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藏頭目,墜落到鄰國

  第三章 隱藏頭目,墜落到鄰國

  住在我墜落之處的人──有著灰色頭髮的青年再度開口。

  「妳是哪位啊?」

  「……好啦,請別太過在意,當成是自己突然有了個妹妹就好。」

  「有難言之隱嗎?雖然我有個弟弟,不過沒有妹妹,而且也不想要。」

  妹妹行動失敗了啊。我還以為這個「某天突然有個可愛妹妹從天而降」會是個能夠讓天下男性都感到高興的好點子。

  如果只看對方的氛圍,他的警戒心似乎相當強。要是換成常見的普通男性,現在應該已經喊著「我的妹妹真可愛,實在太棒了」,舉起雙手高呼萬歲了吧。

  我一邊用沒有營養的對話爭取時間,一邊思考今後該怎麼辦。

  首先,眼前這個青年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或許他會為了要我支付屋頂與家具的修理費而叫警備兵來逮捕我。

  再來,這裡是哪裡呢?位於巴爾夏恩王國境內還是境外?如果是外國的話就麻煩了。畢竟我好歹也是伯爵,要是突然出現在其他國家就有可能引發國際問題。

  「不想要妹妹……這樣的話,要是你想喊我姊姊也無妨喔。」

  「唉……妳為什麼爬到我家屋頂上?」

  「我並不是有事要來這間房子,只是在沿著屋頂移動的過程中偶然抵達這個地方而已。我甚至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竟然做這麼危險的事……妳毫髮無傷只能說是奇蹟吧。西邊的攤販區不是有個鐘嗎?從那邊開始往西走,來到第二個轉角時右轉的巷道……這麼說,妳聽得懂嗎?」

  他在沒有提到地名的情況下向我說明了詳細的位置。他肯定料想不到我竟然來自大氣層外,甚至不知道這座都市叫什麼名字吧。

  說不定就算我聽到地名也還是想不出可能位於哪個國家。

  請問這個國家叫什麼名字?──提出這種問題就未免過於可疑,還是應該盡量避免。

  試著用比較自然的方式設法打聽出什麼情報吧。

  「啊~對不起。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一帶,所以聽不太懂。」

  「這樣啊。妳平時都在王都的哪個區域活動?」

  王都?他剛才說了王都嗎?根據我在空中看到的景象,這裡不是巴爾夏恩的王都。我不可能看錯。

  也就是說,這裡是別國的王都?這下可就危險了。如果剛好又是鄰近巴爾夏恩的國家,危險性就更高了。因為尤蜜拉•多克尼斯之名已經傳遍鄰近各國,很有可能會害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陷入恐慌。

  假如是其他大陸的國家,因為可能還處於「尤蜜拉?那是誰啊?」的狀態,應該稍微好一點。只是要回去時會非常麻煩就是了。

  最糟的情況應該是雷姆列斯王國吧。因為我之前去派翠克老家邊境伯家的時候跟雷姆列斯軍發生過糾紛。

  我一邊避免暴露出內心的焦慮,一邊繼續打聽。

  「其實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這還是我第一次來王都。」

  「很遠的地方?妳不會跟我說自己是從雷姆列斯國外來到這裡的吧?」

  「怎麼可能呢。我從出生到現在都從來沒去過外國啦。」

  所謂不好的預測,往往都會變成現實……這裡似乎就是雷姆列斯,而且好像還是王都。

  大事不妙。我應該趁著夜色強行突破國境嗎?要是一直跑,途中完全不休息的話,應該可以直接跑回我位於多克尼斯領地的家吧。

  灰髮青年注視著我,沉思了一段時間。他或許遲遲無法決定要如何對待明顯十分可疑的我吧。

  真的沒辦法的時候就用那種朝脖子後方劈一記手刀的方法打昏他,逃離這裡吧。因為我沒有實際這麼做過,所以不清楚該用多少力氣。下手過重的話會害他死掉,太輕的話又無法讓他昏倒。

  這招到底是基於什麼原理讓人陷入昏迷的呢?後頸……對神經施以刺激的關係嗎?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啊?

  有可能在不需要打昏他的情況下逃走嗎?因為我很害怕萬一失手時的結果,所以還是等改天有機會時再來嘗試以手刀劈後頸吧。

  在我盤算著要如何逃跑時,聽到了出乎意料的喊叫聲。聲音來自……屋外吧。

  「你還好吧!? 我聽到了非常大的聲音喔!?」

  好像是我墜落時的巨響讓附近住戶感到擔心,跑來探望情況了。

  可能的話,我不希望讓太多人目擊到自己。灰髮青年想必會說有個可疑人物撞破他家屋頂,然後就有人跑去叫來警備兵,把我關進牢房吧。

  雖然我也想過至少該穿一次黑白條紋的囚犯服,但是,一個貴族應該不能就這樣成為假想敵國的階下囚吧。

  灰髮青年發出一聲「嘖」,然後低聲對我這麼說。

  「給我安靜待著,不要亂動。」

  他一臉不高興地說完之後就轉身背對我,離開了房間。

  我專心傾聽,依序聽到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打開老舊門扉時的傾軋聲,以及他和鄰居的談話聲。

  「喔喔,幸好你沒事。」

  「抱歉在深夜時分弄出這麼大的聲響。我在搬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讓它滾下了樓梯。」

