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優的祕密

  第六章 優的祕密

  「克──蕾──雅──大──人──!」

  「哇啊……喂,這樣很重耶,零。」

  我試著從後方抱住正在書桌前看書的克蕾雅大人。又柔軟又香噴噴的,讚。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被毫不留情地甩到一邊吧,可是現在連這麼近距離的肌膚接觸都會被默許。我認為這是非常了不起的進展。絕對不是我已經被放棄不管了。我說不是就不是。

  「在看什麼書呀?我看看……保亞王國政體概論?」

  「這是一本探討本國的政治和社會制度的書。」

  「又在閱讀這麼難懂的書了啊。」

  這裡是學院宿舍中克蕾雅大人(及她室友)的房間。房間內擺有多件高雅的木質傢俱,其中包括克蕾雅大人的桌子。自從放假時那次事件以來,克蕾雅大人就一直在跟難懂的書籍奮鬥。

  房間裡只有克蕾雅大人和我,沒有她室友的身影。因為那位小姐還沒返回王都。也就是說,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單獨相處,可以盡情做壞事情了哈哈哈咳咳咳。

  雖然距離學院開學還有一小段日子,但我們還是決定先回王都。至於為何要先回來,是因為克蕾雅大人說她想重新學習研究一次現在的社會制度。

  克蕾雅大人向學院負責教導歷史的老師和教導政治的老師請教,接著開始閱讀他們推薦的書籍。雖然夏天差不多要結束了,可是氣溫依然還是很高。我使用水魔法把克蕾雅大人身邊的空氣降到舒適的溫度。

  「克蕾雅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還剩一點就讀完了。之後我再陪妳吧,零,所以請再多等一會兒。」

  被委婉地拒絕了。看來假期發生的那件事似乎帶給克蕾雅大人很大的衝擊,一直在努力唸書,想找到是否有辦法可以解決貧富差距的問題。雖然我也認為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想法,可是跟克蕾雅大人願意陪我玩的機會減少許多,讓我不禁感到有點寂寞。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意干擾到好不容易萌生問題意識的克蕾雅大人。畢竟想要解決貧富差距的想法,跟「我的目的」也有共通的地方。嗯,關於那個有機會再說。

  「克蕾雅大人,我出去一下。去為您準備茶和茶點。」

  「……」

  克蕾雅大人頭也不回,只是稍微揮揮手。這不是我被冷淡對待,而是我們已經熟悉到很隨性的地步。既然我說了,那事實就是這樣。絕對不是被隨便敷衍過去。我一邊如此告訴自己,一邊離開克蕾雅大人的房間,朝宿舍的廚房走了過去。

  「啊,零。妳回來王都了啊?」

  「優殿下……您好。」

  在廚房烤好瑪德蓮,正打算返回克蕾雅大人的房間時,我遇到了優殿下。

  「回到久違的故鄉一趟,感想如何?」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這樣啊……那是什麼?」

  優殿下注意到了瑪德蓮。

  「是烘焙點心。我準備拿去給克蕾雅大人吃的。」

  「看起來很美味的樣子。可以給我一個嗎?」

  「不行。」

  「哈哈哈,也是啦。畢竟是妳為心愛的克蕾雅所做的甜點嘛。」

  明明是王族的要求被平民所拒絕,可是優殿下始終都是一臉開朗的表情。雖然他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內心在什麼。

  「說到克蕾雅,聽說她最近唸書好像非常用功?」

  「克蕾雅大人從以前就一直都是對學業很熱心的學生。」

  「是這樣沒錯,可是自從渡假回來後,她變得比之前加倍認真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我並未聽說有什麼事情發生。」

  「哦……?」

  我含糊其詞。在尤克利德發生的事件,現在檯面上能查到的訊息,是所有問題都是被路易給解決了。克蕾雅大人希望讓真相石沉大海,所以我也不好亂說什麼。看到我的反應,優殿下不知想到什麼,臉上的微笑似乎變得更深了。

  「當隨從也不輕鬆呢。對了,如果想了解跟平民的貧困有關的知識,教會的系統能作為參考也說不定。」

  「!?」

  話題突然跳到了奇怪的地方。也不對,從我的角度來看,話題並沒有真的跳得很遠,可這代表的涵義卻是,克蕾雅大人心裡的想法完全被優殿下識破了。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

  不知不覺中,我或許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優殿下苦笑著說:

  「我並不知道假期中妳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學院的教師們很擔心呢。他們覺得克蕾雅會不會是對平民運動產生了興趣。」

  據優殿下的說法,克蕾雅大人請教的那些內容跟平民運動有親和性,讓教師們都覺得不太對勁。這麼說起來,原本是一位純粹貴族主義支持者的克蕾雅大人竟然對社會制度和平民的貧窮問題感興趣,也就不能怪別人會那麼認為了。

  「以我個人看法,其實並不擔心。畢竟克蕾雅是天生的貴族啊。」

  「可是,」優殿下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我並不認為,這個國家的社會制度繼續沿用下去會是好事。若她願意跟我共有問題意識,對我來說也是好消息。」

  「優殿下您所說的這些話問題才大吧,不是嗎?」

  「哈哈哈,或許是這樣沒錯。」

  即使被我責難,優殿下依然保持柔和的態度回應。

  「所以,這些話只會在這裡說。會告訴妳這些,並不單只是因為我屬於教會派,還因為我認為對於現在的克蕾雅來說,學習教會的相關知識應該也會很有幫助才對。只不過我覺得──」

  ──已經建立完成的人生觀,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

  「?這是什麼意思……慢著!啊!」

  「這個就當作諮詢費吧。……嗯,好吃。」

  優殿下抓起一個瑪德蓮放進嘴裡,並俏皮地拋了一個媚眼後離開了。

  「……真是個狡猾的人啊。」

  「優殿下說了這種話?」

  「是的。」

  當我回到房間時,克蕾雅大人依然還沉迷在讀書中,於是我半強迫地拉她過來喝茶休息。我本以為她會討厭我這麼做,沒想到她卻老實地停止用功。這就是愛啊!

  「教會……是嗎……」

  「我認為這主意還不錯。」

  克蕾雅大人把茶杯湊到嘴邊,陷入沉思,我則向她表示肯定之意。

  「例如貴族捐款的回饋、以及與收入成正比的治療費,都是財富重分配的典型例子。我覺得去學習教會的系統並不會白費功夫。」

  「說得也是……」

  說完,克蕾雅大人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拿起一個瑪德蓮放入口中。

  「老實說,如果想只靠王國的政治制度解決貧窮問題,我不得不承認前途無亮。因為作為本國政治基礎的君主制和貴族制,就是從民眾那裡吸取財富的制度。」

  我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當然,國家也不是在單方面榨取財富喔?為民施政,維持領土的安定,守衛民眾不被敵國侵略,這些都是王侯和貴族要擔任的工作。不過──」

  「不過?」

  「就是『水不流動就會堵塞發臭』的道理。王國已經可以看到腐敗的徵兆。」

  這想法跟現任國王羅賽優陛下的問題意識,從外表上來看是一致的。

  「百姓為王侯貴族付出一切,王侯貴族則保護百姓的性命安全──這種關係卻逐漸變成徒具形式。雖然並非所有的王侯貴族都失去高尚品格,但那種只把百姓看成是『財源』的貴族,確實存在於現實中。」

  這是我在學院之外的老師所著的書本中讀到的,克蕾雅大人痛苦表示。

  「知道得越多、學得越多,腦中浮現出來的國家末期景象就越是清晰。本小姐之前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克蕾雅大人沉重地發出了「唉」的一聲嘆息。

  「所以接下來該怎麼做才是重點啊,克蕾雅大人。」

  「零?」

  聽到我這句話,克蕾雅大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以前都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確實,無知對於貴族或許也算是罪過,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改變過去。」

  「……妳說的沒錯。」

  「既然現在知道了,那就應該考慮接下來該怎麼做吧。好在,克蕾雅大人出身於地位和權力兼備的家族。克蕾雅大人先作出改變,說不定能讓其他貴族也跟著改變。」

  這段話中有一半以上的內容,是我為了鼓舞克蕾雅大人而隨口編的。不管是人還是社會制度,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改變的。而且,掌握遊戲的知識,知道今後劇情展開的我,當然也知道克蕾雅大人這種掙扎會是多麼地困難。即使如此──

  「……哼。那種事,就算妳不說我也知道。」

  克蕾雅大人將剩下的瑪德蓮送入嘴中,鼓著臉頰嚼了幾口之後,再喝紅茶一起沖入肚子。以貴族小姐來說,這動作可不怎麼算高雅啊。

  「不過是女僕,居然敢如此狂妄啊,零。」

  「非常抱歉。我最喜歡妳了。」

  「真、真是的……!」

  比起嚴肅的話題,我更想跟克蕾雅大人多親暱一下。

  「我決定去教堂。妳先通知那邊吧。」

  「遵命。」

  不過,克蕾雅大人有什麼事想做的話,我就會完全遵照她的命令。只要克蕾雅大人本身沒有危險,我的行動基準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是克蕾雅大人。

◆◇◆◇◆

  穿過有著精緻雕刻的石門,克蕾雅大人和我進入此地。建築物中,燈火與燭臺發出的光芒,把帶給人歷史感的內壁照耀得輝煌燦爛。在覺得明亮的同時,我還能感受到一種讓人振作起精神的神聖感。

  (這裡就是精靈教會的保亞大教堂……)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精靈教會的總部。教會在世界各地都設有分部,這間總部則是位在保亞王國的王都。不愧是這個世界的一大宗教,建築物蓋得非常壯觀。雖然贏不了王宮,但其規模之巨大卻超越了克蕾雅大人的老家,弗朗索瓦家的大宅。話雖如此,因為建築物本身用途就不同,所以尺寸會有差異也是當然的。

  「來是來了,要去哪邊找誰問比較好呀?」

  「喔,對方表示只要去接待處詢問的話,就會有專門的負責人出來接待我們哦?」

  之前來通知時,已經向他們傳達了這個請求,所以我直接跟克蕾雅大人這麼講。但是──

  「按照正規手續的話,就只能聽到教會想讓我們聽到的內容。可是本小姐想知道的,是教會的真實模樣。」

  說完,克蕾雅大人就穿過接待處,快步進入其中。我慌忙從後面追了上去。

  「話這麼說,可是實際上您打算怎麼辦呢?雖然教會內部應該會有文件資料,但我可不認為我們有辦法隨意閱覽欸?」

  「並不需要依靠文件資料。我們在裡面隨便找個人打聽就可以了。啊,那邊那一位──」

  通過入口後,接著來到一個像是禮拜堂的地方,克蕾雅大人對正在那裡作禱告的修女搭話。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修女可能是因為突然被人搭話而嚇了一跳,她露出了會讓人聯想到松鼠或是天竺鼠的怯弱表情回應道。被黑色修女頭巾遮在下面的是銀髮和赤眼,是一名給人有點夢幻印象的少女。

  「我想請問一下關於這間教會的事。妳現在有空嗎?」

  「這……那、那個……現在是做禮拜的時間,所以……」

  「好,我等禮拜做完再繼續問。」

  對方的言外之意應該是「請妳去找別人問可以嗎?」,可是克蕾雅大人完全沒去注意對方的暗示。對喔。因為最近像是個好人的言行有點多所以忘了,這個人可是一位桀驁不馴的反派千金啊。

  「呃,那……那個……」

  「什麼事?」

  「噫!對、對不起……」

  克蕾雅大人不但眼神嚇人,再加上壓迫感──或者該說高壓的態度很威猛,使得修女整個人都害怕到服服貼貼的。不過這結果並非只是克蕾雅大人強硬的態度所造成,這名修女的膽子太小也是原因才對。

  「何必道歉,妳又沒做什麼壞事,不是嗎?」

  「……對、對不起。」

  「妳看,又道歉了。總之,請先把禱告結束吧。我們會在這裡等妳。」

  「……好……好的……」

  修女在這一瞬間向我投來一絲求助的眼光,但在看到我無言搖頭的回答後,她似乎也放棄了,轉頭繼續做禮拜。

  「……」

  該說真不愧是修女嗎,她向神禱告的模樣很有架式。身上完全找不出一點剛剛那些彷彿小動物般的怯弱感,一心一意禱告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一幅宗教畫。仔細一看,以一介修女來說,她的服裝打扮很精緻,五官也很端正。年紀看起來雖然比克蕾雅大人和我要小一些,但是她可能不是尋常(我這說法有點奇怪就是)修女。

  「看什麼看得那麼入迷?」

  當我還在觀察少女的臉蛋,克蕾雅大人突然從旁冒出一句。

  「不,我並沒有看到入迷……啊哈!?是綠眼怪物嗎!?克蕾雅大人,妳綠眼怪物了嗎!?」

  「妳在胡說什麼!?我才沒有綠眼怪物呢!是說,綠眼怪物到底什麼意思啊!?」

  當我們像平常那樣開始吵鬧鬥嘴,突然間──

  「在禮拜堂安靜一點啦,章魚頭。」

  我們被少女口吐暴言警告。克蕾雅大人和我不禁懷疑是否聽錯了。

  「剛才是……?」

  「啊!那、那個……對不起……!莉莉說話時,有時候會有奇怪的語調混進來……」

  少女再次畏縮。看來她的名字叫作莉莉。這孩子似乎並非只是小動物般的個性而已呢。話說回來,用自己名字當第一人稱用的女孩很可愛呢,對吧。

  「莉莉……?好像在哪邊聽過這個名字……。算了,先不管。所以,妳禱告完了嗎?」

  「是、是的。久等了。」

  莉莉重新端正姿勢。

  「本小姐想請教一下關於教會的制度。一開始先講個概略就好,可以請妳說明一下嗎?」

  「教、教會的……制度是嗎?那您可以去接待處找宣傳負責人問就……」

  「我想知道的不是教會願意給外人看的外表,而是連目前發生哪些問題也有說清楚的教會真實面貌啊。」

  「是、是喔……?」

  莉莉的臉上寫著,為什麼妳會想知道這種事呢?

  「我也懇求妳。克蕾雅大人是在尋找解決平民貧困問題的方法。」

  「解、解決貧困問題……?」

  「是的。為了達到這目的,她覺得教會的組織結構說不定能成為線索。」

  「……原、原來如此,聽起來確實有其道理在。不嫌棄的話,莉莉願意幫助妳們。不過,想先問個不相干的問題──」

  接著莉莉認真地盯著我的臉看,然後頭歪向一邊,道:

  「莉、莉莉是不是曾經在哪個地方跟您見過面……?」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遇到過莉莉小姐。」

  遺憾的是,我也想不起來。

  「……真是老掉牙的搭訕手法呢。」

  「!?不、不是!莉莉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對呀。我眼裡只容得下克蕾雅大人喲?啊,妳綠眼怪物了嗎?這次肯定是綠眼怪物了吧?」

  「我才沒有綠眼怪物!?所以說,這些不知道從哪傳來的奇怪方言,可以請妳別再用在我身上了好嗎!?」

  我們又鬧了起來,接著──

  「所以不是說過了,在禮拜堂要保持安靜啦,呆茄子。」

  「……」

  「……」

  「啊哇哇哇……對、對不起……」

  痛罵的意思明確到讓人有些懷疑她是不是故意在裝傻,可她本人似乎沒有惡意。

  「莉莉大人,您怎麼了?」

  一位打扮很講究的年長男性路過,看到我們的情況便上前搭話。莉莉……大人?

  「啊,羅納主教。這位小姐說想要瞭解教會,所以莉莉打算為她談談。」

  「像這種小工作,不該勞煩莉莉大人親自處理。」

  「可、可是,貴族小姐……而且還是財務大臣的女兒對教會感興趣,這種機會很難得啊。」

  看來我剛剛的直覺沒有錯,莉莉在教會中是地位不低的人物。

  「抱、抱歉,還沒自我介紹。莉莉的名字是莉莉•利利烏姆。是保亞王國的宰相薩拉斯•利利烏姆的女兒,目前擔任精靈教會的樞機主教。」

  外表怎麼看年紀都只跟我們差不到兩、三歲的軟弱少女,說完之後尷尬一笑。

◆◇◆◇◆

  「那、那麼,莉莉要開始說明了。」

  不管主教表示這件事交給其他人辦就好的意見,莉莉大人開始進行講解。莉莉大人首先打算從教會設立的歷史進行解說,然而──

  「關於教會設立的來龍去脈,可以省略掉也無妨。因為我對歷史很熟悉。」

  「這、這樣啊。」

  接著克蕾雅大人催促莉莉繼續講下去。精靈教最早是先從民間信仰發展而來的宗教這件事,我記得以前也有提過,因此,我同樣也不再贅述。

  「那、那麼,接下來莉莉就介紹教會的理念吧。」

  把莉莉大人說的內容整理後,簡單講就是:教會是一個傳頌在精靈神面前人人平等的組織,目的是實現全人類都能分享到精靈的恩典。

  「保、保亞王國中雖然有王侯貴族的存在,但在精靈面前不分貴賤。」

  「可是,貧富差距卻是實際存在的現實問題啊?」

  對於克蕾雅大人指出的問題,莉莉大人點了點頭。

  「沒、沒錯。因此,教會才會進行財富重分配。」

  以擴張到世界各地的信仰的力量為依靠,教會從貴族那裡募集捐款,並以施捨給窮人的形式來進行分配。而教會的主要事業──治療院,則是會根據患者的經濟能力要求成正比的布施。根據莉莉的說法,教會似乎還擁有一些其他事業,不過最主要就是上述兩種事業。

  「也就是說,結果到了最後,教會要是沒有王侯或貴族的支持一樣無法成立,不是嗎?」

  「不、不是的,並非如此。教會在各國都擁有領地,經營事業也都有獲得利益。」

  這部份很容易被誤解,她以此為開場白來進行說明。教會並非僅是依靠布施和捐款來存留,教會似乎自身就是一個經濟主體。從領地徵收稅金,開墾田地種植農作物,從事酪農業並製作乳製品等,經營的活動涉及許多方面。

  「就、就是這樣,教會得以從各國的富裕勢力中成為獨立的存在。假如跟哪個勢力有依賴關係的話,教會的理念就無法實現了……」

  「原來如此……」

  克蕾雅大人很熱心地聽講,聽的時候還不時點頭。

  「來自平民的捐款不接受嗎?」

  「當、當然,我們也會接受來自平民的捐款。不過,這一類捐款都是小額度,絕大部分的高額捐款幾乎都是來自富裕的商家。」

  「他們對教會財力的貢獻很小,是這個意思嗎?。」

  「不、不是。相反地,從平民那裡所獲得的貢獻中,最重要的是信仰。信仰才是讓教會之所以能成為教會最重要的基石。」

  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道理。

  「信仰有那麼重要嗎?我是無宗教信仰者所以不太瞭解,所謂的宗教,說難聽一點,不就是偏執嗎?」

  「!?」

  身為出生在日本的現代人的我這句發言,讓莉莉大人一時語塞。

  「偏、偏執……。這樣講……呃……太過……唔……」

  「零,妳這句根本是在抨擊了。跟樞機主教道歉。」

  在這個世界,有信仰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看來我似乎才是異類。

  「我說得好像太過分了。非常抱歉。」

  「不、不會。莉莉也為剛剛嚇了一跳向妳道歉。不過,莉莉覺得稍微能夠理解妳想說的是什麼。在教會的領土中,也有一些是無信仰的民眾所生活的地區,那些場所也有人說過跟零小姐類似的話呢。」

  莉莉大人繼續說道。

  「可、可是,所謂的宗教是實際存在的力量。或許我們可以換個說法,原本應該沒有力量的事物,卻意外地在現實中擁有了力量。再試一個讓不熟悉宗教的人容易聽懂的說法好了,那就是……有、有了,在歷史的洪流中孕育,最後完成一部非常美好的童話故事,大概是這種感覺……」

