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革命
最終章 革命
沙薩爾火山爆發造成嚴重的災害。由於王都的貴族街就在火山旁邊,貴族的受災情況比平民更嚴重,貴族院議員也有相當多人犧牲。議會幾乎要無法運作,不過,由於議長依然健在,加上多魯大人發揮他的高超手段,議會總算是勉強能夠進行。
在我們讓過世議員的血親填補他們的位置後,恢復功能的議會首先要討論的,就是該由誰來繼承已故羅賽優陛下的王位。大家聽了可能會認為,當然該由第一王位繼承者羅德殿下繼位下任國王,可是羅德殿下本人卻剛好在火山即將爆發之前就失蹤了。根據隨從所說,羅德殿下當時是前赴沙薩爾火山山腳下的村莊,親自去說服村民前往避難。之前我跟他提到那個村莊時,他明明是不抱希望的語氣,沒想到他還是有去好好工作啊。
(可是,卻是在最糟的時機前往那邊。)
羅德殿下恐怕被捲進了火山爆發所引起的災害吧。他現在生死未卜,但是自從火山爆發以來已經過了五天,從至今毫無聯絡的情況來看,很難想像他還平安無事。
儘管議會上有意見分歧,可是由於事態緊急,最後的意見是以推舉賽因殿下即位為主。這是因為以王國這種政治形態,如果缺少國王這一位最高領導者,國家想要度過這次的危機幾乎不可能,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然而──
「真是的……父親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房間裡響起了克蕾雅大人焦躁的聲音。克蕾雅大人和我,現在人在王立學院的克蕾雅大人房間裡面。坐在椅子上的克蕾雅大人,正皺著眉頭看報紙。王國的印刷業十分發達,儘管還沒有普及到勞動階級也能看,但貴族階級已經習慣訂閱報紙了。
雖然克蕾雅大人想追究多魯大人的不法行為,但考慮到目前不是適合的時機,所以我勸她暫時打消這個念頭。畢竟多魯大人始終都是一位有能力的政治家。我以現在的王國不能缺少多魯大人的能力為由,說服了她,但……
「上面寫了些什麼?」
儘管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向克蕾雅大人搭話,可要是放著不管,克蕾雅大人很有可能會發飆。想說發洩對象是我的話並不會有什麼問題,加上覺得幫她消除壓力很有必要,於是我便向克蕾雅大人發問。
「賽因殿下的即位被取消了。」
克蕾雅大人鄙夷地說道,她將一份報紙唰的一聲拿給了我。我也瀏覽了一下報紙的內容。上面正如克蕾雅大人所說的,沒有提及賽因陛下即位的事。反倒是刊載了以多魯大人為首的羅德殿下派貴族掌握了執政權的報導。
「王國的主權者始終是國王呀。明明貴族院最該做的事,應該是儘早選出下一位國王才對。」
克蕾雅大人氣得咬牙切齒。報紙的論調也跟她的想法幾乎一樣。其中甚至有報紙報導說這是貴族發動的政變。
當然,並非所有貴族都認同目前的結果。但是,因火山爆發過世的貴族院議員們大多屬於支持賽因王子派或優王子派。由於優殿下放棄王位繼承權,許多原本優王子派的貴族轉投羅德王子派,再加上賽因王子派原本就是最小勢力的影響也很關鍵。最重要的是,羅德殿下失蹤了。也可以說現在王宮正處於最大勢力失去上級控制的狀態。
「現在明明是全國必須團結一致面對國難的時候。民眾正因為不安而感到心中困惑呢。」
受到火山噴發出來的火山灰和火山彈影響,王都區域的農作物幾乎都遭到破壞。有投機者看準了物資缺乏的問題而大量囤積資源,王都區域的物價持續上漲。多魯大人他們的臨時政府──雖然只是自稱的──正在分發物資,不過,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我根據遊戲的知識,當然知道這段劇情。雖然沒料到火山爆發的時間會大幅提前,但我早就知道政治陷入混亂和物價上漲的情況遲早會發生。當然,我也不是什麼都沒作。我將從布盧梅那裡賺來的私人財產介由圖爾商會──就是在假期之前我去過的那個漢斯先生經營的商會──換成了食物儲備起來。把這個世界還只是觀賞用的馬鈴薯栽培改良成可食用,在貧瘠的土地上找出蕎麥後移植到別處試著栽培等等。之前也試過將這裡沒在食用的海藻類作成海藻沙拉在布盧梅發表。也有把火山即將爆發這個消息編成精靈之怒的傳聞散播出去。但是,我能做到的事頂多也就這種程度。
火山爆發是大災害,通常需要一個國家以舉國之力來對抗。即使在二十一世紀時,火山大國日本舉國上下採取各種對策,最後也無法彌補這種大災害所造成的損失。充其量只是一個事先知道會發生這件事的小姑娘,能做到的事情實在很有限。當然,目前依然還有我該做的事情要處理就是了。
「零,妳先通知對方。我要去求見賽因殿下。」
「……應該很難獲得同意吧?」
「為什麼啊!」
聽到我的回答,克蕾雅大人像是發狂一般尖叫起來。看來,她累積不少壓力呢──
「現在就是多魯大人在阻擋賽因殿下登基,而您又是多魯大人的女兒。您在賽因王子派的眼裡,就如同仇敵一般啊。」
「……可惡。」
如果克蕾雅大人在正常情況下,這是根本輪不到我點明,克蕾雅大人自己就會注意到的小事。果然,克蕾雅大人目前狀態不佳。
「克蕾雅大人,我認為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自從火山爆發以來一直到現在,克蕾雅大人太過拼命了。」
儘管發生議會混亂和物價大幅上漲,國家也沒有失去秩序,這完全要歸功於在火山剛剛爆發時,克蕾雅大人就做出正確的初步指示。火山爆發、薩拉斯宰相的失蹤、羅賽優陛下的過世、貴族院議員人數不足、農作物價格暴漲等等,當時這麼多問題同時發生,國家何時失控都不奇怪。在關鍵時刻阻止這種狀況發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克蕾雅大人。當然,這是她有多魯大人作為後盾才有辦法作到,但克蕾雅大人本身有著優越的判斷力這一點也就毋庸置疑了。
「本小姐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罷了。但是,父親大人反倒沒有去做他該做的事。」
對於堅定抱有「貴族就該高貴」理想的克蕾雅大人來說,多魯大人現在的行為似乎讓她無法理解。在新聞所報導的內容中,甚至有人臆測多魯大人想要借此機會篡奪王權。原本應該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父親居然傳出這種謠言,克蕾雅大人心中當然不可能保持平靜。
「克蕾雅大人已經盡力了。現在您應當好好休息一下。您這幾天幾乎都沒睡不是嗎?」
克蕾雅大人如花似玉的美貌也日漸憔悴。皮膚變得粗糙,眼睛下方甚至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連最喜歡的泡澡都沒時間泡,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工作著。因為她不但有能力,又有很強的潛力,讓她能夠硬撐很久,這反而不是好事。
「我目前還好,不過──」
說到一半,克蕾雅大人走近我,把身體靠在我身上。
「……不過,我覺得有一點點累了。可以讓我這樣靠一會兒嗎?」
「克、克蕾雅大人!?」
「幸好有零在身邊。要是只有本小姐一個人的話,早就崩潰了。」
克蕾雅大人唐突的舉動,讓我大吃一驚。
「克蕾雅大人,您的狀況還好嗎?不對,您的狀況不好。向我撒嬌的克蕾雅大人想也知道狀況不──」
「本小姐只是嬌了。這個詞是這麼用沒錯吧?」
「呃……用是這樣用沒錯啦……」
到底怎麼了,突然變這樣。
「就算是本小姐,總是會有想向別人撒嬌的時候啊。以前我就經常像這樣靠著蕾妮呢。」
「……哦,這樣啊。」
原來不是戀人之間的某些舉動啊。雖然有一點點小失望,但我也因此得了便宜,所以我沒意見。
「身為貴族是本小姐的驕傲之一,可是有時候……真的只是有時候,我也會夢想擺脫這種責任感,得到自由。」
「那不是好事嗎?妳乾脆就放棄貴族身份吧。」
「那怎麼行。本小姐之所以可以一直享受榮華富貴,就是因為身上背負著這種在有事的時候必須挺身而出的義務。」
「克蕾雅大人,妳真是擇善固執呢。」
不過,就是因為克蕾雅大人是這種個性,我才會喜歡她。
「那麼,就當作是開玩笑,請告訴我。假如您不再是貴族了,您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這個嘛……」
克蕾雅大人在沉思了三十秒之後回答道:
「我想學做菜和裁縫。」
「真是意外的答案呢。您想做平民會做的事啊?」
「因為受到妳很多照顧呀。假使不再是貴族的話,也只能學會這些好回報妳了。」
我再次吃驚到目瞪口呆。
「什麼啊,妳那表情。對了,本小姐已經好幾天沒泡澡了。是不是有不好聞的味道啊?」
「不,完全沒有。相反的,聞起來很香。」
我單純只是被克蕾雅大人出乎意料的一句話給嚇一跳罷了。
「少騙人了。剛好有這個機會,我們去洗澡吧。」
「好的。」
於是,我們就去了浴池,可是,似乎是受到火山爆發影響,溫泉溫度並不穩定,宿舍的溫泉目前禁止使用。
「啊──真是的!」
「保持威嚴。克蕾雅大人,風度風度。」
安撫好氣得快要發飆的克蕾雅大人之後,我讓克蕾雅大人先在自己房間等著,然後裝了一桶熱水運到房間,用毛巾幫她擦身體。一邊把那潔白如瓷的肌膚擦得乾乾淨淨,我一邊想著。
(再來才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時刻。我非得好好誘導克蕾雅大人的行動不可。)
◆◇◆◇◆
壞消息接連不斷。
「父親大人一定是瘋了!」
克蕾雅大人在看了今早的報紙後,一開口就如此唾棄道。
「發生了什麼事嗎?」
「報紙上面寫著王宮要開始實施增稅。」
克蕾雅大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把報紙遞給我。我接過報紙掃了幾眼,上面寫的是臨時政府將提高稅率,來作為處理火山爆發後問題的對策。報導稱,政府表示為了彌補火山爆發所造成的損害,必須增加一大筆臨時預算。
「民眾本來就在為物價上漲而痛苦不堪。居然還要增稅……」
連我這種政治門外漢都能理解這項舉措有多糟糕。在從小就學習帝王學的克蕾雅大人眼中,多魯大人他們這項決定一定是愚蠢至極吧。
「這件事不會只是這樣就結束。」
「您是指?」
「在不久的將來,市民會發起示威遊行吧。」
克蕾雅大人的預估沒有錯。若按照遊戲劇情發展,應該在下週就會開始示威遊行了。
「要是這樣能讓父親大人他們的臨時政府清醒過來就好了……」
「要是他們還執迷不悟呢?」
「……那未來很有可能會發生暴動吧。根據遺留下來的記錄,過去在火山爆發後,曾經實際發生過暴動。」
其實我知道,實際上可不只是暴動那麼簡單。被一連串高壓政策逼到受不了的民眾們,活動後來會逐漸轉變成革命。事情走到那個地步的話,克蕾雅大人他們貴族的下場將會很悲慘。
「您還記得莉莉大人說過那個叫作『革命』的詞嗎?」
「……記得。」
「我認為,王國之後會發生革命。」
「!」
克蕾雅大人聽了臉色一白,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最後,她終於說:
「真的變成那種情況也不奇怪呢。假如貴族繼續幹這種蠢事的話。」
說完後,她像是在自嘲般地笑了笑。
「克蕾雅大人打算怎麼做呢?」
「怎麼做……以一名貴族身份所能做的事我全都做了。個人力量已經沒辦法再做更多的──」
「克蕾雅大人。」
我拿出一本類似萬用手冊的東西給克蕾雅大人。
「這個是?」
「這是儲蓄在商業公會,我的資產證明的副本。」
「妳什麼時候搞出這種東西……咦?這麼多?」
手冊上記錄著連身為頂級貴族的克蕾雅大人都感到吃驚的金額。
「有這麼多錢是怎麼回事?只靠當我僕人的工資,不可能存到這麼多吧?」
「我有兼職打工。」
「可是妳幾乎每天都整天待在本小姐身邊吧?」
「對呀,我做的是不怎麼花時間的打工。」
「……」
克蕾雅大人好像還不太能接受我說的話,總之,先推進正題。
「就用這筆錢來做點什麼吧。」
「做點什麼……要做什麼呢?」
「設置慈善廚房吧。」
對於我的提案,克蕾雅大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妳說的那個,臨時政府不是也有在做嗎?把錢交給臨時政府讓他們處理,這樣應該能更有效率地提供食物給災民吧?」
「克蕾雅大人,妳能信任現在那個所謂的臨時政府嗎?」
「……這個嘛……」
克蕾雅大人的表情變得苦澀。
「另外,克蕾雅大人。由克蕾雅大人親自做慈善廚房也有其意義在。」
「本小姐親自做?」
「沒錯。它的意義就是把貴族並非全都腐敗這個事實,表明給民眾瞭解。」
「……」
我這句話,讓克蕾雅大人陷入沉思。
剛才我所說的話有一半是謊言。我叫克蕾雅大人親自做慈善廚房,其實是做個保險,目的是在即將來臨的革命時,能讓克蕾雅大人不被民眾視為該打倒的敵人。多魯大人他們臨時政府實施的完全是暴政。照這樣下去,克蕾雅大人也會受到多魯大人的牽連,高速走上通往毀滅的道路。因此有必要向民眾明確表示,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有不同的想法。
說說,當初我接受羅賽優陛下的打擊不法貴族的委託,原本也是為了塑造一個懲治不法貴族的克蕾雅大人形象。順藤摸瓜式檢舉許多不法貴族的結果,已經讓人們對克蕾雅大人的評價上升至一個有良知的善良貴族。考慮大家對她原本的評價是一位任性的壞人大小姐,這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巨大的變化了。可是,如果多魯大人繼續施行暴政下去的話,這個好評價就有可能會被自動抵消。我有必要在這個時候重新塑造一次克蕾雅大人對抗多魯大人的形象。
「我以前看待慈善廚房還覺得都是偽善呢。」
克蕾雅大人說完,果然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或不是偽善,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是為了民眾好就行。」
「……妳確定要這樣做嗎?要存到這麼多錢,肯定很難吧?妳不用為了陪本小姐而做出這種犧牲喲?」