  「你沒有受傷就好……不過,拜託以後不要在晚上做這種費力氣的工作。」

  「對不起。我明天會再次過去道歉。」

  「不用這麼客氣啦。不過,你明明還這麼年輕,態度卻已經相當得體了哪。」

  「雖然只是短期,不過這間房子畢竟是家叔委託我管理的,自然不能給附近的鄰居造成困擾。」

  我原本打算趁住戶跟鄰居談話時開溜,已經做好了從開了個大洞的屋頂跳出去的準備。然而,談話內容吸走了我的注意力。

  住戶的態度親切得讓人很害怕。雖然我也知道任何人都會根據對象不同而改變應對態度,但是,剛才那個感覺相當神經質,心情很差的青年到哪去啦?如果只聽對話內容,這個住戶根本就是善良到堪稱模範的青年。

  不僅如此,他甚至不惜說謊也要隱瞞我在這裡的事。為什麼?對我來說未免太過理想了。

  姑且不論他藏匿我的理由,把別人家裡搞得一團亂之後就逃走會害我良心不安。

  反正想逃的話隨時都逃得掉,所以暫時先別逃跑,誠心誠意地向他道歉吧。

  鄰居那邊似乎可以順利蒙混過去。可能是不想打擾到其他鄰居吧,談話聲音變得相當小。如果不是我的話就多半聽不到吧。

  「別在意別在意,碰上什麼麻煩的話儘管跟我說。」

  「由衷感謝您如此關心。那麼,晚安。」

  「嗯,晚安。天色變暗之後就該睡了,小哥你也要好好睡覺喔。」

  關門聲。鄰居大叔離開的腳步聲。青年住戶的咂舌聲。

  ……超恐怖的。青年裝乖裝過頭了吧。要是鄰居大叔知道方才那個和善青年剛道別就發出「嘖」的聲響,肯定會變得再也無法信任他人。

  雖然我已經決定要向對方道歉,不過現在開始覺得有點害怕了。

  我知道這種話說來有點丟臉,但是,我其實是個即使在嚴肅場合也能若無其事惡搞的人。一方面想著「或許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一方面卻又會把想到的事馬上付諸實踐。

  我現在也同樣想到了莫名其妙的點子。說到比磕頭道歉更高一級的道歉行為,當然就是趴平道歉,但是我還要更進一步發展──想要真心表示歉意的話,倒立道歉才是最好的方法……這樣的想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如果是平時的我,多半已經真的這麼做了吧──在住戶回到這個房間時,以倒立姿勢迎接他。

  然而,我也產生了「偶爾還是該認真點,今天就先別亂搞吧」的想法。

  雖然我覺得對方有點恐怖,不過完全不會因此感到膽怯。只要擁有「一旦發展成互毆就絕對會贏」這種精神方面的優勢,面對大多數狀況都不會緊張。

  到底是為什麼呢?對方明明是在鄰國碰上的陌生人,是個道別之後很可能就再也不會重逢的人,可是,我內心那股以命中率超低著稱的預感卻一直傾訴著「不能讓他把我當成奇怪的人」。

  他走上了樓梯。從腳步聲就可以聽出走得相當快。

  房門靜靜地,但是也相當迅速地被推了開來。那個有著灰色頭髮,跟派翠克有些神似但果然還是不太像的青年,看了我這邊一眼後再次咂響舌頭。

  從他的反應來研判,應該是看到我還在這裡而感到不快吧。照常理來說,現在應該是他發現我沒有逃跑而鬆了一口氣的場面,但是,他的確在看到我之後發出了一聲「嘖」。

  明明應該是要開口要求受損物品的賠償費用等等的情況,但是,他現在的氛圍反而更像是希望看到我已經離開。

  「妳還在這裡啊。」

  「對不起。因為我弄壞了不少東西,所以應該要賠償……」

  「不必放在心上。妳能做的就只有離開這裡而已。」

  「這樣說不過去吧……」

  「別在意。然後,再也不要到這裡來。」

  又是一次對我非常有利的情況──竟然完全不追究就放我離開。

  他絕對不可能只是單純心地善良而已,肯定有著明確的理由……話是這麼說,不過,我現在也不打算繼續推理下去。

  趁住戶還沒改變心意之前快點逃跑吧。

  我深深一鞠躬,既沒有磕頭道歉也沒有倒立賠罪。

  「真的非常抱歉。那麼,打擾了。」

  我抬起頭,快步走了出去。

  在我為了前往玄關而正要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擋住了我的去路。

  「等一下,妳有地方可去嗎?」

  「請不用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沒有嗎……在這個時間外出,萬一妳捲入什麼事件也會相當麻煩。這樣吧……僅限今晚。我允許妳暫時留在這裡。」

  「……謝謝?」

  他為什麼突然又變得這麼體貼?雖然我腦袋裡充滿問號,不過還是記得要道謝。

  他的言行缺乏一貫性。先是隱瞞我的存在,然後又逼我離開這裡。一方面拒絕賠償,一方面又說晚上很危險,要我留在這裡過夜。

  在他叫我留下來過夜之前,我覺得這人似乎都把我當成引來各種麻煩的衰神。舉例來說……他很可能懷著「這個女生正遭到神祕組織追捕」之類想像。

  不管是誰,應該都不希望追捕陌生人的危險人物來到住處吧。所以他才不想讓外人知道我在這裡,然後叫我馬上離開。因為希望我盡快離開,今後也不想再跟我扯上關係,所以也沒要我賠償損壞物品。