  「莉莉樞機主教,妳方才這番話要是讓教皇大人聽到的話,他會當場昏倒喔?」

  「說、說的也是呢,對不起!」

  莉莉大人雖然又一次道歉,不過,對我來說,她這說明反而好理解。所謂的宗教,若是仔細檢證其內容,想必結果會是一個沒有實質內容的杜撰故事吧。可是,在走過漫長的歷史後,它卻實際擁有了力量。然後這股力量,正是由眾人的信仰所支持。

  「當、當然,對於莉莉我們這些依靠信仰生存的人來說,宗教並非虛假。莉莉認為宗教也可以當作是價值系統。」

  「價值系統,又是什麼?」

  「呃~怎麼說好呢?什麼事物可以視為有價值,什麼事物可以視為無價值,以及這些有價值和無價值的事物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係,用來明示上述問題答案的一種標準,這麼說不知道好不好懂?」

  其實她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某宗教不吃豬肉。在該宗教中會有這條教義,自然有其歷史背景,不吃豬肉又跟另外一條教義密切相關。就像這樣,在日常生活中,應該以什麼方法來做什麼事,什麼事是正確的、什麼事是錯誤的,都會被列舉出來讓人遵守。我曾經聽說,對於日本人來說,宗教往往被視為「異質」的事物。但是,原本的宗教其實是用來輔助日常的規範,是一種如何生活的方針。

  「不需要想得太複雜。提示更好的生活方式的事物,就是宗教。」

  「哦……」

  克蕾雅大人在解說時,用的是「妳怎麼到了現在都不知道」的語氣。可是在地球上,因為這些所謂「更好的生活方式」彼此衝突而爆發的戰爭與糾紛,已經反覆發生過不知道多少次,所以這其實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問題。不過,這個世界似乎沒發生過宗教戰爭和宗教糾紛,因此我並沒有反駁克蕾雅大人。

  「差不多可以進入正題了。教會對現今保亞王國存在的貧困問題如何看待?本小姐的看法是,貴族制度的徒具形式化、腐敗,是造成這些問題發生的溫床。」

  「莉、莉莉對太過複雜的問題並不是很懂,但莉莉認為,克蕾雅大人剛剛說的意見並沒有錯。不過,莉莉認為這問題並不會持續太久。」

  「您的意思是……?」

  「優、優王子說過。貴族制度再不久就會崩潰。」

  莉莉大人這句話,讓克蕾雅大人臉色大變。

  「貴族制度再不久就會崩潰?這結論從何說起?」

  「詳、詳細原因莉莉也不清楚。但、但是優王子似乎認為,隨著魔道具的發明和魔法的發展,個人能力比家世更受重視的時代即將來臨。真到了那個時候,對上數量佔有優勢的平民時,貴族沒有勝算可言……」

  這是之前在學院平民運動高漲時,優殿下親自說的那些話的翻版。當時的克蕾雅大人除了反對之外沒有第二種反應,但是現在的克蕾雅大人已經學會從平民的角度來看待問題。無法像以前那樣連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定優殿下的假說。

  「可是,我認為貴族不會看著制度崩潰而坐視不管。」

  「當、當然,會有貴族抵抗吧。但是莉莉認為,他們並無法違抗歷史的潮流。」

  「那麼,貴族制度又將會如何被消滅?」

  「事、事實上,貴族制度被消滅的國家已經有好幾個了。比如說,一個名叫蘭斯的西方國家。」

  「它的制度是如何被消滅的……?」

  莉莉大人在此處停頓了一下,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她還是乾脆地說出答案。

  「這、這些國家發生了一種名叫革命的行為。」

  「革命?」

  「平、平民聚眾要打倒政府,最後以武力打倒了貴族。也可以說,是新勢力和舊勢力之間的內戰。」

  「妳的意思是會發生內戰嗎……?」

  克蕾雅大人臉上失去了血色。

  「莉、莉莉當然不認為保亞王國將來一定會變成那種結果。可是,從世界的潮流來看,一部分特權階級壟斷財富的狀態,已經陸續宣告結束了,不是嗎?」

  莉莉大人雖然看起來很膽小,可是她在克蕾雅大人的眼中,說不定會覺得像是宣告死亡神諭的預言者。

  「那個叫作革命的玩意兒發生後,以前是貴族的那些人,後來結果如何?」

  「每個國家都不同,大多數變成跟平民同樣的身份,也有一些貴族被處死了。」

  聽了這句話,克蕾雅大人一個踉蹌後身體倒向一邊。

  「克蕾雅大人!」

  我慌忙支撐住她的身體。看來是心中受到太大的打擊。

  「我、我沒事。只是突然有點頭暈。」

  「今天先到此為止吧。事情太過重大,不是只學一次就能消化。」

  「莉、莉莉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莉莉大人也建議今天先中斷。可以看出,她是對於自己說的話語讓對方大為動搖起了罪惡感。

  「那好吧。今天先到這邊暫時結束。莉莉樞機主教,之後我還能再跟妳請教嗎?」

  「沒問題。可以讓屬於貴族頂端的克蕾雅大人知道我們的事,莉莉會盡可能抽出時間來奉陪。」

  「謝謝您。」

  對莉莉大人道謝後,我們離開了大教堂。歸途的馬車中,沉重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零……對莉莉樞機主教的說法……妳怎麼想?」

  「太難了。我肚子餓了。」

  「妳怎麼又是這樣……我可是知道妳在學院的考試成績,妳實際上並非真的就是平常裝出來那副傻模樣,這一點我也清楚喲?」

  我希望改變氣氛而故意裝小丑,可是今天的克蕾雅大人似乎更想要一個跟自己同一級別的說話對手。

  「原本只打算學習一下教會的制度,沒想到話題卻跑到意外的方向去。」

  「是啊。特別是那個叫作革命的行為……這麼野蠻的事居然是真人真事……」

  革命很容易伴隨暴力,這是不爭的事實,不過,是否野蠻很容易意見分歧。可能會有人覺得王侯貴族的專橫行徑更加野蠻呢。

  「我們貴族,真的註定會逐漸消失嗎……」

  「萬一克蕾雅大人失去了貴族的身份,我也一定會保護妳的安全。」

  「可是樞機主教說,假如發生革命,貴族就會被處刑……」

  「那就要看到時候的選擇了。假如站在發動革命的那一方,應該反而會被他們感謝呢。」

  不過,那是克蕾雅大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選擇吧。

  「妳是要我去當叛徒嗎!?」

  「叛徒這稱呼的確很難聽,不過可以換個觀點看,可以說是百姓的夥伴啊。」

  「本小姐可是貴族啊!」

  「克蕾雅大人不是希望設法解決民眾的貧困問題嗎?難道就不能為此捨棄自己貴族的身份嗎?」

  「!」

  克蕾雅大人以一臉苦惱的表情陷入了沉思。希望能設法解決平民的貧困問題──這是克蕾雅大人毫無虛偽的真正想法。可是,她一定想不到,要實現這一點,她非捨棄自己的貴族身份不可。

  「克蕾雅大人,今天您一口氣聽了太多訊息。而且也不是能夠馬上做出結論的簡單問題。今晚就先別想那些複雜的事,先吃飯,然後去休息吧。」

  「……說的……也是……。」

  雖然給了我肯定答覆,但是克蕾雅大人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沉思。大腦吸收能力太強在此時反而造成壞的影響。這樣看起來,讓人擔心今晚她能否睡得著。

  不過,今天這情況其實不算糟。首先,讓克蕾雅大人知道了革命這個概念。然後,讓她認識到還有站在民眾那一方這個選擇。

  革命……會發生。照這樣下去,肯定會發生。我透過遊戲知識,知道這一點。

  可是,我不會讓事態完全照遊戲劇情發展下去。克蕾雅大人被處刑這種事,我怎可能接受呢!

  (克蕾雅大人,我絕對會保護妳。)

  看著把頭靠在馬車的窗戶上陷入沉思的克蕾雅大人,我在心中悄悄地發誓。

◆◇◆◇◆

  之後有好一陣子,我們過著每天前去找莉莉樞機主教談話的日子。克蕾雅大人雖然受到很多打擊,但她依然繼續摸索著社會應有的模樣。我也不著痕跡地提供日本的民主主義之概念,希望能幫助克蕾雅大人更快理解。

  「稍、稍微休息一下吧。我這就請人過來泡茶。」

  「感謝您的好意。」

  「啊,我去解手一下。」

  學習知識告一段落之後,改為開茶會。我想趁開始前去一趟廁所,於是離開了座位。

  在回去的路上。

  「聽說莉莉大人這次看上了財務大臣的女兒。」

  「真討厭……好髒喔。」

  應該是被莉莉大人交代幫我們泡茶的兩名修女在背後說莉莉大人的壞話,卻被我無意間聽到。雖然原本並非刻意偷聽,可是我依然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果然,莉莉大人是同性戀的傳聞是真的。」

  「明明已經有優殿下這位未婚夫,卻如此不懂得潔身自愛。」

  喔,我就想怎麼覺得以前在哪邊看過莉莉大人,原來她是優殿下的未婚妻角色啊。因為在遊戲中沒登場,是只出現在設定集中的存在,所以之前我忘了。她連名字都沒有被設定,書上只有寫她隱藏著某種祕密,原來指的是性傾向啊。

  「就算有變態的性癖好,只要憑藉宰相女兒的身份,就能當上樞機主教,真讓人羨慕。」

  「而且似乎還不只如此哦。聽說有人看好她成為下任教皇呢。」

  「教會的權威會被玷污的。」

  我記得之前也曾經提及過,同性戀在這個世界被視為異類。不,雖然以前地球也是這樣,只是現在地球上已經逐漸有尊重同性戀的各種聲音和活動出現。可是在這個世界卻沒有發生這種改變思想觀念的潮流。因此,並非只有她們個人該負起責任。畢竟這個世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和她們兩人相似的看法。

  不過──

  「妳們的指責未免太過單方面了吧?」

  我可不會忍耐。

  「呃,您是哪位……?」

  「妳是克蕾雅大人的隨從對吧?有事嗎?」

  剛剛毒舌的修女們上哪去了?這兩人擺出一副「我們是虔誠的精靈教教徒」的模樣,裝作剛剛沒說話。

  「同性戀難道就是那麼不對的事情嗎?」

  「呃……」

  「至少,我覺得稱不上是自然的事。」

  可能是發現已經無法矇混過關吧,對於我直接的詢問,其中一位含糊其辭,但是另一位卻用普遍性的看法來回答。含糊其辭的修女雖然對另一位說「別這樣啦」,可是另一位卻擺出徹底對抗的姿態。在這個世界中,修女的社會地位絕不算低。至少也遠遠高於侍奉貴族的平民。甚至在修女之中,還找得出貴族的千金呢。所以對於一介女僕,當然沒有客氣的道理在。

  「自然,是指?」

  「畢竟,同性戀情侶之間生不出孩子不是嗎?毫無意義可言。」

  這是人們攻擊同性戀時經常使用的理由。無法留下後代,所以這種愛情毫無意義。

  「若滿足生孩子這條件才叫正當的愛,那麼那些生不出孩子的異性戀情侶不也毫無意義囉?」

  「這……」

  「再說,如果說自然就是正確的話,難道妳生病時不依賴醫學治療嗎?嚴格來說,醫學這種作法同樣偏離了自然的狀態。」

  這幾乎等同於去否定擁有治療院這一事業的教會。她完全沒想過自己會遇上這種形式的反駁吧。一直反駁我的修女漲紅著臉說不出話來。

  「這是狡辯……!」

  「請具體指出是哪個部分在狡辯。否則,我可以認定妳的主張只不過是非理性發言。」

  「不管妳說得多像是有那麼回事,同性戀就是不正常而且極少數的異類!她們平時就該對自己不正常這件事有自知之明。」

  這一次她又偷換概念變成人數問題了。

  「我承認,同性戀在人數上的確比異性戀少。可是,那又如何?人數少又有什麼地方不可以?」

  「那就是他們跟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證據。」

  「人數多的話,確實能代表『普通』,那麼數學意義上的『不普通』又有哪裡不可以,我剛才是在問妳這個。」

  「可是……他們明明……」

  「就算妳自己的性傾向恰巧屬於多數派,並不代表妳就可以隨意攻擊少數派。妳的行為只是仗著人數多的暴力,並不是正義。」

  「唔……」

  我的主張其實也包括了許多紙上談兵,也就是理想論。但是,因為我運用地球上各種保護少數群體權利的理論,讓自己的說法固若金湯,所以我不可能會辯輸她那種老舊的思考方式。

  「道理什麼的無所謂啦!感覺就是很噁心嘛!」

  「到頭來,這才是妳的真心話。生理性的厭惡感。妳們自己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所以就去攻擊別人。」

  「有什麼不可以!?」

  「聽好了,妳這種行為叫做歧視。教會的教誨,不就是主張精靈神面前人人平等嗎?妳這種價值觀,敢說沒有違反教義嗎?」

  「!」

  當我說到這邊,修女臉色變得鐵青。信仰越是堅定的修女,越害怕違背教義。看來這位修女想必是一位虔誠的精靈教教徒。

  「我並不是想要駁倒或羞辱妳。只是希望妳能從對同性戀的偏見中獲得解放罷了。」

  「……」

  「我不要求妳必須理解。但是,至少希望妳可以保持尊重,不要激烈否定,可以嗎?」

  「……妳本身也是同性戀嗎……?」

  「是的。」

  她收斂了攻擊性的神情,表示出讓步的態度。這位修女絕非惡人。我再重複一次,她的思考方式跟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是一樣的,只能說是普遍的言論。她只是將這些想法化為言論說出來罷了。

  「我不可能……馬上做到。可是,妳到底想說什麼,我已經理解了。我會考慮看看。不過如果我有想到可以反駁的論述,我可能還會來找妳辯論。」

  「謝謝妳。這樣就夠了。」

  她和一直提心吊膽地旁觀我們爭論的另一位修女一起離開了。在沒預料的地方花費了好多時間。而且真古怪,我居然會說一大堆不像我風格的那種難懂的話。看來必須盡快補充克蕾雅大人成分不可。回去之後,總之先去性騷擾克蕾雅大人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準備返回原本的場所時──

  「……」

  莉莉小姐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只是臉上掛著發愣的表情。

  接著,從她的眼睛裡,彷彿寶石般的淚珠零零散散地滴了下來。

  「您、您怎麼了,莉莉大人!?」

  「……妳。」

  「什麼?」

  「謝謝……妳……」

  莉莉大人以聽起來很模糊的聲音說完後,朝我撲抱過來。我慌忙接住她。她那身高比我矮兩個頭的嬌小身體輕得嚇人。不對,我想攝取的是克蕾雅大人成分,可是,莉莉大人身上也散發出好香的味道啊!

  「……一直以來,莉莉都以為自己喜歡女性的感情是罪過……像剛剛那樣……」

  莉莉大人潸然淚下。看來莉莉大人是同性戀這件事,不是剛才那些修女們的臆想,而是事實呢。

  「肯定莉莉感情的人……零小姐還是第一個。莉莉覺得能堂堂正正說出自己想法的零小姐,真的非常地帥氣……」

  帶著一對朦朧淚眼,莉莉大人抬頭看向我。哎呀,不妙,有可愛到。不對不對,在那之前我已經有了克蕾雅大人對吧?諸如此類,當我腦中充斥著一些有的沒的在自己鬥自己的時候──

  「莉莉或許已經愛上零小姐了也說不定。」

  就是這句,莉莉大人朝我丟出一顆特大號的炸彈。這時,從她身後傳出喀噠的聲音。

  哇靠不好了──

  「……哦……哼──嗯?」

  表情像是惡鬼般的克蕾雅大人,正抱著手臂氣勢驚人地站在那裡。

◆◇◆◇◆

  「來,零小姐。張嘴,啊──?」

  「不,莉莉大人。對於像我這樣的平民,身為樞機主教的莉莉大人實在不該做這種……」

  我被莉莉大人黏上了。自從剛才發生那件事以後,莉莉大人非常猛烈地向我展開攻勢。雖然被可愛的女孩子追我不可能不開心,但是,有時候也希望她能看一下場合。

  「莉莉樞機主教,妳這樣很沒格調。」

  優雅地舉著茶杯,同時嘴上不忘提醒莉莉大人注意的,正是我心愛的克蕾雅大人。可是我卻知道,克蕾雅大人內心根本就不平靜。證據就是,克蕾雅大人端到嘴邊的茶杯其實早就空了。不要求續杯,卻一直拿著空杯子往嘴邊湊的克蕾雅大人,不管怎麼想都沒有平常心可言。

  「對、對不起。可是,莉莉找到理想的對象了。莉莉要跟零小姐結婚。」

  「在王國,同性是無法結婚的。」

  「那、那當情婦也沒關係。」

  「……沒關係才怪。」

  或許是心理作用,但我總覺得克蕾雅大人的太陽穴上面青筋暴起。她放下茶杯的時候,也跟平常不同,會發出喀恰喀恰的噪音。

  「克蕾雅大人,妳正在綠眼怪物嗎?」

  「我才沒有綠眼怪物!」

  那為何看起來心情如此糟糕呢?

  「而且,妳跟優殿下的婚約要怎麼辦?」

  「莉、莉莉和優殿下之間的婚約,是由雙方父母親定下的,完全沒考慮我們本人的想法。」

  「結婚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到達一定年齡,只要男女雙方同意就能結婚的現代日本不同。這個世界說到結婚,就是指兩個家庭之間的約定。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婚禮會場上貼著寫有「○○家 ○○家」的告示牌,據說就是過去有類似規矩,現在卻已流於形式的傳統。總之,我過去待過的日本的婚姻觀念,和這個世界的婚姻觀念可說是差異甚大。

  「莉、莉莉真要結婚的話,想跟自己喜歡的人結。就這一點來說,零小姐是完美的人選。」

  「……這樣嗎……。哼──嗯……」

  啪哩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克蕾雅大人的茶杯掉到了桌子上。

  「哎呀,這個茶杯好像是壞的。把手居然分離了。可以幫我換一個新的嗎?」

  「好、好的。……不過,好奇怪喔。這茶杯明明是最近才送來的新茶杯……」

  不,茶杯很明顯是被克蕾雅大人搞壞了。斷掉的把手有一部分熔化了。不管怎麼想,只有魔力失控有可能造成這種情況。

  這很不妙。看來必須當場明確地拒絕莉莉大人的心意才行。

  「莉莉大人,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咦!?是、是這樣嗎!?」

  「是的。我早已決定要將自己的所有人生,全部獻給克蕾雅大人。」

  我一說完,克蕾雅大人便高高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表情。看吧,好可愛。

  「克蕾雅大人,真的是這樣嗎?」

  「我雖然沒那打算,但這個人要這麼想,是她的自由。」

  對克蕾雅大人來說,這回答大概有一半是為了掩飾害羞,另外一半則是身為勝利者的從容。可是,就是這回答成了破口。

  「這、這樣啊!那麼,莉莉也還有機會呢!」

  「咦、咦?妳是說……?」

  「還、還只是零小姐對妳單相思的話,那莉莉一定會讓零小姐轉而喜歡上莉莉的!」

  「不是,所以說我喜歡克──」

  「不、不要緊的!莉莉聽說過,女性其實不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而是跟喜歡自己的人在一起才能過得更幸福!與其一見鍾情不如習慣對方!」

  不對,這和妳不久前的發言對照,豈不是突然就自相矛盾了嗎?面對攻勢越來越猛烈的莉莉大人,克蕾雅大人和我都感到非常頭痛。我原本以為她是一名個性內向,彷彿膽小小動物的角色,結果其實還有一廂情願,衝動起來就橫衝直撞的一面在啊,這個人。

  「而且……優殿下也有其他喜歡的人,並不是莉莉。」

  莉莉大人喃喃說出的這句話,聲色中似乎帶了幾分寂寞。

  「那麼,殿下到底喜歡誰呢?」

  「莉、莉莉也不清楚具體是哪位。可是,優殿下曾說過『我有一個一直都喜歡的人』。」

  那麼,恐怕說的是米夏吧。跟遊戲的劇情發展不同,既然我沒有主動對優殿下進行任何接觸,我認為他的對象除了米夏之外不作第二人想。這兩人還有童年玩伴的關係在,這一點也符合「一直」這個形容方式。

  「不過,既然莉莉樞機主教和零一樣是同性戀的話,那優殿下本來就不在妳的選擇內嘛。」

  「什麼?……啊,嗯,是的!妳說的對!」

  唔?剛剛,她似乎停頓了一下……。

  「比、比起這個,零小姐。莉莉要怎樣做,妳才會喜歡上莉莉呢?」

  「不可能。我只愛克蕾雅大人一個人。」

  「就不能考慮一下嗎?笨蛋。」

  「……妳這次,該不會是故意罵出口的吧?」

  「啊啊啊……對不起。莉莉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樣說……」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剛剛那句罵得可真是毫不留情啊。

  「總之,莉莉大人請放棄吧。」

  「不、不要!莉莉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情……莉莉覺得自己終於有辦法談戀愛了。」

  莉莉大人用彷彿在看著夢想的眼神看著我。就算妳這麼說,我也辦不到啊。

  「要知道,初戀並不會開花結果。」

  「照、照這麼說,零小姐對克蕾雅大人的戀情也不會有結果吧……?」

  「這點沒問題,因為並不是初戀。」

  「咦?」

  「咦?」

  「咦?」

  三個人都面面相覷。

  「除了本小姐之外,妳還曾經喜歡過其他人喔?」

  「啊──呃怎麼說呢……是的,有過。」

  「……哦……這樣啊……哼──嗯……?」

  克蕾雅大人說話略為變成了盤問語氣。奇怪?我有說錯什麼話嗎?