克蕾雅大人像是在確認一般問了這句話,未免也太見外。
「比幫助克蕾雅大人更好的用途,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妳說的都是真心話而非虛情假意,本小姐也差不多明白了,但這樣很可怕啊。」
克蕾雅大人苦笑道。
「本小姐的個人資產也拿來用吧。加上零出的那部分,我們應該可以辦一個相當有規模的慈善廚房。」
「很棒呢。另外,我還有考慮是否要請優殿下幫忙。」
「請優殿下幫忙?可是,那位殿下不是被安上因罹患異性病而發狂的名義,現在處於被軟禁的狀態嗎?」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取得臨時政府的許可。優殿下目前依然是教會勢力的首領,也是前王位繼承人。在國王不在的情況下,我想誰都沒資格阻止優殿下的行動才對。」
國家正處於危急存亡之秋,沒有理由放任優秀的人才不管。
「原來如此,妳說的有道理。而且教會的話,對於慈善廚房該怎麼搭建感覺應該會很清楚,比起我們自行行動,他們能幫助我們進行更有組織性的活動呢。」
「是的。」
當然,這提議也包含了我的謀劃在裡面。我除了想塑造一個克蕾雅大人對抗多魯大人的形象,此外還想打造教會對抗貴族的局面。
「好。就朝這個方向開始行動吧。」
「既然決定了,馬上開始吧。第一步先向優殿下求助。」
「本小姐來寫信,妳再送去交給優殿下。」
「遵命,克蕾雅大人。」
可以看得出來,克蕾雅大人的表情恢復了活力。明明知道現狀有問題需要解決,自己卻束手無策,是最讓人難受的情況。相反地,只要知道自己正在朝解決問題的方向行動,就會產生希望。
重新找到該做的事情之後,克蕾雅大人便精力充沛地行動了起來。跟優殿下談合作也意外地輕易實現。在開始行動的第二天,我們已經開始第一次的慈善廚房。當天的晚報,克蕾雅大人的名字和教會被並排登在上面。她被報紙介紹成是一位與臨時政府有著不同想法的良心貴族。
慈善廚房也不交給別人做,都是由克蕾雅大人親自露面。她親手拿著碗裝滿湯後分發的模樣,完全找不到反派千金的影子。排隊領取食物的平民們,也毫不吝嗇地向我們表達感謝之聲。
當然,要讓所有的平民都支持克蕾雅大人,並沒有那麼簡單能做到。也有人認為她的行動是為了恢復多魯大人等人政治形象的一種戰術。但是,這也只是暫時的。某大報社報導,臨時政府對克蕾雅大人此舉發表的評論是:貴族個人的擅自行動並不值得稱讚。這算是暗地裡譴責克蕾雅大人的行為。於是,懷疑克蕾雅大人和臨時政府暗地裡勾結的人,數量慢慢地減少了。
風向在一點點地轉變。在這種時候,首先有所行動的人,是對利益敏感的商人們。一部分商人還在繼續藉由囤積資源來謀取暴利,但漸漸地開始出現協助克蕾雅大人慈善廚房的商人。其中包括圖爾商會、布盧梅,還有弗朗緹爾等,參加這些慈善活動的商會和商店們,都贏得民眾們的壓倒性支持。
「雖然規模還很小,但贊同者的人數越來越多了。」
大概在經過一星期的時候,克蕾雅大人在宿舍的房間裡看著報紙。克蕾雅大人也有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廣泛招募願意參與我們活動的人。支持我們的個人和團體的數量,現在已經接近五十個。
情況正在一點一點地發生改變。
然而──
「克蕾雅大人,請看那邊!」
「……?」
某一天,我們照樣在房間裡為慈善廚房進行準備。聽見我的話之後,克蕾雅大人把視線從窗戶投向下方。然後她在那裡看到的,是成群結隊的平民們的身影。
「……這是怎麼回事?」
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平民們舉行示威遊行的光景。
◆◇◆◇◆
「貴族快停止暴政──!」
「反──對增稅!」
「奪回王室──!」
在面向王都主幹道的學院宿舍裡面,可以徹底觀察清楚示威遊行的情況。人們舉著標語牌,朝著舉行貴族院議會的地點──議事堂的方向行進。目前倒是還沒看到有人手上拿著類似武器的東西。活動目前似乎還只是處在示威遊行的階段,看來還沒發展成暴動。
「本小姐去阻止他們!」
「不行。既沒有意義,時機也糟糕透頂。」
我慌忙攔住準備從房間衝出去的克蕾雅大人。
「為什麼不行!?本小姐有獲得民眾一定程度的肯定不是嗎!?由本小姐來呼籲他們,一定比其他貴族出來說話,還要更能傳達出我們這一方的想法才是!」
「的確,如果克蕾雅大人現在出去的話,單就這一次來說,或許可以平息動亂也說不定。」
「那就讓本小姐去!」
「可是相對地,民眾就會認為克蕾雅大人果然還是跟貴族一夥的。然後妳至今為止辛辛苦苦在他們心中累積起來的信賴,就會墜落到最低點吧。」
聽了我的話,克蕾雅大人臉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她啪的一聲拍了桌子。有教養的克蕾雅大人居然朝東西出氣,看來不是普通地生氣。
「說什麼會認為本小姐跟貴族是一夥的!?本小姐本來就是貨真價實的貴族呀!?」
「克蕾雅大人您只是想當一個貴族嗎?還是想拯救民眾呢?」
「……可惡……!」
面對情緒激動的克蕾雅大人,我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回答她。克蕾雅大人是聰明人。她剛剛曾經有一瞬間怒上心頭,但是很快就恢復了冷靜。
「……嗯,說得也是,妳說得對,零。本小姐並非只是想追求社會地位。而是想成為人民的好榜樣,想要拯救人民。」
「是的。為此,也不該在現在行動。讓我們先觀望一下情況。說不定,臨時政府會改變想法。」
「只能希望是如此了。」
克蕾雅大人不安地看著窗外可以看到的群眾。
「不過……為什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報紙我全都有看,也沒有看到類似呼籲參加遊行的報導啊。」
「恐怕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對於克蕾雅大人的疑問,我如此回答。
「妳的意思是?」
「有人在煽動民眾。」
「!……抵抗運動組織!」
「表面上是這樣,但其實狀況比那還嚴重。幕後黑手是薩拉斯……更進一步來說,是他背後的納阿帝國。」
最近這幾天,在以克蕾雅大人為首的有志之士們的活動下,平民們的不滿情緒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以下。雖然克蕾雅大人還沒有樂觀到認為──平民們的不滿會逐漸地平息,但她應該也會覺得照這樣下去,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暫時不會發生示威遊行才對。
實際上,這次示威遊行很奇怪。如果這是一個自然發生的小規模示威活動,那又另當別論,但現在從窗戶看到的遊行,感覺上人數不會少於一千人。很難想像這種規模的遊行會在沒有任何事先討論和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冒出來。
「妳的意思是帝國躲在背後操作?」
「是的。」
「……」
我的回答,使克蕾雅大人的眼神變得敏銳起來。
「雖然一直以來都被妳三言兩語糊弄過去,但是這一次可無法放著不管。零,妳是從哪裡知道這個情報的?」
「沒有啦,我只是偶然聽到別人這麼說而已。」
「妳別想蒙混過關。如此重要的情報,想也知道不可能會被隨便洩露出來。」
克蕾雅大人追問我的語氣十分嚴厲,但是說到最後卻轉成微弱的聲音道:
「零,本小姐信任妳。所以是不是可以給我一個解釋了?妳為什麼總是知道那些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呢?」
「……」
克蕾雅大人問得很真摯。這次再敷衍的話,很有可能會失去她的信賴。我決定向她坦白。
「我沒自信說出來之後能讓妳相信……」
「總之,妳先說說看。」
「那我就說了。我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什麼意思?」
克蕾雅大人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另外一顆地球上一個名叫日本的國家。」
「日本……」
「是的。我推測我在那個世界應該是死過一次。然後,等我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這個世界了。」
「……」
克蕾雅大人沒說話,只是用動作催促我說下去。我繼續道:
「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預知這個世界未來會發生的事。因為我在之前的世界就已經知道了。」
「零妳之前的世界和這個世界有什麼關聯嗎?」
「是的。在我之前所處的那個世界裡,有著詳細記載關於這個世界可能會發生的大事,類似預言書的物品存在。」
我刻意隱瞞關於這裡是遊戲世界的部分。雖然我在跟米夏坦白時不小心說漏了嘴,但考慮到克蕾雅大人要是知道自己可能是故事中的登場人物這件事,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打擊,所以我決定不說。對克蕾雅大人說明時,我是把這個世界當作一個真實世界來描述,「Revolution」也當作預言書來說明。
「那麼,妳對今後會發生的事,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精準預測?」
「是的。」
「……之後會如何?」
克蕾雅大人似乎心驚膽戰地問道。她會害怕,代表她在某種程度上相信了我說的話。
「我不能告訴您。」
「為什麼啊?」
「知道未來同時也代表著有辦法干涉未來。雖然無法詳細說明,但是克蕾雅大人一旦知道了未來,未來可能就會變成跟我所知道的截然不同的情況。」
「……」
「為了改變在前方等待著我們的糟糕未來,我已經採取了各種措施。我不能現在就失去預知未來的優勢。」
關於克蕾雅大人知道了未來就會改變未來這部分,有一半是我亂掰的。單純只是我不想把等在前面的是革命這個結果告訴她。要是讓她知道革命無可避免的話,根本無法預測克蕾雅大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未來會改變。只是,會朝著克蕾雅大人生存下來的方向改變。
「之前我完成很多事的祕密,解說完畢。」
「……原來如此。」
克蕾雅大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您能接受嗎?」
「也只能接受啊。畢竟一直以來都在身邊,多次親眼目睹妳用不可能會有人知道的知識來解決問題的場面啊。」
「這樣啊。是因為愛啊。」
「專心聽本小姐說話。」
克蕾雅大人彈了下我的額頭。有點痛。不過在我們的業界來說,這可是獎賞。
「而且,這代表零是迷路的精靈呢。」
「是的。」
之前我向米夏坦白的時候,她也有指出這一點。在這個世界流傳著一個傳說,說世上會突然多出一些無依無靠的小孩遊蕩。這些孩子們被稱為迷路的精靈,他們之中有很多人身上會具備不可思議的力量。
「迷路的精靈全都是來自零那個世界的客人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在我曾待過的那個世界,可沒有魔法這種便利的力量呢。」
「是這樣嗎?可是零的魔力卻相當高呢。」
「關於這方面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這就是所謂的只有神知道吧。」
關於我境遇的解說,到此告一段落。
「我算是瞭解妳的情況了。可是,如果說是帝國在這次示威遊行背後搞鬼的話,不設法處理可不行啊。」
「您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嗎?」
「向父親大人進言。只要讓他知道示威遊行幕後是帝國在出手──啊……」
「沒錯,示威遊行就會被視為反叛集團,遭到鎮壓。」
出乎意料的是,我們對此沒什麼方法可以使用。帝國這次用的手段非常狡猾。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政治和家庭糾紛。要不是因為這關乎克蕾雅大人的生死,我絕對不會跟這些東西扯上關係,早就逃到別的國家去了。
「我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零,以妳的能耐,應該能想出什麼好方法吧?」
「目前還沒有。等到情況產生變化之後比較有機會。」
「可是,再拖下去的話革命就──」
「克蕾雅大人,不用擔心。」
我刻意發出能讓人安心的沉穩音色對克蕾雅大人說道。
「我會保護好克蕾雅大人。不論發生任何事。絕對做到。」
這句話並非謊言。但是,並不包括全部的事實。
◆◇◆◇◆
平民們的示威遊行持續進行。聚集在議事堂前主幹道上的群眾人數也日益增加。譴責臨時政府,要求恢復王室執政的呼聲越來越強烈。然而,以多魯大人為首的臨時政府,卻沒有改變態度。
「好好好,請大家都排好隊!人人都有份!」
「請慢慢前進!」
至於我們,雖然對示威規模不斷擴大感到不安,但依然繼續堅持辦慈善廚房。受到增稅的影響,為食物苦惱的人不斷增加,需要依靠我們辦的慈善廚房過日的人數相當多。雖然目前我們還能滿足大家的需求,但如果人數一直增加下去,我們耗盡糧食儲備將不是太久的未來。
原本還如此擔心著,但是──
「今天的人數好像比昨天少了一些?」
「是啊。」
克蕾雅大人注意到我們準備的食材有剩餘。想著「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日子呢」而結束了那一天的活動。
「今天人又變少了呢。」
「……」
然後第二天、第三天都是,一天接一天,排隊來克蕾雅大人這裡領食物的人逐漸減少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克蕾雅大人這個疑問很快就獲得了答案。
──抵抗運動組織建立了革命政府,開始分發豐富的物資。
因為沒過多久,報紙上就刊出這麼一則報導。據報導稱,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之間發生了零星衝突。