  到這裡為止都還合情合理,但是,接下來卻又擔心我在夜間外出。

  由於他不惜欺騙鄰居、不惜放棄多半不便宜的修理費用也想把我趕出這裡,所以,既然我準備老實離開,一般情況下應該會默默目送我消失吧。

  我實在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但是,一旦真實身分曝光,比較頭痛的人絕對是我,所以現在還是先別追究吧。

  雖然我覺得現在馬上衝回巴爾夏恩王國也不錯,但是,遠征了一趟太空難免有點疲倦。可以在這裡休息還是讓我感激涕零。

  「受您照顧了。既然如此,關於我剛才提到的那件事……」

  「妳指的是賠償的事吧?我應該說過不必在意才是。」

  雖然他當場拒絕,不過,我覺得果然還是應該要設法賠償。屋頂那個足足一個尤蜜拉大小的洞,修理時多半得費上一番工夫吧。

  再來是家具。雖然有些家具就只是翻倒而已,但是,變成我緩衝墊的櫃子等等都徹底損壞了。加上其他各種雜物,賠償金額多半不是一筆小錢。

  雖然我是個富翁,可是因為離開宅邸時毫無準備,所以身上沒有多少錢。雖說口袋裡有些零錢,不過也就只是為了突然想買東西吃而隨身攜帶的幾枚銀幣跟銅幣而已,怎麼想都絕對不夠。

  自己表示願意賠償損壞的物品,可是卻付不出錢,這樣實在很丟臉。

  改天再付──他絕對不希望發生這種狀況吧。我也不想冒險多次私自穿越國境。拜託來往於兩國之間的商人轉交……好像也不是很安全。

  「我現在手邊沒有足夠的現金……」

  「妳在聽我說話嗎?我不是說過不打算要求任何賠償了嗎?」

  我看向自己的身體,尋找感覺可以拿去換錢的物品。

  左手──注入了風屬性魔力的戒指。這是派翠克送的,寶貴的訂婚信物。無論如何都不能拿去賣。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呢……我翻遍全身上下,但是一無所獲。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產生「要是平時配戴著什麼珠寶首飾就好了」的想法。

  因為我幾乎不會隨身攜帶任何物品……啊,有了。如果是這個的話,不但可以拿來換錢,而且就算賣掉也能獲得諒解。

  雖說對方在收到這個後肯定會對我敬而遠之,不過現在也別無選擇了。雖然有過備份,但是沒有備份的備份。

  我拿出了那顆水晶球。為了隨時隨地都能測定等級,所以我隨身攜帶著它。

  「因為我無法釋懷,所以請您收下這個。拿去變賣的話,應該至少能湊到屋頂的修理費用才是。」

  「……妳剛才把這個藏在哪裡?從哪裡拿出來的?」

  「請您不要追究這些枝微末節。」

  「還有,這個是……?」

  「用來測量等級的魔法道具。只要是買賣魔法道具的店,應該都會收購吧。」

  因為這種水晶球在市面相對罕見,我覺得他可能沒看過而向他說明,但他卻立即反應,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問題是,妳為什麼會隨身帶著這個?如果不是對等級懷有超乎尋常的執著……那頭黑髮,難道妳是!?」

  怎麼辦?我的身分好像就要因為一個始料未及的理由而曝光了。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提過黑髮的事,所以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沒有捅出太大的漏子就不至於穿幫。沒想到竟然會因為拿來代替賠償金的魔法道具而害自己敗露身分。

  他多半已經認定我就是尤蜜拉了吧。

  我一邊苦思「怎麼對應比較好」,一邊毫無意義地用手撥弄著水晶球。

  「啊~其實是這樣的……」

  「……13?」

  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數字?──我有一瞬間感到困惑,不過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魔法道具因為我的碰觸而在不知不覺間啟動,顯示出了我等級的最後兩位數,而對方恰巧看到了這個數值。既然如此,為了避免他發覺我是尤蜜拉,現在唯有這麼做……

  「啊,您是說這個嗎?只要這麼做就會顯示出自己的等級喔。13級應該已經算很高了吧?」

  「我認為妳這個年紀的女性能達到13級已經很了不起了……原來如此,我誤會了啊。」

  如果你說的是尤蜜拉,她已經超過99級了──我非常想高聲如此宣稱。但是,現在必須忍耐。我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如果讓了解我平時為人的對象聽到,肯定會懷疑我是冒牌貨的發言。

  要是他剛才出現了「13級未免太弱了吧(笑)」之類反應,我現在多半早已失去理性,幸好沒發生這種狀況。

  一頭灰髮的他,雖然自言自語著「我誤會了嗎」,不過表情看來還是不太能接受。為了慎重起見,應該要趁現在進一步增強「我不是尤蜜拉」的印象。

  「大哥你把我當成多克尼斯伯爵了吧?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畢竟我的髮色就是這樣嘛。」

  「對不起。跟那種人相提並論,肯定讓妳感到非常不愉快吧。」

  「……其實沒那麼嚴重啦。不如說,我被誤認成那麼了不起的人,讓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了不起的人?應該說是危險人物吧?根據我聽到的說法,尤蜜拉•多克尼斯絕對不正常。例如她其實是在地下城中出生長大,滿腦子只想著戰鬥,還有馴養兇惡的巨龍等等……聽過的傳聞越多就越難認為她是正常人。」

  我擔心自己的臉頰現在是不是正在抽搐。咦?我有那麼糟糕嗎?在鄰國到底流傳著怎樣的傳聞啊?

