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凡無奇又普通的「快樂」一天』

  第二章 『平凡無奇又普通的「快樂」一天』

  1

  「──早安,伊織學長!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學妹」這個族群最近是不是很流行在早上發動突襲啊?

  過了一晚,今天是七月四日,星期四。

  天之瀨真夏一早就理所當然似地造訪了我家。

  到底為什麼會知道我家在哪啊?我真的想問個清楚。

  「為什麼妳知道我家在哪裡?」

  因此我問了她。我不會放過這一題。

  不過要是天之瀨原本就認識我,或許沒什麼好訝異的。

  「咦?因為我是你女友,知道你家在哪不是很正常的嗎?」

  天之瀨只是裝傻,沒有回答問題。

  「妳啊……」

  我忍不住扶著額頭仰望天空。

  天之瀨對於我的態度好像不是很滿意。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特地來接你耶!」

  「…………」

  「怎、怎樣啦……怎麼了?我不覺得有造成你的麻煩喔!」

  哎呀,在我無言地凝視天之瀨時,她戴著的面具明顯有瞬間鬆脫了。

  昨天都展現出自己的本性了,今天還想隱瞞也太莫名……不過我就不追究了。

  「妳確實沒有造成我的麻煩……但問題不是出在這裡吧?」

  「問題就出在這裡!可愛的女友早上來接你還有怨言,太不識好歹了吧?」

  虧她好意思說自己可愛。

  燈火雖然也做過類似的事,不過那傢伙馬上就自爆了。就這層意義來說,燈火感覺似乎比較好對付。

  我竟然會有懷念那個蠢蛋攻勢的一天,真是沒想到。

  ……這樣說來,燈火是不是不會來接我?在門鈴響的時候,我還真的以為燈火像之前一樣來找我了。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很認真地吐槽了她。她應該是在等我吐槽。

  「妳就不是我的女朋友啊。我們是朋友啊,朋友。」

  「──……」

  天之瀨瞬間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伊織學長很不識好歹呢。」

  她很快又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剛剛是怎麼了?我有一點訝異,不過天之瀨繼續說:

  「就算你事後再來說想跟我交往,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才不會。

  這話我沒有說出口。那種矯揉造作又甜美得灼熱的態度讓我頭暈。

  「喔……好喔,妳開心就好。」

  假設這傢伙──天之瀨真夏曾是我認識的人。

  然而我已經沒有記憶了。如果是星之淚出於某些理由讓我忘了她,那我就沒轍了,但是這次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低。

  原因是,這樣時序會兜不上。

  我在七月三日,也就是在昨天誤以為天之瀨是我的女友。既然如此,可以推測從前一天晚上到隔天早上之間──也就是從我在山丘上遇見燈火,到早上送她禮物的期間──天之瀨發動了星之淚。

  在這之前,我七月二日上午尋找燈火的時候遇過天之瀨。

  當時的我不認為天之瀨是我女友(代表星之淚還沒有發動),也認定自己和天之瀨是初次見面。

  既然如此,可見我本來就不認識天之瀨,與星之淚的效果無關。

  「怎麼了嗎,學長?你怎麼不說話了,還是覺得可惜了嗎?」

  天之瀨納悶地看著陷入沉思的我。我說了「沒什麼」之後走出家門──我決定暫時先不想了。

  畢竟是星之淚,我的推論也未必百分之百正確。

  「奇怪,伊織學長要出門了嗎?還以為我算是很早來了。」

  「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

  有人會在更早的時間來突襲。

  習慣了那樣的突襲後,這個時間根本輕鬆的很。

  我拿出手機傳訊息給燈火。

  『我今天和天之瀨一起出發,妳來我家不會有人在,提醒一下。』

  難得她沒有馬上讀訊息。

  這代表她可能還沒有起床。我有點遲疑,最後還是送出了補充訊息。

  『不要睡過頭了。』

  傳完訊息後我收起手機,對著天之瀨說:

  「久等了,我們走吧。」

  「你在聯絡誰?」

  天之瀨冷不防問我,我沒有一絲停頓,坦白地回答:

  「女人。」

  「啊啊,原來如此,是伊織學長的媽媽啊,這麼愛面子。」

  這樣的回應算是很沒禮貌的吧。

  嗯,就當作是這樣吧……我本來就是故意的。

  「學長好像沒什麼朋友耶。」

  「……以前不是這樣的喔。」

  我說的是事實。在還沒跟星之淚扯上關係之前,我有很多朋友。流希對我的影響應該滿大的,但當時的我會積極地認識朋友。

  我相信自己不記得名字、只見過一次的人也為數不少,假如天之瀨是其中一員,那我要想起這個人就難上加難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搞不好真的是呢。」

  天之瀨笑著。

  這笑容背後到底有什麼心思?我還無法窺見。

  2

  我想大家都知道,在上學途中照理說不可能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件。

  我指的不是機率或可能性,而是說上下學代表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簡而言之,如果會發生什麼事件的話,代表那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不過是去上個學,我並不會在這段路上追求什麼特別的趣味或驚奇。

  但是跟我一起同行的天之瀨好像有不同的意見。

  「嗯~天氣真好耶,對吧,學長!」

  天之瀨上半身往後仰伸懶腰,全身沐浴在陽光下。

  她說得沒錯,氣溫漸漸上升,感覺既像是夏天快到了,又像是已經夏天了。不經意回神,才發現天氣已經熱到前幾天沒得比的程度了。

  「很快就要放暑假了呢,伊織學長你暑假有想要做什麼嗎?」

  「喔……」

  真是耐人尋味,竟然能從天氣講到其他話題。有溝通能力的人類就是長這樣嗎?這點無謂的小事反而讓我驚嘆了。

  畢竟我覺得自己就是絲毫沒有一點討喜之處,才會老是事倍功半。

  「沒有,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行程。」

  「你講這麼直接不就句點了嗎?」

  就是像這樣,我害天之瀨百無聊賴地嘟起嘴巴來了。這不能怪她。

  但是沒有計畫就是沒有,我還能說什麼?