「……怎麼會變成這樣?」
看到這篇報導的克蕾雅大人愕然不已。
(……終於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至於我呢,這種發展同樣在我的預想範圍內。在「Revolution」中,發生革命的情況時,主角和攻略對象王子是以悲戀收場的路線非常多。但是,其中也有一條「主角沒和任何一位王子成為戀人,並且由主角本人成了帶領革命的象徵性人物」的革命路線存在。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比較類似走這條革命路線,加上把克蕾雅大人也捲入其中的形式。跟原作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克蕾雅大人得到了民眾的支持,以及人民希望恢復王室政權這兩點。
(只要接下來不走偏的話,一定可以……)
距離我和那個人的最大願望實現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零,妳有在聽嗎?」
「哇!?」
耳朵突然被拉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定睛一看,克蕾雅大人臉色鐵青。
「居然連革命政府這種東西都出現了欸?照這樣下去,這個國家會……」
「克蕾雅大人,沒事的。這情況也在預期之中。」
「……真的嗎?」
「是的。還請克蕾雅大人繼續辦慈善廚房。」
「……我知道了。」
因為這樣,今天我們兩人也跑來辦慈善廚房了。然而──
「……幾乎沒有人來呢。」
「說得也是──」
與危機感十足的克蕾雅大人剛好相反,我散漫地回答她的問題。
「妳怎麼還有心情在那『說得也是』! 這不就代表人民全都跑去支持革命政府了嗎!?」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這樣就好。」
「哪裡好啊!」
就在我和克蕾雅大人正在吵吵鬧鬧的時候──
「打擾了。請問這裡是克蕾雅•弗朗索瓦小姐的慈善廚房沒錯吧?」
幾個男子結伴來到我們面前。身上的服裝就平民來說算是穿得很高級,但是,不像是貴族。
「是的,你們幾位是?」
「我們是革命政府的人。」
「!」
在那個看起來像是代表的人報上身份後,克蕾雅大人的表情變得陰沉。
「……有什麼事嗎?」
「克蕾雅•弗朗索瓦小姐,我們對於您為人民著想的行動感到欽佩。但是,從今以後,革命政府將承擔一切分發物資給民眾的工作。所以,您願意協助我們嗎?」
「你說協助?」
克蕾雅大人一臉訝異。
「你剛剛說自己是革命政府的人吧?」
「是。」
「我看你很眼熟。你以前是薩拉斯的部下吧?」
「沒錯。」
男子沒有否認。我都沒注意到,據克蕾雅大人的說法,他是我們去薩拉斯辦公室時看到的私兵之一。
「這位曾擔任湯普森前男爵家的守衛,那位則是曾擔任過耶魯伯爵家的守衛。」
「為何這樣的人會加入革命政府?」
「因為克蕾雅大人妳們的『活躍』,讓他們失去了工作。」
「可是我們有為他們安排再就業的去處呀?」
「對,關於這一點是很感謝您。可是,有人以更好的條件來雇用我們。那就是薩拉斯前宰相。」
「!薩拉斯現在躲在哪裡!」
克蕾雅大人發起逼問,男人卻搖了搖頭。
「無可奉告。那位大人是將來這個國家所必要的人物。」
「薩拉斯可是跟帝國有勾結啊!?」
「納阿帝國是為了讓這個國家真正成為人民自己的國家,才會提供幫助。」
「不對!帝國是為了把王國變成自己的東西──唔唔~」
「你們說的協助,具體是要我們做什麼呢?」
我捂住克蕾雅大人的嘴,開始跟對方交涉。
「請提供妳們那邊儲存的食物。雖然我方的糧食儲備還有剩餘,但是當然越多越好。」
在我詢問後,男子回答道。
「好喔。相對的,我們這邊也有條件。」
「妳請說。」
男子態度威嚴地點了點頭。
「請你們保證,革命政府今後的行動,不會把克蕾雅大人捲入其中。」
「……這很難。多魯大人是邪惡的臨時政府的主要成員。我們是不可能完全不去動到多魯大人的。」
男子搖頭拒絕。可是,我不會放棄。
「我說的不是別對多魯大人下手。而是在說請不要把克蕾雅大人捲入其中。」
「……嗯?」
「你們應該也很清楚,克蕾雅大人至今為止做的活動是什麼吧?克蕾雅大人很愛護民眾。她跟多魯大人等其他貴族並不一樣。」
「……也就是說,只需要放過克蕾雅大人一個人,是嗎?」
「正是如此。」
男人陷入了沉思。被我捂住嘴的克蕾雅大人一直在發出「唔──唔──」的抗議聲,但是也只能暫時請她先安份點。
「妳們能提供的儲備糧食數量有多少?」
「大約是這個數字。」
我向他們展示我的估計值。男人在一瞬間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但又馬上恢復為毫無變化的表情。
「只有那種程度不夠……」
「那麼,就當這次交易沒發生過吧。」
「……」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革命政府在這個階段應該還沒有獲得足夠的糧食儲備。為了獲得平民的支持,革命政府在報紙上打廣告,說有豐富的糧食可以分發。然而,前來領取糧食的民眾蜂擁而至,數量遠超預期,他們在帝國的援助還沒來到之前,必須自己想辦法撐過這一段時間才行。我就是鎖定他們這個弱點。
「……好吧。我們保證,絕不會對克蕾雅大人出手。」
「謝謝。如果你們失信了,那麼XX對你們的援助將會立即被中止。」
「XX是指?」
「妳們去問艾菈•拉斯特或是亞凡•拉斯特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那麼,運輸糧食的事宜留待之後商量。」
士兵們說到這邊,就暫時離開了。
「呼──零!妳怎麼可以擅自──!」
「說謊也是一種權益之計,克蕾雅大人。」
為了安撫憤怒的克蕾雅大人,我如此說道。
「權益之計?」
「為了搞清楚所謂的革命政府到底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只有實際接近他們是唯一的方法。」
我接著說:
「提供食物是為了獲得他們的信任,這樣克蕾雅大人就能接近革命政府了。」
「本小姐可不會加入革命政府哦?」
「當然。我們應該做的,是在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之間巧妙地周旋,尋找雙方的妥協點。這是非常需要政治手腕的工作,目前來說,只有克蕾雅大人有辦法擔任這項工作。」
「只有本小姐……?」
「是的。要在這二者之間周旋相當困難。您可以辦到嗎?」
對於我的問題,克蕾雅大人表示:
「哼。妳以為本小姐是誰啊。本小姐可是財務大臣多魯•弗朗索瓦的女兒克蕾雅•弗朗索瓦。這種工作根本是輕而易舉。」
說完,她露出自信的笑容。
「謝謝妳。」
「連妳的想法都還不知道,就說了些責備妳的話。零,我向妳道歉。」
「折煞我了。」
真的是折煞我了。畢竟──
對克蕾雅大人說的這些話,其實才是權宜之計。
◆◇◆◇◆
「克蕾雅,好久不見。很高興又跟妳見面了。」
臉上貼著微笑在說話的人,是保亞王國的前宰相薩拉斯•利利烏姆。這裡是革命政府的陣地。克蕾雅大人和我為了協助革命政府和臨時政府談判彼此間的利害關係而前來此地。雖然克蕾雅大人並非臨時政府的代表,但她是多魯大人的女兒。
再加上,現在的克蕾雅大人是話題最熱門的人物。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雙方,都無法無視克蕾雅大人的存在。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希望這次雙方能談出一個對彼此都有利的結果。」
「……」
薩拉斯伸出手來要求跟克蕾雅大人握手。克蕾雅大人表情僵硬地接受了他的請求。在薩拉斯的後面,排列著以他的私兵為中心的革命政府士兵,其中也包括莉莉大人的身影。絕對不能大意。
艾菈和亞凡似乎不在。我想,大概現在是由薩拉斯執掌革命政府在政治方面的實際業務吧。
「革命政府的要求是什麼?」
克蕾雅大人緩緩地開口。
「這麼快就直奔主題啊?這類談判,一般不是先從找出雙方意見共同之處開始談嗎?」
「我們都知道對方的能耐,不是嗎?那麼談判當然是越快越好囉。」
兩人之間很快就產生了碰撞。薩拉斯在這次的談判中佔有壓倒性的優勢。即便克蕾雅大人身為財務大臣的女兒,也有接觸政治的經驗,但她面對的對手,可是曾經身為一國宰相,一直站在政治最前線的薩拉斯啊。就算她以政治家的方式去談判,也極有可能被對方一面倒地逼入絕境。克蕾雅大人之所以會開門見山,就是為了不讓談話主導權被對方搶走。
「嗯,好吧。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廢除貴族制度,把執政權交給平民。」
「!」
也就是說,他們要從根本上顛覆這個國家的制度。
「民眾的要求,不是回歸君主制嗎?」
「一開始是這樣沒錯。但是,民眾已經發現了。這是親自參與政治的好機會啊。」
這也是平民運動作為理想的終點。以羅賽優陛下的平民重視政策為開端而發生的平民運動,最終卻發展成企圖從王室手中奪取主權的結果。甚至讓我覺得很諷刺。
「你覺得這種要求,臨時政府會接受嗎?」
「不接受的話就直到他們接受為止。不管用什麼手段。」
薩拉斯在暗示說他們會不惜發動武裝起義。
「臨時政府可是擁有軍隊哦?」
「我方人數更多。而且正義也站在我們這一邊。」
「你想叫人民為了正義去死?」
「我可沒這麼說,殺死人民的始終都是軍隊。」
事實上,革命軍中有混入納阿帝國的人馬。那些之前克蕾雅大人整治官員時被逮捕的貴族,他們旗下的士兵也有一部分加入革命軍。此外,平民有著非常龐大的數量。其中也肯定會有一些人懂得用一定程度的魔法吧。革命軍的力量不可小覷。
還有一點,臨時政府軍中,其實有忌諱對民眾拔刀相向的感情。因為對他們來說,人民過去一直都是自己應該保護的對象。朝該保護的對象發動攻擊,這對軍隊來說根本是在動搖他們的存在意義。這個事實,薩拉斯不可能不知道。
「薩拉斯,你其實另有別的目的吧?」
「此話怎講?」
「所謂的為了人民的革命不過是你的藉口。你只是想成為權力階層的頂點對吧?」
即使面對克蕾雅大人的聲討,薩拉斯也是一臉不在意的表情。
「就算真是那樣,這場革命能為人民帶來好處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就算革命的結果順便讓我成了新政權之首,那也只能算是結果論。」
當然,薩拉斯說的是詭辯,但是目前來說,卻很難推翻這個論調。
「轉告多魯大人。請他捨棄私欲,為了人民而交出執政權吧。」
「太可笑了。那個罪人居然如此得意忘形。」
這裡是議事堂。結束跟革命軍的談判後,克蕾雅大人帶著革命政府的要求,與臨時政府的首腦們進行了會面。上面那句話,是聽了對方要求後,多魯大人的感想。
「這就是那群把陛下的仁慈政策當作是好欺負,自以為是平民們的驕橫。」
「說得好。我們應該要狠狠教訓那些平民,讓他們知道何謂尊卑。」
臨時政府的首腦群,異口同聲地痛斥起革命政府來。這地方沒有為民著想的貴族存在,只有瞧不起人民,身為支配者的貴族存在。
「可是,父親大人。革命政府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如果直接對他們展開攻擊的話,我們貴族會失去正義的立場。」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們貴族就是正義。人民的支持可不能代表正義。」
對於克蕾雅大人的勸告,多魯大人充耳不聞。
「父親大人!實際上這種臨時政府本身就是一種很奇怪的存在。王國的主權屬於王室。為什麼您們要拋開王室,自行執政呢?」
「當然,我們也沒有打算要一直持續這種狀態啊,克蕾雅。」
多魯大人用對不聽話的孩子說教的語氣繼續說道:
「只是,賽因殿下還太年輕。要想度過這個困難局面,非得由我們貴族幫忙出面解決不可。」
「那就先讓賽因殿下即位之後,再從貴族院議員中選出一位宰相不就好了!」
「克蕾雅,我們沒有那個閒功夫啊。沙薩爾火山的爆發再加上平民的反叛……做事要講究輕重緩急。」
「父親大人……」
克蕾雅大人應該也聽得出來吧。多魯大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表面話。他們根本無意放棄執政權。
「那麼,臨時政府打算如何回應他們?」
「立刻停止示威遊行活動,還有那個什麼革命政府也要立即解散。」
「這怎麼行……如果這邊不做出一定讓步的話,肯定會爆發衝突的啊!?」
「真到了那個時候再說吧。傷害人民並非我們的本意,但是為了恢復秩序,我們也無可奈何。」
對於多魯大人的發言,在場其他貴族也點頭贊同。克蕾雅大人則是繼續竭盡全力地想要說服他們。
「真要說起來,這一切的源頭原本就是臨時政府的增稅政策。可以請各位至少撤銷這項政策,好嗎?」
「辦不到。火山爆發的影響太大。災後重建太需要錢。」
「那麼,就應該由貴族率先拿錢出來做表率,不是嗎?」
「我們有拿錢出來做表率啊。增稅的對象同樣包括貴族在內。」
可是,貴族的稅率跟平民的稅率卻沒有差異。所以受到重大影響的,依然還是平民的家計。
「父親大人……為了人民,才會有貴族啊?」
「妳錯了,是為了貴族,才會有人民。」
聽到多魯大人下的斷言,克蕾雅大人臉上充滿失望的神色。根本無法談。
「妳去告訴那個什麼革命政府。叫他們要有自知之明。」
「零曾說過要在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這兩者之間周旋很困難,但是這根本不是困難就能夠形容……」
這裡是我們在宿舍的房間。克蕾雅大人如此呻吟著,直接躺倒在床上。
「雙方想法的壕溝太深了。真的能從中找到妥協點嗎……?」
個性好強的克蕾雅大人居然會說喪氣話,可真是難得。也代表這是何等困難的談判。
「或許真的沒有妥協點,那種情況就會──」
「我明白。這樣下去會演變成軍事衝突對吧。只有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零,妳過來一下。」
克蕾雅大人朝我招了招手。會是什麼事?