  雖然出生在地下城中是錯的,不過成長倒是勉強還能說得通。再來,我的確經常在思考戰鬥的事。然而,關於琉的部分就錯得很離譜,牠根本一點都不兇惡,能力點數全都點到可愛上面去了。

  不過,這樣聽來,各方面好像都誇張了不少。

  「可、可是!我聽說她好像還是個領主,所以應該沒有傳聞中那麼惡劣吧。」

  「只是身邊的人比較優秀而已,那傢伙多半什麼都沒做吧。我可不是那種對於毫無根據的謠言也會照單全收的愚蠢之徒。畢竟世間甚至還流傳著尤蜜拉增加成兩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等等一聽就知道不可信的胡扯。」

  在2號事件期間多了一個尤蜜拉是事實,來自另一個世界也是真的。領主的工作都要歸功於旁人協助,這點也沒錯。竟然全都是貨真價實的。

  一想到連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謠言也都是事實,我就無話可說了。甚至連某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負面評價都比實際情況要來得好。

  因為我這個「被誤認時會令人非常不快的危險人物」始終沒有回應,他又補上了一句。

  「還有,可以不要叫我大哥嗎?我不是妳哥。」

  「抱歉,這樣的話,請問該怎麼稱呼您呢?」

  「……直接叫我吉爾伯特就好。」

  吉爾伯特先生似乎是個對哥哥、弟弟之類關係有著相當強烈堅持的人……咦?吉爾伯特?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我設定好「排除親近者與巴爾夏恩王國內人物」的條件後就開始搜尋腦內的人名檔案夾。雷姆列斯的王族中沒人叫吉爾伯特,而我對雷姆列斯的貴族也幾乎一無所知,普通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這樣的話,應該只是我多心了吧。

  既然他報上了名字,我也非得做出回應不可。這時當然不能傻傻地老實報出尤蜜拉,所以我必須想個假名才行。情急之下,我腦海中浮現出自己身邊某人的名字。

  「好的,以後會稱呼您吉爾伯特先生。我叫……艾蕾諾拉。」

  「我沒問妳叫什麼名字。」

  這人的一舉一動都相當傷人。

  我做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事嗎?有耶,我弄壞了他家。他一直沒對我發火,始終讓我感到不解。

  因為不確定他喊艾蕾諾拉的話,我能不能及時做出反應,所以其實更希望他直接用「妳」來叫我。

  「讓府上變成這種慘狀,真的非常抱歉。請讓我延續之前的話題,希望您收下這顆水晶球,多少填補一些修理費。」

  「我說過不必賠償屋頂了吧。我只希望妳離開這裡之後就不要再回來。」

  吉爾伯特先生依然頑固地拒絕。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他收下。乾脆在離開時故意留下水晶球吧?

  「跟我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轉身背對我。

  我默默地跟了上去,他離開房間後經過走廊,在相鄰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這個房間……差不多算是客房吧。裡面打掃得算是乾淨,妳可以自由進出。」

  「謝謝。」

  竟然不需要任何事前準備就能提供房間,或許這裡經常有訪客?現在就連這棟房子本身也讓我開始覺得有點可疑了。

  他打開門催我進房。

  我照著指示進入房間後,他馬上把門關了起來。

  「希望妳明天就離開這裡。」

  在我回答之前,吉爾伯特先生的腳步聲就已經逐漸遠去了。這人到底是嚴厲還是溫柔,實在讓我難以判斷。

  我環顧房間內部。鋪得平整的床、桌子跟一張椅子、厚重的窗簾……室內就只有這些物品,東西少到不自然的地步。就連商務旅館的生活感都比這裡要來得更豐富一些。

  一般住家中應該不會有這種房間吧?這個似乎就只是供人睡覺的房間,平常到底是給什麼樣的人住的呢?謎題越來越多了。

  因為我擔心繼續想下去會得到恐怖的結論,所以決定就此休息。

  我在床上坐了下來,稍事休息。跟這間房子有關的謎團、明天突破國境的路線……由於需要思考的事實在太多,我覺得自己多半難以成眠。

  就算沒辦法入睡,還是應該多少躺一下,讓身體獲得休息吧。我就此躺了下去──

  「嗯……已經是早上了?」

  天已經亮了。我睡得非常香甜。我竟然在關係不怎麼良好的外國,而且還是第一次見面的可疑人物家中睡得不省人事。

  因為沒拉上窗簾,所以耀眼的朝陽直接照在我臉上。我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好啦,差不多該出發了。早點回多克尼斯領地,說出我沒能抵達月球的事,幾經波折後終於順利舉行婚禮……

  實在很討厭,我不想回去啦。其實我並不排斥迫於情勢而必須舉辦婚禮的狀況,可是,誇口宣稱要去月球卻無功而返,面子實在掛不住。

  畢竟冷戰也是沒能登陸月球的那一方落敗,對我來說,放棄登月旅行就等於是認輸。

  要是晚上出門,隔天早上就回家的話,即使說自己去過月球也沒人會相信吧。至少也該過個三四天才能回去。

  我將之命名為石作皇子行動。關於在竹取物語中登場的石作皇子,輝夜姬對他開出的結婚條件是「佛之石缽」。石作皇子沒有實際前往石缽所在的天竺,而是在某個鄉下地方隱姓埋名度過三年,之後隨便找了個石缽交差了事。

  雖說那個石缽最後還是被揭穿是假貨,不過,我想把焦點放在「等了三年」這件事情上。我打算效法為了讓眾人以為自己前往天竺,實際上只是躲了三年的石作皇子,為了讓大家以為我去過月球而設法打發掉三天左右的時間。

  要是現在回巴爾夏恩王國,派翠克很可能就會收到我現身的消息。話是這麼說,但是在雷姆列斯這裡找地方投宿也相當危險。

  有沒有不會向外人透露我的行蹤,而且至少讓我有地方睡覺的好心人呢……?

