不到……這樣妳依然不想放棄嗎?」

  「為什麼要?反正只是被看穿而已,這都是我本來就一清二楚的事。」

  也許是吧。

  ──那麼我該怎麼辦?

  真夏的心意已決。但是我的任務就是鬆動她的決心。

  那我到底能做什麼?

  我該說的又是什麼?

  「真夏。」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她沒有回應,只是露出淺淺的笑容與我對視。

  我對著真夏說:

  「──不要再用星之淚了,拜託妳。」

  我只能低下頭來,直截了當地請求她。

  我看著地面,而真夏的挖苦聲冷冷地澆到我頭上。

  「你搞苦肉計?你該不會以為這樣我就會讓步了吧?」

  「我但願如此。」

  「……我說啊。」

  「我至少應該把想法說出來吧?聽好了,妳好像覺得自己的事無所謂,但是妳也想想我沒有妳之後會怎麼樣吧!」

  「嗄──?」

  我再對錯愕的真夏說了一句。

  我開口道。

  「──我會很寂寞啊!」

  真夏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著一個超乎想像的笨蛋。

  不過希望她至少考慮到我說的這些。

  「妳一開始不是說妳想要朋友嗎?我就是妳朋友不是嗎?妳來當我朋友之後,又自己擅自消失,這樣……我會哭喔?」

  「哭……哭嗎?伊織會哭……?」

  「在別人面前就不要談了,我雖然被說是冰點下男子,但我只是表現得有那個樣子而已。我實際上也會受傷,朋友不見了也會很難過。」

  真夏無言以對。

  嗯,我想也是。我很有信心自己是在胡說八道。

  我怎麼好意思講這種話?我怎麼可以把自己的事輕輕放下?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妳可能會說我之前一直都沒發現妳是誰,現在怎麼有臉說我們是朋友──雖然妳有意隱瞞,但我確實太慢才想起來了。」

  「不、不是……我沒有──」

  我都知道。

  真夏不會對我說這種話。

  我只是為了封住她的反駁,所以擅自解釋她的意見。

  「所以我現在就證明給妳看。為了不被說我根本不認識妳,因此不算朋友。我想說接下來要好好地認識妳。」

  「等、等一下……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我在講的當然是我想要認識天之瀨的決心。

  而且為此,我已經準備好了秘密武器。

  我從帶來的包包中拿出秘密武器。我先問了與那城細節,然後就繞去書店搜刮了一番。

  我拿出的是幾本雜誌。

  看到雜誌的真夏目瞪口呆。

  「那、是……!」

  「當然是──有刊登妳照片的過號雜誌。」

  「你────────────────是白癡嗎啊啊啊啊啊啊啊──!?」

  滿臉通紅的真夏火速衝了過來。

  她想從我手中搶走刊有自己照片的雜誌,可惜就身高來說我還是比較有優勢。我高舉起雜誌,保護戰利品不被真夏搶走。

  「你、你搞什麼,不要鬧!?不要看啦!!」

  「……老實說我很意外妳會這樣反應耶。沒想到妳會那麼害──」

  「這這這、這不重要!我沒料到你會看!!喂,叫你還我啦!?」

  「不是,什麼還妳,雜誌是我本人買的,本來就是我的。」

  「是……是這樣是沒錯!可、可是不行!太羞恥了不行!!」

  「……呃~我看看在哪一頁──」

  「我叫你不准看,看招──!!」

  「──嘔噗!?」

  真夏給我的腹部一記漂亮的攻擊,我認真呻吟著倒了下來。

  肚子受到的傷害不小……!