「真是的~~~!一群人都多大年紀了,還滿嘴任性這樣不行啦~~~!」
當我走近時,被撲過來抱住,而且是抱得緊緊的。我現在就像是個抱枕一樣。
「克、克蕾雅大人,雖然妳這樣我很開心,但是很不舒服~」
「怒~~~!」
我就這樣被玩弄了三分鐘左右。被弄髒了……哭哭……嘿嘿嘿。
「談判才剛剛開始而已。讓我們堅持下去吧。」
「說得也是呢。零,本小姐口渴了。泡壺茶過來。」
「遵命。」
我遵從克蕾雅大人的指示,朝廚房走去。
「唉,雖然有些對不起克蕾雅大人……但是,不管她再怎麼堅持都只是徒勞而已啊。」
我邊走邊自言自語。
◆◇◆◇◆
克蕾雅大人的努力非常驚人。
她在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之間來回奔波,幫助雙方談判。耐心地傾聽互不相讓的雙方意見,努力摸索著妥協點。雖然日漸消瘦的克蕾雅大人讓我不忍直視,但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持續太久,只好忍了下來。
然後,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王國曆二○一五年十一月十日。示威活動最終演變成武裝起義。臨時政府軍有半數跟革命政府軍發生了武裝衝突。各家報紙都報導說這場戰鬥對革命軍比較有利。
「……最後還是來不及。」
克蕾雅大人從學院的窗戶目睹群眾和政府軍發生衝突的畫面,她只能無力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道:
「克蕾雅大人已經盡力了。會變成這種結果,只能說是真的沒辦法解決。」
「可是,如果本小姐有再加把勁的話……」
「克蕾雅大人已經足夠努力了。」
「……」
我的安慰一定幫不了她。對責任感強,現在更是同時明白貴族和平民雙方感受的克蕾雅大人來說,這個結局想必難以忍受吧。我能夠理解她的悲傷之情。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本小姐已經無能為力。作為擔負舊時代的貴族一員,本小姐將泰然赴死。」
克蕾雅大人臉色恢復正常,毅然決然地說道。
然而──
「不,克蕾雅大人。我希望克蕾雅大人能站在抨擊舊時代貴族的那一方。」
「……咦?」
聽到我這句話,克蕾雅大人露出無法理解意思的表情。我一邊回頭看著她的那張臉,一邊端正姿勢。終於,坦白一切的時刻來臨了。
「零,妳到底在說什麼?」
「克蕾雅大人妳將站在新時代這一方,目送舊時代的終結。」
「妳、妳在說什麼傻話呀……我是弗朗索瓦家的女兒。舊時代的象徵啊?」
克蕾雅大人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她似乎認為我在開什麼不太好的玩笑。
「克蕾雅大人,舊時代的象徵並非克蕾雅大人,而是多魯大人。」
「那還不是一樣?」
「不,你們不一樣。我想讓克蕾雅大人站在對多魯大人等舊統治階層──也就是貴族階層進行裁決的立場上。」
「妳……、妳說什麼!」
克蕾雅大人沉下臉來。這也難怪。我剛剛說的話,簡單說就是──請妳背叛貴族吧。
「妳是說要本小姐背叛擔負舊時代的人,一個人無恥地獨自生存下去嗎!?本小姐絕對不會幹出那種事!」
她的這種反應也在我的預料範圍內。從克蕾雅大人的性格來看,她本來就不可能會輕易接受這種請求。
不過──
「這同時也是多魯大人的意思。」
「……咦?等、等一下。……咦?父親大人的意思?」
她指責我時的語調一口氣消失不見。我能清楚看出克蕾雅大人的動搖。
「可是……,明明父親大人他……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零!」
「引發這場革命的人不是別人,其實正是多魯大人。」
我如此一說,似乎讓克蕾雅大人心中的疑惑變得更深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從頭照順序說吧。會有點長,請坐下來聽。」
我催促克蕾雅大人,讓她坐在椅子上。克蕾雅大人雖然想要盡快聽到後續,但還是暫時聽從我的話。
「正如克蕾雅大人所知道的,王國的政治出現了腐敗的徵兆。絕大部分的貴族幾乎都是為了個人私欲行動,終日沉浸在權力鬥爭中。」
「……沒錯。不過,這件事和剛剛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這些貴族當中,也有少數真正為這個國家的未來擔憂的貴族存在──那就是多魯大人。」
「是父親大人?可是,父親大人不是無視王室的存在,打算將這個國家的執政權占為己有嗎……?」
克蕾雅大人會這麼想也難怪。多魯大人的偽裝很徹底。
「多魯大人是故意犧牲自己成為惡德貴族的中心。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天的到來,藉由平民的手來結束這一切。」
「……怎麼會這樣。」
克蕾雅大人說不出話來了。多魯大人的那種看不起平民,不把貴族以外的人當人看的態度全都是他的偽裝。甚至連克蕾雅大人也沒有看穿。
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在從前,多魯大人本人對貴族的現狀也並未抱有疑問。他的想法改變,是發生在克蕾雅大人的母親米莉亞大人過世的時候。」
「母親大人去世的時候……?」
米莉亞大人是在克蕾雅大人迎接四歲生日那一天去世的。她跟多魯大人一起遭遇了馬車的事故。多魯大人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米莉亞大人卻沒能得救。
「害米莉亞大人過世的事故,其實是某位有權有勢的貴族一手策劃的。是謀殺。」
「怎麼會……!」
「多魯大人從那天起就改變了。他似乎是覺得社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多魯大人對於終日埋頭於權力鬥爭的貴族們死心了。
「多魯大人一邊扮演著惡德貴族,一邊卻又偷偷支持著革命勢力。您還記得嗎?當初我當上克蕾雅大人女僕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記得。那時候,妳好像說了些什麼,然後從那一刻開始,父親就變得有些奇怪了。」
「那時候我是這麼說的:『亞凡•曼奴艾爾,三月三日,五十萬黃金』。這其實是多魯大人在暗中對抵抗運動組織贊助金錢,其中一筆的詳細資料。」
除了多魯大人本人,根本就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在為抵抗運動組織的財務主管──艾菈的弟弟亞凡提供資金這件事。所以對於當時的多魯大人來說,我的發言一定讓他非常意外吧。我利用多魯大人隱藏的祕密作為倚仗,使多魯大人答應由我來當克蕾雅大人的女僕。
「在多魯大人命其他人退下之後,我對多魯大人說道:『多魯大人的志向是很偉大沒錯,可是,您真的打算讓克蕾雅大人也被捲入其中嗎?』」
「為什麼要如此……」
「多魯大人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著想,他原本不止要犧牲自己,甚至還打算連同克蕾雅大人也一起犧牲。儘管他打從心底疼愛妳,可是為了未來,他原本覺得別無他法,已經放棄該如何救妳了。」
然後,我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向多魯大人提供另外一種選擇。那是一條即使貴族被打倒,克蕾雅大人也能繼續活下來的道路。多魯大人說既然有能讓女兒存活的道路在,那當然選這條啊,因而採用了我的計畫。」
我向多魯大人提議的計畫,主要是讓克蕾雅大人跟舊時代的貴族分道揚鑣,轉而加入推翻貴族制度這一邊的勢力。我把這些告訴克蕾雅大人。
「我在之前所進行的各種活動,都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能夠讓克蕾雅大人提高名聲,跟貴族保持距離,之後可以在新時代生存下去。」
「那麼……那麼說,妳的意思是!妳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克蕾雅大人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了。我的內心感到強烈的痛楚,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不管是會發生革命,還是結果會造成以多魯大人為首的貴族們走向滅亡,甚至是這兩件事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避免,這些我全都事先就知道。」
「怎麼會……我是因為……相信妳說的才……!」
「克蕾雅大人,萬分抱歉。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克蕾雅大人的臉上浮出憤怒的表情,她對著我舉起了手臂。我閉上雙眼,甘願接受她的懲罰。
然而,不管我等多久,臉頰上都沒有傳來痛楚。我把眼睛張開,看到克蕾雅大人跟我閉上眼睛之前依然是相同的姿勢,只是靜靜地在流淚。
「不論是父親大人還是妳……都太過自作主張了……」
克蕾雅大人是明理之人。她無法原諒多魯大人和我的行為。但她也注意到我們這些行為全都是為了她著想。正因為如此,就算她感到很不講道理,也沒有責怪我們。也不對,該說是她就算想責怪,也罵不出口。
「接下來煩請克蕾雅大人跟革命政府會合。我已經跟艾菈說好了。」
「……」
「再過不久,王室應該就會為革命政府正名。那樣一來,被視為逆賊的人將會是貴族們。我希望克蕾雅大人您能對他們進行裁決。」
「……」
「克蕾雅大人?」
克蕾雅大人沒有回答我,而是靜靜地站起身來,朝窗戶的方向走過去。窗外還是老樣子,持續在進行戰鬥。
「欸,零。要是本小姐變成了平民,妳覺得我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然後,她突然問了我這問題。我因為吃驚而有點發愣,但我還是先試著想像了一下。
「這個嘛……我想剛開始您會覺得困惑的事情應該很多吧。就像假期時在我家那樣。」
「應該是吧。」
看到克蕾雅大人背對著我點了點頭。我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您很快就會習慣啦。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照顧您。」
「對……妳也會跟我一起生活呢。」
「這是當然。我會為了克蕾雅大人而努力工作的。」
「對。這也會成為有所必要的事吧。」
說到這邊,克蕾雅大人突然沉默了。我感到不安,只能不斷地接著說下去。
「我們還可以養狗。」
「養貓比較好。」
我毫無營養的提案,克蕾雅大人還是回應了。
「您想要庭院嗎?」
「也想要花壇呢。」
「要生幾個孩子呢?」
「這樣生不出來吧?」
「要不然,收養孩子吧。」
「想要兩個可愛的女兒。」
就這樣持續進行對話的過程中,我覺得自己很有機會。克蕾雅大人也在說了「對呀」之後,停頓了一下,接著道:
「我相信,妳一定不會讓我陷入不幸吧。」
她居然肯這麼說。那個語氣,讓我簡直像是在作夢一般。
……作夢?