  「零小姐的初戀大概是什麼情況呢?」

  「沒什麼意思,就算說了也無法供莉莉大人當作參考……」

  「本小姐也想聽聽看呢。」

  「呃……」

  前有莉莉大人,後有克蕾雅大人。

  「不騙妳們啦,真的是很無聊的故事。我曾經有個關係很好的女孩,後來愛上那女孩,結果被她給甩了,就這樣。」

  「莉、莉莉想聽更詳細一點!」

  「別再顧左右而言他,全都給本小姐招出來。」

  不會吧……這段故事並不怎麼愉快啊。

  「真的是很無聊的故事,即使是這樣也想聽嗎?」

  「請務必要講。」

  「快說。」

  「唉……那我就說了,聽完之後請勿抱怨喔?」

  我只好不情不願地說起自己初戀的故事。

  「那是我讀國中時發生的事。」

◆◇◆◇◆

  「接著,那個一看就像個宅男的傢伙就說啦。『請和我交往』……居然告白了。害我都不知道該回答『你是想笑死人喔──』好,還是說『這一點都不好笑──』好。」

  「真、真是的……。這樣不好啦,美咲。那個人其實也很拼啊。」

  「喔──小咲真是好孩子──。居然連那種宅男都同情啊。」

  「才、才沒有……那種事。零妳也這麼覺得吧?」

  聽到喊自己名字的聲音,使我回過神來。挑染了一點茶色的短髮女孩,跟一位長髮及肩的黑髮妹妹頭女孩,正在看著我。

  這裡是百合丘學園國中部的教室。我,大橋零,和平時關係很好的兩位女孩正在隨性說著一些有的沒的閒聊。

  「零?」

  「喔,沒事。妳說的對──不過,美咲妳很受歡迎,所以對男生的評價也很嚴苛呢。」

  「就是說啊。」

  接腔後,小咲還嗯嗯嗯地點頭好幾次。

  美咲在班上是中心人物,小咲和我則是她的狗腿子……這樣形容好像有點太過自卑,算了沒差,反正就是這種關係。美咲非常擅長運動,成績也還算不錯,表情豐富,個性明朗快活。

  小咲的性格則比較偏內向,就是容易無故遭人欺負那種類型,但是她和美咲因為名字相近,認識後很快就成了好朋友,之後,她們就一直維持被戲稱為「咲咲組合」的良好關係。若將美咲比作是大朵的薔薇,那小咲就像是路邊開的一朵小蒲公英。

  至於我,硬要說的話,是個只有個子高算是優點的一般人,就跟沒有什麼特徵的普通路人沒兩樣。用花來比喻自己很難為情所以不太想講,勉強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北美一枝黃花之類的花。

  因為不願意在班上顯得不合群,不知不覺中就成了美咲小團體的一員。不過,最近理由已經不止於此了。

  「會嗎──可是啊──那些宅男整天都在用二次元的女生妄想不是嗎?」

  「這、這應該算偏見吧,美咲。」

  「不,絕對就是那麼噁。我有一個哥哥,跟我想的一樣他有在買漫畫。所以,我就拿他的漫畫翻了一下,內容用過分都不足以形容。」

  這句話只是開了頭,接下來美咲告訴我們宅男看的漫畫裡面,到底是如何由把女生偶像化和性慾的要素所組成。我雖然算是很少看漫畫和動畫的人,聽完後卻也覺得美咲說的相當偏頗。當然,我並不會把這想法說出來。

  我並不清楚男生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情況,反正女生的世界裡有一種非常敏感的「氛圍」。要是有人膽敢做出違反這種「氛圍」的行動,等待著她們的幾乎都是悲劇性的結局。具體來說,就是會被霸凌或被排擠。我雖然不算是擅長察言觀色的人,但也沒有遲鈍到不知道這種時候對美咲提出意見是多危險的一件事。小咲從剛才就一直時不時地反駁美咲,她之所以沒事,是因為美咲很中意她。

  「說到御宅族,其實也有女的呢。那叫什麼來著?BL?一群會為男人跟男人的關係感到糾結的傢伙。噁心死了。」

  我聽到這句話時暗暗一驚。這倒不是說我是腐女。其實剛好相反。我把自己從剛剛就一直偷瞄小咲看的視線強行移開。

  我最近,對小咲的事情在意得不得了。

  她那彷彿小動物般的可愛,讓我非常在意。雖然我個子很高,可是我畢竟也是女孩子,同樣喜歡可愛的東西。所以,原本我以為是屬於這一類的感情,但是實際上似乎不是這樣。把頭髮往上撥起來時的小動作,塗了唇膏的水嫩雙唇,靦腆的笑容──這些小咲不經意展現的地方,讓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心動。

  我也是妙齡少女,所以單純地在知識方面也有所認識。這就是一般來說稱為蕾絲邊或是百合的那種心理狀態。我對自己居然抱有這種扭曲的──當時的我還這麼認為──愛情感到害怕。跟別人不同的異端,在學校社會中很容易被當成排斥的對象。前面提到的「氛圍」會最先瞄準的目標,就是這一類人啊。

  我一邊掩飾著內心的動搖,一邊說著「對呀」附和美咲。萬一在她面前穿幫就麻煩了。

  「像那傢伙,應該就是吧?」

  說著,美咲手指所指的前端,是另外一個女孩。那是一名戴著眼鏡,自然捲的女孩。

  「片野她,不是老是在畫圖嗎?就像是噁心漫畫那種。」

  「才沒那回事。她畫得很棒喲?」

  「小咲,像那種傢伙,沒必要幫她說好話啦。」

  跟小聲責怪的小咲相反,美咲的聲音就比較大。片野同學絕對會聽到,但是她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在意的樣子,只是默默地在畫畫。

  「零妳認為呢?對她那種人,不覺得噁心嗎?」

  美咲向我詢問。雖然話中明顯有強迫我同意的暗示在裡面。

  「唔──嗯,我是搞不太懂。」

  「就是說嘛──無法理解。真的好噁心。」

  我以為自己說的是中立的意見,但是美咲好像當作是在肯定她的意見。此時我腦中思考的只是「不知道片野同學會不會因此怪罪我?」這種小人物特有的思維。偷偷瞄向片野同學,卻跟她對上了眼。我慌忙轉移視線。

  「怎麼,片野?妳有意見嗎?」

  「……隨便啦。」

  注意到片野同學在看我們這邊,美咲嚇唬她。片野同學在小聲回答後,立刻又繼續開始繪畫。

  「那傢伙在跩什麼。感覺真差。」

  「美咲!真是的……對不起喔,片野同學。」

  美咲不爽地發牢騷,小咲的發言則像是在調解。我則是覺得極度尷尬,可是事到如今,也無法對美咲解釋剛剛我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就結果來說,我也成了排擠片野同學的幫凶。心中的罪惡感讓我感到沉重。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御宅族這種人啊。他們完全不管周遭的氛圍。」

  「好啦算了啦……片野同學想必只是比較我行我素。」

  即使是在那之後,美咲依然繼續把包含片野同學在內的御宅族罵得狗血淋頭。我雖然心中想著也沒有必要說到那種地步吧,但果然還是不敢反駁她。因為被學校的女孩社會這個圈子給排擠在外,就是如此可怕的事。就算什麼都沒作,都有可能被排斥。在這種關係本來就很容易崩壞的圈子中想要生存下去,唯有時時注意「氛圍」一途。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對片野同學的對人處事甚至有些嚮往。

  根本不把「氛圍」當一回事,面對自己喜歡的事物能把喜歡說出口的,對人處事方式。片野同學明顯擁有一種我所沒有的堅強。她那看起來完全不怕孤獨的模樣,我感到非常強烈的羡慕。

  (如果能成為像她這種樣子,我也能跟小咲──)

  這個突然湧現在腦海中的危險念頭,我搖了搖頭把它趕出去。

  「怎麼了,零?」

  「沒什麼,我沒事。」

  對於向我微微歪頭的小咲,我以一個敷衍的笑容回應。

  這份感情,並不對。只是對友情稍微有點認知錯誤。不是常有人說嗎?像我們這個年紀的女孩,有時候會對同性產生類似戀愛的感情。想必等到長大之後,我也能普普通通地喜歡上男人才對。

  所以說,我沒有不正常。

  這時候的我,還是個對許多事只會害怕的小姑娘。可是,人不可能永遠當小孩。不久後,我就深切體會到了這一點。

◆◇◆◇◆

  「喂──大橋。」

  「什麼事?」

  某天放學後,我被我的男性級任老師給叫住。我停下正在收拾回家的準備,朝講桌走去。

  「不好意思,妳可以幫我把這份資料送去片野的家嗎?」

  他說完之後拿給我的,是包含三者面談通知在內的一疊資料。

  「那傢伙現在因為罹患流感而請假了對吧?這份資料要是太晚給她,她的父母會難以安排時間。」

  「為什麼交給我呢?」

  「沒什麼,因為我查了一下之後,妳住得離片野的家最近。來,這就是她家的位址。」

  在進行這段交談時,班上同學們朝這邊投以異樣眼光這一點,我有注意到。

  「這種東西,拍成照片寄電子郵件給她不就行了嗎?老師可以叫她的熟人去做嘛。」

  「可是我沒有片野的電子信箱啊。如果妳知道誰有她的聯繫方式,也可以去請那個人幫忙。那麼,交給妳囉。」

  「啊,喂!」

  級任老師交代完這些之後就跑了。我雖然心裡有點不太舒服,依然繼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妳真倒楣啊,零。居然得去那種宅女的家。」

  「美咲,別這樣說啦。」

  「哈哈哈……雖然不得已,我還是得去啊。那麼,明天學校見。」

  無來由地覺得有點尷尬,我跟咲咲組合稍微聊了幾句之後就離開了學校。

  從地圖上看,發現片野同學家跟我家近到讓人嚇一跳。或者該說,就在我家斜對面。我家因為父親是工作地點常常調動的上班族,所以童年玩伴這種東西跟我無緣。搬過來的時候說不定還有去拜訪一下打個招呼,不過像我們這年紀的女孩,會去跟附近鄰居互動的人應該很稀有。如果不是今天發現這件事的話,大概以後也都不會知道吧。

  我先回家一趟放下自己的東西,然後單手拿著那疊資料去拜訪片野同學的家。在門口深呼吸好幾次。不知為何我極度緊張,但還是按下了門鈴。

  「來了──」

  「我是詩子同學的同班同學,我姓大橋。今天來這邊是幫忙帶詩子同學缺席時發的資料過來。」

  「哎呀,謝謝妳。請進,別客氣。」

  隨著這句話,玄關的門鎖解除了。我原本只打算在玄關口將資料交給對方後就閃人,結果卻因為片野媽媽邀請我進去而產生動搖。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這樣呆站在這裡,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走進裡面。

  「打擾了。」

  「請進。真開心,沒想到詩子居然有交到關係這麼好的朋友。」

  「不,我是──」

  我想要說什麼?難不成要說我們關係稱不上多好嗎?我把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總之,先把事情辦完再說吧。

  「就是這些資料。老師交待說,近期會舉行三者面談,麻煩請早點空出那段時間。」

  「謝謝。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幫忙一下,把資料送去詩子的房間嗎?我正在做的料理有點騰不出手來。」

  「啊……」

  剛一說完,片野媽媽就返回廚房。

  「只丟下一句詩子同學的房間,又在哪邊……」

  「在二樓最深處喔──」

  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再次傳來詳細說明的聲音。無處可逃。不得已,趕緊把東西交給她後就馬上告辭吧。我爬上樓梯,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面後停下。門牌上寫著「詩子」。我咚咚咚的敲了三次門。

  「……?」

  沒有回應。我又多嘗試一次敲門,果然也是毫無回應。難道是睡著了嗎?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感到困惑。這叫我如何是好?

  (不對,等等喔?)

  這說不定反而是好機會?與其她現在醒著,還不如趁她睡著的時候,我直接把資料看是放在桌上還是隨便哪裡都好,再跟她媽媽表示「因為詩子同學似乎睡著了,我先告辭了」,說完就可以直接離開。

  「……打擾了。」

  我開門時極力避免發出聲音,小聲說著這句話,走進片野同學的房間。

  「哇。好猛……」

  片野同學房間的內部擺設,正是俗稱御宅族房間那種感覺。牆壁上貼著幾張動畫海報,書架上擺滿了漫畫。一些我不認識的角色週邊,也被放進玻璃櫃中作為美觀的裝飾品。

  「!不行不行。」

  我不小心被這些東西吸引住視線,呆呆看了一段時間。在我做這種傻事的時候,萬一片野同學醒過來,事情就麻煩了。我看了一眼,片野同學躺在床上睡得正熟。就趁現在,放了就走。

  「桌子在……。哇……咦?」

  這房間雖然幾乎整間都被動畫週邊淹沒,但是桌子四周卻收拾得很乾淨。我打算把資料放在那裡,但似乎有碰到滑鼠,解除了電腦的休眠狀態,讓畫面冒了出來。

  「這是……漫畫的原稿……?」

  在大型的顯示器上塞滿整個畫面的,是兩名全裸女孩在對望凝視的一幕。最近也有人開始用電腦畫漫畫,片野同學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一邊如此想著,我看著那插畫看到入迷了。

  畫中的女孩,一個是看起來很靦腆的妹妹頭女孩;另外一個,則是感覺似乎很遲鈍,但卻又給人純樸感覺的高個子女孩。雖然兩人身上沒穿任何衣服,我卻不可思議地覺得這並不會讓人感到厭惡。相反地,我認為用纖細筆觸所描繪的這副原稿,是非常美麗的作品。

  「那一張,是以小咲同學和零同學為原型的畫喲。」

  雖然聲音很小,可是在寂靜之中確實是響起了一個聲音,為此嚇了一跳的我轉頭一看。片野同學被睡衣包裹住的上半身坐了起來,正在注視著我。

  「啊……不是……那個……我……!」

  「沒關係。妳是送文件資料來給我的對吧?我知道啦。」

  我陷入極度的混亂中,但是因為片野同學一副很鎮定的樣子,像是受到感染一般,我也終於平靜下來。

  「我沒經過同意就看了,對不起哦。」

  「不會。我也擅自把妳當成模特兒,我們扯平了。」

  片野同學說完後,露出淺淺的笑容。沒戴眼鏡的片野同學,跟平時在教室看到時比起來,臉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氣色也很好。

  「原型是指什麼?」

  「美咲同學好像以為我是腐女,但是事實卻剛好相反。我呢,是百合女子。」

  以前那次對話,我跟她都沒有正確傳遞出自己的意思。虧我在畫的還是以女孩跟女孩之間的戀愛來作主題的漫畫呢,片野同學如此解釋道。

  「妳會覺得噁心嗎?」

  她這個問題,並非疑問,反而帶著確認的意思在裡面。

  「……我不覺得……噁心。」

  我以為自己隱藏了真心話,只是對片野同學有所顧慮才會如此回答。可是──

  「我想也是。」

  「我想也是?等等……什麼意思?」

  我直到問出口之後,才想著要是沒問就好了,但已經太遲了。

  「因為零同學妳,喜歡小咲同學對吧?」

  「!?」

  假如能站在客觀的角度觀看這一刻的我,想必看到的一定是非常有趣的表情吧。可是,當時的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妳到底在……說什麼?」

  「不用掩飾也沒關係。剛剛不是說了?我是百合女子。對妳這種感情不會有偏見。」

  淡淡地說出這些話的片野同學,讓我覺得非常恐怖。萬一片野同學將這祕密抖了出去,我的學校生活從明天起就會完蛋。我拼命否定她說的話。

  「不對……我才沒有!我才不是那種奇怪的人!」

  「奇怪?哪裡奇怪了?」

  跟激動起來的我不同,片野同學始終都很冷靜。

  「不管是誰喜歡上誰,都是個人的自由,不是嗎?」

  面對毫不猶豫說出這句話的片野同學,我心中覺得「啊,我一定贏不了這個人」。不理睬說不出話來的我,片野同學下床後,從書架上抽出了幾本書。然後將書塞入印有動畫角色圖案的手提包裡面。

  「這些書,如果妳不排斥的話可以翻翻看。」

  「……?」

  她拿給我的書,似乎是封面畫著美麗少女的小說。

  「我想,一定能讓妳輕鬆不少才是。」

  不知為何,我實在無法拒絕她這好意。或許,我心中的某處其實一直希望有人能肯定我的感情吧。反正最後就是,我收下了這些書。

  「讀完之後,請告訴我感想喔。」

  說完,片野同學再次回到床上躺平。不到一分鐘,就聽到了她睡著的打呼聲,使我目瞪口呆。但是既然已經沒事情可以做了,我也只能打道回府。

  「哎呀,妳已經要回去啦?原本我還想說妳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吃個晚飯說。」

  「不敢麻煩……而且家中我媽媽應該也有煮我的份。」

  「是嗎?那麼,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吧?」

  「好的。我告辭了。」

  我離開了片野同學的家。

  那天晚上,我試著翻閱從片野同學那裡借來的書。然後──

  我的認知,世界整個被改變了。

◆◇◆◇◆

  從拜訪片野同學家後的第二天開始,我也因為流感而向學校請假。很有可能是被片野同學給傳染的吧。我雖然發燒而頭昏腦漲,卻還是沉迷在跟片野同學借來的小說中無法自拔。

  片野同學借給我的小說,是一個以某天主教系名門女子高中作為舞台的故事。書名是《在祈禱與思念之間》。主角的少女原本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卻在某一天,對年長的同性學姐產生了愛慕之情。即使被夾在長年深信的樸素信仰與渴望同性的戀情之間,主角也一步步有所成長。內容主要是跟年長學姐類似柏拉圖式愛情的關係,以及與朋友們之間發生的各種溫馨小插曲等,通過細膩的文筆所刻畫出來的優美故事。我完全成了這部小說的俘虜。