  「妳……有人會這麼認真、揍人、的嗎……?」

  「閉嘴蠢貨去死爛人有病!」

  「妳這麼不想被我看到的話,為什麼要告訴我妳在當模特兒……」

  這不是什麼話術,被揍的我說出了發自內心的吐槽。

  但是真夏不顧一切地從倒地的我手中搶走雜誌,然後動作敏捷地與我拉開了距離,像是提高警覺的野生動物一樣瞪著我。

  「……我想說這些事要先講,免得被你懷疑……而且要是之後搞不清楚講過沒有會很麻煩,所以把可能被你知道的事先講比較一勞永逸啊。」

  「……」

  原來如此──很會想。

  即便看日記的內容,就知道自己有沒有告訴過我模特兒的事,但她已經沒有具體的記憶,文字能留下的資訊量終究有限。

  「我又沒想到你會看,在講的時候我或許覺得被看到也沒差……!但現在想想還是不要!」

  「……妳已經不記得當初是怎麼想的了嗎?真是──」

  不過,這傢伙只花一天,就應對了失去記憶的事情,甚至擬定好對策。

  真夏是在看到我和燈火還給天空的『逆流星』之後發動了星之淚。

  隔天早上,我就已經以為真夏是自己的女友,然後我遇到她,與她一起去了醫院。真夏回家後,應該是到了隔天早上才終於發現自己的記憶有缺漏。

  ──天之瀨真夏第二重視的東西。

  我們一起聊天、講話、玩樂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記憶。

  都被星星奪走了。

  在發現記憶斷片之後,她還是理所當然地帶著原本的開朗,來到我家。真夏的決心堅定到讓人痛心,讓我再度感到敬佩不已。

  「不過其實我還有啦。」

  我說著單手撿起掉在腳邊的包包。

  我的包包裡還有很多真夏上過的雜誌庫存。

  除此之外,我還事先把網路報導都印了出來。

  「為、為什麼要這樣……!?」

  真夏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不,妳不是模特兒嗎?照片刊出來不就是可以給別人看的意思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伊織你算是例外!」

  「什麼意思──算了,反正我覺得自己的確不太認識妳,所以才想說從入門的地方開始認識。」

  我只是想說若要以比較簡單的形式呈現給她看的話,雜誌是個好選擇而已。

  我說:

  「天之瀨真夏,高中一年級,小學六年級左右開始從事雜誌模特兒的工作。」

  「伊織……?」

  「人們都稱讚她為個性開朗、天真爛漫的鄰家女孩。妳在雜誌裡還被說是『讓人想守護的正統派美少女』耶。而且也是廣受男性喜愛的國民女友。先不說以前,妳現在不是也有很多同性朋友嗎?人緣很好耶。」

  「喂,別說了,很羞恥耶……?」

  「老實說妳和我正好相反呢。可是──」

  冬月伊織所認識的她。

  我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

  「──可是我覺得妳其實算是腹黑型演員,不但講話沒禮貌,對學長也沒什麼敬意,先不說我是不是值得尊敬啦,可是妳講話時不時很粗魯,啊啊,而且還滿愛吐槽的,或許有個不吐不快的吐槽魂?」

  「……你是在罵我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知道,妳比任何人都善良喔。」

  真夏在我面前詫異地瞪大眼睛。

  她為我做了這麼多,就算是我也不會遲鈍到渾然不覺。

  「謝謝妳。讓我再道謝一次吧。倘若妳都為我做了那麼多,我還沒有任何感覺的話,就已經不是冰點下,而是絕對零度,或者就只是屍體了吧。我很慶幸能成為妳的朋友,我希望能成為──妳的朋友。」

  「……唔──」

  「但是我不會向星星許願那種事。我想交的朋友是妳,久違地見到真夏、跟妳聊天之後我很開心,能想起以前的事也很幸福,我不敢想像這些都到此為止了。」

  我總是在失敗。

  不管過了多久、嘗試多少次,我都在重蹈覆轍。

  可是正因為如此,重要的不就是要做困獸之鬥、彌補失敗嗎?

  過去無法重來,若不冀望奇蹟,失去的就無法彌補。

  我們的錯誤絕對不會消失──也不應該讓它消失。

  可是……

  我們還是可以不斷為此做困獸之鬥。

  「我還想跟妳在一起,要是妳不在了……嗯,怎麼說,我會很傷腦筋啊。我希望更認識真夏妳。真的很抱歉我突然消失了。如果可以的話,給我機會,讓我從現在開始挽回吧。」

  「可、是……我、我……!」

  「事到如今,就算從我身邊奪走妳,我也無法回到從前啊。因此我不會放棄。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不管妳怎麼說,這次我……我會去把妳搶回來,不管多少次,就算對象是妳本人,我也不會讓妳從我身邊搶走妳!」