  當我正在籌劃著不太正派的事情時,房外傳來了腳步聲。來者肯定是願意提供我藏身處的好心人。

  房門在敲門聲響起的同時開啟,不出所料,正是吉爾伯特先生。他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滿臉倦色。

  「給我起床,快點──」

  「早安。」

  「原來妳已經醒了啊。那就快點給我離開這裡。」

  「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不知是否方便讓我在這裡暫住個三天左右呢?只要您願意將這個房間借給我就好,不會再向您提出其他請求。」

  「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就老實說吧,我現在是離家出走狀態,太快回去的話未免有點丟臉。」

  「為什麼我非得奉陪離家出走的妳不可?我可是隨時能把妳交給警備兵的喔。」

  「要是負責維持治安的人來到這間房子的話……到時不知道是誰會比較困擾喔?」

  我感覺到室內的氣氛有了變化。

  也對,若他真的找來雷姆列斯王國的人,我也會非常傷腦筋就是了。不過,他多半也有難言之隱。

  他一方面拒絕我賠償,叫我盡快離開,一方面卻又不讓鄰居知道有我這個人的理由。

  我原本認為這些都跟我自己有關,不過,要是吉爾伯特先生也有隱情的話,那就說得通了。他肯定有什麼不想引起別人注意的理由。

  正是因為不想引起別人注意,所以才會希望我盡早消失,才會在鄰居面前扮演和善青年,才會避免女性在夜間出入這裡。

  雖然我覺得這個推測的命中率最多只有兩成前後,不過看來完全猜中了。

  吉爾伯特先生以銳利的眼光瞪著我,若無其事地準備應戰。

  雖然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不過架勢看來像是隨時可以使出擒拿術。我對武術其實沒什麼造詣,只是因為跟派翠克戰鬥時的架勢相當像,所以我也馬上就看出來了。

  他的聲音變得不帶任何感情,說話時也依然保持警戒。

  「妳知道些什麼?」

  「我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就只有您不想引人注目而已。」

  「妳剛才說過自己離家出走吧?就算妳說的是實話,妳家肯定也不是尋常家庭。有人找上門時,到時有困擾的人可是妳喔。乖乖給我離開這裡。」

  「坦白說,要是您叫人過來的話,我也同樣會感到困擾。可是,關於這點,吉爾伯特先生您也不例外吧?您現在努力說服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老實承認自己也有隱情。

  現在重要的並不是威脅他,而是明確釐清雙方都有不希望引起他人注意的理由。希望我們之間能夠順利建立「一旦試圖排除對方,自己也會感到困擾」的關係。

  吉爾伯特先生的右手看似不經意地動了起來,按摩著左肩。

  這是可以直接使出反手拳的姿勢。我向派翠克請教格鬥術時,他教過我這一招。

  因為我不想讓吉爾伯特先生認為我具備戰鬥相關知識,所以裝成沒注意到的樣子。

  「妳有什麼要求?」

  「就跟我剛才說的一樣,希望能讓我在這裡暫住三天。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承認自己也有不可告人之事。不但希望妳能保密,同時也希望妳盡快離開。對了……關於這兩個目標,要是讓妳變成無法說話的屍體,其實也同樣可以達成。」

  他甚至做出了殺人預告。他的隱情似乎比我猜想的還要更加沉重。

  可是呢……如果他真的打算殺掉我,應該會直接動手,沒必要多說這段話才是。更何況,他總是給我一種「在這方面不會手下留情」的印象。

  既然吉爾伯特先生特地開口威脅我,應該可以認為他不打算實際付諸行動吧。

  因為彷彿毫不畏懼的話或許也有點奇怪,所以我施展逼真的演技裝出害怕的樣子。

  「呀啊──好恐怖──」

  「……妳這是在捉弄我嗎?」

  他發出了相當大聲的「嘖」。可是,如果我沒有任何反應,你也會感到煩躁吧?

  感覺只要再加把勁就能確保住處了。雖然我也希望多少能讓他獲得一點利益,問題是,對他來說,最為有利的情況多半就是我默默離開這裡……試著列舉我離開時的缺點看看吧。

  「假如我照吉爾伯特先生您說的離開這裡,之後或許會有外人知道您的下落喔。為了避免情報外洩,把我留在這裡才是最好的辦法。」

  「這是詭辯。因為妳遲早還是會離開,所以結果是一樣的。」

  「我的心態可能會改變。只要您願意讓我在這裡留宿三天,相信我就能帶著開朗的心情離開。」

  「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不不,我就只是在敘述『遭到驅離時會覺得不快』這種理所當然的心態而已。」

  「妳的意思是,一個破壞了屋頂的人,遭到屋主趕出去之後,心情還會變得更差?」

  「啊,不是,我想表達的是……我當然也有意賠償,啊,不過,我並不認為只要賠錢就能了事……對不起。」

  關於破壞房屋的事,我承認自己必須負全責。對喔,要是再考慮到從天而降這點,我就跟硬闖進來的強盜沒兩樣嘛。

  不但破壞了住宅,甚至還威脅住戶讓我留宿。所謂窮凶極惡就是這麼回事吧。

  能夠讓雙方都獲利的談判,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這樣還敢以談判者自居,實在很可恥。