  在故事中,有一位公開表示自己是同性戀的角色。這名角色被稱為聖學姐。每當主角陷入苦惱時,聖學姐必然對她的想法表示肯定。而且並非單純只是同情。她還會用神學知識以及從社會性別的觀點出發,懇切地說明同性愛並沒有罪。主角一開始雖然很排斥,但後來她的想法就逐漸從對信仰的盲從轉移至自行追求愛情上。閱讀的時候讓我覺得簡直就像是變成了那位主角,自己的感情獲得了肯定。

  那一天,我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在自己房間裡,正不知第幾次在重讀從片野同學那兒借來的小說。雖然燒已經退了,可是因為我那愛擔心的父親的緣故,被交待絕對要靜養,沒有其他事情好做也只能這樣。可是突然間,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零,有朋友來看妳喲。」

  「拜託,媽媽。至少敲個門吧。」

  「我有敲門啊。只是妳沒聽到而已吧?」

  看來似乎是我看小說看得太入迷了。

  「先別管那些,妳打算如何?讓她進來一會兒嗎?她自稱是片野。」

  「……」

  還以為來的是美咲或小咲,居然是片野同學啊。我有些猶豫。老實說,我有點害怕跟片野同學見面。因為她有些難以捉摸的感覺。可是,她借我這部小說看的恩情,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她道謝。

  「只跟她聊一下。」

  「我知道了。」

  說完,媽媽就出去了。沒多久,就感到有人正在接近我的房間,房門被敲了三下。

  「請進。」

  「打擾了。咦?真意外,看來妳還蠻有精神的嘛。」

  說完,片野同學就把包包放在地毯上。

  「可愛……稱不上呢,這房間。」

  「別盯得那麼緊。我有自覺啦。」

  我不是很喜歡那些很有女孩子可愛風格的東西。也不對,這想法現在是過去式了。我雖然喜歡可愛的東西,但總覺得那些東西跟身材高大的自己完全不相配,所以一直以來都刻意遠離。不過,今後我房間內可愛東西的數量說不定會增加。

  「小說,很有趣。」

  「哦。覺得哪些地方有趣?」

  「嗯。比如說──」

  我們忘我地討論這部作品。列舉每一位登場人物,讚美她們的優點,就故事的重頭戲進行評論。像這樣跟別人如此熱烈討論小說,還是我頭一次經驗,整個過程獲得的愉快感覺多到讓人驚訝。

  「看妳這樣子,不光是只有流感被治好而已吧?」

  「是啊……我現在說不定能正直面對自己的戀愛感情了。」

  這本小說尚未完結,還不知道主角最後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不過,我本身並不像主角那樣需要依賴信仰而活,所以我已經不想再繼續否定自己的感情了。

  「這都是託片野同學之福。真的非常感謝妳。」

  「真要感謝的話,就叫我詩子吧。只有我單方面稱呼妳零同學,未免不太公平。」

  「說的也是。謝謝妳,詩子同學。」

  「不用謝。」

  總覺得詩子同學對我而言,就跟小說中出現的聖學姐站在一樣的角色定位。同樣都是為愛上同性而煩惱的我,指出一條明路的重要存在。就連互相用名字稱呼,我心裡也沒那麼牴觸了。這時候的我,想著以後不用再欺騙自己,心情十分暢快。

  然而──

  第二天去學校後,我馬上發現氣氛不太對勁。跟人打招呼,也沒人回應我。平時能自然融入的女生圈子,現在卻進不去了。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因為自己長期缺席,還沒掌握原本的感覺罷了,但明顯事情並非如此。

  我被眾人刻意迴避了。

  「我說──小咲。居然有人在這種季節得了流感,真是超級罕見呢。」

  「對、對呀……」

  美咲時不時地看向這邊,大聲說道。小咲則好像有些尷尬,同樣也看向我這邊。

  「對了,之前不是剛好也有人得流感嗎?」

  「對、對呀。」

  「不覺得感覺上……有點古怪嗎?」

  美咲用一副陰陽怪氣的口氣說。接著,一個男生接著她的話繼續道:

  「搞不好就是做了一些會被傳染感冒的事呢。」

  教室裡一陣哄堂大笑。至於我,則是被之前拼命維持的日常一下子就分崩離析的事實搞得狼狽不已。

  「不對……!我,才沒有做那種事!」

  「哎呀──?零,妳怎麼了,為何這麼拼命辯解?我們又沒說是妳。」

  「別裝蒜!妳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咦──,我沒別的意思啊──」

  簡直像是一隻玩弄老鼠的貓,我心裡想著。

  「詩子同學妳也說說話呀!再這樣下去,我會被誤解──」

  「什麼,詩子同學?怎麼?難道說零妳……已經跟那個宅女變成互相叫對方名字的親暱關係了嗎?哇靠。真的說中了嘛!」

  「才、才不是!事情不是那樣!」

  已經深陷泥潭了。

  「那妳說,什麼原因?妳為什麼突然間跟那傢伙關係變得這麼好?」

  「我只是……從她那裡得到一些建議……」

  「建議?什麼的?哦,床上的技巧是吧?」

  下流的笑聲在教室裡回蕩著。我眼淚已經快要流出來了。

  就在此時──

  「為何會如此愚蠢?妳是猴子嗎?」

  尖銳的質問,把笑聲一刀兩斷。片野同學站起身來看向這邊。

  「怎麼,片野。妳有意見?」

  「有。這算那門子的鬧劇?太過無聊害我想吐。都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麼還會做這種事。看來長大的只有身體,妳們的腦袋瓜卻都還在唸幼稚園啊。」

  毫不留情的大罵特罵。可能是沒想到平時都不太表達自己想法的詩子同學居然會說出這種話,連個性好勝的美咲也一時被辯得啞口無言。趁著這機會,詩子同學繼續趁勝追擊。

  「再說,零同學可是早就有喜歡的人了。那人並不是我。妳們之前是朋友的話,這點事應該知道吧?」

  「……妳以為妳懂什麼。」

  「哦──無所謂。懂不懂都無所謂,但請不要把我捲入幼稚園小朋友的遊戲中好嗎?這樣會拉低我的水準。」

  「!妳這……!」

  就在美咲和詩子同學已經吵到快要撕破臉的時候。

  「別……別吵架了,好不好……?人家不要這樣……」

  哭著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小咲。

  「美咲……我不想看到教室裡的同學吵架……更不想看到……美咲和別人吵架……」

  一邊撲簌撲簌地掉眼淚,卻還一邊勸架的小咲讓原本教室中的怨氣頓時一輕。所有人都當場愣住,不管是美咲還是詩子同學,以及其他教室中的同學,大家都看著小咲。

  「嘖……我知道了啦。好啦,別哭了──」

  「抱歉喔……各位……」

  咂了咂嘴,停止叫囂的美咲緊抱住小咲。剛剛覺得好玩湊熱鬧的男生們,也三三兩兩地退散了。

  「……」

  詩子同學不知何時已經坐回自己座位,正在看書。她的切換真是快得完美。

  至於我,則是對情況總算平穩下來鬆了口氣。

  不過──

  (安穩的日子啊,永別了。像是這種感覺吧。)

  就算這次躲過一劫,但是,我肯定已經無法再繼續留在美咲的小團體裡面了。必須認真思考明天起在班上的處身之道才行。該怎麼做才好呢?我覺得,自己心中已經變得有些自暴自棄。

◆◇◆◇◆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起,我就被美咲的小團體排除在外。之前明明那麼害怕自己變成孤單一人,可實際上真的變成這種情況後,卻覺得沒有想像中的那般難受。反倒是因為沒必要再費心維持表面關係,痛快多了──是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但我覺得煩心事似乎有減少。話是這麼說,像是體育課要兩人組隊的時候,還有今後的校外教學等各種學校活動,我找起同伴來肯定會很辛苦。我與詩子同學在體育課上組隊的情況變多了。雖說不上是被排擠的同伴,但和她常常一同行動。原本是回家社的我,變成會去打擾她參加的漫畫研究社的社團教室,跟其他社員也會以漫畫為中心聊個幾句。

  我與咲咲組合變成很微妙的關係。雖然美咲露骨地刻意躲避我,但是因為我跟小咲都是圖書委員,所以還勉強和她維持微弱的關係。話雖如此,小咲因為顧及美咲的感受,也不再公然跟我說話,所以我只有在做圖書委員的工作時,才得以跟她說話。儘管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間很有限,可是比起以前變得更能正視自己感情的我,現在對於一個月只有幾次的相會(單方面認為)也能樂在其中。

  還有一件事發生了改變。大概是受了詩子同學的影響吧,我自己也想創作看看,會想開始嘗試寫二次創作小說,可能是因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感受方式,我覺得繪畫的難度太高,所以就沒有去學詩子同學那樣畫圖。神奇的是我對文字方式沒啥牴觸,雖然文筆很差,但是差歸差,同樣也能享受到創作的樂趣,於是最後確定選擇小說的形式。

  詩子同學他們漫研社的人無一例外全是御宅族,因此他們知道很多優質的漫畫、遊戲和動畫。我閱讀、遊玩、觀看這些好作品,並從中選擇中意的角色作為題材,來撰寫二次創作。

  「嗯,我覺得很有趣。雖然粗糙的部分很明顯,但是能感受到一股熱情。」

  「對啊。有一種我們這些已經徹底淪陷的御宅族所沒有的朝氣。」

  「不過,妳最好還是先多研究一下寫作技法。」

  「原來如此──」

  今天我也跟平常一樣在漫研的社團教室中,請大家幫我看看作品。試著寫出來以後真的很有意思呢。雖然也很困難。

  這跟我周圍有著很棒的環境也有關。漫研社的朋友們願意幫忙看看我的拙劣作品,還會告訴我誠懇的意見。這個時期根本還沒有COOL JAPAN這個標語,大眾對御宅嗜好的理解依舊很淺薄。所以,世間對御宅族的普遍評價,反而是跟美咲有類似看法的人佔大多數,許多御宅族都曾有過受排擠的體驗。在這種時期,我卻從來不缺乏同好,果然該說是我很幸運吧。

  「對了,零同學。妳看完祈思最新的那一集了沒?」

  祈思是詩子同學借給我讀的《在祈禱與思念之間》這本書的暱稱。在粉絲之間都是如此稱呼這部小說。

  「還沒耶。我打算回家的時候買來看。」

  「這樣啊。那妳最好先做好覺悟哦。有很驚人的劇情發展。」

  「妳說什麼?哇──好在意!」

  我變得更加期待,但是詩子同學卻表情黯淡。

  「咦,難道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我是不劇透主義者。總之妳先去自己讀過吧。」

  「哇勒──」

  好鬱悶。鬱悶到爆。

  我照自己的宣言,在回家時順便買了祈思,到家後馬上讀過一遍,我終於瞭解到詩子同學為什麼會臉色陰沉的原因。

  「祥子大人,居然死了……」

  這裡說的祥子大人,指的是女主角愛慕的學姐角色。她出身自歷史能追溯到室町時代的世家,是一位天生的大小姐。雖然她好強,還有些彆扭,卻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個性,在這部作品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人氣角色。上一集結束在女主角終於要向祥子大人傳達心意的場面,大家都很期待最新一集中到底結果會如何。

  「唉,所謂的衝擊性劇情發展居然是這樣,雖然說確實沒騙人──」

  祥子大人被女主角約去夜晚的公園見面,可她卻在途中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最新的一集則結束在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女主角,被她的理解者聖學姐緊緊抱住的一幕。

  「這劇情,是打算走聖學姐路線嗎……」

  跟逝去的祥子大人遺體面對面後,女主角哭到崩潰的那個場面確實是扣人心弦。我承認,感動到哭了。就這一點來說,真不愧是能夠寫出賣座商業作品,頂級職業小說家深厚筆力的體現。可是,說實話,我並不太喜歡這個情節安排。

  「唔──」

  該如何消除這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呢。若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因為找不到發洩不滿的方法而感到苦悶吧。幸運的是,我現在有最適合排解不滿的興趣。

  「試著寫寫看祥子大人的生存路線好了。」

  沒錯,就是二次創作。二次創作的好處,就是可以把自己的興趣、願望自由地添加進去。當然,對原作的理解與愛也是不言而喻的必備要素。

  把作品中的重大事件改成不同的展開方式來創作「if」,假如的故事,是二次創作時常見的行為。我入迷地描寫著假如祥子大人倖存的話,可能會發生的故事。

  「如果是我,會這麼寫。」

  那一天,我對著電腦熬夜到很晚。

  「居然走這種發展──」

  「我覺得零同學寫的情節展開,很有那個味道。」

  「我算是原作派吧。後來的劇情結果還是很感動嘛。」

  這些,就是第二天大家讀了我寫的祈思二次創作小說之後的感想。祈思最新一集的劇情展開似乎同樣為大家帶來了很大的衝擊,因此他們對我作品的評論,也相當地熱情。

  「詩子同學妳覺得如何呢?」

  雖然大家的感想讓我很開心,但我最想聽的還是詩子同學的感想。

  「我的話……兩種都挺喜歡的,不過硬要選一個的話,我還是會當原作派吧。」

  「這樣啊──」

  「抱歉呀。雖然我也不討厭零同學寫的內容就是。」

  「嗯,我明白。謝謝妳閱讀我的小說。」

  讀完之後告訴我感想,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詩子同學好像是聖學姐派嘛。」

  「嗯。所以最新一集的情節安排,我覺得OK。我記得零同學是純粹的祥子大人至上主義者對吧?」

  「沒錯……所以這次的那段情節的衝擊真是讓我太失落了……」

  「請節哀。」

  詩子同學友善地拍了拍因喪氣而垂下的肩膀。

  「雖然不能接受最新集數的情節發展,但卻讓我領悟到了一件事。」

  「是就是妳的二次創作裡面出現的那一段嗎?」

  「沒錯。」

  「原來如此。那麼,妳也要做啊?」

  「嗯。我想向小咲告白。」

  在我所寫的祈思二次創作中,女主角在比原作還要更早的時期就向祥子大人表達心意了。也因此祥子大人沒有遭遇交通事故。雖然是極為直白、缺少創意的改變方式,我目前還不具備構築出更好文章的能力。但是相對地,我把自己的感情盡可能全部投注進去。我所注入的感情就是「告白要趁早,日後不後悔」。

  喜歡的人不一定能永遠陪伴在自己身邊──祈思的最新集數教會了我這一點。雖然我並不是認為小咲現在會立刻死去,但就算不是死別,轉學、畢業等也有可能和她分開兩地難以見面,甚至是有其他人跟小咲開始交往,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我為了不讓自己步上祈思主角的後塵,決心要向小咲告白。

  「哦──終於啊。」

  「這一刻到了。」

  「加油喔。」

  漫研的朋友也為我加油打氣。我已經向大家坦白了自己的性傾向。他們願意接納我,也是我認為自己的處境很幸運的理由之一。

  「什麼時候告白?」

  「明天吧。正好圖書委員要留下來。」

  「這樣啊。零同學,奮鬥喔。」

  「嗯。」

  詩子同學用這句話鼓勵我。但是,在這時候,如果我有仔細看她表情的話,我應該就會發現,她對於我的選擇絕對不是在感到高興。我是在更後來的時間點,才領悟到這件事。

◆◇◆◇◆

  「我喜歡小咲。可以跟我交往嗎?」

  「咦?……咦!?……咦咦咦!?」

  放學後的圖書館。看準兩人單獨相處的時機,我向小咲告白了。腦中只能浮現出老套告白台詞的我,最後選擇了走完全正中直球路線。看來我果然沒有寫小說的才能吧,能冒出這種想法,看來在腦海中的某處,有個冷靜的我存在。

  小咲剛聽到時好像聽不懂我在說什麼,隨著我的告白逐漸滲透入她的大腦,她也漸漸開始動搖。

  「咦?妳說的喜歡……不是作為朋友的那種喜歡嗎?」

  「沒錯。是作為戀人的那種喜歡。」

  「……零是一個喜歡女孩子的人,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嗎?」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喜歡女孩。但是,我現在喜歡的人是小咲。」

  這時候可不能退縮。小咲有禁不住別人請求的弱點在,可能的話,我希望藉由氣勢可以讓她點頭答應。我繼續加強語言攻勢。

  「小咲跟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沒那回事!」

  「那妳討厭我嗎?」

  「不討厭呀。可是……」

  「說不定我們會意外地合得來喔?」

  「也、也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過,小咲卻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我有點焦急。所以,小咲說的下一句話,讓我不由得高興起來。

  「我可能……要思考一點時間。非得現在作出答覆不可嗎?」

  「當然不是。這比妳當場拒絕我要好太多了。請妳好好考慮看看。」

  「嗯。謝謝妳。」

  「不會。我才是,告白得這麼突然,謝謝妳給我機會。」

  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果然,被我嚇了一跳嗎?」

  「那是當然啊。因為我之前認為,就算零真的要對女孩子告白,對象也會是片野同學。」

  「詩子同學?」

  「最近妳們的關係非常好,不是嗎?」

  「嗯,是不算差啦。」

  不過,我對詩子同學並沒有戀愛感情。

  「……片野同學,其實跟美咲是童年玩伴,這件事妳知道嗎?」

  「咦,是這樣嗎?」

  「對。那兩人的關係好像很複雜。」

  「例如說哪個方面呢?」

  「這不太適合由我來說……妳去問片野同學的話,她或許會告訴妳吧?」

  不過,我對這件事也沒有那麼感興趣就是。

  「總之,我們先鎖上圖書館的門吧。已經到了閉館時間了。」

  「啊,說的也是呢。零,妳能幫我把門口的門牌翻過來嗎?」

  「OK。」

  離開小咲身旁,我心裡也略為放鬆。就算已經跟她告白,我們還是能像以前那樣對話。也不會覺得尷尬。我甚至覺得,她說不定會答應。

  天真。再說幾次都不夠,太天真了。我因為初戀而神魂顛倒,變得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這個錯誤的報應,在第二天就已經快速阻擋在我的面前。

  「早安。」

  每天進教室時,我一定會說這句話。雖然將我排除在外的美咲小團體理所當然地不會給予回應,但仍然會有幾名中立的學生會向我回個早安。

  直到昨天為止。

  「?」

  今天竟然連一個回應都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在這個時候其實我就應該注意到了才對,可無奈在告白之後,連走路都變得輕飄飄的我,實在是太愚蠢了。我歪著頭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然後,在那裡,我看到的是一張桌面被畫得滿是塗鴉的書桌。

  「什麼啊……這個?」

  我口中漏出了乾巴巴的聲音。桌子上被簽字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難聽的話。所有話只有一個共通詞。

  ──大橋零是女同性戀。

  「!」

  我慌忙尋找小咲的身影。小咲正在臉上露出下流笑容的美咲身旁,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光是這舉動,我就明白了一切。小咲應該是告訴美咲了吧。

  仔細想想,如果發生了被同性告白這種大事,小咲一定會想找個人商量吧。在那種情況下,她會想到的第一個商量人選,當然是美咲囉。然後,知道這件事情後,美咲會採取什麼樣的動作,我不是早該猜到了嗎?造成這種狀況不是小咲的錯。也不對,雖然不能說她是百分之百無罪,但是責任最大的人,是完全沒仔細想清楚的我自己。

  我,終於被現實狠狠甩了一巴掌。

  現實不如小說那般美麗。友情不一定能堅守到最後。同性戀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獲得理解的人種。

