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番外 我的主人,克蕾雅•弗朗索瓦
卷末番外 我的主人,克蕾雅•弗朗索瓦
「蕾妮,這樣就夠了嗎?」
我和零與克蕾雅大人道別過後,兄長大人對我這麼說。
「是,說太多話也只會讓我不想離開。」
話雖這麼說,但我對沒向克蕾雅大人道歉一事暗自感到後悔。我刻意不說出口,是因為我們兄妹犯下的罪並不能得到原諒,我認為連道歉也是種狂妄。當然,道歉也有平撫受害者心情的涵義……
罪惡感太重了,最後我沒辦法好好地和克蕾雅大人道別。這件事在我心裡落下黑暗的陰影,眼淚沁出眼眶。
這時──
「蕾妮!」
不可能聽錯,我主人的聲音乘風傳來。我忍不住回頭。
「我不會和妳道別!我們將來要再見面!直到那天到來為止,妳一定要健康地活著!」
我聽到這句話時的心情,肯定沒有人……就連心愛的兄長大人也無法理解。我只是個傭人,從克蕾雅大人的角度來看,我只是眾多隨侍中的其中一人。但對於這樣的我,做出殘忍背叛行為的我,那位大人對我說了這麼溫暖的話。我對克蕾雅大人仁慈的心,感到思慕般的深厚感謝。
「……妳曾經有個好主人呢。」
兄長大人溫柔地對我微笑。但是,我搖搖頭,否定他的話。
「不是曾經,現在……今後,克蕾雅大人也一直都是我一輩子的主人。」
我擦掉眼淚後說。兄長大人只說了「這樣啊」,摸了摸我的頭。
從我們都還年幼時,就讓我時常在她身旁侍奉的克蕾雅大人。我們一起走過將近十年的記憶湧上心頭。這麼說來,我和克蕾雅大人的關係並非從一開始就很要好呢,我心想。我不斷回頭看著克蕾雅大人,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克蕾雅大人時的情景。
「這位就是從今天起,擔任克蕾雅大人新隨從的蕾妮•奧索。蕾妮,快問好。」
被女僕長催促著,我走到今後服侍的主人──克蕾雅•弗朗索瓦大人的面前。我的名字叫蕾妮•奧索,今後將在弗朗索瓦家當女僕。
「我叫蕾妮•奧索,請多多指教。」
「哼,名字根本無所謂,反正一定撐不到一星期就會辭職了。」
克蕾雅大人搖晃著縱向捲髮,用應該比七歲的我還小兩三歲的可愛聲音說道。口氣比年紀成熟的少女用不悅的神情看著我。她是個笑起來肯定很可愛的美麗少女,但她的表情和措辭白費了一切。
「這位就是妳服侍的克蕾雅•弗朗索瓦大人,切記別失禮了。」
「是,女僕長。」
「那麼,克蕾雅大人,之後就交給蕾妮了,我先告辭了。」
這麼說完後,女僕長快步走出了房間。我之後才聽說,這時候的女僕長似乎很不擅長應付克蕾雅大人。不只是女僕長,幾乎所有服侍弗朗索瓦家的女僕都討厭克蕾雅大人,我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也沒有很好。
「平民。」
「我叫蕾妮,克蕾雅大人。」
「就說了,名字無所謂。平民,妳當馬吧。」
「……?馬嗎?」
克蕾雅大人一副連開口提到也很骯髒的模樣。我收回之前那句話,第一印象糟透了。
如克蕾雅大人所說,我的確是平民,我是買賣魔法石的奧索商會的長女。奧索商會的主要客戶是王室,雖說是平民,但也是富商,實際上,若是隨便的下等貴族,奧索商會也擁有能超越其生活水準的資產。我並不打算對此感到驕傲,但這麼明顯地被小看為平民,當然會產生反抗心理。從上工的第一天開始,我的心情就很黯淡。
這份工作是為了加強奧索商會和弗朗索瓦家的關係。父親大人有耐心地囑咐我。就算要奉承討好,我認為自己能做到的事有限,但是我無法違抗父親的命令。而且只要我好好完成工作,說不定就能幫上兄長大人。
我的兄長大人──蘭伯特•奧索是非常優秀的人。年紀幼小就有魔法的才能,據說這次也將對平民敞開大門的王立學院還邀請他入學。我深深地敬愛著兄長大人,如果能幫上他,我就討好任性大小姐一兩次吧。
「妳連馬都不知道嗎?真是的,平民就是這樣……」
「不,我知道馬這點小事,但為什麼要當馬呢?」
「當然是因為我想騎嘍。少廢話,給我趴在地上。」
動作真慢。克蕾雅大人從矮幾公分的地方抬頭瞪了我一眼。雖說是平民的隨侍對象,但她竟然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出這麼無禮的話,十分任性。要在這時候屈服很簡單,但是這麼做的話,我覺得今後這種要求會無止盡地變本加厲。