  回想起自己是如假包換的加害者之後,我決定老實離開這裡。

  先離開這個都市吧。至於要直接回家還是找地方消磨時間,全都等到離開這裡之後再來煩惱吧。

  「真的非常抱歉。我馬上離開這裡。關於吉爾伯特先生您的事,還有我曾經來過這裡的事,全都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請您放心。我今後也應該不要再靠近這一帶比較好吧?可能的話,希望您也願意協助隱瞞我的行蹤,不勝感激。不過,因為我稍後就會離開王都,要是有人問起我的事,您可以自由回應,不必在乎我。」

  我實在是……現在只能拚命道歉,照他的話去做了。

  那麼,我想自己應該還有辦法從太陽的位置判斷出大致方向,就拿這個當參考,趕回巴爾夏恩王國吧。只要能突破國境,就算我的身分曝光也不會引發太多問題。

  我深深一鞠躬,接著走過吉爾伯特先生身旁,離開了房間。走下樓梯後,玄關就在不遠處,我把手放到門上──

  「等一下,艾蕾諾拉。」

  「咦?艾蕾諾拉小姐在這裡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朝四周張望。

  艾蕾諾拉怎麼可能來到這種地……啊,這是我用的假名。

  既然我出現這種反應,應該不可能繼續蒙混過去了吧。現在就先朝著「至少我沒在聽到『尤蜜拉』時回頭說出『剛才誰叫我?』」的方向思考吧。

  因為他已經察覺我有隱情,就算被發現是假名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當然,吉爾伯特先生似乎也早就看穿我不叫艾蕾諾拉,他以感到傻眼的表情開口說話。

  「雖然妳好像頭腦相當靈光,直覺也頗為敏銳,不過完全不適合勾心鬥角哪。」

  「似乎是這樣。」

  「剛才也是,其實妳大可不必在意撞破屋頂等等小事,繼續設法爭取留在這裡。」

  「我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做出那麼過分的事。」

  「……要是那個也有這種程度的良知跟頭腦,不知該有多好。」

  吉爾伯特先生說話前先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說的「那個」,指的似乎是某人。他像是想起了某個沒有良心又很笨的對象。因為他直接用「那個」來指稱對方,多半相當討厭那個人吧。

  「妳有地方可去嗎?雖然妳昨天說過沒有,不過至少應該還是想過要朝哪個方向移動吧?」

  「這個嘛……我準備在離開王都後往東走。」

  「往東走的話……提塔尼亞附近嗎?」

  出現了陌生的地名。應該是雷姆列斯的地名吧。

  我的目的地是更東邊的巴爾夏恩王國。因為繼續說謊的話只會讓他更懷疑我,現在老實說出無關緊要的部份似乎比較好。

  「還要更靠東邊一些,差不多快到阿修巴頓領地了。」

  「……最好不要去那一帶。」

  一聽到我表示要前往國境地帶,吉爾伯特先生明顯有了比較大的反應。又不是馬上就要開戰……

  還是說,雖然阿修巴頓領地的治安良好,但國境線另一側的雷姆列斯不是這麼回事?

  要是他繼續詢問細節,準備偷渡的我會很難回應。我懷著「還是早點離開吧」的想法,再次把手放到門上。

  「等一下。」

  接著也再度受到挽留。他走了過來,像是準備通過我身旁。

  我讓路之後,吉爾伯特先生以手放在玄關門把上,背對我的狀態開口說話。

  「我同意讓妳繼續留在這裡。房間是昨晚那間,屋子裡的東西,妳可以自由使用。想吃什麼都可以自己拿。」

  為什麼您突然改變心意?──我還來不及發問,吉爾伯特先生就已經拋下一句「我出去一下」,離開了屋子。

  我注視著關上的大門,在原地愣了好一段時間。

◆ ◆ ◆

  我在吉爾伯特先生外出後就回到他分配給我的房間,但是真的閒得發慌。

  我覺得自己不可能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度過長達三天的時間。眺望著窗外景色的我,忍不住想起了派翠克。

  他現在一定很擔心吧。問題是,如果我現在回去,跟他說我沒能成功抵達月球,他多半會真的非常生氣,然後順勢強行舉辦結婚典禮。

  派翠克在覺得萬分寂寞後……

  「要是早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當時就該聽尤蜜拉的話,不要舉行什麼結婚典禮就好了。還有,就算她以後又買什麼奇怪東西也不要再抱怨了。再來再來,錄個睡眠導入輕聲細語語音,送給她當禮物吧。」

  為了讓他產生類似前面這段話的反省心態,有必要隔一段時間才回去。

  追根究柢,我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要前往月球,主要是為了讓因為結婚典禮起了爭執的我們都有時間恢復冷靜。為此,我宣稱要回娘家,經過一番波折後以肉身突破大氣層,墜落到鄰國的王都。

  沒錯,不只是派翠克而已,我也同樣有必要讓自己冷靜一下。

  冷靜地思考看看吧。只要像這樣在安靜的地方沉思,相信就能讓自己接受不同的見解。

  ……為了取消婚禮,我提出了不少牽強的理由哪。比如說穿結婚禮服就不能吃咖哩烏龍麵的發言,其實只要不吃就沒問題了。何況,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咖哩烏龍麵。