  最重要的一點,想讓愛情開花結果沒那麼容易。

  之後有一小段時間,我的記憶是空白的。

  「零同學,妳沒事吧?」

  等我恢復意識時,最先看到的,是一臉擔心表情的詩子同學的臉。時間已經是放學後。在被夕陽染紅的教室裡,我坐在桌子前。不知何時塗鴉都消失了。後來打聽的結果,是詩子同學向級任老師提出抗議,為我換了一張桌子。

  「詩子同學……」

  「太過分了。這種事太不像話了。」

  詩子同學在我面前表明她的憤怒。她痛斥我之前遭受的種種不當對待,並告訴我能想得到的各種幫我辯護的詞語。

  「謝謝妳,詩子同學。」

  「不用道謝……」

  說這句話時,詩子同學的眼睛似乎有些濕潤。這意味著什麼,我很快就知道了。

  「我說,零同學。我就不能代替內山同學嗎?」

  內山,是小咲的姓氏。我雖然立刻想起了這一點,卻不是很懂詩子同學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呢,喜歡零同學。」

  或許是注意到我不解的神色,詩子同學就用更簡單的語詞重新說了一次。這一次,就算是我理解能力極端降低的腦袋,總算也聽懂了。

  「喜歡我……?」

  「嗯。」

  點頭後,詩子同學抱住我。

  如果這是在寫小說的話,我或許會因此喜歡上詩子同學也說不定。可是,此時我的感情像是冰塊一般結凍,什麼也感受不到。別說喜歡了,甚至還想著「這麼說來,當初詩子同學第一次跟我搭話,其實是為了讓我離開美咲的小團體啊」等異常冷靜的推測。

  我把詩子同學推開。

  「……零同學。」

  「對不起。」

  只留下這句話,我逃離了那個地方。實在發生太多事,我已經到達極限了。什麼都不想思考,總之先離開了那地方。回到家後,我沒吃東西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是一直不停地落淚。

  那時我覺得,全世界都充滿了惡意。

  那天以後,我有好一陣子沒去上學。父母當然很為我擔心,但我害怕他們也變得像同學一樣跟我保持距離,遲遲不敢和他們說明清楚我的性傾向。也因此,我就連不上學的原因是受到霸凌(這樣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這一點,也無法告訴父母。我向父母坦白我的情況,是開始不去上學以來經過大約一個月時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我的話,母親一開始很吃驚,但是她馬上就打起精神抱住我。

  「雖然可能無法百分之百理解妳的感受。不過,我跟妳爸爸永遠站在妳這邊。」

  母親當時說的這句話,我相信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若沒有這句話,我恐怕再也無法振作了。

  父親雖然沉默著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是幾天後,他帶我一起去參加同樣懷抱著同性戀問題的當事人所聚集的討論會。我知道父親很願意理性地去理解自己的女兒,這一件事讓我非常高興。

  多虧有父母的支持,我的逃學日子只有兩個多月就結束了。在傾聽許多同為同性戀的朋友們所訴說的個人經驗後,我突然就想通了。考慮到甚至也有為了自己是同性戀而整日煩惱,一輩子都振作不起來的人存在,我就覺得自己真的運氣很好。

  儘管如此,初戀不美好的經驗,相信始終都會是殘留在我心中的一根刺吧。

◆◇◆◇◆

  把前面這段往事,省略掉前世等不方便說的因素之後,我向克蕾雅大人和莉莉大人講述自己初戀的故事。至於她們兩人的反應,則是:

  「真是一群過分的人呢。聽完覺得好氣啊。燒掉好了。零,帶路,去找她們。」

  「克蕾雅大人,莉莉也要陪您一起去。」

  相當過激。

  「兩位請放輕鬆。後來聽說美咲當時家中好像有些不和睦,所以她也是有苦衷啦。而且我們在畢業之後還重逢,現在還成了一起去尋找槌之子的夥伴。」

  「槌之子是什麼?」

  「啊,不好意思。那是一種UMA。」

  「幽、幽──馬又是什麼?」

  「啊,不好意思。請當我沒說。」

  回到正題。

  「總之,其實那時候真的是有許多複雜的原因糾纏在一起,情況非常地混亂。」

  「一點都不複雜吧。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叫美咲的女人。」

  「其實,真相並非如此呢。」

  「什、什麼意思啊?」

  當我勸慰起無法壓下心中憤怒的克蕾雅大人時,莉莉大人希望我能解釋。

  「除了剛才所說的家庭問題之外,美咲其實還喜歡詩子。可是,她無法接受自己居然喜歡女生這個事實。」

  「是、是這樣嗎?」

  「是的。我想她會排擠我,其實是怕我搶走詩子。」

  「哇、哇啊──這就是所謂的三角關係?」

  說出活像是肥皂劇愛用的名詞後,莉莉大人呻吟起來。可惜──

  「不,是四角關係。」

  「什麼意思?」

  「小咲其實喜歡美咲啦。」

  「越、越聽越混亂……」

  也就是說,是這種單相思關係。

  零↓小咲↓美咲↓詩子↓零

  我借來紙和筆,將以上關係圖畫出來,並用這個世界的語言表示。

  「真是錯綜複雜的關係呢。」

  「對、對啊。」

  「沒辦法,畢竟大家當時都很年輕……」

  「妳現在也才十幾歲吧?」

  「我也有過那種時期呢。」

  「是現在進行式吧!?」

  哎呀不好,剛剛眼神稍微飄遠了一下子。

  「總之,我跟那三人後來全都和好了。不過覺得最好笑的還是在知道小咲本性的時候。」

  「小、小咲小姐也有什麼問題嗎……?」

  「沒錯。當時我以為是小動物甚至是天使的那個小咲,後來發現我們之中,或許她的個性才是最差的一個。」

  「本小姐大致可以猜到。小咲是只愛自己那種類型的女孩子對吧?」

  「克蕾雅大人,完全正確。」

  小咲的言行全部都是經過精心計算過的。如小動物般的氣質、靦腆害羞的笑容、內向保守的個性、討厭爭吵的和平主義,所有一切全都是她裝出來的假象。簡單說,她就是那種故意示弱好讓對方完全按她想法走的那種人。這樣將對方玩弄在股掌間,可以讓事情朝著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用這個世界的人來比喻的話,優殿下或是蕾妮比較接近她那種類型。

  「最後,小咲和美咲成了一對。不過,不是美×小,而是小×美呢。」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事?」

  「這哪裡會莫名其妙!攻受配對的前後順序很重要耶!」

  「被、被毫不講理地生氣了……」

  哎呀,不好。一不小心宅女本性就爆發了。

  「反正,這就是我的初戀故事。很無聊對吧?」

  「不會無聊啊。」

  「是、是的。非常有參考價值。」

  「是嗎?」

  其實,在那些事情發生後,我的個性就越來越接近現在的自己。宅方面的興趣持續惡化,遇到喜歡的人時變得會不顧一切去追求。過著糜爛生活的大學篇什麼的,不用說,內容刺激到沒辦法說給她們聽啦。

  「妳過去也蠻辛苦的。」

  「還好啦。現在就只是能夠一笑置之的往事。莉莉大人,聽完覺得如何?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不、不會。莉莉反而更喜歡妳了。」

  「奇怪──?」

  算了,無所謂。

  「總而言之,初戀是不會有結果的,對同性戀來說,失戀是正常結果,最重要的是要能經得起打擊。」

  「經、經得起打擊,是嗎?」

  「是的。託這個能力的福,我光是靠克蕾雅大人的冷淡態度,就能吃得下三碗飯呢。」

  「本小姐認為這只是零太過厚顏無恥而已!?」

  今天克蕾雅大人的吐槽也很犀利。剛剛說了很多嚴肅話題,覺得很疲勞,這才是最有效的治癒方式。

  「克蕾雅大人的初戀,是瑪娜莉亞大人對吧?」

  「才、才不是!那是……怎麼說?因為姐姐大人太過帥氣,我誤以為自己產生的感情是戀愛罷了。」

  「也對,畢竟現在有我在。」

  「……零,太過得意忘形的話,妳會被開除喲?」

  「抱歉我錯了。」

  看到克蕾雅大人兩眼都發直了,我慌忙停止捉弄她。

  「話說回來,之前為何會跑到這個話題上面啊?」

  「本小姐應該是為了找到解決平民貧困問題的方法,才會來教會啊……」

  「沒、沒關係啦,偶爾脫線一下也不錯啊。」

  看著突然回過神來的克蕾雅大人和我的對話,莉莉大人幫我們打了圓場。

  「這、這個問題跟剛才零小姐的故事也有共通點,那就是理想和現實會有不同。」

  「這是什麼意思呢?」

  「教、教會也希望能消除貧富差距,也有想出幾個具體來說應該如何的理想狀態。可是,這些理想狀態是否真能實際發揮作用,只能說效果讓人存疑。」

  「?能詳細說明一下嗎?」

  「就、就是政治只靠說漂亮話並不夠……的意思。」

  我沒想到居然會從莉莉大人這樣的小巧少女口中聽到如此嚴苛的用詞,不禁吃了一驚。至於克蕾雅大人,或許是已經在別的地方聽過跟莉莉大人同樣的言論了吧,臉上露出正在煩惱著什麼的表情。八成是多魯大人也有告訴她吧。

  「即、即使理論正確,對政治來說,無法在現實中發揮作用就沒有意義。而且,在很多情況下,現實一向不講理。」

  說著這些話的莉莉大人,看起來彷彿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

  「莉、莉莉現在覺得,政治只能聽天由命了。況且教會和與政治早已劃清界限。」

  「居然把事實說出來了!」

  「可是那樣的話!」

  莉莉大人說的話,也可以看成是已經放棄,對此克蕾雅大人忍不住大聲喊道:

  「那樣的話……民眾的努力會毫無回報。本小姐不願意失去理想啊。」

  克蕾雅大人說過,她不想從理想逃避到現實。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

  「那麼,就只能不斷追求理想了。理想的提倡者,必須不斷親自動手,以期將理想實現。」

  「零……」

  「克蕾雅大人您不是一個人。我也會盡棉薄之力,陪您一起打拼。」

  「謝謝。」

  就這樣,我們兩人有了一點好氣氛,可是──

  「要秀恩愛去外面秀啦,渣渣。」

  「「……」」

  「……真、真的不是故意的,請相信莉莉!」

  「我是沒關係,可以相信妳啦。」

  毒辣到讓人心醉的暴言癖。

  「說起來,一直在麻煩莉莉樞機主教照顧呢。要是能做些什麼回報您就太好了。」

  「太、太客氣了!只要能讓克蕾雅大人瞭解教會的事,莉莉就……」

  「比方說,現在最困擾莉莉大人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裝作不經意地詢問她。

  「困、困擾的事情是嗎?」

  「是啊。我們得到了莉莉大人的幫助,所以也想反過來為莉莉大人出份力。」

  「呵呵,莉莉覺得好高興。」

  「那邊的,別搞出好氣氛。」

  跟莉莉大人後天養成的暴言癖不同,克蕾雅大人的吐槽是天生的。

  「這、這樣的話……。我現在正在研究某種疾病。名叫異性病……」

  「啊,是性別會反轉的那種病啊。」

  異性病是在現實中不存在,「Revolution」原創的一種虛構的病。這種病會讓人從原本的性別變成相反的性別,它在遊戲中的某個搞笑事件中登場過。正如學院祭開性別對換咖啡廳時大家所知道的,幾位王子殿下外貌都十分俊美,所以事件的特殊CG也非常有看頭。順帶一提,這事件也會讓克蕾雅大人男性化。根本是超級大帥哥!

  「我記得,教會所保有的『月之淚』這種祭器的力量,可以減輕甚至是根除異性病。」

  「妳、妳居然知道『月之淚』!?那可是教會的特一級祕密事項啊!?」

  「啊。」

  對喔。

  月之淚是吸收滿月的光芒來發動的魔法道具,它擁有消除各種魔法效果的能力。與設置在學院演習場裡面的魔力衰減結界不同的地方在於,月之淚的效果是永久持續的。它能恢復被魔法施加的各種不良狀態,是非常強力的魔道具,屬於精靈教會最大隱密的王牌之一。要取出時,必須有兩名身份至少是樞機主教以上的人在場,還得解除祭具庫的鎖。我居然知道這東西的存在,這一點有些不妙。

  「妳、妳是從什麼地方知道月之淚的!?」

  「呃──就──是……優殿下告訴我的。」

  目前我所認識的教會相關人員,除了莉莉大人之外就只有優殿下了。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優殿下假如知道異性病的治療方法,他應該早就對自己的身體──啊!」

  莉莉大人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咦?

  「莉莉樞機主教。妳剛剛,想說什麼?」

  「啊吧吧吧……」

  「優殿下是異性病患者嗎?」

  在克蕾雅大人和我的逼問下,最後莉莉大人終於認命地嘆了口氣。

  「因、因為看來零小姐已經知道異性病的治療方法,所以莉莉就實話實說了,但請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萬一洩密的話,可能會沒命,請留意。」

  「知道了。」

  「好的。」

  雖然開場白有些嚇人,但是克蕾雅大人和我都點頭表示同意。死了心的莉莉大人,慢慢地開始說明了。

  「其、其實──」

  「是喔。那麼,妳們已經知道了啊,優殿下的祕密。」

  「嗯。」

  當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後,發現米夏也回到學院了。米夏比我們在尤克利德待得更久,雪白的皮膚有些微微變紅了。她似乎有不會曬黑,但是會曬紅的體質。雖然這種體質常見於白人,但是米夏的皮膚異常地白,想必症狀也很嚴重吧。

  我把米夏不在時學院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她。雖然莉莉大人嚴禁外傳優殿下罹患異性病的事,但她也有告訴我米夏也是相關人員,所以我就跟米夏說了這件事。

  「米夏原本就知道啊?優殿下的事情。」

  「沒錯。小時候為了幫忙隱瞞優殿下身體的祕密,我也提供過各式各樣的協助呢。」

  「這樣喔?」

  沒錯。簡單說就是──

  優殿下其實原本是女孩子。

◆◇◆◇◆

  優殿下是保亞王國現任國王羅賽優陛下和莉雪王后之間唯一的孩子。他與兩位年長的王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關係。保亞王國的王位繼承權是按照出生順序來決定的,所以優殿下的王位繼承權排名第三。但即使是如此,莉雪王后在懷孕時似乎就決定,將來總有一天要讓自己的孩子登上這個國家的王座。

  「王后在懷胎十月十日後所生出來的,是一男一女的雙胞胎。」

  米夏述說時聲音很輕。她還用擅長的風魔法在房間裡張開隔音結界,並進一步壓低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一般。雖然莉莉大人也有交待過,但是看來這件事真的算是這個國家的黑暗面之一。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別人知道。

  「不過,妳們也知道嬰兒的生存率很低對吧?男嬰很快就夭折了。」

  在醫療水準只有中世紀水準的這個世界裡,嬰幼兒的死亡率高得驚人。雖然有治癒魔法,但是對疾病和感染症毫無效果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為了分娩,莉雪王后從王宮來到教會,在回程路上,男孩就夭折了。痛失了期盼已久,有望成為王位繼承人的兒子,莉雪王后的絕望彷彿深淵,引誘她犯下大罪。

  「莉雪殿下雇用異性病患者來當奶媽,讓嬰兒喝患者的母乳。」

  結果就是,女孩感染了異性病,原本應該是公主的孩子變成了王子。這孩子就是優殿下。

  「羅賽優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呀。莉雪殿下似乎打算把這祕密隱瞞到底,但是這麼重大的事情,怎麼可能瞞得過身為保亞王國頂點的那位陛下呢?」

  儘管如此,在羅賽優陛下得知優大人的真實性別時,新出生的優殿下是第三王子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陛下不得已只能將優殿下作為王子來對待。從那時候開始,優殿下的真實性別一直都被嚴格保密。

  「可是異性病患者每到滿月那一天,身體就會恢復成原本的性別不是嗎?能夠隱瞞至今還真厲害啊?」

  「畢竟是王宮之恥啊。他們嚴格挑選能夠知道祕密的人,由這些人來一起幫忙隱瞞優殿下的真實性別。」

  我也是其中一人就是,米夏透露道。

  「我家以前是還算高等的貴族,也跟王族交情很好。於是,我便被安排去跟隨以及幫優殿下掩護。」

  優殿下與米夏想必不僅僅是童年玩伴關係。畢竟還有一層共犯關係聯繫她們兩人。

  「可是,這層關係也隨著我家的沒落而消失了。我們家之所以沒有完全滅絕,還能過平民的生活,是因為王宮替我們承擔起債務來作為封口費。」

  雖然失去了貴族身份就是,米夏說到這裡時,表情完全沒變。

  「教會會暗中研究異性病,是來自陛下的命令。當然,目的不是讓優殿下恢復女性,而是要讓殿下成為真正的男性。」

  也就是說,他們想要替莉雪王后的行為填補漏洞。可是,這種事真有可能實現嗎?雖然說,因為這個世界有魔法,會發生一些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的事,也可以理解就是。

  「這我並不清楚。但是,優殿下內心很抗拒這件事。」

  對於我的疑問,米夏如此回答。

  「優殿下平常雖然身體是男性,但他原本是以女性身份出生的。隨著成長,他開始為自己的心理性別和身體性別的不一致而感到煩惱。」

  米夏的臉龐因為苦惱而扭曲了。能看到她露出表情可真稀奇。

  優殿下應該是處於所謂性別不一致的狀態吧。這在日本又被稱作性別認同障礙。這是由於心理性別和身體性別的不一致,導致在社會生活時出現困難的一種狀態。處於這種狀態的人,在日常生活各方面,都會感受到因性別不一致而引起的痛苦。

  「優殿下會羡慕我穿的晚禮服,表示想要留長髮。他甚至還曾經瞞著大家偷偷化妝。」

  回想過去並娓娓道來的米夏,聲調顯得很痛苦。

  『欸,米夏。我看起來會不會奇怪?』

  『我認為您的模樣很可愛。』

  之前性別對換咖啡廳在試裝那一次,我當時認為優殿下一定是樂在其中,結果實際上的含義其實完全不同。優殿下並不是自覺自己的外表很俊美而得意一笑。而是平常無法實現的渴望獲得滿足,真正打從心底感到喜悅。我之前一直將優殿下看作是狡詐的貉,但是過著這種雙重生活,她當然會變得像貉一般狡詐。

  「所以說,零能夠治好優殿下的病嗎?」

  「我與其說是治好,不如說我可以幫他恢復原本的性別。」

  「怎麼做?」

  「異性病雖被認為是一種疾病,事實上它是用魔法施加的一種詛咒。因此,可以透過教會收藏的解咒魔道具來治癒它。」

  「……為什麼妳會知道這方法,我就不問了。」

  米夏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人,我可以放心了。不過,對她而言,也有不想讓能幫助心上人解決問題的人心情不爽的目的存在吧。

  「可是,王宮和教會在尋找的,不是讓優殿下永遠固定在變成男性狀態的方法嗎?」

  「是啊。至少,王宮是如此打算呢。」

  「咦?教會不是嗎?」

  「因為教會有重用女性的文化。」

  說起來確實如此。以前也曾稍微提到過,精靈教會認為女性擁有神秘力量,便有了這種重視女性的風氣。與地球的天主教不同,在精靈教,女性也能從事高級別的重要職務,就是這個原因。事實上,也有前樞機主教莉雪王后和現樞機主教莉莉大人這樣的例子在。

  「米夏支持哪一方呢?」

  「我的意見不管怎麼樣都好吧?」

  「不好。米夏不是喜歡優殿下嗎?」

  「……這種謠言,是誰告訴妳的啊?」

  雖然米夏的語氣可以聽出否定的意思,但我卻不肯善罷甘休。

  「沒有人告訴我,可我就是知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可是我也把妳當朋友,但我卻完全搞不懂妳。」