「克蕾雅大人,恕我無法當馬。」
「……妳說什麼?」
克蕾雅大人的聲音變得更不悅了。抬頭望著我的眼睛裡參雜著凶狠。
「妳是說,妳不聽我的命令嗎?」
「是。」
「妳這──!」
我看到克蕾雅大人快要動怒時,馬上說:
「我不能讓克蕾雅大人如此高貴的人,坐在像我這麼下賤的人背上。」
我先試著往奉承討好的方向說。展現出謙恭,取悅克蕾雅大人,同時也依照我的想法去做。對於生長在面對貴族的商人家族的我來說,這點招數是小事一樁。
「!……哼,妳這個平民很清楚嘛。」
克蕾雅大人目前對我的答案似乎很滿意。看起來很固執,但出乎意料地單純呢,我暗自心想。這樣的話,要「駕馭」這個任性的千金,說不定沒有那麼難。
「妳意外地有前途也說不定。好吧,我暫時允許妳擔任我的隨從服侍我,盡可能地努力工作吧。」
「不敢當。」
這就是我和克蕾雅大人的相遇。
在那之後,我繼續過著習慣操縱克蕾雅大人的日子。克蕾雅大人真的是典型的任性千金大小姐,是來服侍她的認真女僕們頭痛的根源。在這之中,順利駕馭她的我受到重用,馬上作為隨從,成功獲得了還不錯的待遇。我得到了以女僕來說超乎常理的薪水,並受到克蕾雅大人某種程度的信任。
在這之中,我得知了克蕾雅大人和弗朗索瓦家的幾件事。克蕾雅大人的父母──多魯大人和米莉亞大人經常不在家。身為財務大臣的多魯大人自是不提,米莉亞大人也幾乎不回家。米莉亞大人是很了不起的交際家,其政治能力據說能與多魯大人匹敵。她作為社交界之花,在背後支配著權力鬥爭,完全可以說是多魯大人的心腹。
他們兩人經常不在家,所以回家後會非常非常疼愛克蕾雅大人。多魯大人和米莉亞大人都很溺愛克蕾雅大人。要說這種情況有多嚴重的話,就是如果克蕾雅大人說她喜歡吃草莓,他們便會掌控住農家的流通網及冰窖,好讓他們一整年都能為了克蕾雅大取得草莓。米莉亞大人更加溺愛女兒,為了克蕾雅大人,甚至會公開募集草莓的新食譜。因為如此,自然沒有人對克蕾雅大人提出忠告,克蕾雅大人就變成了任性不已的千金小姐。
那是在我成為克蕾雅大人的隨從後不久發生的事。隨從們為了準備克蕾雅大人的四歲生日派對,慌忙地被準備工作追著跑。邀請函送印、決定菜單、裝飾房間等等,必須要做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在這其中,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只是跟隨在克蕾雅大人的身旁。這時候,在隨從之間已經形成了「操縱克蕾雅大人的工作就交給她(就是我)」的默契。
因此,我極其自然地跟隨克蕾雅大人去購物。就算克蕾雅大人不出門,只要她想要,幾乎所有東西都會被送到房間裡。不過,克蕾雅大人有喜歡偶爾自己前往店家買東西的嗜好。今天克蕾雅大人也來到熟識的服裝店看衣服。當然,並非克蕾雅大人的衣服,竟然是我的。
「那個,克蕾雅大人,我穿傭人服就好了……」
「不行,我不允許侍奉我的人連一套洋裝都沒有。」
這麼說著,克蕾雅大人指示店員,接連拿了衣服過來。我在老家也有洋裝,但那果然還是平民穿的衣服。看到宛如第一次見到的耀眼洋裝,我的心徹底動搖了。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忘記了自己正身處於不合時宜的地方。
「喂,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平民?」
克蕾雅大人和店員一起走到後面挑選新衣服時,有人從我背後對我說。回頭一看,有位穿著異國服裝,貌似貴族的男性疑惑地看著我。
「這裡是只有貴族才能進來的店,不是平民該來的地方,快點滾出去。」
也許是不熟悉周邊國家的共通語言,異國貴族用不流暢的話說完後,用大手推開了我。
「呀啊!」
由於大人和小孩的體型差距,我無計可施地跌坐在地。這一瞬間,我的身體撞到服飾櫃,有好幾件擺出來的服裝掉到地上。那一套弄髒了的服裝,應該要價我好幾倍的薪水。雖然起因是那位異國貴族,但現在的氣氛沒辦法說出這種話。我害怕地蜷縮成一團。
「哎呀呀,這是達賽爾殿下,我沒發現您大駕光臨了。」
「老闆,把這個礙眼的平民丟到其他地方,很礙眼。」
「不……這位是和保亞王國貴族有關的人……」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她很礙眼。」