  我一定是自私自利到極點了。

  講這種話,幾乎就是在恐嚇她說「我不會退讓,所以妳給我讓步吧」。

  可是我絕對不要失去她。

  我已經、我現在已經──認識天之瀨真夏這位少女了。

  「所以拜託妳了,真夏,這件事我只能拜託妳了。」

  「唔──啊。」

  「希望妳再次當我的朋友,希望妳和我待在一起。希望妳告訴我妳的事──這次我不會再忘記了,拜託妳!」

  我低頭鞠躬。

  很不要臉地請求她。

  不是因為我不希望她使用星之淚。

  只是因為我──我這個人需要天之瀨真夏。原因就只是這樣。

  「請妳也──不要忘記我。」

  「太……狡猾、了……!」

  砰的一聲,有東西掉在地上。

  雜誌、包包和日記本從天之瀨的手中掉落。

  星之淚在這些東西上面發出淡淡的光輝。

  「太狡猾……太狡猾了,你這種講法太卑鄙了……!!」

  「……是啊,我很卑鄙,根本比不上正直又誠實的妳。」

  聽了我說的話,真夏用力搖頭。

  「不對、不對……!真正、真正狡猾的是我……我、我明明、明明也不想忘記伊織……!!可是我卻把所有的原因,歸咎在你身上……我只是希望看到你笑而已啊……!!」

  「……這還真難。」

  我說。

  畢竟我現在的臉部肌肉僵硬,也非常不擅長擠出笑容。

  「是……是這樣嗎?」

  我勉強擠出了笑容給真夏看。

  少女看到我的表情後目瞪口呆,然後忍無可忍地說:

  「什……什麼啦,蠢死了。」

  「太嚴厲了吧,妳是模特兒,當然很擅長啊……」

  「不是,沒有這回事,我現在……也沒辦法、笑得好看喔。」

  真夏的笑容中,確實帶著一點淚水。

  可是在她交織了各式各樣情感的表情中,我看到了比以往見到的任何照片都迷人的魅力。

  「……我真笨啊。」

  真夏說道。

  我稍微靠近了少女。

  「完全沒能順利達成,我明明應該做得更好的,我明明覺得這樣就好了……我其實也想要有更多時間與你相處。分別之後見不到面,讓我很孤單……這部分可能也有反映在願望中吧。」

  ──真夏認為我的時間被星之淚奪走了。

  可是這點對真夏來說肯定也一樣。

  我和真夏原本有可能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對她來說,這快樂時光等於是被剝奪了,所以她其實想要討回來。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的,但我一開始的選擇竟然是當你女友……冷靜想想真的很羞恥耶。」

  「可能吧,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

  真夏斷斷續續地說。

  她敞開了自己一直隱藏的內心。

  「要是被拒絕了怎麼辦?要是你沒想起我怎麼辦?我一直在想這些,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著這是為了報答伊織而努力,結果換我漸漸想不起你的事……然後就開始害怕會忘記……」

  真夏的眼角又漸漸濕了。

  此時的我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再看著她了。

  我站在真夏的正前方,不再看她的臉。

  咚一聲。

  有東西撞上我的胸口。

  「我早上起來,發現自己想不起昨天的事了。回過神來,我在醫院的走廊,我在陌生人的病房前,然後我走出去……等著某人。那個人來了之後,我又什麼都想不起來──回過神來,我已經一個人、回家了。」

  「……嗯。」

  「原來啊。我發現,原來我會記不住和伊織共度的時光啊。可是都已經起頭了,不能放棄……我真的很努力喔?可是啊,可是──再來變成是、以前的事……嗚。」

  無論是啜泣的聲音。

  或是胸口感受到的些許水滴的溫度。

  「這麼重要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怎麼辦?我未來是不是會完全認不出伊織了……!我好害怕……好害怕!」

  我決定,要記住這一切。

  我的手輕輕繞到微微顫動的少女背上。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不想要……忘記你啊……!」

  「笨蛋,怎麼能讓妳忘記我?」

  「對不起,對不起,伊織!我果然、很脆弱……!我不想要再、一個人了……!!」

  「嗯……嗯。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我才該說對不起……謝謝。」

  對於這個少女──

  對於她這個重要的朋友,我該怎麼做才能報答她?