  「伊織學長沒辦法發揮『放暑假囉,開心玩耍吧!』的精神嗎?」

  「……我是在考慮暑假要打點工……其他就沒有了。」

  「喔,打工嗎?有點意外耶,至少勞動不是壞事,但是你不做服務業還能做什麼?」

  「為什麼一開始就排除服務業這個選項啊?」

  「因為你一定做不來啊,還是說你真的要做服務業?」

  ……雖然她確實沒有說錯,可是被講得那麼斬釘截鐵,我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我認識一個可疑的大叔,他偶爾會給我工作,做簡單的幫手。」

  「……不是,感覺超級可疑的……」

  的確很可疑。雖然由自己講很奇怪。

  可是我做的不是什麼違法的事,我相信。

  「天之瀨呢?妳有在打工嗎?」

  「嗯~算打工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在當模特兒喔,講讀者模特兒你知道嗎?」

  天之瀨的語氣有一點自傲。

  喔~原來如此,是喔。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妳真厲害。」

  「不是啊,你都說不太清楚了……算了,是沒關係,反正我也沒那麼紅,感覺真的就是份打工。」

  「喔……不過既然是模特兒,應該會被拍照刊登在書上吧?」

  「嗯,算是吧。」

  這樣就足以自誇了吧?我懂她有點得意的理由。

  我們在路上走了一陣子,過了大概兩分鐘左右,天之瀨瞪我。

  「不是吧,對話結束了嗎?」

  「妳不要期待我炒熱話題啊……」

  「……算了,總之你夏天很閒吧?」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我不是說我要打工嗎?」

  「在業界用語中這就是很閒的意思。」

  那是什麼業界啊?不管什麼業界都跟我無關就是了。

  因為我不屬於那個業界啊……我基本上無法歸屬於任何地方。

  儘管我有點消沉,天之瀨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打工可以賺錢!還可以充分利用時間!代表我和學長整個暑假都可以玩到瘋了不是嗎?我甚至都取得你的證詞了喔。」

  「……妳的意思是暑假我也要陪妳嗎?」

  「昨天不是約好了嗎?你可要陪我直到我膩了為止喔?」

  約是約好了,但我總不能永無止盡地陪著她吧。

  這個約定只在天之瀨丟棄星之淚前有效。

  「要不要先決定一個期限?」

  於是我提出了建議,不過天之瀨搖搖頭。

  「我不要,你不要在簽約了才來放馬後砲,這在業界是不管用的。」

  還簽約咧。

  「我不懂什麼業界……可是妳這樣說我也很為難,也不能一直不遵守約定,把人耍得團團轉喔。」

  「我知道啦,我心滿意足後就會把星之淚交給你的,這麼不相信我喔?」

  「我不是不相信……嗯,要說的話……其實是不太相信啦。」

  「好過分!你在那邊支支吾吾結果還是不相信!」

  天之瀨不爽了起來。不,她是憑什麼覺得自己會被相信啊?

  「我只是想要開開心心過日子而已,沒有在盤算什麼壞事。」

  天之瀨說道。我記得她昨天也說了類似的話。

  只是想要開開心心過日子而已。她只是對星之淚許了這種願望。

  「妳講歸講,昨天好像還是對燈火挑釁了吧。」

  聽到我的質疑,天之瀨瞪大了眼睛,說:

  「真討厭,那種的對女生來說連吵架都不算喔,真是的!大驚小怪。」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這不重要!」

  天之瀨強行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她豎起食指指著我說:

  「我們的合約就是伊織學長要協助我。這沒有什麼困難的,你就把腦袋放空吧。你想想,我們不是朋友嗎?對吧?」

  「…………」

  我不知道天之瀨到底希望我給她什麼。

  因此我也只能相信她所說的話。儘管只能相信了,我依然信不過她。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小女孩的哭泣聲。

  「嗚……嗚……!」

  聽起來像是在嚎啕大哭,又像是想壓抑哭聲的嗚咽。

  如果這裡不是安靜的住宅街,很有可能就會漏聽了。

  「……伊織學長。」

  天之瀨抬頭看我。她大概也聽到剛剛的哭聲了吧。

  我們對望了幾秒後,我說:

  「好像是從那邊的公園傳來的,去看看吧。」

  「……」

  不知道為什麼天之瀨沒有馬上應聲。

  她停頓了一會兒後,對我投以有點冷漠的目光。

  「……我記得伊織學長在學校不是有什麼綽號嗎?」

  原來她知道啊。不,連燈火都知道了,天之瀨沒道理不知道。

  不過我也不會刻意否認自己的冷酷,我聳聳肩。

  「我確實是冷漠的人啊。」

  「……喔。」

  「我沒必要特地對只會見這麼一次面的人冷漠吧。」

  這是非常理性的事情。我單純只是不想為他人兩肋插刀而已。若對方沒有這樣的疑慮,我就沒必要假裝處在冰點下。

  我邏輯清晰地說完,天之瀨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說:

  「我是無所謂啦,但是這個藉口遜斃了。」

  3

  我們走向公園的入口。

  住宅區的角落有一個面積不太大也不起眼的公園,儘管上學途中都會經過,我過去幾乎都沒有注意到公園的存在。

  但我想對於附近的小孩來說,這大概是個重要的玩樂場所。公園裡沒有大型的遊樂器材,只有一個沙坑以及會旋轉的神秘椅子,飲水機附近遺落了一顆像是別人忘了帶走的球。

  公園裡站著一名揹著紅色小學書包的哭泣少女。

  她約莫小學二、三年級,剛剛還聽到她嚎啕大哭的聲音,現在她卻抿著嘴唇壓抑住嗚咽聲。她的眼神游移,好像在尋求什麼。

  「是不是迷路之類的?」

  天之瀨感覺不怎麼關心。究竟是如何呢?

  就在我想要走進公園詢問少女的時候──

  「────────!?」

  我的背脊瞬間有股強烈的寒意竄過。

  我停下腳步。整個人動彈不得,不對,是我不想動──在這個強迫性的念頭之下,我連動都動不了。我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驅動自己的肉身。

  不對,我現在的意志本身正好與前一刻背道而馳。

  ──我不想走進這座公園。

  沒有什麼理由。不是出於恐懼、厭惡或嫌麻煩。

  就只是不想進去。

  即便天塌下來,我也絕對不會想在此刻走進這座公園。

  這種難以抗拒的排斥感限制了我的行動。

  我是在準備走進公園的瞬間突然定格,結果呈現往前傾的姿勢。在旁人眼裡這應該是很滑稽的動作,天之瀨狐疑地抬頭看我。

  「學長?……你到底在做什麼?」

  「……不知道。」

  「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想走進這座公園。」

  「……嗄?」

  現在的我客觀來看確實很無理取鬧。

  我看著天之瀨的臉。

  「……咦?等一下,你……」

  她好像也察覺到現在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我相信她不是在演戲,但是既然事實都證明我看不穿她的演技,即便她是在裝傻,我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吧。

  但是,突如其來發生這麼荒謬的事,可能的原因寥寥可數。

  「……這是星之淚的效果吧。」

  我有一點遲疑這句話該不該說,但終究說出了我的推測──不,應該是我的論斷。

  「不是妳嗎?要不然我覺得不會變成這樣吧。」

  「你、你要這麼說……我──」

  天之瀨無言以對,但是這也難怪。

  如果她的願望是『讓冬月伊織無法走進公園』,就太莫名其妙了。

  但假設這不是天之瀨對星之淚許的願,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難道是我突然回想起什麼創傷,於是不想走進公園了嗎?這讓人更難以接受。

  應該不是這樣。

  我不認為『不想進公園』的念頭是我自身的意志。

  「……」

  「等……學長!?」

  我想強迫自己把肉身丟進公園裡。

  我用盡所有力氣整個人往前,哪怕會跌倒在地。

  但是肉體不聽從我的意思。或許是因為我想要反抗被植入的『意志』,漸漸產生了想吐的感覺。我趕忙摀住嘴。

  ──頭好、痛──好像要裂開了。

  「你、你做什麼?你是笨蛋嗎……!?」

  一旁的天之瀨看到我這樣,驚慌失措地大喊。

  我們在公園入口似乎太過吵鬧,裡面的少女也注意到我們,她納悶地歪起頭。看來是我們吵到讓她停止哭泣了。

  ……那也不錯,要是她願意主動過來就再好不過了。

  「你的臉色鐵青耶!?不、不要進去了啦……!」

  「……我才、不要……我決定要進去、就會進去。妳看,我的腳開始打顫了。」

  「誰教你要勉強……」

  「不不不,我現在知道勉強一點腳就會打顫,要是再勉強一點,或許就能移動到裡面……唔──唔……」

  我再次摀住嘴巴。

  好驚險。胃酸剛剛湧到喉嚨附近了。

  「啊啊……還以為要吐了。啊……很好,已經沒事了,勉強撐過去了。」

  「你、你太亂來了啦!真的,先離開比較好──」

  「我才不管,我才不要繼續讓那種東西扭曲我的意志,如果想進去身體就會不舒服,反過來說,搞不好用健康交換就進得去了。」

  「……為什麼要、這麼……」

  天之瀨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從我身邊退開了一步。

  但是我並不是為了拯救眼前的少女才奮不顧身。在發生這個意外事件的當下,我的目的就已經改變了。

  我只是不想被任意擺布而已。

  我不管這是誰的心願,不管這又是什麼代價,就算要背棄這一切,我也絕對不會讓自己再被星之淚耍得團團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冷靜點!」

  此時天之瀨大喊。

  我看向她,天之瀨表情非常錯愕地搖了搖頭。

  「我去叫她,你不要進去就好了吧?」

  「……天之瀨。」

  「真是的,太誇張了……!搞什麼啊,有夠莫名其妙……」

  天之瀨低聲罵了我幾句後走進公園。她的臉上除了錯愕,還有更多的憤怒。

  無論如何,進不去公園的只有我,天之瀨好像沒問題──

  此時我發現,剛剛一直折磨著自己的排斥感已經消失了。

  「奇怪……」

  我內心覺得詫異的同時,往公園踏了一步。

  沒有任何排斥感,我很正常地走進了公園裡。

  消失了。

  剛剛那種精神被碾壓的排斥感,已經徹底無影無蹤。

  「……莫名其妙。」

  我忍不住低聲說,但這真的不能怪我。

  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身上發生什麼事了。

  ……只是既然已經解決了,姑且就算了吧。

  要說是好是壞的話,這肯定不算什麼好事,不過我決定暫且忘了這些,跟在天之瀨身後跑去找那名少女。

  我看到天之瀨蹲在少女的正前方,語氣僵硬地說:

  「呃……妳、妳好……?」

  她打招呼的方式真笨拙。

  好意外,我還以為這種事她都做得得心應手。

  我也站在她身邊,目光看向那名少女。

  「學長!?等等,你怎麼進來……」

  「突然就好了。」

  「嗄!?」

  「沒差吧,反正已經沒有問題了,重點是──」

  我看回少女,我想自己應該真的不認識這個女孩。

  我本來就不認識任何一個小學生,不認識她也很合理,可是老實說我不怎麼相信自己的記憶,因此不敢一口咬定什麼。

  「啊……妳好,呃,如果妳有什麼困難──」

  我以自己能力所及最親切的語氣問候少女。

  就在這一刻,小學書包女孩膽怯地發抖,一隻手迅速伸到書包的側邊。

  我還在想說是怎麼了的時候,她已經一邊退後一邊對著我說:

  「怎、怎麼了?心很聰明,不會被壞人欺騙的!」

  她這麼說。

  她邊說邊把繫在書包上的『東西』拿下來湊到我們面前。

  我對這個東西有印象。

  那是可以繫在小學書包上的警報鑰匙圈,也就是所謂的防身警報器。只要拉掉下方的線就會發出高分貝的警報聲,告訴周遭的人你現在身陷險境。

  我們位於早晨的住宅區。

  要是響起警報聲,附近居民大概會全部衝出來吧。

  「哎呀,沒想到會陷入社會性的險境,怎麼辦,天之瀨?危機來了。」

  「剛剛一直在那邊鬼叫的人現在凶巴巴地靠近,人家當然會這樣……」

  「不是吧?」

  我明明是笑臉盈盈地問候她才對。

  ……不是嗎?或許是我的臉部肌肉動得太少,笑容擠失敗了……

  「等等,先冷靜一點,小學生,我不是壞人。」

  「什麼小學生……」

  天之瀨吐完槽,少女回答:

  「壞蛋都是這麼說的,我聽說壞蛋都有一張天使的臉孔。」

  是誰啦?誰灌輸了這麼小的女孩這種亂七八糟的觀念?

  馬上給我出來,可以的話出來順便救救我們。

  「……慘了,天之瀨,她超級防備我們的。」

  「你怎麼會以為她不會防備我們呢?」

  「不是,妳都講成這樣了,何不幫我……」

  「原來學長其實是笨蛋啊。」

  我讓學妹傻眼了。

  我只是看人有難想出手相助而已,這世道未免太艱難了。

  我不服氣。

  我還在內心抱怨的時候,天之瀨嘆了口氣,面向少女。

  「沒關係,小學生,妳不必在意。」

  「什麼小學生。」

  我的吐槽被忽視了,天之瀨依然面帶笑容說了下去。

  「這個大哥哥不是什麼壞蛋。」

  「他的長相讓人無法信任。」

  太過分了吧……?算了,是沒關係啦。

  雖然我還是心有不滿,不過天之瀨沒有理會我,她繼續說: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妳剛剛自己也說了吧?」

  「……?」

  「妳說壞蛋有一張天使臉孔啊,這個人長得像天使嗎?」

  「……啊!」

  少女大吃一驚地看向我。

  然後……

  「確實,原來如此,非常有說服力,妳是軍師嗎?」

  ……她竟然接受了。我除了錯愕還是錯愕。

  天之瀨轉過頭來看我,臉上掛著討人厭的笑容,看得我火冒三丈。

  「聽到沒?太好了,學長,幸好你有一張惡魔的臉孔。」

  我回答:

  「妳也一樣,妳披在身上的天使皮剝落了喔,不要緊嗎?」

  「──什麼?」

  可能是我趁其不備,天之瀨趕緊單手摀住自己的嘴。

  「妳在我面前不需要再裝乖了吧?昨天就已經露出真面目了啊。」

  「……吵、吵死了!學長,你這種個性真的很惡劣!!」

  「略遜妳一籌。」

  「並沒有!而且伊織學長根本沒資格講認清我的真面目什麼的!」

  天之瀨大喊著,想掩飾自己的臉紅。

  ──真沒想到,她這樣還滿可愛的。

  4

  少女說自己叫作三輪心。

  「我三年級,跟我熟悉的人大概都會叫我『心心』。」

  當事人這樣說。這女孩子或許是想扮演大人,感覺講話語氣特別生硬。

  嗯,人小鬼大的行徑算是滿可愛的,而且聲音很符合她的年紀,雖然講話不太流暢,不過不流暢也有其可愛之處。

  「所以,妳為什麼沒有去上學?」

  天之瀨代替我問她。她好像不披天使的外皮了。

  而我去哪裡了呢?為了避免被視為一樁案件而去警局作客,我被(天之瀨)禁止進入心少女的半徑兩公尺之內。

  對此我沒有什麼怨言。

  實際上,像我這種冰點下男子要是靠近女童,搞不好會造成行經附近的好心家長不必要的擔心。天之瀨至少臉孔是天使樣,就讓她中和一下吧。

  「我在找人。」

  心少女這樣回答。

  「妳在找人……找誰?」

  天之瀨納悶地問,結果少女不知道為什麼哼了一聲,挺起胸膛說:

  「找拼拼。」

  「……誰?」

  雖然天之瀨聽不懂,不過我知道『拼拼』是誰。

  燈火前幾天才穿著拼拼這個角色的睡衣……拼拼應該不是人。

  「妳搞丟了嗎?」

  因此我這樣問她。希望她能允許我提問。

  我猜她應該是在公園裡,遺失了拼拼的什麼周邊產品。

  這個推測似乎是正確的,少女面無表情地點頭說:

  「昨天在沙坑的時候牠踏上了旅程。或許牠找到了自己的夢想。」

  為什麼要用這麼詩意的描述?