桀驁不馴的達賽爾大人似乎只是想把我趕到外面。他會被稱為殿下,就代表不是普通的貴族,是王族嗎?這樣就算克蕾雅大人回來了,也沒辦法幫我吧,更別說我實在不認為任性的千金小姐能夠解決這個狀況。我想暫時先出到店外。
然而──
「(我家的人對您做出了什麼失禮的舉動嗎,達爾賽•洛洛殿下?)」
克蕾雅大人一邊說著流利的外語,一邊走了回來。克蕾雅大人看到現場的情況,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
「(妳會說洛洛語嗎?才這個年紀,修養真好呢。)」
「(不敢當,殿下,我是克蕾雅•弗朗索瓦,保亞王國財務大臣,多魯•弗朗索瓦的女兒。)」
「(是多魯的女兒啊。原來如此,妳的言行舉止令人讚賞。)」
「(謝謝您。)」
克蕾雅大人面對像是比自己多活了好幾倍的成年貴族,完全沒有表現出畏縮,和對方交談著。我呆愣地看著他們。
「(不過,克蕾雅,把平民帶來這家店很愚蠢喔。這家店是我洛洛家出資的貴族專售店,絕對不能讓平民進來。)」
達爾賽大人像在說「馬上給我滾出去」似地指著店外。
「(達爾賽大人真拚命呢。您知道現任保亞國王──羅賽優陛下這次要提出的新政策嗎?)」
「(什麼?我不知道呢。)」
克蕾雅大人轉換話題,令達爾賽大人歪著頭。
「(羅賽優陛下預計要祭出重視平民的政策。達爾賽大人的這間店也是一樣,只單方面傾向貴族的生意,會不會跟不上流行呢?)」
「(竟然……保亞王國選擇也讓平民分得這份恩寵嗎?)」
「(是的。)」
這是事實。雖然還沒公佈,只有一部分的上等貴族和王室知道。
「(是克蕾雅不才,目前正在以己身實踐王國的選擇會是什麼,這位是其測試案例。)」
「(呼嗯……是這樣啊。若是保亞要做出這種選擇,洛洛也無法忽視。這位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謝謝您,陛下。)」
看來事情安然無事地解決了。
「走吧,蕾妮。」
「咦?那個……已經沒事了嗎?」
「沒關係,我不會再來這種店了。」
最後那句話她只讓我聽到,之後我們回到馬車上。
「那個……克蕾雅大人,非常抱歉,都是因為我沒用──」
「啊──!那個笨蛋王族,真的好讓人生氣!」
克蕾雅大人的謾罵打斷了我的道歉。
「那、那個……克蕾雅大人?」
「洛洛皇國都是以前的國家了,他們如果沒有保亞,就是沒辦法支撐下去的垃圾啊,垃圾。」
「垃……垃圾……?」
「那種垃圾竟然瞧不起我的人,真是失禮到了極點。要不是事關父親大人的面子,我那時候就會甩他一巴掌了。」
回想起來也很火大的樣子,克蕾雅大人並未隱瞞不滿。這時,我晚了一點才注意到克蕾雅大人提到我的說法。
「克蕾雅大人的人是指?」
「什麼?當然是指蕾妮了啊。妳是我的人吧?既然是我的人,我就不會讓垃圾王族對妳亂來。」
這麼說完後,克蕾雅大人突然看著我。
「聽好了,蕾妮?妳是我……克蕾雅•弗朗索瓦的傭人,既然如此,妳就是這個國家中最棒的平民喔?心懷驕傲吧。」
這句話不可思議地迴盪在我心裡。這個國家中最棒的平民──這是我不曾想過的話。
「妳是平民,但是,也是最接近貴族的平民。妳要成為不辱我的隨從、最棒的平民,也是最棒的傭人。」
也許她曾經救我離開困境,我也看到了任性千金小姐意想不到的一面,但我覺得這位名為克蕾雅•弗朗索瓦的貴族十分美麗。
克蕾雅大人的確是任性的千金小姐,但是她不單單是那樣的人。一旦被她認定為自己人,她會保護對方到底,她擁有這種好的貴族風範。
我想跟隨這位大人。
「我,蕾妮•奧索發誓會成為不辱克蕾雅大人,能獨當一面的傭人。」
「很好,加油吧。」
就這樣,我和克蕾雅大人的關係有了一些變化。
克蕾雅大人的生日派對當天早上,宅邸的餐廳裡發生了一段爭吵。
「對不起喔,克蕾雅,爸爸媽媽今天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排開的事。」
打從心裡感到遺憾似地說道的人,是克蕾雅大人的母親,米莉亞大人。米莉亞大人和多魯大人為了這一天,難得從前一天就住在家裡,為女兒的生日派對排除萬難。但是,到了當天,卻被無法忽視的貴族傳喚。
「我不要!我要和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在一起!今天是我的生日耶!」