「可是──」
「咦?」
我聽漏了克蕾雅大人接著說的話。
「克蕾雅大人?」
「我剛說,可是我拒絕。」
說完這句話後,克蕾雅大人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很輕鬆,好像卸下了什麼重擔一樣。雖然她的臉頰上還沾滿淚水,但她的眼神中又恢復了強烈的光芒。
「克蕾雅大人,您在說什麼呢?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不,還是有。那就是作為貴族的一份子,跟舊時代一起滅亡這個選項。」
跟直到剛才為止不同,這次輪到我感到困惑不已了。我不明白克蕾雅大人到底在說什麼。
「為什麼……沒有意義啊!因為,就算您這麼做,也沒有人會為此感到高興!」
「嗯,我想也是。」
「多魯大人……還有我,都是為了讓克蕾雅大人能夠活下去而一直──」
「嗯,我很感謝你們的好意。」
克蕾雅大人的臉上甚至浮現微笑。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完全停不下來。
「請……請等一下。妳是在對我和多魯大人瞞著妳這件事感到生氣嗎?我為此道歉。但是,之前如果說實話了,克蕾雅大人一定──」
「我一定會回答『這種事本小姐無法接受』,而拒絕你們的計畫吧。」
不妙、不妙、不妙至極。我似乎犯了一個不得了的錯誤。事情會這樣發展,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相信父親大人和零都是真心在關心本小姐。我知道。我沒生氣。」
「那麼,又是為什麼!」
「因為──」
克蕾雅大人說到這邊停頓了一下,直直盯著我說道:
「本小姐,可是貴族啊。」
我頓時無話可說。
「所謂的貴族,是在有狀況的時候必須履行責任和義務,所以才能獲准過著奢侈生活的存在。至今為止,本小姐的各種任性之所以能被大家原諒,正是為了在這一天,這個時候履行貴族的責任和義務。」
「所以說,那些不需要管了啦!」
「不。本小姐最後的責任和義務──就是以舊時代的貴族這身份,接受平民們的選擇。」
我太小看她了。不對,我明明知道,卻沒有真正搞懂。沒搞懂克蕾雅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搞懂對克蕾雅大人來說,身為貴族這件事對她而言代表的是什麼。
「克蕾雅大人……請重新考慮好嗎?……讓我們一起在新時代生活下去吧……?」
「零,對不起。唯有這個要求,就算是妳的願望也無法幫妳實現。」
「算我求您……您不是跟我約好了嗎……您說過直到最後也不會放棄。」
在學力考試和學院騎士團測試的時候。克蕾雅大人明明向神發誓過。可是現在她卻……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那麼一回事。總覺得好懷念呢。」
求求妳。別說得像是過去式一般。
「不要……我不要……克蕾雅大人……妳不要走……!」
「零,對不起。」
對於像小孩子一樣耍賴的我,克蕾雅大人默默地靠過來──
把嘴唇印了上來。
「沒辦法遵守約定了,作為賠禮,初吻就獻給妳吧。」
啊……我突然領悟到。克蕾雅大人要離開了。
「零,再見。請保重身體。」
就這樣,克蕾雅大人離開了房間。我很想追上去,卻做不到。因為挽留克蕾雅大人的話語,我連一句也想不出來。
「克蕾雅……大人……」
我為了避免這個結局而四處奔走。一直一直奔走,為了拯救克蕾雅大人的性命,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可是,全都白費了。
我想起當初帶著全盤計畫去找多魯大人尋求合作時,他跟我說的話:
『妳的計畫設計得非常好。但是……我女兒能夠接受嗎?』
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流過臉頰。
初吻,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
我意志消沉其實只有在克蕾雅大人離開我的那一天而已。雖然她自己離去令我深受打擊,但我這人很不懂得放棄,並不會因為這樣就陷入絕望。我為了奪回克蕾雅大人,開始行動了。
「……原來如此,克蕾雅她自己選擇了毀滅的道路啊。」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賽因殿下。
我首先來到的是王宮。革命政府為了強調己方政權的正當性,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恢復王室的統治。賽因殿下是前國王羅賽優的王位繼承人這個身份獲得革命政府所承認。而王室則承認革命政府的地位。此舉不像是出自賽因殿下自身的決定,看起來反而更像是王宮全體的想法。
原本王室就一直為貴族們專橫的態度所苦惱,但是即便如此,承認以打倒王國政治基礎的貴族為目標的革命勢力之正當性,照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室之所以會如此焦急,是因為收到了帝國軍已經進軍到王國和帝國邊境附近的消息。革命說穿了也算是一種內亂狀態,若是被帝國趁虛而入,那麼王國和帝國之間僵持不下的平衡狀態很有可能會被打破。王室為革命政府正名,應該也有希望盡快解決內部紛爭,不讓帝國有機可趁的目的在裡面。
因為這個原因,賽因殿下現在雖是站在革命政府這個稍微有些不穩定的底座上面,不過也已經以下一代國王的身份等待正式即位。
「克蕾雅大人跟其他的惡德貴族不同。她不該是站在這裡等候被處決的存在。」
我申請謁見賽因殿下,拜託他救克蕾雅大人一命。一介平民原本是不可能謁見即將即位的殿下,但是賽因殿下特別讓我通融,我才得以像這樣直接跟他進行對話。
「……妳說得沒錯。但是,我只能說很難辦到。」
賽因殿下用滿臉苦澀的表情回答我的請求。
「……不管克蕾雅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都無法改變她是貴族政治的象徵──多魯•弗朗索瓦的女兒這事實。就算我願意給她免罪,革命政府也不會認同吧。」
「怎麼會這樣……」
「……要是在平時,國王一聲令下就能解決這件事,但是現在,王室連勉強維持自身威嚴的力量都沒有。如今,實際上在支配這個國家的人是革命政府。」
賽因殿下表示,國王大概會失去統治權吧。
「可是,在這股革命勢力的背後有納阿帝國的存在。賽因殿下您知道這件事嗎?」
「……妳這看法,稍微有點錯誤。」
賽因殿下溫和地否定了我的看法。
「……革命勢力確實有受到納阿帝國的影響。不過,那只限於薩拉斯那一派的人馬。革命的領導人艾菈和亞凡他們,反而強烈排斥帝國的影響。」
「可是!」
「……別急,先聽我說。妳知道現在革命政府在給民眾分配食物這件事嗎?」
「知道。」
「……他們能做到這一點,也是因為革命政府內部的帝國勢力在提供物資。如果為了強行去除帝國勢力,反而害人民挨餓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也就是說,讓人民的生活更好才是無可取代的重點。對於賽因殿下來說,與其去擔心國家會變成誰的囊中之物,還不如注重讓民眾不挨餓。
「……艾菈他們並不是對薩拉斯放任不管。只是在暫時利用他們罷了。」
賽因殿下表示,等時機到了,革命勢力想必就會動手排除帝國派的人馬。
「……重點是,現在的我幾乎什麼事都做不了。雖然我即將成為下一任國王,但其實也只是個裝飾用的傀儡罷了。克蕾雅的事我也很想幫忙,不過實在是沒辦法……」
「……原來如此。」
賽因殿下也在跟時代戰鬥吧。他的臉上帶著儘管感嘆自己的無力,但依然想掙扎的神色,那是一種王族處於時代過渡期時的表情。還在戰鬥的人,不只我一人。
「……抱歉沒能幫上妳的忙。」
「不會,我才是,向您提出無理的要求。打擾了。」
沒有多加糾纏,我從王宮離開。一個指望落空了。
「不過,還沒完呢。」
我接著前往的地方,是精靈教會的修道院。
「嗨,零。妳來了。」
「好久不見呢,零。」
我來拜訪的對象是優殿下和米夏。優殿下依舊被王室軟禁在這裡。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為罹患異性病造成情緒不穩,所以需要療養,實際上這只是王室目前最大勢力的賽因派強力主張的結果。雖然這並非賽因殿下的本意,但無法用單純的方式解決,正是政治麻煩的地方。
好久不見的優殿下並不在意自己受到的欺壓,氣色也很好,看起來很有精神。
至於米夏,身上的修女服適合她到讓人懷疑她其實原本就是修女吧?跟在優殿下身邊也顯得非常自然。
「妳來這裡的原因我大致可以猜到。為了克蕾雅的事對吧?」
「是的。」
對於優殿下的詢問,我點頭肯定。
「我也想為她做點什麼,但是和賽因兄長大人一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優殿下說完,似乎感到很抱歉地皺起眉頭。
「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王室勢力減弱,而教會的力量則相對增強。因為目前處於動亂時期,尋求教會幫助的平民數量很多。想必革命勢力也無法無視教會的聲音吧。」
「那就請您──!」
「可是。」
優殿下打斷我的話。
「可是,現在掌握教會實權的人是莉莉樞機主教──說更準確點,是她背後的薩拉斯和帝國。」
我能做的事並不多,優殿下無奈地說道。
「薩拉斯和帝國很強大。他們為了達到今天這個必勝局面,想必長年以來一直都在計畫吧。不只是革命勢力,連教會裡面都被他們給滲透了。」
「賽因殿下似乎看得很樂觀,但繼續這樣下去,革命政府恐怕會被帝國鳩佔鵲巢吧。」
優殿下和米夏似乎都對現狀抱有危機感。
「優殿下無法跟賽因殿下進言勸告嗎?」
「早就試過好幾次了。可是,我的訊息似乎連傳遞到賽因兄長大人那裡都沒辦法。兄長大人對現狀理解不夠深入,是因為他身邊的人沒提供他正確的情報所導致。」
如果不是這樣,那位聰明的兄長大人不可能會保持沉默,優殿下如此分析道。
「我也會持續請求饒克蕾雅一命,不過說實話,可能收效甚微。多魯和克蕾雅都是貴族政治中象徵性的存在。他們兩人對革命勢力來說,是最優先要責難的對象,而且對帝國而言,也是打擊貴族勢力時的首要目標。」
「抱歉喔,零,沒幫上忙。」
兩人的話,使我覺得心情黯淡。儘管如此,她們畢竟有在幫忙行動。現在也只能對此表示感謝。
「這樣啊。我知道了。還要麻煩繼續幫忙,感謝。」
我離開了修道院。
在那之後,我也向許多人拜託,看看是否有辦法救克蕾雅大人一命,但每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薩拉斯等帝國勢力已經深深紮根於這個國家,無論找誰,對方都只回答一句「很難辦」。只憑我一個人,竟是如此無能為力。原本心中強烈的「我一定會把克蕾雅大人救出來」的氣概也逐漸消磨殆盡。
我不想放棄。可是,現狀卻不允許。我悲痛欲絕地在王都東奔西走。
「……克蕾雅大人當初奔走在貴族和平民之間談判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呢?」
當時雖然看著克蕾雅大人一天比一天憔悴,但我卻有點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那時候我心裡覺得,反正照我的計畫走,最後一切都能解決。因為克蕾雅大人的安全,已經被我和多魯大人確保了。
「克蕾雅大人……」
儘管見不到面後才經過短短幾天,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是持續了好幾個月沒見到她的日子。一直以來都理所當然地待在我身邊的人,現在不在了。一想到這一點,我的胸口就痛得彷彿要裂開。
「……克蕾雅大人,好想見妳喔。」
就這樣,過了一段失意的日子後,某一天,我終於獲得關於克蕾雅大人目前下落的消息。
我,決定使出最終手段。
◆◇◆◇◆