  「所以,妳喜歡嗎?」

  「……」

  或許是我不打算放棄追問的意志傳達過去了,米夏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本身普通地喜歡的是男性,所以曾經想過,假如優殿下是男性的話那有多好呢。」

  「嗯嗯,然後呢?」

  「可是,我的喜好跟優殿下的重要性根本不能比。如果優殿下能夠不再痛苦,過著健康生活的話,無論優殿下是哪種性別,我都沒關係。」

  「哦──妳是說,只要優殿下還是優殿下就好,是吧?」

  「雖然不太喜歡那些舞台劇般的措辭,不過,就是這個意思。」

  米夏似乎感到很無趣地說著自己的事。她好像認為自己是異性戀,但我感覺她有雙性戀的潛力。因為在許多作品中經常用的「喜歡一個人與性別無關」這句台詞,實際上並不太現實。當作娛樂來看,這句話想必能取悅許多讀者,但是萬一真的遇到喜歡的人性別不符合自己性傾向的時候,會有多少人能真的實踐這句話?想必又是另外一回事。當然,每個人能接受喜歡對象性別變化的程度有差,不可能像我至今為止所說的那樣,區分得那麼清楚就是。

  「那麼,我就幫優殿下變回女性。」

  「我怎麼想先放一邊,王宮可不會允許優殿下變回女性喲?特別是莉雪殿下。」

  「為什麼呢?」

  「因為莉雪殿下的夙願是讓自己的孩子登上王位啊。她都能狠下心來讓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染上怪病了,執念可不是一般地深。」

  說的也是。遊戲中,優殿下路線的莉雪女王也是站在認為自己的兒子(其實是女兒啊)和平民的婚事根本是豈有此理的反對立場上。她認為要成為王者,就必須有地位相配的女性在身邊的主張,使她一直到最後都頑固地不肯認同主角。最後發生了革命,趁著周圍一片混亂,優殿下帶著主角一起私奔去了。

  「那麼,就讓米夏也私奔去好了。」

  「妳在說什麼?」

  「米夏。假如能跟優殿下在一起,妳有私奔的覺悟嗎?」

  「沒有。」

  米夏立刻就回答,害我差點絆倒。

  「居、居然沒有嗎?」

  「妳自己想。優殿下和我自出生起就過著王侯貴族的生活喔?就算私奔成功,也過不了什麼像樣的日子。」

  「米夏現在不就是在過平民生活?」

  「剛才我說過啊。能那樣是因為有王宮做後盾。」

  「只是因為這樣嗎?」

  米夏個性實際可靠,我是覺得她就算當平民也能過得很好說。

  結果,那天的談話只談到這兒而已。我一邊躺在床上,一邊回想米夏提到的事。

  沒想到優殿下居然有如此浪漫的設定。這是連身為「Revolution」狂熱愛好者的我都不知道的事實。優殿下原本是女性這個事實,就連Fan Disk和設定資料集都沒有提到。恐怕是因為這一設定不適合少女向遊戲,所以就成為了未公開的隱藏設定吧。以前,在學院的實力考試時我曾說過,自己有比製作群更熟悉這個世界的自信,現在看來真是大錯特錯。無論是什麼遊戲,一定都有無數個沒有對玩家公開的無用設定和隱藏設定才對。

  這個先放一邊,難道就沒有將優殿下變回原來性別,讓他跟米夏湊一對的方法嗎?經過思考的結果,我得出的結論是──

  「或許只有震撼療法能治了。」

◆◇◆◇◆

  「一、二、三、四!好,接著將上半身朝前方傾倒──」

  在嚴肅曲調的音樂聲中,我拼命地動著身體。可是,對於不太擅長運動的我來說,司祭長的指示實在是太難了。

  「零小姐,妳動作沒跟上。大家也先暫停一下。再來一次,從曲子的開頭重跳。」

  在司祭長的指示下,包括我在內,全員都回到開始的位置,再次隨著曲子跳起舞來。

  要說我現在在幹嘛,是在練習收穫祭上教會的修女們要表演的奉納舞。至於為何不是修女的我得跳這個?事情要追溯到幾天前。

  「零、零小姐對奉納舞有興趣嗎?」

  今天照慣例,克蕾雅大人來找莉莉大人學習關於教會的知識,我也跟得緊緊的。在莉莉大人的授課告一段落時,她突然開口的就是這個問題。

  「奉納舞嗎?」

  「是指收穫祭的那個吧?」

  一開始我沒有想起來,克蕾雅大人所說的話,幫我拉開了記憶的抽屜。啊,是那個呀。

  「是、是的。奉納舞是教會在收穫祭上舉行的儀式,是獻給精靈神的舞蹈。」

  「為什麼要問我們這個問題呢?」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的話,為神獻舞的人選應該只會由教會的修女擔任才對。

  「那、那個……其實,舞者有缺額……我們正在尋找替補。」

  「教會內部沒有人能夠頂替嗎?」

  「並、並不是誰都能勝任舞者的。如果魔力沒高過一定水準的話……」

  現在,保亞大教堂的優秀魔法師似乎全都外出了。原本教會裡應該有許多懂得水魔法的優秀人材,但是他們似乎都作為治療人員被派去參加王國跟納阿帝國之間的紛爭。

  「這、這就導致對教會來說很重要的儀式收穫祭,現在正面臨舞者人手不足的問題。可以的話,能幫助我們嗎?」

  「我們受到莉莉大人很多照顧,當然很樂意協助,不過,就算不是修女也能當奉納舞的舞者嗎?」

  「原、原本當然會希望只由修女來擔任,可是今年面臨的是連奉納舞能否成立都還很難講的情況,所以我們進行了公開招募。」

  已經危險到這個地步了嗎?

  「莉、莉莉的看法是,若能跟最喜歡的零小姐一起跳舞的話,可說是再好也不過。」

  莉莉大人雙頰染上緋紅色,變得扭扭捏捏。總覺得話題突然變俗了。

  「意下如何,可以幫忙嗎?」

  「唔──」

  怎麼辦?因為克蕾雅大人受到莉莉大人非常多照顧,所以我想幫忙報答她。可是,既然是奉納舞,到時候就有必要認真練習,這樣一來,我跟克蕾雅大人相處的時間就會減少。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不是很好嗎。妳就去幫幫她吧。」

  「克蕾雅大人……」

  克蕾雅大人也來要求我去幫忙。這吹的是什麼風啊。

  「可是,我不想為了練習而削減跟克蕾雅大人在一起的時間。」

  「那本小姐也一起參加不就行了?」

  「克、克蕾雅大人也願意參加嗎!?」

  克蕾雅大人的提議對莉莉大人來說似乎是意外之喜。

  「不行嗎?」

  「怎、怎麼會呢!榮幸之至!哇哇哇……得去向教皇大人報告才行……」

  據莉莉大人所說,身為高等貴族而且身具高魔力的克蕾雅大人的參加,對教會來說意義非凡。不過──

  「請妳們不要利用這件事做政治協商喔?」

  「莉、莉莉會……注意。」

  被克蕾雅大人事先警告,莉莉大人變得有些喪氣。

  「話、話說回來……克蕾雅大人本人跟傳聞說的完全不同呢。」

  聊到一個段落,莉莉大人邊喝茶邊發出了感慨。

  「例如什麼樣的傳聞?」

  「啊……這──個嘛,就是……」

  「算了,不說也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好傳聞吧。其實,本小姐覺得傳聞並沒有錯喔?」

  說著自虐的話語,克蕾雅大人也喝了口茶。

  「才、才沒有那種事!克蕾雅大人本人比起傳聞要美好得多!既不傲慢,也不任性……啊。」

  「原來是這種內容啊,關於我的傳聞。」

  對於不知不覺就說溜嘴的莉莉大人,克蕾雅大人露出苦笑。不是我想吐槽,但是莉莉大人的糊塗屬性實在是太驚人了。莉莉大人雖然提醒我們要嚴格隱藏優殿下的祕密,但最有洩密風險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她本人。就她這種個性,居然能爬升到樞機主教的地位,我腦中不由得冒出如此失禮的想法。

  「莉莉樞機主教才是,本人跟傳聞相差很大呢?」

  「哈、哈哈哈……莉莉經常被人這麼說……」

  克蕾雅大人露出充滿反派千金風格的壞心笑容說完後,莉莉大人也尷尬地笑了。

  「莉莉大人的一般風評如何啊?」

  「聖女。」

  「……啥?」

  「所以說,一般把她稱作聖女啊。」

  我愣愣地看了莉莉大人一眼,然後再次轉頭看向克蕾雅大人。

  「騙人的吧。」

  「喂,零,妳這反應實在是有點失禮喔?」

  「啊,莉莉大人很抱歉。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這、這道歉根本沒意義……」

  莉莉大人默默流淚。可是,沒辦法啊。

  「莉、莉莉也明白自己配不上這個稱號。莉莉不是當聖女的料。」

  「這個傳聞最早的出處是哪?」

  「薩拉斯宰相。」

  哦,原來是那個人啊。我差點就忘了,對喔,莉莉大人是那個人的女兒啊。

  「我對那個人沒什麼好印象。」

  「為什麼呢?薩拉斯大人是很優秀的人啊?」

  「因為蕾妮那件事。」

  「哦……。但那是不得已的事情呀。作為掌管國家政治的人,他會那麼做也是當然的選擇。」

  雖然也可以理解妳的心情啦,克蕾雅大人如此安慰了我。克蕾雅大人,妳怎麼了?總覺得溫柔得不得了。對我來說,克蕾雅大人看起來更像是聖女。

  不過,其實我會討厭薩拉斯大人,原因可不是只有蕾妮那件事而已。再說,薩拉斯這個名字,妳們不覺得很難記嗎?

  「而且,在女兒面前說父親壞話的行為,可不是什麼好事。」

  「啊,很抱歉,莉莉大人。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所、所以說,這道歉根本沒意義……」

  莉莉大人再次默默流淚。可是,沒辦法的事啊。而且重複相同對話是搞笑的基本。

  「總、總之,兩位願意擔任奉納舞的舞者嗎?」

  「既然克蕾雅大人要參加,那我沒有理由拒絕。」

  「本小姐也是,如果這樣能夠報答莉莉樞機主教這段時間的照顧,本小姐很樂意參加。」

  「謝、謝謝!」

  莉莉大人猛然站起來後低頭鞠躬。她的修女頭巾甚至倒翻過來了。

  「不用那麼誇張啦,莉莉樞機主教。這只是小事一樁。」

  「不、不是的。收穫祭對教會來說就是如此重要的儀式。如果最後沒辦法跳奉納舞,勢必會成為教會有史以來的大醜聞。」

  對普通人來說無關緊要的事,對教會來說似乎卻是大問題。這種感覺,大概只有以信仰為生的人才會瞭解吧。我也只懂得閱讀祈思時瞭解到的一些知識,所以老實說,我無法理解。

  「真的非常感謝。願精靈神保佑兩位。」

  抬起頭露出笑容時的莉莉大人,並非平時冒冒失失的小動物。我不禁產生「她會被稱為聖女也許並沒有搞錯呢」的想法。

◆◇◆◇◆

  因為這原因,所以我加入了奉納舞的練習。可卻沒想到這比想像中還要辛苦。

  「雙手慢慢舉起……。好,到這邊要搖一下鈴。慢慢地屈膝……半蹲的時候停住。好,再搖一次鈴。」

  奉納舞需要手持一種被稱為鈴扇的帶鈴鐺扇子來跳舞。正式表演時的服裝是輕薄飄逸的絹衣,似乎還算是美觀。不過,緩慢的動作真的特別多,維持姿勢十分吃力。雖然快速的動作也很辛苦,可是動作比較緩慢,不代表就會比較輕鬆,這件事我活到現在這年紀(雖說今生現在才十六歲)才首次知道。

  「零小姐請再多加強體力。照妳現在的情況,可無法跳到最後哦?」

  「好。」

  「克蕾雅大人跳得非常精彩。您舞蹈的完成度之高,讓人難以想像您才第一次跳舞。」

  「以前跳社交舞鍛鍊出來的。能作到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與開始沒多久就在後悔不該接受莉莉大人請求的我相比,克蕾雅大人則顯得綽綽有餘。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那麼,休息十分鐘。每個人請別忘了要補充水分。」

  司祭長一說完,半數左右的舞者們都累得癱倒在地。

  「只是這種程度就叫苦,大家都運動不足呢。」

  「不對,我覺得這只代表克蕾雅大人不是尋常人物罷了。」

  克蕾雅大人自幼除了學習社交舞之外,甚至還有接受護身術的訓練,體能比一般平民男性還要更強。當然,一直過著一般庶民生活的我,體力跟她相比起來,差距大到可以當笑話看。至今為止,我能在跟零零雅的媽媽、奇美拉,以及路易的戰鬥中獲得勝利,都少不了克蕾雅大人的幫助,更重要的則是有魔法的存在,佔了很大的優勢。從路易之戰就可以看得出來,要是沒有魔法的話,我就幾乎沒有戰鬥能力可言。反過來也可以說,只有平凡體能卻能戰勝可怕的魔物,我的魔法才能實在是得天獨厚。

  「從明天起要開始特訓囉。司祭長說的對,妳目前的體力根本撐不到最後喔?」

  「只要克蕾雅大人陪我一起的話,我就願意。」

  趁這個機會鍛鍊一下身體也不錯,當我正在如此思考時──

  「聽、聽說零小姐會使用水魔法對吧……?」

  怯生生地喊住我的人,是莉莉大人

  「是啊。怎麼了?」

  「那、那個。這樣的話,妳可以一邊跳舞,覺得累的時候,用恢復魔法一邊回復一下體力就好啦。」

  啊,還有這種方法啊。

  「意外的盲點。下次開始我會這麼做。」

  「不行,我不允許妳作弊。果然還是要靠特訓來解決。」

  「咦──」

  能跟克蕾雅大人在一起,對我來說當然就是獎賞,可是,我基本上算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只要別直接牽涉到克蕾雅大人的利害就好。

  「實、實際上,正規舞者那幾位修女們,大家都會使用這種方法……」

  「那是另一回事,零這麼懦弱的樣子可不能裝作沒看到。」

  「我並沒有懦弱啊。」

  「閉嘴少說兩句。」

  我被克蕾雅大人狠狠說教一頓。是的,這是獎賞。

  「因為再這樣下去的話……」

  「再這樣下去的話……?」

  「沒、沒什麼!」

  克蕾雅大人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後來被她給敷衍過去。想說的會是什麼啊?

  「好,休息結束了。開始後半段的練習。列隊!」

  聽到司祭長的聲音,我們再次返回舞群的隊列。克蕾雅大人在離開前,說:

  「……因為再這樣下去的話,想要跟零愉快地跳支舞,豈不是也無法辦到嗎?」

  克蕾雅大人似乎很寂寞地吐露心聲。在後半段練習中,我的幹勁整個火力全開這一點,就不需要多提了。

  「妳啊,手臂又垂下去了。動作要這樣才對啊,這樣。」

  第二天早上。在學院操場的一角,克蕾雅大人和我進行奉納舞的特訓。在草坪上鋪著像是野餐墊的東西,克蕾雅大人坐在上面,而我則在她旁邊反覆進行著練習。原本我還天真地期待,特訓會是克蕾雅大人貼身幫忙,拉著我的手一步步地教導我,實際上的狀況,卻根本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

  「克蕾雅大人。這個,是什麼啊?」

  「妳問這是什麼……這是舞者養成鍛鍊衣呀。」

  先在我全身各處穿上裝著負重物的衣服,真希望不要那麼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這一點都不普通。

  「請問……這個,是哪來的?」

  「這是我昨晚加夜班縫出來的。」

  克蕾雅大人得意地回答。這樣啊。這是克蕾雅大人親手製作的呀。第一次收到手工製禮物,如果是更棒的東西就好了說嗚嗚。

  「好啦,從頭再練一遍。」

  「請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真是沒用啊……」

  怎麼這麼說呢,這個叫什麼養成鍛鍊衣的東西穿上去之後,體力的消耗速度非比尋常。我當場坐了下來。

  「妳可不能用治癒魔法恢復體力哦?」

  「我知道。因為那樣就沒法增強體力了嘛。」

  「沒錯。」

  想要鍛鍊身體的時候,不能用魔法恢復體力,這是魔法學的基礎知識。使用魔法恢復時,會將失去的體力不多不少地恢復過來,也就是說運動理論中所謂的超補償就不會發生,這可能就是無法鍛鍊身體的原因,不過確切的原因我並不清楚。總之,使用魔法的話會鍛鍊不了身體這一點,是靠經驗堆積出來的常識。

  「真是的,妳這樣鍛鍊衣會弄髒啊。來躺我這邊吧。」

  克蕾雅大人說完,拍了拍自己膝蓋以上的部位。

  咦,騙人的吧。

  「克蕾雅大人,真的可以嗎?」

  「妳指什麼?」

  「呃,就是指那個膝枕呀?」

  「沒有錯啊?」

  克蕾雅大人一臉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怪了──?

  「快過來。」

  「啊……」

  在我靠近時,手臂被拉了過去,我就直接躺在克蕾雅大人的腿上膝枕。咦?這是,作夢嗎?

  「算什麼啊,妳那表情。」

  「沒有、那個……我現在很困惑。」

  憧憬的克蕾雅大人。那位反派千金克蕾雅大人。居然在給遊戲女主角的我膝枕?

  不對,這不可能吧?

  「以前,本小姐在練習社交舞,快要忍受不住想放棄的時候,母親大人也經常這樣讓我躺著。」

  克蕾雅大人懷念起過去來。我一邊反省自己的污穢內心,一邊用眼神催她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本小姐,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能跳得像現在這麼好。最早我也是討厭練習討厭得要死。」

  「好勝不服輸的克蕾雅大人居然也會這樣?」

  「可以說這就是變成現在這個性的契機吧。每當本小姐學會了新東西,母親大人就會稱讚我,所以我就開始挑戰各種事物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我得知了克蕾雅大人不服輸性格的來由。跟克蕾雅大人有關的知識我全都會去找來看,也知道她母親的事,但再怎麼說也沒理解得這麼深入。

  「本小姐最早想要放棄的是學社交舞。可是,從老師那裡聽說本小姐打算放棄的母親大人,卻沒有罵我,而是像這樣讓我膝枕,並仔細地和我解釋社交舞所代表的意義。」

  說話的對象還是兩、三歲的小孩喲,克蕾雅大人露出覺得有些好笑,但是又很高興的笑容。

  「本小姐的母親大人總是這樣。她幾乎不會罵我,而是仔細地告訴孩子身為貴族應有的模樣。本小姐非常想成為母親口中那種優秀的貴族,所以一直努力至今。」

  然而,克蕾雅大人繼續說道。

  「不過,貴族的身份說不定會在外部因素的影響下終結這種事,以前還真是作夢也想不到。」

  克蕾雅大人大概是在指從莉莉大人那裡聽說的革命吧。

  「克蕾雅大人,您無法放棄貴族身份嗎?」

  「本小姐覺得應該是做不到。事實上,想要去解決平民貧窮問題的動機本身,就是出自『不能讓人們過那種生活』的感覺。這其實也代表,自己不可能忍受那樣的生活,對吧?」

  「……原來如此。」

  看來,目前還無法讓克蕾雅大人願意放棄貴族身份。不過,遲早非得讓她放棄不可。這是為了我。同時,也是為了那個人。

  「說了奇怪的話呢。好啦,站起來。繼續練習吧。」

  「再讓我躺一會……克蕾雅大人的大腿,好~柔軟啊。」

  「給本小姐站起來。」

  膝枕被強制結束了。為什麼!