  至於其他的理由……像是不想在大庭廣眾前拋頭露面,還有因為需要顧慮太多而不想見到國王陛下等等,全都源自於我個人的感情因素。這當然可以說是我過於任性,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所謂的結婚典禮,本來應該是為了新郎跟新娘而舉辦的,所以,一旦新娘表示不想辦就該立即取消才對。如果新郎派翠克依然堅持要辦,那就該改成半套婚禮吧。

  所謂半套婚禮,指的是新郎跟新娘其中一半,也就是派翠克一個人。典禮來賓也只有一半,也就是只限阿修巴頓家的親朋好友。來賓也是一半,考慮到比重,只讓國王陛下夫妻出席就好。神父也同樣一半就好,要選「神」還是「父」見證呢……選神好了,叫雷穆小弟出來吧。

  受邀參加阿修巴頓家家庭宴會的國王跟王妃,以及暗之神雷穆。這群不知為何聚在一起的成員只對多克尼斯領地的男性給予祝福。

  嗯,這樣好像也不壞?因為我不打算參加,所以不想管那麼多。

  ……我已經閒到甚至開始思考這種派翠克絕對不可能接受的折衷方案了。

  像這樣一昧思考迴避結婚典禮的方法也只會讓自己越來越悶悶不樂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來探索一下這間房子吧。反正屋主吉爾伯特先生說過我可以自由使用屋子裡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可以合法地搜刮這間屋子。

  我開始有點興奮了。內心的愉悅大概不下於投宿旅館時,把室內每個抽屜等逐一拉開的程度。就算不懂如何設定鬧鐘,不知道怎麼使用保險櫃,光是這樣到處跑來跑去也相當有趣。

  那麼,現在就開始吧。原本躺在床上的我一口氣跳起來,躡手躡腳離開房間。雖然說根本沒必要避免弄出聲響,不過這是心情問題。

  來到走廊上的我,決定從隔壁房間開始探索。考慮到門可能上了鎖的情況,為了避免侵入時失手破壞門鎖,我輕輕轉動門把。

  門一下就打開了。

  映入眼中的是個徹底荒廢的房間。家具跟我住的房間幾乎完全相同,就只差在東西全壞掉了。

  一般住宅有可能準備好幾間這種宛如商務旅館般的客房嗎?此外,這麼嚴重的破壞痕跡是怎麼回事?某個喜歡打架鬧事的人會定期來這裡過夜嗎?

  損壞的不只是家具,連屋頂也破了個洞。可以直接看到蔚藍的天空……

  「啊,這裡就是我掉下來的地方吧。」

  雖然我知道吉爾伯特先生帶我到隔壁房間,不過我一直以為是另一邊。畢竟來到陌生的房子時,方向感難免會變得有些奇怪嘛。

  喜歡打架鬧事的我悄悄地關上了房門。當一聲微不可聞的「啪」在近處響起的同時,遠處傳來另一個比較大的聲響。

  那是大門開啟的聲音。這是類似空衣櫃之類,關上某處後,別處就會自動開啟的設計,抑或是──

  「他回來了啊。」

  屋主正好回家了,究竟是哪一個呢?肯定是後者吧。

  從吉爾伯特先生出門到現在,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吧。因為我花太多時間思索,所以幾乎沒能對這間房子進行探險。

  我急忙返回原本的房間,以一副「我可沒有私自翻箱倒櫃,始終乖乖地待在這裡喔?」的態度坐到椅子上。要是再搭配上憂鬱地看著窗外的表情就更完美了。

  腳步聲直接朝我這裡走了過來,來者走上樓梯後不久就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妳還沒走啊。我原本還在期待妳已經離開的。」

  「我打算在這裡待滿三天,請您多多關照。」

  吉爾伯特先生以像是覺得很麻煩的感覺嘆了一口氣。然而,有別於之前的嘆息,他這次嘆息中似乎還包含著「真拿妳沒辦法」的感情。因為派翠克也經常這麼嘆氣,所以我聽得出來。

  「……妳吃過東西了嗎?妳從昨晚開始就什麼都沒吃吧?」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裡放著不少可以長期保存的食物,想吃什麼就自己拿吧。」

  除了吉爾伯特先生之外,我感覺不到這間房子裡還有其他人。吉爾伯特先生看來也不像是會自己下廚的那種人,難道他之前都只吃儲備糧食?

  在這個世界裡,口糧之類不用費多少功夫就可以吃的東西,基本上都相當難吃。我開始有點擔心他的飲食生活了。很好,現在就來報答他收留我在這裡過夜的恩情吧。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需要我順便為您煮些什麼嗎?反正煮一人份跟兩人份差不多。」

  「不要多此一舉。我不想吃別人煮的東西,何況,萬一妳引發火災的話,我也會很頭痛。」

  現在的我明明就能煮出相當可口的料理……實在很可惜。

  雖然我不久前下廚時引發了讓大家以為有人施放毒氣的騷動,不過,我已經有所成長了。因為宅邸的廚房在那之後就禁止我進入,所以一直沒機會大展身手,如果是現在,相信應該可以做出很美味的料理──雖然沒有任何根據。

  還有,說什麼火災……我才不打算煮那麼獨樹一幟的餐點啦。我聽說過,那種「不管做任何料理,最後都會變成黑炭」類型的女性角色早就絕種了。

  他或許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吧,再次開口時撇開了視線。

  「還有,這裡也只有類似露營時用的那種調理用具。」

  露營時用的調理用具?為什麼只有這種程度的用具?