  我的所作所為,讓我理所當然要背負這一切。

  我依然後悔,儘管如此,也不代表我失去了一切。這是真夏告訴我的。她讓我想起來了。

  此時真夏突然跟我拉開了距離。

  她用手胡亂抹自己的臉,又哭又笑地說:

  「啊啊真是的,討厭!我的臉都亂成一團了,這下不能見人了!欸,伊織,你會好好負責吧?」

  「當然啊。」我回答。「以後不管有多少事我都會負責。」

  「你說的喔?──那就約好了,你要認真承諾我,這是我的條件!」

  拭去淚水的真夏,又恢復成平常那種無所畏懼的表情。

  她真的很堅強。她不容許一直哭哭啼啼、裹足不前的自己。

  「我要承諾什麼?」

  「──承諾你以後會想起我們初次見面的事。」

  聽到真夏這樣說,我瞪大眼睛。

  「……那個,代表說在電子遊戲場見面不是第一次吧……等等。」

  「我不是說我們小學是同一間嗎?這是你的功課──還有另外一個。」

  「不只一個喔……?」

  「當然啊,不如說這個更重要。聽好了,伊織──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不斷取悅我!」

  「……好像很辛苦耶。」

  「當然啊?因為我聽從了你的願望,那我就要從你身上,拿到比星之淚實現的願望更多的東西!」

  我笑起來。我真的有辦法勝任這麼重大的任務嗎?

  但既然都說會負責了,我就必須做到。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我會盡力做到。」

  「嗯……太好了,那契約就成立了!」

  ──就在這一瞬間。

  就在腳邊的星之淚的光芒猛地變得更耀眼。

  我嚇了一跳,真夏也慌張地回過頭看。

  「咦?什麼──這是什麼?」

  「不知道,喂,很危險,妳退後……這會危險嗎?」

  「咦?我不知道啊!」

  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面前星之淚的光輝又急速黯淡下來。

  在光輝消失的同時,啪!清脆的巨響響起。

  我慌張地拾起不再發光的星之淚。

  真夏從我背後探頭看我的手,詫異地說:

  「咦……壞、壞掉了嗎……?」

  我撿起來的星之淚中間有一道裂痕,幾乎剛好將石頭一分為二。

  「……不知道。」

  我也只能這樣回答。

  繼續觀察下去,發現星之淚的裂痕自然而然地擴大,最後爆炸。

  啪嘰!

  星之淚裂成碎片,然後變成粉塵隨風散去。

  這種破裂的方式顯然很不尋常,但我不明白箇中的意義。至少和燈火那時候的結果截然不同。

  「……欸,伊織。」

  蹲在旁邊的真夏突然叫了我。

  我面向她應了聲,真夏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個日記本果然是你夾給我的吧?」

  「──喔,妳想起來了嗎?」

  「嗯,以前的記憶算是想起來了……不過這幾天消失的記憶果然不會回來了。」

  「是喔……是喔。」

  我忍不住低下頭。

  可是面對語氣那麼開朗的真夏,我不想要一直用陰沉的臉對著她。

  我重新看向她,然後突然回想起來。

  「──不對,等等,真的嗎?那個真的是妳夾到的喔,我放話騙妳的只有去妳家這部分。喂,妳該不會還要演戲吧──」

  「操作機器的人是我,可是教我怎麼夾的是你吧?我還不是很熟悉要怎麼玩,單憑我一定夾不到的。那對我來說算是禮物。」

  「……原來是這樣啊。」

  在失憶後,她為了取回記憶而重讀了以前的日記。

  可是對真夏來說,那終究算是我送的。

  我忍不住搔搔頭,那本日記本大而無用,很難寫,難道說我從以前就沒什麼送禮的品味嗎?

  真夏對著煩惱的我笑著說: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有回禮。」

  「……回禮?」

  「嗯──我也要好好把能送的送出去才行。」

  說完之後──

  真夏的臉迅速接近過來,讓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歸零──

  「……!?」

  「噗、哈……嘿嘿,嗯~一鼓作氣就上了!」

  那潤濕嘴唇的溫度慢慢滲入體內。

  可是這溫度旋即如夢似幻般消失而去──

  「妳……」

  「不准碎唸!──我的第一次就寄放在你那裡了。」

  天之瀨真夏對著不發一語的我展露笑容。

  那表情既像是惡作劇的幼貓,又像是戴著幼貓面具的惡魔──同時散發著天使般的魅力。

  「總有一天,我會去討回來的,做好心理準備吧,伊織!」

  而我什麼都回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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