  沒想到最近小學生的語言能力這麼不容小覷。

  「但是已經早上了,該從夢中醒來了。」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錯愕的天之瀨嘴角抽動,但我不以為意地輕笑。

  「她大概是昨天在玩的時候把『拼拼』的人偶之類的東西搞丟了,然後今天早上就來這裡找──是這樣吧?」

  我向心確認。

  她的表情還是很奇妙地沒有什麼變化。

  「真沒禮貌,心可不會挽留一個要踏上旅程的男人。」

  「……看吧?我猜對了吧?」

  「我聽不太懂,但她剛剛是在反駁你吧……?」

  我猜她可能是不想說「搞丟」吧。不過我也有點沒信心了。

  我走向沙坑,然後面向少女。

  「拼拼是在這一帶弄丟……不對,踏上旅程的吧?」

  「沙漠國度藏有寶藏,我之前在電影裡看過。」

  「原來如此,這片沙坑裡藏著寶藏啊?拼拼好努力啊。」

  「希望能一獲千金。」

  「是『一攫』啦。」

  「德川埋黃金。」

  「……妳是說德川埋藏金嗎?到底是誰教妳這些的啊……」

  「芝麻快開門。」

  「芝麻被催促了也會不想開門喔……不對,回到重點。」

  感覺她是個很有趣的少女,一不小心就要喜歡上她了,這可不妙。

  為善最好限於一時,這是世間的真理,趕快去把遺失物找出來吧。

  我走進沙坑,然後面向天之瀨說:

  「抱歉,等我一下。繼續找下去會遲到,妳要先走的話我也不會留妳,可是讓我和小學女生獨處不是很妙,如果妳願意當證人,我會報答妳的。」

  「……你要大費周章地幫她找?」

  天之瀨皺著眉頭問,她想問的是「為什麼現在要自找麻煩」,而我也老實回答:

  「事已至此,都問了這麼多還直接走人比較奇怪吧。」

  我只是在講道理,可不知道為什麼天之瀨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

  她直直地盯著我看──甚至是在瞪著我。

  她的眼神似乎想表達「我在這裡跟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女耗時間太奇怪了」,我知道,從平時的風評來看,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可能滿正常的。

  天之瀨凝視著我好一會兒,最後戲劇性地嘆了口氣說:

  「──大概有多大?」

  她靠近沙坑詢問心。

  那神情明明就百般不願意,她卻沒有要選擇離去的意思。

  心口齒不清地回答:

  「大到沒辦法抱住。」

  「嗄?那麼大的東西不會掉在沙坑裡吧──」

  「今天的我,想要那麼大的布偶。」

  「我又不是問妳這個!這小學生搞什麼啊!!」

  「拼拼大概這麼大。」

  心真的很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用肢體表示了大小。

  大約是小學生的手掌大,還滿小的。應該是鑰匙圈之類的。

  如果真的埋沒在沙坑裡,大概會是大海撈針吧。仔細一看,心的雙手都髒了,她應該是找了很久仍舊遍尋不著,才會忍不住哭了出來。

  天之瀨在我旁邊蹲下。

  「……真是好心人。」

  「沒有,是說我真的不是很喜歡小孩。」

  如果不喜歡小孩的話,那就更證明了她是好心人啊。我忍不住苦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只是想說抱歉連累妳了。」

  「……這點小事沒什麼。」

  「不過妳就別找沙坑了,制服和指甲會髒的,妳去找其他地方吧。」

  雖然心說是掉在沙坑,不過她講的未必就正確。

  如果遺失的瞬間就注意到的話,當下撿起來就沒事了,但是所謂的遺失物通常都是在遺落的當下沒注意到,才會一去不回。

  我猜心應該是回家後發現自己搞丟了,今天早上才會來找。她有可能是因為昨天在這個公園的沙坑玩耍,就猜測是掉在這裡──這代表,東西有可能找不到。

  「保險起見還是看看附近有沒有吧,交給妳了。」

  說完後我馬上徒手挖起沙坑。

  天之瀨看了我幾秒,最後還是一聲不吭地往公園的另一頭去了。

  ──究竟需要什麼才能把失去的東西討回來?