舊貴族院議會第二廳舍──這就是關押克蕾雅大人的地方。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物,也是被王國指定為國寶的建築物。施加哥德式裝飾的正門非常龐大,門前站著四名衛兵。
「……!那邊的女人,站住。」
我毫不掩飾直接靠近那座大門,其中一名衛兵注意到我之後出聲喝止。但是我無視他的制止繼續朝著門前進。
「妳是零•緹拉對吧?這棟建築物不准妳靠近。快滾。」
衛兵們在大門前佈陣威脅我。他們身上所穿戴的鎧甲,不是過去的產物,而是魔道具吧。佩戴的劍也很有可能是魔道具。用魔道具全副武裝的衛兵……有點麻煩啊,我如此想著。
「我只是想見見克蕾雅大人而已。可以讓我過去嗎?」
「不行。上頭說了,就只有妳,絕對不准通過。」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
「那麼,我只好強行進入。」
我用土屬性魔法在四名衛兵的腳下製造了陷阱洞。身穿重裝甲的衛兵們,身影從地面上消失了。
「別以為能簡單通過!」
可是,衛兵們馬上從洞裡爬了出來。不僅如此,還直接漂浮在空中。是風屬性魔法的使用者嗎?魔道具板甲重量應該很驚人吧。我有聽說過,為了保持機動性,武裝衛兵經常會選擇風屬性魔法的使用者來擔任。跟我認識的人比較,最接近的是賽因殿下的戰鬥風格。
「別作無謂的抵抗!」
「……無謂的抵抗?不對,這是單方面的蹂躪。」
我把魔法杖指向他們,施展水屬性魔法。
「冰結圈。」
四名衛兵在瞬間被凍結了。
「地刺。」
接著從地面生出土矛向上刺去。這是過去我跟瑪娜莉亞大人戰鬥時曾經用過的連續魔法叛徒冰獄。當初是因為對手是實力超群的瑪娜莉亞大人,這魔法才會簡單被破解,一般不會有人能在第一次遇上這魔法時就有辦法應付。
在最大限度發揮身為遊戲女主角優勢的這項攻擊下,四名衛兵倒下了。假如衛兵們沒有身穿魔道具防具的話,這魔法可是具有讓他們全數喪命的威力。當然,我有手下留情,並沒有殺害他們,但是就算如此,應該也會好一陣子不能動彈才對。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敵人來襲!敵人來襲──!」
大概是聽到外面的吵鬧聲音吧,從建築物中接連有衛兵出現。他們全部都穿著疑似魔道具的板甲。
真麻煩。
「地牙。」
地面出現好幾個像是巨大捕獸夾的東西,衛兵們被這些夾子的大嘴咬住了。當場動彈不得。
「可惡啊啊……!」
「請暫時待在那裡吧。」
我穿過衛兵們的身邊,打算進入廳舍。
但是──
「喂喂,你們加油一點啦──」
隨著耳熟的明快聲音,土牙變回了原本的土塊模樣。
「我就知道妳會來。」
「莉莉大人……」
帶著宛如要去散步一般的輕鬆感覺,從建築物中出現的人是莉莉大人。
「既然抓到克蕾雅了,妳不可能不來找她──我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派我守在這裡。」
「請把克蕾雅大人還給我。」
「妳說的話可真是奇怪呢?克蕾雅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好不好?我們連不對她出手這個約定都遵守了。用『還給妳』這種說法,是不是不太對啊──?」
莉莉大人笑得很低級。跟原本可愛的莉莉大人不同,現在這張臉只會讓人覺得可恨。
「大道理省起來吧。如果您不讓開,我就強行通過。」
「妳就試試看啊。好啦,衛兵們,給你們的工資很多,好好幹。」
在莉莉大人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衛兵們一齊朝我殺來。總數是十二人。
「冰結圈!」
衛兵們被凍結住無法動彈。我迅速使出地刺進行追擊,可是──
「天真。」
在叛徒冰獄完成之前,凍結狀態被莉莉大人瞬間解除。恢復動作的衛兵們動作敏捷地避開了地刺。衛兵們的訓練程度絕對不低。儘管還不到近衛兵的水準,可是人數這麼多的話,可以說大部份人都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吧。
而且,他們現在還有莉莉大人的支援。雖然莉莉大人沒有對我使出攻擊魔法,但她卻可以瞬間解除我的魔法。簡直就像在和瑪娜莉亞大人戰鬥一樣。
「就是那裡!」
「……嗚……呃!」
情急之下用魔杖擋下朝我劈過來的劍。以前也有提過,我的肉搏戰技巧絕對稱不上高明。要戰勝對方,只能靠魔法。
「冰結圈!」
我再次用凍結魔法阻止了衛兵們的行動。並趁機拉開距離,但莉莉大人立刻解除了他們的冰封狀態。再這樣下去,我的魔力會被逐漸耗光。
「零零雅!」
我從小袋子裡取出零零雅,並對著牠的身體詠唱魔法。
「冰結圈!」
吸收我的魔法後,零零雅凍結住了──才怪。只是它的身體增大約五倍。水史萊姆有吸收水魔法的特性。
「什、什麼!?」
「是魔物!」
「是水史萊姆!」
衛兵們在這一刻動搖了。接著──
「吼────!」
零零雅的憎恨哭嚎發動了。可以看到衛兵們變得動彈不得。
「零零雅,吞掉莉莉大人!」
零零雅遵從我的指示襲擊莉莉大人。
可是──
「所以我說妳很天真。」
莉莉大人從容不迫地避開零零雅的身體。原本,水史萊姆的動作就不怎麼靈敏。它不可能跟得上薩拉斯改造的最高傑作莉莉大人的動作。
可是,只有這個機會而已。要是等衛兵們從憎恨哭嚎中恢復過來的話,我將毫無勝算。所以現在無論如何都得打敗莉莉大人才行。
「絕對零度!」
這是我在跟瑪娜莉亞大人交手時來不及使出,水屬性的超階最強攻擊魔法。是一種可以將對手瞬間凍結接著直接粉碎,非常凶惡的魔法。我把目標對準莉莉大人的魔杖,使出了這個魔法。只要沒有魔杖,就算強如莉莉大人,也無法使出魔法。
可是──
「所以我才會說妳太天真。」
我射出去的絕對零度落空了。莉莉大人以驚人的速度拉近距離,她抓住我握著魔杖的手臂,將我按倒在地。
「怎麼可能讓妳一直使用魔法呢。」
莉莉大人在無法動彈的我的身上嘲笑道。對於停止動作的莉莉大人,零零雅想伸長身體來壓住她──
「給我老實點。」
莉莉大人在按倒我的狀態下,靈巧地操縱魔杖,使得零零雅的身體縮小為原本的尺寸。
「好啦,其實就這樣殺掉妳也沒關係。」
「可惡……!」
陷入絕境了。我並不會能推開莉莉大人的肉搏技術。而且就算換作是克蕾雅大人,大概也沒辦法。
(在這種地方……就要在這種地方結束了嗎……?)
我被無力感折磨,咬了咬嘴唇。
「可惡……,妳這傢伙……!」
突然間,莉莉大人鬆開了對我的束縛。她抱著頭,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立刻快速撿起魔杖,用冰彈把莉莉大人的身體彈開。我一回收零零雅,便打算直接衝入建築物裡面。
就在此時──
「!?」
一束光閃過。好像要擋住我的去路一般,這束光在我跟廳舍之間的地面上燒出了一條直線。
這是──
「克蕾雅……大人……?」
抬頭一看,建築物二樓的窗戶裂開了,裡面可以看到一臉堅定地站著的克蕾雅大人。她的表情很險峻,看起來像是在責備我。剛剛劃破地面的攻擊是克蕾雅大人的魔法射線。
這……這是──
(拒絕,嗎?)
不管我再怎麼打算救她,克蕾雅大人本人卻不希望被拯救。我的掙扎,全都只算得上是在多管閒事。
「──!」
正當我一臉愕然的時候,第二發射線射了出來。就好像是叫我遠離一般。
「克蕾雅大人……妳就這麼……這麼不想見我嗎……?」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克蕾雅大人的身影從窗戶後面消失了。克蕾雅大人的明確拒絕,讓我無力地跪倒在地。
這之後,有一段時間的記憶我完全不記得。
◆◇◆◇◆
遭到克蕾雅大人拒絕,讓我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都不知道自己之前那段期間是怎麼活過來的,等到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人在一個不認識的房間裡面。
「看來妳終於恢復正常了。」
用嚴肅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是瑪娜莉亞大人。
「瑪娜莉亞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聽說保亞發生革命就飛快趕了過來。克蕾雅怎麼了?」
「……克蕾雅大人──」
我吞吞吐吐地向她說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試圖將克蕾雅大人跟貴族勢力切割。
而且也幾乎成功了。
但是,克蕾雅大人本人卻不認同這種作法。
我的勸說毫無作用,克蕾雅大人自己選擇要作為一名貴族走上毀滅之路。
「這樣啊。所以妳才一臉沒出息的表情。」
「……非常抱歉。」
我對瑪娜莉亞大人的挑釁沒有任何感覺。我已經全都無所謂了。對我沒鬥志的反應露出掃興的表情,瑪娜莉亞大人繼續說:
「妳要放棄了?虧妳還叫克蕾雅不要放棄,結果妳自己卻乾脆地跳入絕望中啊?」
「可是……我根本就無能為力了不是嗎?」
克蕾雅大人她自己並不打算活下來。如果說只是因為固執或是自尊心那些緣故的話都還好解決。可是克蕾雅大人的原因,是她認定的人生該怎麼活啊,根本不是其他人可以讓她改變的部分。
「哎呀哎呀……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當初我就不該把克蕾雅交給妳。換作是我的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說。」
「我想也是呢,一定會更好。」
這也是一個明顯的挑釁。但是我已經無所謂了。看到這樣的我,瑪娜莉亞大人大大地嘆了口氣。
「……雖然以前也問過,我現在再問妳一次吧。妳的情意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這次不是挑釁的語氣。相反的,彷彿還帶有一絲安慰我的意思。我有些困惑,但也只是「有些」而已。
「不論多麼喜歡,卻始終傳達不到的愛,一定也是存在的啊。」
像是在鬧彆扭一般,我如此說道。
「這樣啊,那妳可以忘記克蕾雅的事對吧?那麼──」
瑪娜莉亞大人把我抱到懷裡,將臉靠近我。她那中性卻又無可挑剔的美麗面孔,緩緩地靠近過來。我腦中只能模糊地認識到有人正要吻我的現實。
(……對了,我跟克蕾雅大人好像也吻過了?)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感覺,有如惡夢般的吻。那樣的──那樣的吻是──
(是我跟克蕾雅大人最後的回憶……?)
就在想到這一點的瞬間,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將瑪娜莉亞大人推開了。
「……就得這樣才像妳啊。」
瑪娜莉亞大人露出彷彿柴郡貓一般的笑容。
「很抱歉,瑪娜莉亞大人。」
「沒關係。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是很會為喜歡的人付出的人喔。」
她開這種玩笑,一定是在為我著想吧。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可能早就叫他們趕快放棄了。可是我相信,克蕾雅和妳之間只要充分地進行溝通,就一定能互相理解。」
「為什麼您要這樣……」
「因為我是被妳們給打敗的啊。」
瑪娜莉亞大人用淘氣的語氣說完後,露出一個微笑。
「得到我認同的妳們兩個,沒有跨越不過去的障礙。這一點就算放在目前的困境中,也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實際上克蕾雅大人跟我……」
「妳向克蕾雅傳達自己的感情了嗎?妳有把自己內心的所有感情,全部傳達給她了嗎?」
「我想應該……有傳達過去吧?」
「真的嗎?我相信妳有告訴克蕾雅,妳是為了她才會那麼做,但是妳有用妳自己的話去向她求愛嗎?」
我不知道。那時候的我太過集中,不太記得了。
「正如妳所知道的,講道理已經無法阻止克蕾雅了。假如說還有什麼東西能阻止她,肯定不是別的,而是只有妳的任性能夠阻止她。」
「我的……任性?」
我不懂。用那種東西,真的能打動克蕾雅大人的心嗎?