  因為我覺得繼續追問很可能會讓對方更加討厭我,所以還是對料理死心吧。我本來還想藉此順便打發一點時間的……看樣子,現在只能出去觀光了吧?

  「我知道了。另外還想再請教您一件事──我離開這間屋子會造成什麼問題嗎?」

  「嗯?妳之前不是說過會在這裡待三天嗎?」

  「我就只是去附近走走而已,很快就會回來。這個……因為我還是第一次來王都的關係。」

  「……妳不是處於離家出走狀態嗎?」

  「搜索範圍還沒擴大到這裡。不如說我甚至不確定我家的人到底有沒有開始搜索。」

  唔~雖然我不希望派翠克拚命尋找我的下落,可是,如果他完全不擔心的話也讓人有點不滿。畢竟,認識我的人應該都不會認為我有可能遭遇危險吧。如果是出於「放著不管的話就會造成他人困擾」的理由而展開搜索,好像還比較能夠接受。

  目前正因為我的關係而備感困擾的吉爾伯特先生,煩惱了一陣子之後才開口。

  「沒問題。由於這間房子平時就經常有許多不特定的人出入,應該不至於只因為妳是外來者就引人注目……」

  他說到這裡時望向我的頭部。啊,黑髮果然還是相當醒目吧。

  我聽說,相較於魔王傳說的發源地巴爾夏恩王國,雷姆列斯王國對黑髮的偏見要少得多。話雖如此,不過依然相當罕見,難免還是會引人注意吧。

  「果然還是很醒目嗎?」

  「當然。特別是在雷姆列斯王都。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會有人去通報警備兵。」

  咦?就算在巴爾夏恩也沒誇張到有人會去通報的地步耶?

  關於魔王的傳說,在鄰國雷姆列斯王國到底流傳著什麼樣的內容呢?

  「甚至有人會去通報?」

  「因為王都居民對傳聞相當敏感。就算有人把妳誤認成是尤蜜拉•多克尼斯也是無可厚非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魔王先生,對不起,跟你做的壞事完全無關。

  原來是我嗎……因為我被當成我自己而遭到通報嗎……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發現了一個性別、年齡、髮色都跟鄰國的最終兵器完全相符的人嘛。

  「要是我被誤認成那位伯爵,那也只能接受了吧。」

  看吧,我用如此自然的方式強調自己不是尤蜜拉。我的演技果然十分精湛。

  或許是深深受到我嬌弱中帶著憂愁的演技打動了吧,吉爾伯特先生的語氣變得溫柔許多。

  「我不認為妳是那個尤蜜拉,別生氣。妳從來不曾有過打算把雷姆列斯化為焦土之類想法吧?」

  咦?不是,我根本沒生氣啊。我一直以為自己醞釀出的是類似「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紅顏總是薄命」的氛圍喔。

  還有,正牌的尤蜜拉也從來沒想過要把雷姆列斯化為焦土。

  「戴上帽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我記得正好有頂適合的帽子。」

  吉爾伯特先生說了句「跟我來」,逕自朝一樓走去。

  雖然他誤以為我在生氣,不過沒有造成什麼影響,所以就算了吧。

  即使是帽子也有尺寸大小的問題。如果是男性用的帽子,或許就不太容易順利藏住頭髮。懷著些微不安的我跟在吉爾伯特先生身後,來到了一樓靠近玄關處的房間。

  吉爾伯特先生像是需要思索般停下腳步,接著開口說話。

  「這是私人房間,裡面是──」

  「我知道了。我去那邊等。」

  我在他說完話之前就移動到走廊稍遠處。要是現在表現出好奇心而讓他不想借我帽子的話,最傷腦筋的人還是我自己。

  吉爾伯特先生從口袋中掏出鑰匙,進入祕密房間。

  他先前之所以說我可以自由使用房子裡的東西,應該就是因為重要場所都已經上鎖的關係吧。可是,所謂的鎖,偶爾還是會莫名其妙壞掉吧?

  ……危險,危險。一不小心就讓尤蜜拉的特質探出頭來了。現在的我不是尤蜜拉,所以不能像尤蜜拉一樣做出破壞門鎖之類野蠻至極的行為。

  吉爾伯特先生沒過多久就從房間出來,隨即再次鎖上門。

  我認為應該已經沒必要繼續迴避,於是朝他走去,隨即發現他手上拿著一頂帽沿頗寬的雪白帽子。

  ……怎麼看都是女性用的帽子。

  「啊,所謂的私人房間,原來是這麼回事嗎……不,我一點都不介意,畢竟服裝是個人的自由。」

  興趣是因人而異的,就算吉爾伯特先生變身成姬兒小妹……算了,姑且不論我到時有沒有辦法直視,總之,這種事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

  我的腦海中浮現他戴著迷人的白色帽子,一邊展現裙子下方的美腿,一邊在沙灘上奔跑的光景。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吉爾伯特先生以充滿殺氣的視線瞪了過來。

  「妳在胡思亂想什麼?這裡可是女性的房間喔?因為她說短期內不會回來,所以我認為稍微借用一下應該無妨。」

  啊,原來是這樣的啊。雖然我對這間屋子住戶的家族結構還是一頭霧水……不過,外出才是當前的優先事項。

  我從吉爾伯特先生手上接過帽子,壓低了帽沿。至於長及背部的頭髮,塞進衣服裡就十分完美了。

  「謝謝!啊,我剛才誤以為您有女裝癖,真的很抱歉!」

  在表情苦澀到極點的吉爾伯特先生目送之下,我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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