  答案絕對不是什麼實現願望的奇蹟石頭,只要有這雙手和意志就綽綽有餘了。

  當然這不是我找東西的目的,變成現在這樣只是順勢而為。

  不過我覺得現在在天之瀨面前找東西是有意義的。

  我挖著沙坑,同時感受到沙子鑽進指縫中的觸感。心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了我的旁邊。

  慘了,我進入她的半徑兩公尺內了,拜託不要拉警報,我認真。

  「……牠會回來嗎?」

  她問了我這樣的問題。

  說老實話我也不敢肯定。不要說沙坑了,東西很有可能根本不在這個公園裡。這樣的話要與拼拼重逢是難上加難。

  我沒有辦法隨便敷衍她說找得到,即便她是小學生。

  「拼拼是妳重要的朋友嗎?」

  因此我反問她。

  心直勾勾地看著我。

  「……可疑的大哥哥會和人偶當朋友嗎?」

  「怎麼辦?我被從一個很意外的角度放箭了。」

  怎麼不說「和人偶當朋友好厲害喔!」這種小學生式的感動啊。

  「都老大不小了還說什麼和人偶當朋友啊」這種很不像小學生的辱罵讓我好受傷。

  「拼拼是繪里送我的。」

  一個小學生搞得我忐忑不安,此時心又喃喃自語說道。

  「……繪里是妳班上的朋友嗎?」

  「如果她跟我同班,我會很高興。」

  「妳們不同班啊,原來,不過妳們同屆嗎?」

  「繪里四年級。」

  「真的是不懂妳耶。」

  雖然對天之瀨講了那麼多,但我其實也不太懂心在說什麼。

  總之意思就是高她一個學年的『繪里』送了她東西。

  ──代表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那我努力來找吧,今天特別大放送。」

  我無法告訴她一定會找到。

  畢竟願望總是有可能會落空。

  我可以承諾的,只有我會盡己所能而已──這是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保障可言,風一吹就會飛走的承諾。

  「……可疑的大哥哥。」

  心說。

  我問她怎麼了,她依然平淡地說:

  「你其實是很善良的大哥哥耶。」

  「……這話說得太早了,心,不是說表現愈像天使的人,愈有可能是惡魔嗎?」

  「……?所以大哥哥很讓人放心啊?」

  這樣啊……

  她一點都沒有稱讚到我吧?根本是在貶低我吧……

  「嗯……那真是太好了。」

  我好受傷,嗯,她好就好了,算了啦,隨便。

  我也不打算宣稱自己是天使。

  「──學長!」

  我正打算專心挖沙的時候,傳來了天之瀨的聲音。

  我沒有停下手來,只是應了聲。

  「怎麼了?」

  「你看,她搞丟的是不是這個?」

  「──妳找到了?」

  聽到這裡我回過頭來。

  我站起身,跟在小跑步去找天之瀨的心身後。

  「這個──我在那裡的看板上找到的。」

  天之瀨說著指向公園入口旁邊的樹幹看板。樹幹看板插在地上,側面已經被磨平,平坦的面上刻有『流宮第一公園』。看板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鑰匙圈。

  我對那個有點可怕的設計有印象──是拼拼。

  「……這是妳的沒錯嗎?」

  不過心沒聽到我的問題。

  「哇……!」

  天之瀨把東西拿到手上給她看,少女看得眼睛閃閃發光,笑逐顏開。她依然是個面無表情的小學生,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喜悅溢於言表。

  天之瀨看著猛地湊上來的小學生,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真是的……一找就找到了啊,真麻煩。」

  天之瀨小聲地抱怨。

  她耳朵有點紅,而且別過了臉去──是我的錯覺嗎?她好像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好了──不要再弄丟了喔。」

  心收下天之瀨遞出的拼拼鑰匙圈,臉上綻放笑容。

  「沒想到你在這裡啊。唔,太大意了……」

  心低聲講了莫名像小學生又不像小學生的話。

  反正講歸講,她還是藏不住臉上的笑容,可見她還是個小學生。

  我靠近她們,找了些話說。

  「這個看板比心的身高還高,她大概看不到吧。」

  「是啊……」

  天之瀨點頭同意。

  大概是有人撿到,就把東西放在比較顯眼的地方了吧。只是心的身高不夠,反而不容易發現,但至少沒讓牠被破壞了。

  從結果來說,也沒必要挖沙坑了。

  「──謝謝你們。」

  心謹慎地握著鑰匙圈對我們鞠躬。

  嗯,懂得道謝是好事。看得出來她家教還不錯。

  「不客氣……不過我其實沒幫到妳的忙。」

  我輕聲說。

  「下次搞丟東西要跟別人說喔……真是的。」

  天之瀨胡亂地提醒了她一句。

  心抬頭看天之瀨。

  「旅程……」

  「那個已經夠了!」這兩個人搞不好合不來。「學長也是,事情都結束了,不快點去學校真的會遲到喔。真是的,麻煩死了……!」

  「嗯、啊啊,是啊。」

  東西比預期的更早找到,這樣我們還趕得上第一節課的上課鐘聲。

  我再次面向心。

  「就是這樣,我們要去上學了,妳也要上學吧?沒問題吧?」

  「對了,好心的大哥哥,我有一個願望。」

  「────────什麼?」

  小學生迴避我的問題,突然提起了自己的願望。

  這個性還真好。我好像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還是問了她,她說:

  「請你送我到學校。」

  「…………」

  「因為平常都是集體上學。」

  「…………」

  「在外面過了一夜的拼拼也會說『獨自上學很危險』喔。」

  我看向身旁。

  「天之瀨。」

  「我不想聽。」

  「確定遲到了。」

  「好不要臉的小學生啊!」

  這個部分妳們半斤八兩吧。

  「很榮光能得到妳的讚美。」

  「是榮幸!不對,才不榮幸,我又沒有稱讚妳!討厭,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嗚!」

  那妳不要跟來不就好了嗎?