「零,妳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就算是我,要像妳這樣,想出一個準備周到的拯救克蕾雅的計畫,還要真正去實現,也辦不到吧。可是啊──」
瑪娜莉亞大人表示,仔細聽好了。
「妳實在該當面對克蕾雅發洩出自己的感情啊,至少一次也好。」
妳等到這件事做完之後,再放棄一切也不遲,瑪娜莉亞大人如此說道。
「雖然看起來好像老是在胡鬧,但妳其實是一個很理性的人。加上克蕾雅的個性有容易情緒化的一面在,使得妳至今為止,隨時都要自己保持絕對冷靜對吧?可是啊,妳就嘗試一次,不要管那麼多、不用掩飾自己,把最真實的感情暴露給她看嘛,如何?」
「暴露……真實的感情……」
這樣克蕾雅大人就會回來嗎?我不知道。不過,就算只有萬分之一,只要還有可能成功的話。
「好啦,妳打算怎麼做?如果是要去救出克蕾雅的話,我會幫妳哦?」
「我想……」
「妳想?」
原本已經麻痺的心,再次開始跳動。
「我……想救克蕾雅大人。」
只要還有可能成功的話,我就會賭上一切去做。聽到我的回答,瑪娜莉亞大人滿意地笑了。
「就等妳這句話。這樣才是我的零啊。」
瑪娜莉亞大人摸了摸我的頭。
「我不是瑪娜莉亞大人的所有物。我的一切只屬於克蕾雅大人。」
「呵呵,能夠回答得這麼溜,看來妳已經沒事了。」
最後又緊抱了我一下,瑪娜莉亞大人說:
「那麼,馬上開始進行吧,如何奪回公主的計畫。」
看著臉上帶著柴郡貓般的微笑如此說道的瑪娜莉亞大人,我覺得自己果然贏不過這個人呢。
報紙報導說,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將一起被公開審判。這是一場名為審判的公開行刑。目前克蕾雅大人身邊有重兵把守,除了那一天,沒有其他的機會。
議事堂前的廣場被圍欄圍起來形成簡易裁判所,公開審判將在其中舉行。我現在正在四周群眾中的最前排。
「人出來了!」
群眾裡面不知道是誰喊了這麼一句。仔細一看,從圍欄另一側,用繩子拴在一起的兩名貴族被帶了出來。
「……克蕾雅大人。」
是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兩人身上穿著正裝。沒有讓他們穿破舊衣服,應該是為了強調他們兩人是貴族的身份,以加深跟群眾之間的隔閡。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都是一臉毅然決然的表情。不過我覺得,他們這種態度其實反而會引起群眾更大的反感。
「國王陛下駕到!」
伴隨著這句話出現的,是在幾天前正式即位的賽因殿下。王室勉強算是恢復了權威。只是,他們失去了保亞王國的統治權。國王在位但不統治國家,是跟地球上某國很像的政治形態。
賽因殿下板著臉。因為他一向如此,所以無法從表情判斷出他在想什麼。
「現在開始公審!」
如此高聲宣佈的人是薩拉斯。在圍欄的內側,還能看到艾菈和亞凡的身影。薩拉斯環視人群後,接著說道:
「站在這裡的多魯•弗朗索瓦和克蕾雅•弗朗索瓦這兩人,他們利用自己的貴族身份來剝削人民!」
我心想:真不害躁,你自己最會剝削人民。
「不僅如此,他們還蔑視王室,企圖掌控國家用來滿足個人私欲!這些都是無法容忍的犯罪行為!」
群眾輕而易舉地就中了薩拉斯的煽動。不提多魯大人,這些人甚至想要處死不久前自己捧為救國英雄的克蕾雅大人,對於這些見風轉舵的民眾,我難掩心中怒火。
審判仍在繼續。薩拉斯大聲宣讀對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的所有指控,並斷言每一項都是有罪。然後,他詢問多魯大人是否有異議。
「沒任何異議。我的生命早已獻給王國。如果王國要滅亡,那麼我的生命陪同王國一起消失也是必然的命運。」
多魯大人只說了這句話,接著閉上了眼睛。
「罪人認罪了!審判完畢,接下來,開始行刑!」
薩拉斯發出指示後,士兵們進來了。他們手裡拿著劍。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被要求跪在地上,面對群眾伸出脖子。站在一旁的士兵舉起劍來。
就在此時──
「這場審判,我有異議!」
時代的洪流無從抗拒,即使如此依舊逆流而上的反抗之聲,響徹了整個裁判所。
◆◇◆◇◆
「那傢伙在幹嘛?」
「我認識她。她是王立學院的學生。我記得名字是,零•緹拉。」
「事到如今她還想說什麼……?」
獨自一人承受著群眾們的議論──我用很難看的動作翻過圍欄。雖然很遜,但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這些小事的時候了。
「衛兵,把她架出去。」
「請等一下。」
薩拉斯打算繼續強制執行死刑的動作,被一名男性阻止了。
「那位女性是革命政府的有力出資者。不准對她無禮。」
「可是啊,蘭伯特……」
沒錯。這名男性就是蘭伯特•奧索大人。他是平民運動時被驅逐出境的蕾妮的哥哥。
「現在正是通往新時代的轉換期。有什麼問題趁現在弄清楚,以後才不會有後患啊?」
蘭伯特大人說完,轉身面向我。
「機會我幫妳創造了。能不能抓住就取決於妳自己了。」
「謝謝。」
對蘭伯特大人表示感謝後,我面向群眾呼籲。
「我對這次的審判有異議。非法剝削人民,招致國難的真正的罪人其實另有其人!」
我提高了嗓音。
「說什麼蠢話,難道妳想說,是弗朗索瓦公爵家之外的某個人必須背起這個罪名嗎?」
「關於這一點,我從現在開始為大家揭露真相。……蕾妮!」
「是。」
當蕾妮出現時,群眾中響起了聲音。克蕾雅大人也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那不是弗朗緹爾商會的年輕女主人嗎?」
「那麼那邊那一位,就是她的丈夫蘭伯特大人啊。」
蕾妮和蘭伯特在被驅逐出境以後,在阿帕拉奇雅創辦了商會。那就是弗朗緹爾商會。弗朗緹爾在推出焦糖烤布蕾這個爆發性的熱門商品之後,又接連發表多種獨創的菜色,一躍成為業界的寵兒。弗朗緹爾是這個國家的古語,意為兄弟。雖然也有引申作夥伴的意思,但對他們來說,這個詞的意義是顯而易見的。
我跟蕾妮以及蘭伯特大人是在幾天前重逢的。這兩人成了革命政府的大金主,也有出席這場公開審判。
「多魯•弗朗索瓦大人不是國賊。其實他才是真正的愛國者。」
接下來,蕾妮開始一一說明多魯大人至今為止進行過的政治活動,以及他對革命政府的所提供的支持。也包括克蕾雅大人打擊不法貴族,以及向抵抗運動組織提供資金等,各種作為的詳細情況。此外,蕾妮還把之前我跟多魯大人聯手進行的所有活動都全盤托出。
「比方說,在克蕾雅大人、零•緹拉和莉莉樞機主教她們去檢舉不法貴族時,背後其實有多魯大人的支援和指示。」
在那些被我們檢舉的貴族中,其實包含了一些有著一定軍力的家族。我們提前摧毀在革命期間可能會成為阻礙力量的貴族家族。其實並非單純的重整貴族風氣。為了盡量減少革命發生時犧牲的平民,多魯大人做了各種防範措施。他就像一名下棋高手一樣,先算出好幾步棋以後的局面,才開始進行布局。
「尤其在提供資金方面,多魯大人使用XX這個名字,從抵抗運動組織成立最初期開始就一直在對其進行資助。」
除此之外,多魯大人還做了許多對國家有益的事,蕾妮一件不漏,全部都詳細說明清楚。
「多魯大人才是真正為這個國家未來擔憂的愛國者。」
「妳在說什麼傻話!就算妳說的都是真的,他們成立臨時政府偽政權,無視王權存在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
「薩拉斯,你居然有臉說這種話啊?」
薩拉斯激動的聲音被一聲清亮的男高音聲──不對,現在該說是女低音──給打斷了。
「是優殿下!」
「原來優殿下沒有發狂啊!」
「不過,她好美啊。」
身穿修道服的優殿下,帶著一群修道士一起來到現場。蓬鬆的金髮稍微留長了一些,更添女人味。原本她就給一種人嬌柔的印象,現在更是怎麼看都完全是一名女性。
「優殿下,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是我的台詞吧,薩拉斯。真正的罪人啊。」
優殿下的爆炸性發言,令群眾動搖了。
「罪人?您指的是薩拉斯大人?」
「優殿下果然還是發狂了啊。」
「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呀──」
群眾們都有些糊塗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優殿下的聲音不可思議地鑽過縫隙,清晰地響了起來。不用說,這是我的好友米夏幹的好事。
「這個人──薩拉斯•利利烏姆才是真正的叛國賊。他勾結納阿帝國,企圖將王國據為己有!」
優殿下的譴責深深地刺穿薩拉斯,同時引起群眾一陣騷動。
可是,對手薩拉斯畢竟是老奸巨猾的政客。他很快就恢復平靜,說道:
「優殿下,您在胡說些什麼呢。看來您果然是生病了。請靜心在修道院療養吧。」
「我們已經有證據了。……零。」
「是。」
對於優殿下的召喚,零回應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卡片狀的物品。
「這裡面記錄了薩拉斯與帝國締結密約時的所有對話!各位!請不要被薩拉斯給騙了!」
我把魔道具的音量調到最大,開始播放內容。聲音在米夏以風屬性魔法增幅後,周圍一帶全都可以聽得很清楚。
「怎麼回事!?」
「革命政府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我搞不懂了!」
群眾像是捅馬蜂窩一般大吵大鬧起來。雖然薩拉斯還在拼命地辯解,但喧囂淹沒了他的聲音,完全無法傳達給民眾聽到。
「……事到如今,也只好這樣做了。」
薩拉斯從懷裡掏出一個像是哨子般的東西,猛力吹了起來。一個音量不輸喧囂聲的尖銳聲音響徹四周,彷彿在呼應這哨聲一般,一群人現身於此。
「!是薩拉斯的私人軍隊!」
雖然數量比不上以前的王國軍,但集結沒落貴族兵力的這支軍隊,規模不可小覷。他們全副武裝,把簡易裁判所團團包圍起來。
「給我鎮壓他們。」
薩拉斯下完命令後──突然間。
「你想得太美了。」
隨著充滿魄力的聲音,士兵們被捲入爆炸中。
「是羅德殿下!」
「殿下還活著!」
帶著軍隊趕來這裡的,是原本下落不明的羅德殿下。仔細看會發現羅德殿下失去了一隻胳膊,但他的表情卻非常有精神。
「抱歉,我來得有點晚了。不過,英雄本來就是壓軸才登場的,不是嗎?」
說完,羅德殿下露出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笑容。剛好在他勸告沙薩爾火山山腳村莊的村民們去避難的時候,遭遇了火山爆發,他為了保護村民而身負重傷。更不幸的是,村裡沒有人會使用治療魔法,所以他不得不花費很長一段時間來治療傷口。雖然有段時間遇上了喪命的危險,但就算失去了一隻胳膊,他身上閃亮的光芒也依舊沒變。
「喂,薩拉斯。停止你沒意義的抵抗吧。你的大部分私人軍隊都願意效忠我。這就是所謂威嚴的差異。」
「可惡……就連僥倖沒死的傢伙也跑來妨礙我嗎……」
薩拉斯一臉怨恨地瞪著羅德殿下。
「還沒有!我還沒有結束!莉莉!」
「唉……到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啊。」
從裁判所的暗處悄然現身的人,是莉莉大人。她穿著一件接近黑色的皮製輕鎧甲,外面還罩著一件黑色披風。從她的語氣來判斷,這個人格還是沒換回來。
「給我殺掉多魯、克蕾雅,還有王子們!只要沒了這些傢伙,之後總是有辦法處理!」
「你說得倒是簡單──不過,我會照做就是──」
雖然表現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莉莉大人依然還是拔出短刀。灰濛濛的刀尖上塗滿了毒液。薩拉斯的私人軍隊和羅德殿下率領的軍隊發生衝突,造成周圍一片混亂。處在這種狀態下,靠莉莉大人的手段,或許真有可能被她暗殺掉重要人物。
可是,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地來到此地。
「居然讓女孩子做這種事……丟不丟臉啊你,薩拉斯。咒文破壞!」
擋住莉莉大人去路的,當然是瑪娜莉亞大人。不論人格改變後的莉莉大人多麼厲害,只要消掉人格替換的魔法,那她就沒什麼好可怕的。
然後──
「……好複雜的魔法構成方式……!」
即使借助瑪娜莉亞大人的力量,似乎也無法輕易地為莉莉大人解咒。
「嗚哇啊啊啊!」
但是,看來並非完全無效,莉莉大人的動作停了下來,而且臉上浮現苦悶的表情。
「住手,『妳』別出來啊!這個身體是我的!」
這句台詞聽起來,簡直像是黑面具的莉莉大人和真正的莉莉大人正在鬥爭一般。我向真正的莉莉大人呼喚。
「莉莉大人,請趕快回來吧!」
「零……小……『住手啊啊啊!』」
莉莉大人揮舞著短刀逼近我眼前。我雖然也有感覺到自身有危險,但還是相信莉莉大人而抱住了她的身體。然後,莉莉大人突然渾身抽搐,像一個被剪斷繩子的木偶一樣倒下了。我慌忙將她抱起來,莉莉大人微微睜開雙眼。
「莉莉,盡力了……」
只說了這句話後,她就頭一歪昏了過去。我溫柔地讓莉莉大人躺在地上,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然後站起身來。
「莉莉大人也已經對你死心。薩拉斯,你完了!」
「嗚……可惡……太可惡了……!」
薩拉斯悔恨地咬著嘴唇,如此一來就將軍了。他應該已經沒牌可打了。
「零•緹拉!看著我的眼睛!」
「!?」
我立刻發現這是陷阱,但是已經太遲了。視線一跟他對上,我覺得世界變得扭曲起來。這是……薩拉斯的暗示!