  「克蕾雅大人。」

  「什麼事?」

  「平民的生活習慣以後,其實感覺也不錯喔。」

  「……是嗎?」

  克蕾雅大人苦笑了一下。那是「我可不這麼認為」的表情。

  「我絕對會讓您改變想法的。」

  「……這樣啊。雖然不太清楚妳想幹嘛,不過本小姐會期待的。」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克蕾雅大人說道,接著,她再次回到熱情的指導中。我一邊忘我地動著身體,一邊在腦海中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打動克蕾雅大人那頑固的心。

◆◇◆◇◆

  「我想要怎麼做,是嗎?」

  在學院即將開學的某天早上,克蕾雅大人和我去王宮拜訪優殿下。原本如果想見到王子,原必須按照指定流程申請會面,從申請到受理也需要花一定時間。像學院中那種情況反而算是例外。只是這次,我們是透過莉莉大人這個管道,以「我們知道治療優殿下的病的好方法」這個特殊理由來提出申請,因此很快就實現會面。表面上是由克蕾雅大人作為謁見者,而我則是以或許能為優殿下解決問題的「醫生」身份來參與會面。

  在解決優殿下和米夏之間的問題之前,我想先確認優殿下的意向。雖然已經從米夏那裡對此事有了一定瞭解,但所謂的傳聞往往是會越傳越離譜的。我想直接聽一聽優殿下自己到底有什麼看法。

  「您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啊,優殿下。」

  我希望聽到優殿下在無需顧慮時的真正想法,因此提出讓其他人都退下的請求,但是,正因為此事關乎王宮全體的面子,所以無法和優殿下兩人單獨交談。大概是作為監視者吧,薩拉斯宰相也在場。這個人應該很忙,不來不就好了?一如既往,我對薩拉斯大人的印象還是非常糟糕。

  拉薩斯大人轉向我們繼續說道。說錯了,名字是索拉斯大人來著?

  「優殿下,您的事我也很同情,但是如果您不繼續保持王子身份的話,會造成很多麻煩。這件事牽涉太大,已經不能讓您的個人意志作主了。」

  「本小姐也明白薩拉斯大人的想法。當然,本小姐和零也很清楚這一點。」

  薩拉斯大人的言外之意是,我們問優殿下的問題毫無意義。這句話由克蕾雅大人輕巧地接下了。

  「可是,就算不提這個,若不知道優殿下真正的想法是傾向哪一邊,到時成功實現男性化之後,也無法幫助他彌補可能出現的心理問題。」

  如果他需要一直忍耐下去,就少不了事先做好相應的準備,克蕾雅大人如此跟薩拉斯大人解釋道。我一直都覺得,在這種正式場合,克蕾雅大人總是聰明知性到讓人驚訝呢。完全看不出她平時是個桀驁不馴任性大小姐的影子。一個完美大小姐克蕾雅大人的英姿,震撼登場。

  「也就是說,優殿下的性別最終會固定在哪一邊是另一回事,妳們主要是為了心理方面的照顧,才想事先瞭解優殿下的真實想法,是這意思嗎?」

  「是的,正如您所說。」

  「唔……」薩拉斯大人似乎陷入沉思,把手靠在下巴上。這種狀態時的薩拉斯大人看起來非常好看。跟莉莉大人相似的銀髮赤瞳加上冰冷端正的容貌,不管在王宮內外都擁有許多女性粉絲。遊戲玩家的人氣投票中,他應該也是排在相當高的排名。就像普通男性對美女沒有抵抗力一樣,普通女性同樣對帥哥缺乏免疫力。不過對於克蕾雅大人永遠排第一的我來說,毫無感覺就是。

  「我認為克蕾雅她們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優殿下。」

  「那麼,我就直說了哦?」

  由於作為監視者的薩拉斯大人也作出了讓步,優殿下好像也決定說出自己的感受。

  「對我來說……有方法的話,我果然還是想變回女性呢。」

  「優殿下……」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薩拉斯。放心,因為別無選擇,我還是會繼續保持男性模樣。不過啊,內心的感受可沒辦法欺騙自己啊。」

  面對露出擔憂表情的薩拉斯大人,優殿下似乎有些抱歉地說道。

  「現在是因為每個月還有一次,在滿月之日的時候能變回自己真正的身體,所以我還能勉強維持身心平衡。若性別完全固定在男性,我想自己恐怕會無法保持內心的平靜。」

  雖然優殿下始終不改平常那張扮演王子殿下的表情,但我認為剛剛他說的那句話,毫無疑問確實包含了他的真心。

  在前世,因為我自己就是同性戀,曾經和各種類型的性少數群體有過交流。其中便包括為了性格不一致而苦惱的人,他們之中也有一些人穿著異性的服裝,或是服用荷爾蒙補充劑來謀求精神安定。

  當然,這些方法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即便以二十一世紀日本的醫療技術,也不可能把身體原本的生理性別完全改變成另外一種性別。儘管如此,就算只能使用對症治療來治標,對於苦於性別不一致的人們來說,前述那些治標的方法也不可或缺。我覺得,因為不能根治就說對症治療毫無意義,是不對的想法。

  「克蕾雅、零,妳們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薩拉斯大人向我們問道。

  「可以准許零發言嗎?」

  「沒關係。我只重視結果。」

  「十分感謝。零,說吧。」

  「好的。有兩種解決方法。」

  「就說來聽聽吧。」

  聽說有解決方法,薩拉斯大人表示感興趣。

  「一種方法是保持現狀。」

  「……那豈不是沒解決任何問題嗎?」

  「如果要讓希望優殿下維持男性模樣的王宮,和希望當女性的優殿下這兩者的願望能夠同時成立,我認為現在的狀態才是最好的。」

  「……那另一種方法呢?」

  露出了些許失望神色的薩拉斯大人催促我接著說下去。

  「另一種方法是……把優殿下變回女性。」

  「……妳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這個選項不在考慮──」

  「對外宣佈,廢除優殿下的繼承權。」

  「……妳突然胡說些什麼啊。」

  我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因為非把優殿下當成擁有繼承權的王子看待不可,事情才會這麼複雜。假如將優殿下從這個大前提中解放出來的話,那麼優殿下的身體不管是男還是女,都無所謂了。」

  「妳要我們公開王宮之恥嗎?」

  「並非如此。廢除繼承權之後,對外發表優殿下患病,今後將在修道院養病。然後在優殿下身邊安排幾名隨從奉侍,讓優大人今後在修道院度過。雖然優殿下的行動範圍多少會受到一些限制,但是跟他身體有關的問題,則全部都能得到解決。」

  「妳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嗎?」

  薩拉斯大人拉尖的聲音飛了過來。是不是干涉太多了?

  「也就是說……叫我一生都在修道院過幽禁生活嗎?」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但並非幽禁。雖然剛開始那段時間不得不關在修道院裡面,但是等到您頭髮留長並化了妝之後,就可以用高級別修女的身份外出。幸好,優殿下有一張女性化的面孔。」

  就算是我,也不至於說出「幽禁生活就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這種話。至於這方法的不便之處,就只能請優殿下稍微忍耐了。

  「零某某,把身體永遠固定在男性的方法呢?」

  「我不知道。」

  「……因為妳們說有解決問題的方法,才會特別許可妳們謁見優殿下,現在妳給出這種答案,豈不是毫無意義可言!」

  薩拉斯大人似乎大失所望地搖頭嘆氣。不對,不是這樣。

  「薩拉斯大人。讓優殿下能以原本的性別過生活,難道就稱不上是解決問題嗎?」

  「稱不上。因為王宮的意向始終是讓優殿下以男性身份度過人生。」

  「可是王位繼承者明明就還有兩位?」

  「妳聽好了,零•緹拉。妳把廢除繼承權說得很兒戲,可是所謂的廢除繼承權,原本可是對犯下重罪的王族施加的刑罰喔?我們可不能讓優殿下接受那種刑罰。」

  「繼續現在這種狀態,對優殿下來說才真的叫作刑罰。」

  我不肯罷休。

  「……妳的言論有些過激了。如果是克蕾雅的話也就罷了,根本沒必要讓妳這種平民對王宮的黑暗面說三道四。」

  「優殿下什麼罪都沒犯,你們卻要她用一生來替莉雪殿下的暴舉擦屁股嗎?」

  「謁見結束了。退下。」

  「薩拉斯大人!」

  「……零,妳的心意我很高興。不過,世上有些事,終究還是無法改變。」

  說完,露出脆弱微笑的優殿下,看起來彷彿隨時都可能會消失一般。被強迫作為男性生存的這十幾年的時間,也使得優殿下無法去選擇以女性身份來過自己的人生。

  「零,到此為止。優殿下、薩拉斯大人,感謝你們撥出時間。」

  「關於這一件事,記得下不為例。」

  「……明白了。」

  我還有很多話想說,卻被克蕾雅大人拖著離開謁見場所。一走出外面,開始下雨了。出了王宮後,我們兩個人一起等待迎接的馬車。

  「……零……妳啊……」

  「克蕾雅大人覺得那樣真的好嗎!?」

  因為克蕾雅大人用無奈的語氣跟我說話,所以我這句話多少有些怒意。雨勢正在慢慢地逐漸增強。

  「我不覺得那是好結果。可是,正如優殿下所說的,世上有些事,終究還是無法改變。」

  「這句話該由克蕾雅大人您來說嗎?您說過不想從理想逃避到現實,難道只是場面話而已嗎?」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了不起到可以對本小姐說出這種話了?」

  「跟了不起與否沒有關係。但是,您連優殿下一個人都無法拯救的話,想要拯救所有平民也只能是癡人說夢。」

  「零!」

  克蕾雅大人強烈的責備語氣,使我清醒過來。糟糕,說得太過火了。

  「……非常抱歉。」

  「妳剛剛怎麼變得那麼激動啊。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妳啊?」

  「因為以前美咲的狀況也是這樣。她……不,他被強行要求以別的性別生活。」

  這是發生在我前世的事。美咲是一名以女性身份出生,卻想成為男性的孩子。

  「他也像剛才的優殿下那樣無法得到周圍的理解,一直強撐的結果……他選擇了自殺。」

  「!」

  因為我低著頭,所以看不到,但是卻能聽到克蕾雅大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他不是因為身邊的人不理解自己內心的願望才死去的。而是因為無法忍受自己的願望給身邊的人帶來困擾,才會選擇自殺。」

  「……他想必……很難受吧。」

  美咲在和我成為一起尋找槌之子的好夥伴後,他常會訴苦。為什麼自己出生的性別不是跟內心一致的男性呢?其他人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的事,自己卻非忍耐不可,算什麼道理?如果自己是男性的話,就可以跟小咲在一起了說。我竭盡全力想幫助他,可是最終還是不足以癒合他的傷口。

  「美咲的情況,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決。因為他並不是異性病患者。不過,優殿下的病明明就有解決方法的。可是卻──」

  「不要再說了。過來吧。」

  說完,克蕾雅大人就將我擁入懷中。我一時忍耐不住自己的情緒,死死地抱緊了她。

  「到現在我都還會想起,葬禮時小咲緊緊抱住美咲棺材痛哭流涕的模樣。」

  「這樣啊。」

  「可是,輿論……甚至連美咲的父母都責備他。他們說,都是美咲軟弱不好,美咲的痛苦才是錯誤的。」

  「這樣啊。」

  「絕對不能讓那種悲劇再次重演。等到死了才想要做點什麼就太遲了,真的不行。」

  「妳說的對。」

  我沒有哭。可是,克蕾雅大人卻像在哄哇哇大哭的嬰兒一般,很溫柔而且一直一直抱住我。

  雨勢不知何時開始變成暴雨,甚至把我們的聲音都遮住了。直到馬車來到為止,克蕾雅大人都一直抱著我。

  那一天,雨沒有停過。

◆◇◆◇◆

  奉納舞的練習還在持續。因為學院也差不多要開學了,現在正處於想趕在暑假結束前練到大致成形的階段。

  「妳改善了很多呢,零小姐。」

  「都是靠克蕾雅大人的愛之鞭策。」

  「請別用那種詞形容好嗎!?」

  「這麼一來,體力方面應該就沒問題了。可是……」

  司祭長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零小姐真的是致命性地缺乏舞蹈感性呢。」

  沒錯。我……或者該說,主角沒有跳舞的天分。遊戲中這個缺點是主角在社交場合與王子們跳舞時會曝露出來,但是我不小心忘了這回事。主角會跟好感度最高的王子跳舞,可是她不知道踩到了王子的腳多少次。明明學院有正規的社交舞課,可是主角跳舞還是很遜。嗯,畢竟這是女性向遊戲,就算不小心踩了腳,王子們也會用「又是妳,哈哈哈」來替我圓場。

  順便一提,在特殊CG圖的角落部份能看到氣得咬手帕的克蕾雅大人。好可愛。

  「莉、莉莉覺得即使是這樣,比起剛開始的時候,也已經好得多了。」

  「可是,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吧?」

  雖然莉莉大人幫我說好話,但是克蕾雅大人說的沒錯。收穫祭在學院開學後立刻會舉辦。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反正,總會有辦法的。」

  「居然會自己說出這句話,這一點很有零的風格……」

  克蕾雅大人有點傻眼。不過,沒問題的。我有準備好對策。

  「話說回來,跳奉納舞的人數湊齊了嗎?」

  「是、是的。姑且算是湊齊了必要的人數。之後只需要提高大家的熟練程度就好了。」

  「原來如此。那麼暫且可以安心了呢。」

  「目前我最擔心的,是零小姐的熟練程度可能會跟不上大家的進度這一點。」

  「我會努力的。」

  我把司祭長的牢騷當作耳邊風。而且這一點大概不會有問題。

  「如果以為正式演出妳可能不用跳,練習就敷衍了事的話,本小姐可不會原諒妳喔?」

  克蕾雅大人小聲地對我說。

  「我會認真練習啦。」

  「真的嗎?可是從旁看起來,完全看不出妳有什麼進步耶?」

  「這就是所謂才能的極限。」

  這個身體真的不適合跳舞。可是明明很適合魔法和唸書說。

  「優殿下給我們回覆了。」

  「!」

  「他答應了我們的計畫。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

  為了解決優殿下的問題,我想出了一個詭計。為了事前準備,我讓克蕾雅大人寄信給優殿下。如果優殿下的回覆是「不」的話,這個計畫就泡湯了,但既然他同意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我會使出我的全力。

  這麼一來,剩下的工作就是──

  「說服那女孩,而已吧?」

  「欸──米夏。」

  「幹嘛?」

  夜晚,我們在宿舍的房間內。米夏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寫些什麼,我躺在床上,用跟平常沒什麼不同的語氣向她提出要求。

  「妳想不想出家啊?」

  「……啥?」

  米夏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向我。嗯,正常反應。

  「妳突然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不想嗎?」

  「怎麼可能會想。」

  「這樣喔──」

  對於我的問題,米夏一邊碎碎唸道「真是的,搞什麼鬼?」,一邊再次轉頭回去面對桌子。

  「可是啊,如果妳那麼做就可以跟優殿下在一起的話,覺得如何?」

  「……什麼意思?」

  「在意嗎?」

  米夏又繼續寫東西寫了一會,但可能是被我的問題吸引而無法集中精神,她終於停了手,朝這邊轉過身來。

  「零,妳在想什麼呢?」

  「讓摯友獲得幸福。」

  「別開玩笑。」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喔。」

  手對床施力,藉由反作用力,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是關於優殿下身體的事,說不定有辦法解決。」

  「要怎麼解決?」

  「如果是在說她身體問題的話,就是用我之前跟妳說的那個方法呀?」

  「我不是指這個,而是問妳打算如何說服王宮?」

  「說服?沒有要說服啊。」

  「啥?」

  我知道米夏現在頭上肯定漂浮著許多問號。

  「那妳要怎麼解決優殿下的問題?」

  「震撼療法。」

  「……看來妳又在考慮一些亂來的事情對吧?」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

  我這次明明是百分之百都是善意啊。雖然說,對王宮或許是帶著百分之百的惡意就是了。

  「其實我們打算──」

  我向米夏說明了詭計的概要。

  「妳……怎麼會想出這種計畫?」

  「可是,我覺得也只剩這方法可行。」

  「妳有參與其中這件事要是被他們知道了,妳可是會被處刑的喲?」

  「關於這一點我會妥善處理的。」

  「……」

  米夏好像頭疼發作似地用手抵著太陽穴,表情變得很複雜。

  「妳為什麼會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啊?」

  「我不是說了。是為了摯友妳好呀。」

  「這句話有一半以上,是謊言對吧?」

  「才沒這種事勒。」

  「騙人。妳才沒有把我當作摯友呢。」

  她下斷言的語調,讓我有些不爽了。

  「妳怎麼說這種話呢?」

  「因為妳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零•緹拉。」

  被當場說破,讓我心中有些慌張。

  「妳、妳在說什麼啊,米夏?」

  「是從學院的入學那天開始的吧,大概。妳變得不再是妳的時間。」

  「!」

  糟糕。情況很不妙。

  「那天之前的妳,雖然個性也很怪,但依然可以歸類在普通平民女孩的範圍內。可是,自那天起的妳,很明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那發出寒冷光芒的赤色瞳孔,將我射穿了。

  「剛開始我也以為妳只是因為環境不同而有些神經質。可是,後來看起來也不是那麼一回事,一直都沒有恢復原狀的跡象。所以,妳一定是變成另一個人了。」

  「米夏,妳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

  「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很蠢。可是,想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個可能。」

  米夏雖然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困惑,但她還是把自己的推論清楚地全部講出來。

  「欸,妳到底是誰?之前妳這身體的主人,我的摯友零•緹拉現在在哪裡?」

  看來,這次已經無法搪塞過去了,我如此想著。我本以為米夏是對其他人不怎麼在意的個性,沒想到她居然會為我考慮這麼多,真是想都沒想過。

  怎麼辦。該怎麼說才能說服她?