克蕾雅大人還以為今天能久違地和父母好好度過,理所當然似地鬧著脾氣。不,說不定只有這次不能說她是任性的孩子,畢竟這應該是睽違幾個月的家人團聚才對。
「克蕾雅,不要讓米莉亞困擾。身為貴族,以職責為優先是當然的吧。」
多魯大人有耐心地說著,但這次實在不太好說這種話。
「平常就算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不在,我明明都忍著……你們連生日宴會也沒辦法一起參加嗎……?」
克蕾雅大人一面哭一面這麼說,那語調裡滿溢著寂寞,連聽著他們說話的我,心都像被人緊緊揪著。
「真的很對不起,我們一定會補償妳的。對了!我去買生日禮物給妳,只要是克蕾雅喜歡的東西都可以。妳想要什麼?」
米莉亞大人露出「我想到了好主意」的表情,但我心裡認為這個方法很糟糕。
「我不要禮物!我最討厭母親大人了!」
克蕾雅大人如此喊道,躲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克蕾雅……」
米莉亞大人難過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多魯大人則安撫沮喪的米莉亞大人。
「克蕾雅之後也會理解的吧。比起任何事,貴族都必須以義務為優先,就算是家人的事也不例外。」
「……是啊,我明白,但是我偶爾會忍不住去想,那孩子是不是不生為貴族會比較幸福。」
米莉亞大人無力地低喃,語氣很是難過,不輸剛才的克蕾雅大人。
「蕾妮,克蕾雅就拜託妳了,幫我想辦法逗她開心吧。」
「遵命。路上小心,夫人、老爺。」
我目送兩人離開後,走到克蕾雅大人的房間。敲了三下門後,我打開門,就如我所想,房門沒有上鎖。
「克蕾雅大人……」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走了吧……」
語氣中又滿溢著寂寞。我想跑向克蕾雅大人並抱住她,但是身分的差距不允許我這麼做。
克蕾雅大人沒有鎖門,一直在等,等父母追上自己。當然,這份任性或許很孩子氣,但在克蕾雅大人未與父母度過的時間中,我不曾看過她的欲望得到滿足。這樣看來,克蕾雅大人未免太可憐了。
「克蕾雅大人,我認為老爺和夫人其實很想和您一起度過。」
即使如此,我仍這麼說道。我的工作是貼近克蕾雅大人的心情,但我覺得不能只有那樣。我需要控制她,讓克蕾雅大人不會意氣用事。
「……天曉得,其實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是想要男孩子吧。」
「!」
聽她這麼說,我首度發現克蕾雅大人心懷的不安。克蕾雅大人很煩惱自己不是長男的事。這個煩惱很不適合剛迎來四歲生日的年幼孩子。克蕾雅大人已經有了貴族世界的價值觀。
「沒有那回事。老爺和夫人真的都很高興生下來的孩子是克蕾雅大人。」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願意一起慶祝我的生日呢?」
對於這個單純的提問,我無話可說。要談論貴族的義務很簡單,但是,克蕾雅大人現在想聽到的話不是這些吧。因為克蕾雅大人訴求的不是貴族的邏輯,而是內心部分的欲望。
「……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一直沒辦法回答她,結果克蕾雅大人如此輕聲說道。這是連發脾氣都做不到,真的受傷時的反應。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離開房間。
到了晚上,生日派對開始了。派對的主角克蕾雅大人露出笑容,宛如早上的模樣是個假象,慰勞隨從們的辛勞。
「謝謝大家,為了我準備那麼棒的派對,我誠心致上謝意。」
那是為了隨從們裝出來的笑容。現在討厭克蕾雅大人的傭人還很多,但是我絕對不討厭能夠如此照顧傭人的主人。四歲的話,是最任性的年齡,是以自己為世界的中心,如果凡事無法依照自己的想法發展,就不甘罷休的年紀。而在這個年紀能壓抑自己,如此體貼別人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呢?