  不過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5

  結果我們沒趕上第一節課。

  「已經不用趕了吧?我不想要在這個時間進教室……」

  「……有道理。」

  我們腳程還算快,但也漸漸走累了,所以有點想擺爛就好。

  不,心的學校其實滿近的。

  問題出在送她到校之後。老師早就接獲通知說心沒有在小學集體上學的隊伍中,家長那邊也已經接獲聯絡。

  此時突然有一個外表可疑的高中男生與外表輕浮的高中女生,若無其事地帶著心出現了,他們當然會大吃一驚,想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就被抓去問話了。

  總之,沒被懷疑是我們擅自拐騙小孩算我們走運。

  他們反而頻頻向我們道謝。

  收到校方通知的心的母親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校方說她非常想答謝我們,請我們務必留步。不,我當然是嚴正回絕了。

  只是從結果來說,我回絕失敗了。

  有位老師嚷嚷著「難得有這麼善良的年輕人」,還很雞婆地對我們說「校方會聯絡你們的高中,不用擔心!」。

  我和天之瀨被大人團團包圍、讚譽有加,在這種情況下實在很難說不。

  最後高中那邊也回覆說「既然有理由就不會算是遲到」,我們就直接被招待到會客室享用茶水了。

  這是什麼劇情啊?

  心的母親到校後頻頻致謝,說想答謝我們,我一直拚命婉拒,她才打消了這個念頭。此時剛好有人打給我,我就順勢以此為由逃離現場。臨走前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當作祭品。

  嗯……與人結緣老實說不是我的本意。

  但是這次是情勢使然,對方應該也只是基於禮貌說說客套話。

  ──順帶一提,電話是燈火打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在我睡過頭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妳睡過頭了啊?不說這個了,妳打來的時機正好,得救了,燈火。」

  『咦?喔……那就好。不對,不好!』

  「妳在說什麼?」

  『我才想問你例!剛剛的訊息到底是──』

  「啊啊、嗯,我現在正好跟天之瀨在一起。」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妳嗓門很大耶……喂,妳不要誤會,只是剛好遇到了小女孩。」

  『小孩!?難道是生、生……生出來了嗎!?恭喜老爺賀喜夫人!?」

  「…………抱歉,訊號不是很好。」

  『不是,等等,學──』

  我講到這裡就掛了電話。

  這是哪門子的誤會啊?物理上根本不可能。

  解釋起來太麻煩了,所以我後來就關掉了手機電源。

  然後我走出小學,回到上學路上。

  「欸,我們還是蹺課吧?又沒差,今天有做好事啊。」

  眼看就要到學校了,天之瀨還在說這種話。

  「不行啦,都已經聯絡學校了,妳懂吧?」

  「我懂啊……可是感覺這不是我要的……」

  天之瀨從剛剛就一直難以釋懷的樣子,頻頻歪頭。

  「妳從剛剛開始就怎麼了?妳在不滿什麼?」

  「也不是不滿……那學長覺得呢?」

  「覺得什麼?」

  「你平常就會做善事?做善事很快樂嗎?」

  「…………」

  先不管我的回答是什麼。

  快樂──

  她非常在意快不快樂這件事。這是她的關鍵字之一。

  要是繼續深究下去,或許能找出天之瀨的目的。

  「也不算是快樂。不快樂不行嗎?」

  我問完,天之瀨哼了一聲笑說:

  「當然啊,而且根本是學長主動去蹚這個渾水的。」

  「……我又不是自願的。」

  「我知道啦!啊,真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之瀨在思考要怎麼說才好。

  她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因此我耐心地等著。

  「──學長啊,你都不會想要更隨心所欲地過自己的人生嗎?」

  最後她這樣問我。

  隨心所欲嗎……她問了個好難的問題。我輕輕聳肩。

  「我自認已經很隨心所欲了。」

  「我就不是這個意思啊,啊,討厭,為什麼你就是聽不懂……」

  天之瀨抱著頭。

  她嘶吼了一聲,將手指伸向我。

  「我認為人都應該要為自己而活。」

  「……妳在講哲學?」

  「不是,我說的是現實。學長總是在考慮自己之外的人啊。」

  「我在妳眼裡是這麼善良的人嗎……」

  「我沒有這樣講,而且我認為你這樣不好。」

  看來她是在批評我。

  我陷入沉默,天之瀨瞇起眼看著我。

  「你要更常放空自己盡情玩樂,或者揮霍自己的時間啊,不然總有一天會全部滿出來。因為能留存在自己心中的東西是有限的。」

  明明是隨便聊到的話題,她講的話卻意外地有重量。

  代表天之瀨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想的吧。

  「所以我才希望學長什麼都不要想,像個笨蛋一樣就好!結果從一早就這樣……出乎意外也沒有到這種程度的。」

  「那是巧合吧。」

  「所以我才會跟著你啊!可是要是一直這樣我就不快樂了!」

  「……這是為了妳自己嗎?」

  「當然啊,學長一直很陰沉,又詭異又只會講些很難懂的話又是笨蛋。」

  「喂。」

  「我絕對不會做那些事。又沒關係,我們是高中生啊,不要一直想些奇怪的事,隨便一點,輕鬆一點──快快樂樂過日子不是很好嗎?」

  「這該……怎麼說。」

  我有點遲疑。

  接著我說出了沒有任何實質意義的話。

  「妳講話真像高中女生。」

  「我本來就是高中女生,三百六十度毫無死角的青春高中女生!」

  「講這種話就已經夠丟臉了吧。」

  「吵死了,死腦筋學長,反正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不要胡思亂想,只要玩就好了!真的是莫名其妙耶,我的好脾氣已經消磨光了。」