「哈哈哈,我要把妳變成第二個莉莉──」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聽到這聲音的同時,我所看到的東西就恢復了原狀。聲音的主人是瑪娜莉亞大人。
「解咒同一種魔法我可不會失敗第二次。別小看我。」
說完,瑪娜莉亞大人把魔杖的前端對準薩拉斯。
「現在你真的完了,薩拉斯•利利烏姆。」
「~~~!」
薩拉斯不甘心到甚至流出血淚,這就是他最後的抵抗。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到了最後,到底誰才是壞人?」
「我們應該處決誰才對?」
不安的情緒在群眾中逐漸蔓延開來。雖然剛開始騷動很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擴大,最後聲音大到有如打雷般嚇人。
「肅靜──!!!」
此時,突然一個比群眾們吵鬧聲更大的聲音響起。四周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原來如此,看來薩拉斯的確是個惡棍。不過啊?」
聲音的主人是艾菈•曼奴艾爾。
「就算如此,革命這件事本身也不可能當作沒發生啊?。」
她是帶領革命勢力的女中豪傑。
◆◇◆◇◆
「我們可不是單只因為被這傢伙欺騙,就會做出發起革命這種大動作。我們也是因為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才會這麼做的。」
艾菈用洪亮的聲音,聲張了革命的正當性。群眾們也跟著七嘴八舌各自附和著。
「貴族們完全不管我們的死活。事實上,差點有人死於饑餓。不管有什麼難言之隱,站在這裡的兩個人都是貴族的代表者,對吧?難道就沒有責任要負嗎?」
與薩拉斯不同的是,艾菈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想要否認她說的話,我們同樣也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
可是──
「舊勢力閉嘴──!」
「殺掉貴族──!」
「革命萬歲!」
呼應艾菈發言的群眾們已經徹底有了氣勢。我拼命地拉高嗓門,可是他們好像根本不想聽我們這邊的發言。
「人民啊,請聽我說──」
不行。我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這樣下去大家根本聽不到我說的話。我正著急著該怎麼辦──
裊裊之聲傳來……。在喧囂之中靜靜響起一道聲音。是賽因陛下彈奏起了豎琴。起初,豎琴聲被群眾的怒吼聲蓋住,幾乎聽不見,但是,從最接近賽因陛下的人們開始,由近到遠照順序漸漸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彷彿浪潮退去、又彷彿滲透一般,罵聲慢慢地被豎琴的音色所替代。
一開始,激動的群眾們叫嚷著「吵死了」,還朝賽因陛下扔石頭。儘管如此,賽因陛下還是沒有放棄彈奏。大概是被賽因陛下那即便額頭流血也不停止彈奏豎琴的姿態給震撼到了吧,到了後來,四周只剩賽因陛下的豎琴聲在奏響著。賽因陛下彈完豎琴後,平靜地說道。
「人民啊。僅此一次就好。可以請你們聽一聽她說的話嗎?」
他那深沉的男中音,已經具備了王者風範。群眾──甚至連艾菈都進入默默聆聽的狀態中。
「零•緹拉,妳說說看吧。」
「遵命。感謝您的幫助,賽因陛下。」
在向賽因陛下表示感謝後,我再次面向群眾發起了呼籲。
「各位親愛的人民。你們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慢慢地提出問題。慎重地選擇語詞,甚至對聲音和表情都加以細心地控制。
「你們的願望是想要殺掉貴族嗎?不對吧?你們最渴望的是自己能獲得平穩的生活……不是嗎?」
群眾們似乎很困惑。不過,他們身上仍然帶著強烈的反感情緒。
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難道真的想殺掉為了我們人民的安穩,比任何人都還要盡心盡力的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嗎?」
我說到這邊,第一次加強了自己的語氣。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想提出異議。
「我們民眾是──!」
「請不要用民眾這個詞來概括一切!……這位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被我詢問名字後,剛剛大喊的男性語塞了。
「剛剛扔石頭的這位朋友,你的名字是?還有旁邊的這位朋友,你又叫什麼?」
「唔……」
「我想知道你們自己的想法。每一個人都是擁有自己的名字、生活的獨立個體。請問你,想要在這裡殺死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你真的這麼想嗎?」
這次再也沒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我一個接一個問他們的名字,目的是為了讓對方脫離群眾心理。
「確實,在貴族中也有從來不顧平民死活的傢伙存在。但是,這兩人肯定不是那種貴族。」
我能看出來,民眾已經開始傾聽我說話了。
「如果在這裡處死這兩人,你們能在自己孩子面前驕傲地炫耀這種事嗎?你們真的能夠挺起胸膛告訴他們,我們的革命是正義,可以嗎?」
教我這種說話技巧的不是別人,正是──
「克蕾雅大人妳也一樣。」
「……咦?」
突然變成目光焦點,讓克蕾雅大人露出訝異無比的表情。
「等到將來取回和平,大家都能笑著生活的時候,如果連克蕾雅大人都死了,又有誰能為自我犧牲的多魯大人恢復名譽呢?」
「這、這個嘛……」
趁克蕾雅大人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我繼續追問她。
「含冤而死也是貴族的義務嗎!白白送死能讓您感到榮耀嗎!?」
「零,等等。聽本小姐說──」
「比起為了那種一時的榮耀而死,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請妳為了我而活下去!!」
「……可是,本小姐──」
面對到現在還態度不明朗的克蕾雅大人,我──
「一次就好,偶爾也聽一下人家的任性啦,笨蛋──!!!」
我狠狠地將滿心思慕砸向她。
「罵、罵本小姐笨蛋……,妳啊……」
「笨蛋蛋蛋!克蕾雅大人妳個大笨蛋──!嗚哇啊啊啊啊!!!」
「零、零……」
當把心中想說的話一股腦全說出來後,我心底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了。我甚至已經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感情,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就像一個撒嬌的小孩子一樣。克蕾雅大人變得不知所措,人家才不管呢。
「我說妳們兩個……要打情罵俏可以去別的地方好嗎?別在這邊搞。」
艾菈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一樣苦澀。
「喂,誰來把這傢伙帶下去。」
「才不要!人家一生都不會再離開克蕾雅大人了!如果克蕾雅大人真要死的話,人家也要一起死!」
「等,等一下,零──!」
「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別鬼叫,也別再哭了。反正也不會執行死刑的。」
「……咦?」
「妳自己看看。」
艾菈指著群眾,向困惑的克蕾雅大人說道。
「確實……我們已經不會再因為貴族而感到煩惱了。」
「我曾經受過克蕾雅大人的幫助。」
「我也是。我以前侍奉的那個貴族是大壞蛋。在我快要失業的時候,克蕾雅大人幫我安排再就業──」
局面扭轉了。艾菈剪斷了綁著克蕾雅大人的繩子,她一邊看向遠方,一邊說道:
「人民開始會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問題。今後想必也不會是我一個人拉著眾人前進的時代。」
「艾菈……」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只要廢除貴族這種腐敗的制度,後面不管怎麼變化,我都無所謂了。我本來就沒打算連性命都要奪走。反正就算放著不管,大部分的貴族也會自取滅亡吧。」
說不定還能看到低頭向平民借錢的前貴族呢,艾菈豪爽地笑道。
「好啦,妳們走吧。面對新時代的開幕,鬱悶的表情可不適合哦。」
「……謝謝妳了。」
說完,克蕾雅大人帶著我離開了裁判所。
「……真是的,妳這個人啊,該怎麼說妳好呢……」
我被要求在議事堂附近的公園的草坪上正坐。怪了──?
「這次給那麼多人添麻煩……妳有在反省嗎?」
「那、那個……克蕾雅大人?我覺得依照之前那個情景,一般來說,接下來應該是克蕾雅大人用很感激的表情向我道謝或是道歉的場面才對吧……」
「妳在說什麼傻話!」
「是,我什麼話都沒說!」
「真要說起來,零妳老是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
克蕾雅大人怒濤般的說教開始了。說真的,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好啦,別責怪她了,克蕾雅。」
「賽因殿下!……抱歉,賽因陛下。」
替我安撫怒氣衝天的克蕾雅大人的人,是賽因陛下。
「審判已經結束了嗎?」
「……畢竟發生了那種事。所以中止了。畢竟那個審判,原本就是薩拉斯為了拿你們殺雞儆猴而提議要舉辦的。」
對革命政府來說,這只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案件罷了,賽因陛下說道。
「對了,賽因陛下。我忘記向陛下道謝了。感謝陛下。」
「……為什麼需要感謝我?」
「為了豎琴。您的豎琴。實在是太厲害了。」
「真的呢。大家全都聽得入神了。」
「……那種程度才不算什麼。只能解悶罷了。」
豎琴依舊是勾起他心事的源頭,每當提到這話題,賽因陛下就會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請問是誰教您彈豎琴的?」
「……我的母后。她還在世的時候,躺在病床上教的。」
「原來是這樣啊。啊──」
我將自己腦中突然閃現的想法說出了口。
「賽因陛下您至今仍然深受您母后的喜愛呢。」
我隨意說出的這句話,讓賽因陛下吃驚地睜大了雙眼。正當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的時候,眼淚從賽因陛下的眼中滴了下來。
「陛、陛下!?」
「賽、賽因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
賽因陛下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原來母后一直在我身邊啊」。我想,他長久以來的心結,說不定在剛剛被解開了。
「零、克蕾雅,妳們幹得不錯。不愧是我看好的兩個人。」
「克蕾雅大人,好久不見!」
「姐姐大人!還有蕾妮也來了!」
久違的重逢讓克蕾雅大人笑得很開心。蕾妮甚至感慨萬千地抱著克蕾雅大人哭了。
這也難怪。可是,雖然說這也難怪──
「零,妳吃醋了嗎?如果妳願意,隨時都可以成為我的新娘──」
「我才不去。」
「我就知道──」
說完便大聲笑起來的人,是羅德殿下。明明就失去了一隻手臂,但是他樂觀積極的性格卻毫無改變。相信他今後也會像這樣,不屈不撓地繼續走下去吧。
「零小姐……克蕾雅大人……」
「莉莉大人。」
兩側緊緊跟著士兵的莉莉大人走了過來。
「莉莉想跟妳們道歉。」
會說出這樣的話,看來她還獲得了另一個人格的記憶。
「怎麼會。這不是莉莉大人的錯啊。」
「對啊。全都是薩拉斯的教唆,不是嗎?」
雖然克蕾雅大人和我都這麼說了,但莉莉大人還是搖了搖頭。
「就算是如此,莉莉的所作所為也是不可原諒的。莉莉需要等待人民下的審判。」
看來,她的決心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了。
「本小姐知道了。那麼,就請妳好好贖罪吧。」
「克蕾雅大人,您怎麼這麼說──」
「然後,等妳贖完罪後,請一定要回來。我們會一直等妳的。」
「──!」
克蕾雅大人說完,給了莉莉小姐一個笑容。莉莉大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謝謝您,克蕾雅大人。將來有一天,把零小姐夾在中間,再來吵鬧吧。」
留下這句話之後,莉莉大人就被帶走了。
「說起來,聚集到這裡的陣容還真是驚人啊。」
羅德殿下環視了一圈聚集在這兒的成員。聽他這麼一說,我發現在場的人還真的都是大人物呢。蕾妮、蘭伯特大人、三位王子和米夏,連瑪娜莉亞大人都趕來了。
「真的呢。克蕾雅大人和零的人緣都很好呢。」
「妳這句話不對喔,米夏。」
對於米夏感慨深切的發言,優殿下溫柔地糾正她。
「所有在這裡聚集的人,全都是曾獲得克蕾雅和零拯救的人。是克蕾雅和零以往做的善事,造就了現在的局面哦。」
蘭伯特大人也點頭表示同意。
原來是這樣啊……。
我和克蕾雅大人在一起時,對有的沒的很多事情都有出手,看來都不是徒勞無功呢。
「喂喂,零。妳不是說跟克蕾雅重逢後,有話想對她說的嗎?」
瑪娜莉亞大人說完這幾句像是要捉弄我的話之後,從背後推了克蕾雅大人一把。克蕾雅大人搖晃了幾步,剛好來到我的面前。
「啊──,就是那個……克蕾雅大人?」
「什、什麼事?」
「沒……沒什麼啦,哈哈……」
「妳還真是猶豫不決啊……。如果有話想說的話,就說清楚一點。」
沒人敢保證,因為現在不說而導致將來後悔的事,絕對不會再次發生。克蕾雅大人的這句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克蕾雅大人!」
「所以說,什麼事?」
我兩手抱住克蕾雅大人的雙肩,說道:
「請跟我結婚!」
克蕾雅大人先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很快地,她的臉就變得紅通通的。
「妳、妳、妳在眾人面前說些什麼蠢話啊!這種話應該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先鄭重其事地準備,然後再……!?」
她驚慌失措地說出這句話。
「這樣啊?那請讓我重來一次。」
「可、可以喲?特別再給妳一次機會。」
「不,我說的重來不是指求婚。」
「咦?」
無視她困惑的表情,我奪走了克蕾雅大人的嘴唇。
克蕾雅大人渾身僵硬。
全場觀眾鴉雀無聲。
「初吻沒滋味怎麼行呢。」
我露出一個惡作劇成功的笑容。克蕾雅大人的臉則紅到了耳根。
「真……真真真、真是的!妳真的真的真的是!妳真的是很零,零的腦袋真的是很零啊!」
「我的名字突然變成一個奇怪的形容詞!?」
克蕾雅大人回過神來,輕輕地敲了敲我的頭。不是啦──因為我覺得只有在我們還活著的情況下,才能做這種事啊。
在我深深地發出這句感慨時──
「……如果妳不讓我幸福的話,我可不會原諒妳喲!?」
「「「……咦?」」」
我和觀眾們的聲音重疊了。
「所、所以說,如果妳不讓我幸福的話,我可是不會原諒妳喲?」
「……」
「怎、怎麼了。說些什……」
在短暫的停頓後,觀眾們爆發出祝福的歡呼聲。看著大家笑嘻嘻的臉,我不禁感到害羞,牽著克蕾雅大人的手跑了出去。
「妳要帶我去哪裡呀!?」
「到哪都行!我們已經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
毀滅性的結局已經被我們遠遠踢到一旁去看戲。今後,我們將自由譜寫屬於自己的故事。
由克蕾雅大人和我,兩人一起譜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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