「克蕾雅大人,生日快樂,這是所有隨從送給您的。」
我代表隨從們,將禮物送給克蕾雅大人。
「天啊!是什麼呢?我可以打開嗎?」
我點點頭後,克蕾雅大人高興地打開了包裝。
「天啊,好棒的梳子!」
我們送給克蕾雅大人的,是用豬毛製成的高級梳子。
「可是,有點大呢?」
「等到克蕾雅大人長大之後,就會剛剛好了。在那之前──」
我一瞬間很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您先用來幫夫人梳頭髮吧?」
「!」
克蕾雅大人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這段話有弦外之音,帶有「和夫人和好吧?」的含意,看來克蕾雅大人正確地聽懂了我的意思。接著……
「說得也是,那就這樣吧。」
她如此說道,勾起了微笑。這樣的話,克蕾雅大人就不要緊了,我這麼心想。
直到那時候之前。
「不好了,小姐!」
一位傭人臉色難看地跑進派對會場裡。我記得那個人是跟著米莉亞大人的隨從才對。
「什麼事?那麼吵鬧!有事要報告就好好說話。」
「老爺和夫人遇到了馬車意外!」
那位傭人以不輸給女僕長斥喝的宏亮聲響告知狀況。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嗎!?」
「請您冷靜,克蕾雅大人。」
我勉強安撫住緊張起來的克蕾雅大人,催促傭人繼續說下去。據她所說,是這樣的──邀請多魯大人和米莉亞大人前去參加的,似乎是敵對的大貴族主辦的派對。儘管對突如其來的邀請感到困惑,但由於對方是無法忽視的大貴族,兩人出席了派對。在派對上,兩人受到熱情到令人害怕的招待,並在疑惑之中離開了宴會,但馬車卻在回家的路上與平民的馬車相撞,遭逢了意外。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有受傷嗎……?」
「老爺是受了傷,但沒有生命危險。只不過,夫人她……」
「母親大人!?她怎麼樣了!」
「……狀況非常危急。現在精靈教會的術者正在全力治療。」
「怎麼會這樣……」
我連忙扶住癱坐在座位上的克蕾雅大人。
「蕾妮……」
「一定不會有事的,夫人不可能丟下克蕾雅大人,我們要相信精靈的庇護。」
儘管我也覺得這個聲調像是在說服自己,但我能和克蕾雅大人說的話,只有這句話。克蕾雅大人的生日宴會以最糟糕的結尾落幕了。
最後,米莉亞大人沒有得救。遺體的損傷也很嚴重,克蕾雅大人連舉行喪禮時也沒辦法看到她的臉。在那之後,克蕾雅大人一直很憂鬱,懂事到以前的任性模樣宛如假象,乖巧得像另一個人。
「……」
克蕾雅大人最近常常一直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窗外。這時候不管和她說什麼,她都漫不經心,心不在此的感覺。我覺得,克蕾雅大人大概是一直在等逝世的夫人。
當然,還有讓原本就很難受的克蕾雅大人更受打擊的事。米莉亞大人去世後,失去了助手,漸漸失去勢力的多魯大人為了統整派系,變得很忙碌,克蕾雅大人被交給了遠房親戚家。失去了母親,還必須離開父親的克蕾雅大人,聽到這件事時沒有耍脾氣,只點了一下頭。
這麼說來,我發覺很久沒有聽到克蕾雅大人的聲音了。克蕾雅大人的話極變得極少。隨從中,也有人說克蕾雅大人終於變乖了,但開什麼玩笑,這種狀態怎麼可能是正常的。
「克蕾雅大人,您要不要吃點草莓?您早餐也沒吃多少吧?肚子餓了吧?」
我拿拿克蕾雅大人最喜歡的草莓籃給她看,但克蕾雅大人沒有從窗外移開目光,只靜靜地搖頭。