  天之瀨猛地收回視線,結束了這個話題。

  接著她突然從學校書包中拿出一本記事本和原子筆。

  「這是什麼?」

  「日記本。」

  聽到我的問題,天之瀨簡潔地回答。

  回答是回答了,但實際上跟沒回答一樣。

  「為什麼要突然在路邊拿出日記本?」

  「這是我的自由。我突然想寫日記了,你不要管我啦,有意見嗎?」

  天之瀨說完就立刻走到一旁圈住植樹的圓形長椅坐下。

  學校用地附近擺了好幾張圓椅。

  「我是沒什麼意見…………嗯?」

  ──這時──

  我腦中閃過了一些東西。

  「怎樣?不要隨便偷看,這是少女的秘密。」

  「我才不會隨便偷看別人的日記。」

  在答腔的同時,我想起來了。

  那是我還在國中時的記憶。記憶並沒有被星之淚封印,純粹是我失去了回想的機會,這重要而遙遠的記憶。

  我是不是一如天之瀨的批評,已經把平凡無奇的日常留在遙遠的天邊了?

  「……那本日記本。」

  我說。天之瀨抬起頭,臉上很不自然地沒有任何表情。

  「怎樣?」

  「……不,沒什麼。重點是妳到底在路邊寫些什麼?」

  我故意含糊其詞,轉移了話題。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意義。

  「吵死了,這是為了保險起見,有意見嗎?」

  「為什麼要生氣啊……」

  「我看到你的臉就火大,感覺好像在路邊被遨翔空中的野鳥挑釁了。」

  「什麼意思?」

  天之瀨的比喻也太難懂了。她是受到小學生(心)的影響了嗎?

  天之瀨和燈火不一樣,屬於有常識的角色,希望她能好好珍惜自己的設定。

  那種麻煩精有一個就夠了。

  「呃,『今天我和學長一起在上學的路上幫助了路人,從一早就遇到麻煩事』。」

  「明明叫我不要偷看,還朗誦出來喔……什麼啦?找我碴?」

  「『學長今天也很難搞』。」

  「是在找我碴沒錯吧,好喔,妳說我聽。」

  「『要是沒有我在,學長大概很快就會去附近的警局作客了』。」

  「不要預言這麼不吉利的事。」

  「『真是沒辦法,我也要買個防身警報器以備萬一』。」

  「不要把報警當作選項之一啊。」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因為老天爺在看著我啊。

  「呵呵呵。」

  本來看著日記本的天之瀨抬起頭,露出喜悅的笑容。

  我想她實際上應該滿樂在其中的。這對她來說或許很重要吧。

  「……不管妳再怎麼拖延,學校已經到了喔。」

  「嘖,難得我想要製造一點快樂的回憶耶。」

  她語速這麼快,又是在這種路邊的椅子上,她實際寫的內容大概不是剛剛朗誦的那些吧。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除了吐槽,也不想妨礙她更多了。

  「唉唉,學長真的很不有趣耶。」

  就算被這樣講了,我也不會特別想改進。

  「那就快點去學校吧。」

  「我看你是不懂耶,所謂的朋友,就是要讓這種無謂的對話進行愈久愈好啊,這個時候對話的內容根本不重要,學長實在太廢了。」

  「妳剛剛不是才嫌我無聊嗎?」

  「這不是重點,你今天的分數感覺連十分都不到!」

  我想滿分應該不是十分,好嚴苛的評分。

  既然都揚言要當她朋友了,我確實該稍微思考一下。

  「這部分就敬請期待吧。」

  我說完,天之瀨竊笑說:

  「我很看好你未來的成長──願意給你補考的權利喔,伊織?」

  「……妳還真好意思。」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聳了聳肩。

  「我知道了,我也拿出真本事吧。」

  「什麼意思?真本事?」

  「只要我拿出真本事,還是有辦法款待妳的。」

  「喔……啊?」

  「別看我這樣,我有個實戰成績,就是與燈火約會的時候,獲得了她的捧腹大笑喔。」

  「……不是,我聽不太懂耶,約會中被嘲笑好像不太對吧?」

  我想也是,這部分我還是懂的。

  我只是覺得可笑至少好過無聊,所以拿出來說說看而已。

  「妳就拭目以待吧,我的真本事會讓妳驚豔。」

  「為什麼你這麼有自信……?不,算了……那就這樣吧──啊,可是今天我不行,要玩就約明天。」

  「啊?」

  「今天放學後我有事,要玩就約明天!」

  天之瀨這樣說。

  在我蓄勢待發的時候瞬間被潑了冷水,感覺很掃興。

  不對,要是有時間準備就再好不過了,我點頭回答說:

  「我知道了,那明天放學後我們再出去玩吧。」

  「那就約好囉,學長──這件事我也會如實寫進日記裡的!」

  天之瀨照她所說的在日記本上寫了一些字,然後將日記本收了起來。

  她重新看向我,稍微面帶訕笑地說:

  「你要是再不理會燈火同學,會被她討厭喔?」

  「……其實她從剛剛就一直聯絡我,我全都當沒看到。」

  「哇啊……」

  我給天之瀨看手機的LINE,訊息通知累積到兩位數了,她看了露出退卻的表情。

  不知道她的退卻是針對我還是燈火,我暫且不要深究好了。

  「那就走吧。」

  天之瀨抬頭看著我,我回以點頭。

  好了。

  感覺有更多件事需要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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