  「我是……零•緹拉呀。」

  「……這就是妳的答案?那麼,不好意思,我不會接受妳的提案。那些會陷優殿下於危險中的行為也請妳停手。」

  不行。果然,無法敷衍過去。

  「好吧。我投降。不過,我並不認為妳有辦法相信真相。」

  「那要由我自己來判斷。」

  「……說的也是。那麼,我就坦白跟妳說。內容聽起來或許會讓人覺得荒唐無稽,但是我說的都是事實。」

  「請務必這麼做。」

  放棄抵抗的我,決定將自己的事情全部說出來。自己擁有作為另一個世界之人的記憶。現在這個世界,恐怕只是另外一個世界中某款遊戲的舞台而已。而我作為遊戲的女主角轉生到這個世界。為了拯救克蕾雅大人,在這個世界裡一直奮鬥。我將所有的一切全盤托出。

  米夏在聽的過程中有好幾次吃驚到瞪大了雙眼,但她聽到最後都沒有打斷我說的話。

  「這個世界是那個叫作遊戲?的玩意兒裡面的舞台……」

  「妳願意相信嗎?」

  「……說實話,妳的故事實在太離奇而且很難聽懂。妳之前所在的世界,比我們這個世界的文明要先進許多,對吧?」

  接下來的時間,米夏把她對我故事中感到疑問的部份一一拋給我解答。對於科學知識水準只有中世時期的她來說,女性向遊戲等東西好像很難理解。儘管如此,我還是花時間仔細解釋給她聽。

  「……這麼說,妳既是零•緹拉也不是零•緹拉,對吧?」

  「大概只能這麼形容吧。雖然我確實擁有零•緹拉的記憶沒錯,但因為跟原本的我混合在一起,所以導致我在米夏眼裡看起來會像是不同的人。」

  「……」

  隨後,米夏閉起嘴巴,短暫陷入思考中。她一定是在斟酌我剛剛那席話的真假吧。她再次開口,是過了一會兒之後的事。

  「這個世界遲早會發生革命是吧?」

  「嗯。」

  「發生之後,王室會滅亡。」

  「是的。」

  「……這樣啊。那麼,我的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米夏重新調好坐姿,面向我。

  「我決定協助妳。我相信妳告訴我的故事。」

  我因為總算鬆了一口氣而全身脫力,倒在床上。

  「妳、妳沒事吧,零?」

  「太好了……」

  「妳有那麼緊張啊?」

  「當然啊。要是妳不肯相信我,那我不就完全成了一個頭腦有問題的人。」

  「這倒也是。」

  米夏接了一個「不過」,然後繼續說道:

  「妳說的話,能夠使至今為止發生的各種事情變得合乎邏輯。」

  「比方說?」

  「例如考試成績。妳原本並不是唸書那麼厲害的女孩。」

  「嗚哇──多麼不名譽的被信任方式──」

  這麼說來,米夏在那時候覺得我很奇怪而開始觀察我了嗎。

  「不止如此。還有妳懂得如何解納阿帝國的毒這件事。」

  「坎特瑞拉對吧。嗯,那時候我覺得幸好我是轉生者。」

  不然的話,在那時候賽因殿下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過,妳能相信我真是太好了。米夏的頭腦出乎意外地柔軟呢。」

  「怎麼會說是出乎意外呢。而且,我覺得其實妳的故事對這世界的人來說,並非那麼難以相信的事情喔?」

  「什麼意思?」

  「妳的世界裡有科學……是叫這名稱對吧?正因為科學進步,所以轉生這種現象會被當成非科學而被嗤之以鼻,可是在我們這邊的世界,卻存在著最不科學的魔法呀?」

  「……對耶。」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兩個世界的人對於神秘現象的常識不同。在原本的世界,如果有人說自己是轉生者,大家只會嘲笑他妄想辛苦了。可是,在這個世界卻不會這樣。因為魔法這種超常現象也是日常的一部分,所以轉生這件事,只要說得通,人們就會相信原來還有這種現象存在。

  「實際上,這個世界流傳的傳說中,有一種是迷路的精靈。」

  「啊──,妳說的對。」

  所謂迷路的精靈,是這個世界自古以來的傳說。在這個世界上,時不時會出現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人。然後,那些人會擁有特別的力量。

  「妳也屬於這類人對吧?」

  「對。」

  女主角會擁有超乎尋常的魔力也是因為這原因吧。緹拉家的雙親,其實是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母。儘管如此,他們兩位還是把我當作真正的女兒疼愛。

  「好,這樣的話就有很多事解釋得通了。謝謝妳告訴我這些,零。」

  「我也輕鬆一點了。雖然剛剛很緊張。」

  「會這樣嗎?那妳跟父母坦白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吧?」

  「咦?」

  「怎麼會說『咦……』。難道妳還沒跟妳父母說這件事嗎?」

  「沒說啊?」

  米夏抱起了頭。咦?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妳啊,這種事應該第一個向父母說明才對吧。」

  「是、是嗎?」

  「是啊。妳回家探親時,他們沒跟妳說什麼嗎?」

  「唔……沒說什麼耶?」

  「……對喔,我想起來了,零的父母也是大而化之的個性。」

  米夏叮囑我一定要找時間向他們坦白。

  「今天熬得有點晚了呢。明天也要練習奉納舞對吧?妳不要緊嗎?」

  「嗯。今天我會給自己施加安眠魔法之後再入睡。」

  「早上我會叫醒妳的,所以妳就這麼做吧。晚安。」

  「晚安。」

  我關掉燈,躺在床上。向自己施加安眠的水魔法之後,睡魔馬上就來了。

  雖然出乎預料之外坦白了自己的事,不過這麼一來我也成功取得了米夏的同意。接下來只要等待正式演出即可。好啦,不知是否能順利執行?

  不對──

  (走著瞧,我絕對會幹得很漂亮。)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我鄭重發下誓言。

◆◇◆◇◆

  收穫祭開始了。王都的夜晚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攤販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用秋天的收穫物做成的食物和裝飾品瘋狂熱賣,王都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天。

  至於我呢,為了進行奉納舞的準備,現在正在大教堂的一間房間裡。換上跳舞用的服裝,等待出場。

  「零,『準備』好了嗎?」

  「是的。很順利。」

  「莉、莉莉覺得緊張起來了……」

  不知情的人聽起來,應該會以為我們是在說奉納舞的事,可是我們的對話其實另有乾坤。當然,指的就是能幫優殿下解決問題的那個詭計。

  「克蕾雅大人、莉莉大人,我拜託妳們之後要作的事,妳們都清楚了嗎?」

  「當然了。」

  「是、是的。」

  這個作戰少不了大家的合作。也包括不在場的羅德殿下和賽因殿下在內。雖然對莉莉大人的糊塗屬性隱約感到一絲不安,但現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莉莉大人,把那個東西給我。」

  「好、好的,在這裡。」

  我一催促,莉莉大人就拿出了兩只手鍊般的東西。

  「那麼,接下來就按照計畫進行吧。」

  我離開她們兩位,去找擔任奉納舞負責人的司祭長搭話。

  「司祭長,非常抱歉。我想去解手。」

  「馬上就要開始跳舞了。不能忍耐一下嗎?」

  「是的,忍不住。」

  「真拿妳沒辦法。請快去快回。」

  「謝謝您。」

  我行禮之後,就快步離開此地。

  奉納舞是在大教堂外面鄰近的祭禮場舉行。祭禮場的中央是用大理石製作的寬廣舞台,周圍被一圈觀眾席圍著。席位上已經被全部坐滿,包含站著看的觀眾在內,大約有數千人吧。

  說實話,儘管覺得後方的人應該看不見舞台,可人潮還是越來越洶湧。這是因為奉納舞是一種吉祥的象徵,大家都覺得只要跳的時候有同席就會有保佑。人們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奉納舞趕快開始。

  在與舞台相接的貴賓席上也能看到王族們的身影。羅賽優陛下、莉雪王后、羅德殿下、賽因殿下、優殿下,就連薩拉斯大人也在那裡。

  在嘈雜的祭禮場上響起了一聲低沉的鐘聲。那是大教堂主鐘的鐘聲。奉納舞終於要開始了。原本喧鬧的人聲,突然如退潮一般安靜了下來。

  今夜是滿月。舞台在月光和火把的照耀下,散發出一股神祕的氣氛。

  身著極薄絹衣的舞者靜靜地入場了。大家都頭戴銀雕的頭冠,手持鈴扇。這群舞者中,包括克蕾雅大人、莉莉大人和「我」在內。舞者們一登上舞台,就排成一個圈後膝蓋著地。

  橫笛的聲音高高響起,打破了寂靜。接著大太鼓的低沉聲音重重響起。絃樂器彈奏和絃,小太鼓則敲著節拍。

  此時,響起叮、叮的鈴聲加入其中。舞者們像是要縫合伴奏的間隙一般,搖響了手中的鈴扇。以緩慢的動作,舞者們開始動了起來。儘管舞者們的服裝被設計成方便跳舞時不會造成干擾,不過全身各處都加上了輕飄飄的布。配合著舞蹈動作,袖子和裙襬在空中描繪出優美的曲線。

  最初安靜平緩的伴奏音量逐漸變大、逐漸變激烈。然而,舞者們的動作卻始終保持和緩。這種反差讓觀眾們產生奇妙的感動。舞者們像是被下令要跳更多舞一般,也像是在奮力抵抗這條命令一般。

  「那個舞者,真厲害呀。」

  在這個大家都顧慮著不敢出聲的時候,還是有人不由得發出了如此感歎。聽到這句話的其他人也都明白那是在說誰。在舞者之中,有一名身高很高的舞者。雖然動作與其他舞者沒有不同,但這名舞者卻明顯跟其他舞者不同。

  「該怎麼形容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懂,總之就是感覺到她在宣洩自己的情感。」

  她緩慢的動作,就如同被枷鎖給鎖住一般。可是,每次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不知為何都能牽動觀眾們的心。後來有人在書中如此記載:那位舞者彷彿是終於獲得許可,第一次能夠把被禁止的感情宣洩出來一般。

  「那是零•緹拉吧。喏,就是那個獲准入學王立學院的平民。」

  「喔,是那女孩啊。可是,那女孩應該不是修女吧?她為什麼能跳奉納舞?」

  觀眾們感到有些困惑。但是──

  「那些事不重要吧。跳得非常好啊,那女孩。」

  正如前面有人說的,幾乎沒人會去在意這些小細節。那位舞者的舞蹈,就是如此震撼人心。

  想永遠看下去。觀眾們甚至如此期盼著,可是曲子最後還是接近了尾聲。舞者們聚集在舞台中央,展現出像是掙扎,或像是歡喜一般的舞姿。

  然後──

  叮叮。

  最後大家用力揮動鈴扇,大大地張開雙手,一齊跪在了舞台上。在安靜片刻後,觀眾們用力送給舞者們龐大的歡呼聲。

  ──搶在這一幕發生以前。

  「人民啊,請聽我說!」

  高貴的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正是剛才展現出震撼人心舞姿的舞者──也就是「我」。可是,卻並非我的聲音。第一個聽出來的人是,莉雪王后。

  「什……,優!?」

  「我」咬斷了纏在手腕上的手鍊。原本是我的臉,一瞬間就變成優殿下的臉。

  不,這樣說不太正確。

  雖然身高很高,但優殿下的身體卻呈現曲線為主的輪廓。就連被極薄絹衣所覆蓋的胸口,也很明顯是從內側高高隆起。說得更直接點,那是女性的身體。

  「這是怎麼回事!?那麼,這邊的優是誰!?」

  「非常抱歉,莉雪殿下。是我。」

  我也摘下了手腕上的手鍊,現出了原形。

  「零•緹拉!?為什麼會怎樣!?」

  王后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優殿下對我下了命令,具體原因我不清楚。他只要求我作為王子的替身坐在這裡。」

  實際上計畫是由我提議的,不過為了保障我的安全,這個謊言是有所必要的。這個手鍊是由莉莉大人所提供的能改變外貌的魔道具。它不是祭具,而是莉莉大人的私人物品。

  「怎麼回事?那不是優殿下嗎?」

  「也不對啊,那個人可是女性耶。」

  「優殿下其實是女性嗎……?」

  觀眾們總算接受了目前的情況,逐漸開始騷動起來。可是,騷動在突然間消失了。在場的人們,全都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米夏,幹得好。)

  雖然沒有露面,可是這的確是她下的手。能夠操縱如此廣範圍的聲音,捨她其誰。

  「很抱歉我一直都在欺騙大家。但是,這才是本王子──不,本公主的真面目。」

  在沉默之中,只有優殿下的聲音大聲迴盪著。這也是米夏做的工作。

  「過去一直都在隱藏真實性別,但是我其實是女人。今後,我不想再偽裝自己,而是想作為女人活下去。」

  優殿下毅然決然地發出了宣言。莉雪殿下動著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無法說出話來。薩拉斯大人也想向部下指示些什麼,同樣因為語言被封住了而不得要領。

  「人民啊,請原諒我。作為懲罰,我宣佈放棄王位繼承權。」

  跟這句話說完同一時間,王后倒下了。她好像因為打擊太大而昏倒了。同時,大家的聲音恢復了。周圍鬧得沸沸揚揚。

  「零•緹拉,是妳幹的好事吧。」

  跟我說話的人是羅賽優陛下。不知為何,從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問罪的意思,單純就是平穩的問話。

  「我不懂陛下的意思?」

  「……不,沒事。想必妳什麼都不知道吧。什麼都……」

  說完,羅賽優陛下露出了苦笑。

  「從結果來說,現在這情況或許也不錯呢。」

  陛下留下這句話後,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薩拉斯,收拾殘局。」

  「遵命。」

  薩拉斯大人快速地向部下們下達了指示。

  我則是被逮捕了。

◆◇◆◇◆

  「妳的臉色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呢。」

  「因為克蕾雅大人來看我了嘛。」

  從優殿下表明自己真實性別的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一週時間。我見到了久違的克蕾雅大人的面孔,心裡感到很溫暖。應該說,我想盡情地緊緊抱著她玩抱抱。

  「牢房的生活感覺如何呀?」

  「託您的福,沒吃到什麼苦頭。」

  在那之後,我就作為優殿下事件的共犯被逮捕,接受了審訊。被關進牢中後,我雖然沒有行動的自由,但審訊本身並沒有那麼嚴苛。這主要是因為以優殿下為首的相關人員在事先全都統一了口徑。

  雖然沒能全部確認,但優殿下應該會說是自己指示了所有的行動,克蕾雅大人和莉莉大人應該也會作出同樣的證言才對。羅德殿下和賽因殿下也是。最重要的是,羅賽優陛下似乎也願意站在我這邊,王宮內的大部分王族都支持我,所以審訊也不可能太嚴苛。

  「不過,有人在我的食物裡下過毒就是。」

  「什麼!?」

  我認為下毒大概是來自莉雪王后一夥的報復。就算無法在台面上攻擊我,有王后的授意,那種程度的暗殺大概也不在話下吧。不過,我保持警戒心,對所有的食物都有加以檢查,就連解毒魔法都用上了,所以並沒有受害。

  「幸好妳平安無事呢……」

  「多虧有美咲的提醒。」

  「美咲……?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作了一個夢。」

  我被關進牢房那天晚上,夢到美咲站在我枕頭邊。

  『妳這人還是老樣子,愛管閒事到連自己都搭進去。』

  用讓人懷念的毒舌吐槽我。

  『不過,妳這次幹得好。讓我多少出了口鳥氣。謝謝妳拯救跟我擁有相同煩惱的人。』

  站在枕邊的美咲說著,露出一個笨拙的笑容。

  『別一副愚蠢的表情。小心牢飯。』

  說完這些,我還來不及回話,美咲就消失了。

  「原來還發生了這種事啊。」

  「不過,應該只是我心中的願望所創造出來的幻影吧。」

  不過,美咲會來看我,我還是感到很開心。

  「就算如此……所以之前本小姐才會反對啊。太危險了。」

  「真的說中了呢──」

  這次兩人互換的詭計,當初最反對的就是克蕾雅大人。雖然被我用美咲的事情當擋箭牌給說服,可是直到最後她都不能接受。

  「待在這個地方,完全無法得知外面的情況。後來怎麼樣了?」

  「事情的發展跟妳預料的差不多。」

  克蕾雅大人向我說明事情的後續發展。

  首先,關於優殿下,她──由於已經恢復女性身份──被送進了修道院。王宮對外宣稱優殿下是「罹患了」異性病,企圖以此收拾殘局。王宮的說法是,優殿下對於異性病所造成的身體異常變化無法忍受而發狂,是這次事件的原因。

  優殿下打著養病的名義,現在搬進了修道院。雖然她現在是半幽禁狀態,但卻是之前我跟優殿下說過的方式,並非完全被禁止行動的自由。

  「優殿下要我帶句話給妳。她說『謝謝妳。我一定會找機會報答妳這份恩情』。」

  「這樣啊。外界對她身體的事風評如何?」

  「果然還是引起了一些騷動。對異性病有一定瞭解的人,似乎都以為優殿下的女性化只是滿月之夜的短暫現象。」

  奉納舞那時候優殿下身體的女性化,並不是因為那一天是滿月。而是已經使用月之淚完全治好異性病的結果。之前已經說過,若想取出月之淚,需要兩位原為樞機主教以上身份的人同時在場才行。不過,因為有莉莉大人和優殿下兩人合作,這一點反而不是問題。莉莉大人好像也接受了審問,聽說她的說詞是無法拒絕王子的懇求。

  「莉莉大人也是有身份的人物,所以王室不會為了一點事輕易懲罰她。」

  「米夏呢?」

  「她正在說服自己的父母。」

  米夏好像打算退學,然後去優殿下所在的修道院,不過終究還是被家裡的人給阻止了。不過,聽說米夏的母親力挺自己女兒,並表示:無妨,尤爾家還有其他優秀繼承人,不如讓女兒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嘗試一下如何?在修道院的優殿下放話表示:「希望米夏能待在我身邊」,在其中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

  「因為她的父母過去曾讓米夏受了不少苦,所以他們好像不太能強行挽留米夏呢。」

  「是這樣啊。」

  那麼,米夏夙願的實現,或許已經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也說不定。

  「克蕾雅大人又如何?」

  「本小姐倒是沒什麼問題。充其量只是僕人被抓了,有點尷尬罷了。」

  「只有這樣而已嗎?都不會覺得寂寞或是想念我嗎?」

  「到底是有多自信啊,妳這人。」

  可是,妳沒有否定呢。嘻嘻嘻。

  「多魯大人有說什麼嗎?」

  「意外的是,父親大人什麼都沒說。」

  說到這兒,克蕾雅大人歪頭表示疑問。

  「原本以為零會被父親大人解雇呢,可是連提都沒提……妳到底抓到父親大人的什麼弱點啊?」

  「才沒那回事。只是多魯大人的器量很大罷了。」

  當然,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但是我也不能把真相告訴克蕾雅大人。當我用笑容蒙混過克蕾雅大人的追問時,守衛來了。

  「克蕾雅大人,十分抱歉,審訊時間到了。」

  「還有什麼事需要問她啊?此人只是受命於優殿下而已,你們應該也明白了才是啊?」

  「這個……是羅賽優陛下表示要親自審問……」

  「陛下要親自審問?」

  這是什麼情況?羅賽優陛下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總之,克蕾雅大人今天請先回去吧。」

  「好吧。我會再來的。」

  說完,克蕾雅大人便離開牢房。

  「小人把零•緹拉帶過來了。」

  「辛苦了。」

  我雙手被綁在身後,然後被人帶來謁見室。在謁見室審問罪犯,可能前所未聞吧。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抬起頭來。」

  我從叩拜的姿勢抬起頭來,發現只有坐在寶座上的羅賽優陛下和兩名士兵而已。看不到莉雪王后和薩拉斯宰相的身影。

  「朕命令他們退下了。」

  陛下好像察覺到我心中的疑惑,為我解釋。可是,這樣一來,為何需要命令他們退下呢?我又產生這個新的疑問。

  「朕想知道這次事件的真相。」

  啊,原來如此。陛下應該已經大致看出來了。所以不讓莉雪殿下在場。那麼,薩拉斯大人也不在場又是什麼原因?

  「對於優身體的事情,朕也很心痛。因為那個人的自私,迫使優走上了苦惱之道。」

  沒有明說是莉雪殿下。從這點也可以看出,陛下不愧多年政界奮鬥的經驗,很會模糊重點。

  「我什麼都不知道。」

  「……唔。」

  我也不能將真相就此和盤托出。雖然機率不高,但是萬一這是陷阱的話就不好了。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話也就罷了,可是這件事還牽扯到了王子大人們、莉莉大人,最重要的是,我最心愛的克蕾雅大人也有關連。

  「……妳很聰明呢。我很中意。」

  陛下摸著鬍子,露出似乎很滿意的表情。我心中不祥的預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對妳的羈押,至今日止。」

  「陛下聖明。」

  看來只是杞人憂天,我放下心來。

  然而──

  「此外,從今日起,剝奪妳的王立學院學籍。」

  「什!?」

  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恕我直言,陛下!」

  「同時,從今日起,任命零•緹拉為朕直屬的特務官。」

  「!?」

  完全搞不懂狀況。陛下到底在想什麼啊?

  「朕能用的棋子太少。妳能為朕效力嗎?」

  看著嘴角一歪露出微笑的陛下臉龐,我只能呆然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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