「克蕾雅大人……就算劃破我的嘴……我也不會說『我明白您的心情』這種話,但是如果您不吃點東西,身體會受不了的。」
我還想再說下去,但克蕾雅大人沉默地搖搖頭。該怎麼做才能拯救這位受到傷害的少女呢?我很是煩惱。
「……死掉的話,是不是就能去向母親大人道歉了?」
突然間,克蕾雅大人像在自言自語般地低喃。她肯定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就像是在胡言亂語吧。只不過,話裡帶著無法忽視的危險之意。
「您或許很難受,但我希望您不要說『如果死掉』這類的話,那樣才會讓夫人難過啊。」
我將草莓籃放在桌上,站在克蕾雅大人的身旁,因為我認為現在讓克蕾雅大人獨處很危險。克蕾雅大人彷彿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一直盯著窗外,不久後開口:
「我……說我討厭母親大人。」
「那是……」
啊啊,不行,我沒辦法填補這個傷。
「我和母親大人吵架後,就這樣分別了……沒辦法說對不起……」
克蕾雅大人沒有流下眼淚,但是她無疑是在放聲大哭。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我抱住了克蕾雅大人,就算因此被斬殺也無所謂。如果我現在放開克蕾雅大人,她一定會消失。我這麼心想。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來幫幫她……請拯救這個比他人還脆弱的靈魂。)
我並非向未能將夫人還給克蕾雅大人的精靈教會之神祈禱,而是對不知道是何人的事物祈禱。
「蕾妮,蕾妮!我見到了王子殿下!」
慶幸的是,克蕾雅大人在那不久後恢復了精神,因為克蕾雅大人在寄養的家庭見到了「王子殿下」。雖然我不曉得詳細的來龍去脈,但是克蕾雅大人恢復開朗的模樣,讓我放下心來。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那位命中之人的名字叫什麼呢?」
我詢問克蕾雅大人救了她的恩人姓名,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對方道謝。到了這時候,我已經把克蕾雅大人當成親生妹妹一樣珍惜了。
「是瑪娜莉亞大人!她是非常棒的人喔!」
不過,克蕾雅大人的回答讓我很苦惱。瑪娜莉亞大人是米莉亞大人的娘家,拉奈克家的女兒,也就是女性,絕對不是王子殿下。瑪娜莉亞大人的頭髮很短,像男孩子一樣活潑,所以她會搞錯也不無道理。
「這樣啊。我可以多問一些關於瑪娜莉亞大人的事嗎?」
「當然。瑪娜莉亞大人的身材很纖細苗條,容貌很美──」
不過,這時候我刻意不講明性別,任由克蕾雅大人誤會。現在的克蕾雅大人需要沉迷於某個事物。
止痛無法達到根本性的治療──也許會有人一臉通情達理地這麼說,但是我認為有些傷會痛到不得不依賴止痛藥,甚至無法等待根本治療。現在是止痛也好,克蕾雅大人如果得知瑪娜莉亞大人的真實身分,誤會就會自己解開了吧。
但是,總有一天。
我衷心祈禱,總有一天真正的王子殿下會出現在克蕾雅大人的眼前,並殷切地希望有位不輸瑪娜莉亞大人的完美男人能擄獲克蕾雅大人的心。
這時,我完全沒有料想過,真的能拯救克蕾雅大人的存在,絕對不是王子殿下,而是一位奇怪的平民少女。懷抱著傷痛的少女,最終會受到命運指引,遇見真正的伴侶。
但是,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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