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属于我们的午后

　　第二场　属于我们的午后

　　星期六。

　　我和创也走出城堡。

　　当我们走在大马路上准备往车站前进时，黑色休旅车的车门突然打开，卓也从车上下来。

　　就像点一盘炒饭，一律附公司汤一样，卓也紧跟在我们身后。仿佛乌云罩顶，感觉相当有压迫感……

　　我和创也头也不回地走在大马路上。

　　「我听我妈说，卓也今天是有薪休假，可是……」

　　「我也听董事长说，今天创也少爷会待在家里。刚好今天公立托儿所要应征员工，我打算去面试。」背后传来卓也的声音，很显然他在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这样一来，我又再次失去转行的机会……」

　　……啊！肩膀好沉重。

　　湛蓝的天空里，太阳仿佛一颗爆炸的柠檬。微风徐徐地吹过，但卓也的周围却环绕着一股沼气。

　　啊啊……

　　早上九点我们到达车站前面。

　　周末的站前，往来的行人很多，充斥着欢愉的气氛。

　　大姐姐们忙着发送各色气球，以促销新型手机。拿到气球的小朋友，高兴地跑开。

　　我也站在原地不动盯着气球看，约两分钟后，大姐姐带着奇怪的表情，将一颗气球送到我手中。

　　我旁边还有发面纸的，那是在宣传小朋友的专属杂志。我来回走了三次左右，收集了一堆面纸。

　　「你笔记本有没有带在身上？」正当我还在高兴拿到气球跟面纸时，创也冷不防地问。他眼神冰冷、语气不带感情。「如果你有带的话，请用粗体字记下来：约会中禁止收集面纸！」

　　嘿嘿……

　　我们走进车站，确认时刻表。

　　时间没约好的话，还要让搭车来的崛越浪费时间等我。

　　「地点也很重要。车站里有南口、北口等许多出口，『约在验票闸门』这种说法，也有可能等不到人，所以就以车站里最醒目的雕像当作碰面的地方。」创也说。

　　我环顾车站四周。

　　坛吕的雕刻作品——「迷途的人」的复制品。拱背、左手插进裤带、右手放在额头上。这个雕像充分表现出迷路人的模样。

　　嗯，如果约在「迷途的人」前面碰面，应该够明显吧？

　　等待的人们站在雕像四周，或看手表、或看报纸。

　　「好一幕暖人心房的画面。」卓也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个戴太阳眼镜的小男孩——大概小学一年级吧！他两手插在五分裤的口袋里，还不时拨弄他过长的刘海。

　　小男孩拿掉太阳眼镜，露出了孩子气的脸蛋，脸上还带着微笑。

　　小女孩朝小男孩跑来，边跑还不忘挥手。应该是同班同学吧！

　　＃插图

　　小女孩的手上抱着白兔娃娃，挥手跟跑步的动作同时进行。

　　我才在想她会不会跌倒，她果然真的跌倒了。

　　装扮得很漂亮的小女孩，有像棉花一样蓬松的头发，柔软地散开在白色小洋装上。

　　小男孩慌张地走近她身边。

　　小女孩紧咬着双唇，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

　　小男孩赶紧扶起双眼含泪的小女孩。

　　看到这副景象，车站往来的人们莫不微微一笑，走过他们身边。

　　此时……我感到有些奇怪。

　　小女孩跌倒，而小男孩扶她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而车站里的行人也不当一回事地走开。可是，只有一个人，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他们。

　　那个男人穿着拉面店的白色制服，腰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还用红字写着「来来轩」，他两手提着的那个外送时装便当的箱子——好像叫日式外送箱吧！

　　那男人年龄约在三十岁左右，眼神闪着锐利的光芒。他提着日式外送箱，一步步接近他们。

　　我和创也事先完全没讲好，却同时往男孩跟女孩的方向前进。

　　「啊，让你久等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我们走吧！」

　　他们两人十分吃惊，但我们还是在半强迫之下拉走他们。

　　「啊……」提着日式外送箱的男人叫了一声，朝我们伸出手来，可是他没有要追我们的意思。

　　「啧！」

　　那男人留下了「啧」一声之后，便离开现场。

　　车站走出去没多久就是商店街。我们牵着两个小孩，走进离车站最近的一家泡沫红茶店。

　　四人座的位子。在小男孩和小女孩尚未并排坐下前，我和创也就已率先坐下来。

　　「请问叔叔们有什么事吗？」小男孩拿掉太阳眼镜，看着我和创也。

　　叔叔？我看看左右。卓也背对我们坐在隔壁的雅座，这么说来，「叔叔」是指我跟创也罗？

　　「喂，叔叔！」小男孩又开口。坐他旁边的小女孩，把香蕉奶昔的吸管含在嘴里。

　　「我们只是国中生，还没到被你称为叔叔的年纪。」创也是笑着说的，可是他的笑容微微在抽搐。

　　因为对方是小朋友，所以创也忍耐着，事实上他似乎非常不高兴。

　　「对我们来说，国中生就是叔叔。」说完，小男孩拿起可乐来喝。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小鬼。

　　不过……

　　「你说得也有道理。」创也微笑着说。忍耐力有变好。

　　我看到创也的成长，眼泪都快掉下来。

　　「我们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龙王创也，他是内藤内人。」创也介绍到我时，我微笑地挥挥手。啊，脸在抽搐……

　　「另外，背对我们坐在那边的『叔叔』是二阶堂卓也。」创也不太开心地介绍卓也。

　　小男孩将可乐瓶放在桌上。「我再问一次。各位叔叔们——龙王先生、内人先生，以及二阶堂叔叔，你们到底要干嘛？」

　　因为他不再称呼我们为叔叔，创也的表情放松不少。

　　「你先自我介绍吧！」创也自始至终都带着大哥哥般温和的笑容。

　　「我叫我毛正太郎，小学一年级喔……叔叔！」正太郎不怀好意地微笑，让创也的脸再次扭曲。

　　这个叫我毛正太郎的小男孩，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咦？我毛……？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在日本电视台碰过面的冠军选手——他的名字也叫我毛。莫非这个叫我毛正太郎的男孩是冠军选手——我毛豪太郎的弟弟？

　　「你有哥哥吗？」我问。

　　正太郎点头。

　　「你哥哥对问答很拿手？」

　　正太郎又再次点头。

　　果然……

　　我放弃继续追究下去。我毛豪太郎……是一个我不太愿意记起来的人。

　　坐在正太郎旁边的小女孩举起手来。「我叫艾莉丝。」有着蓝色瞳孔的艾莉丝微笑着说。

　　耶……这小孩我在哪里看过。电视？不是。应该是报纸或杂志……

　　「你不是在当广告模特儿？」被创也一问，艾莉丝点点头。

　　对喔！这小孩常常替百货公司拍广告。

　　我妈最喜欢看的不是书也不是报纸，而是夹在报纸里的广告传单和邮购杂志。只要有时间，厨房桌上或榻榻米上都可以看到我妈认真阅读广告传单的身影。阅读广告传单已变成我妈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因此只要在家里闲晃，那些摊开的广告传单便很自然地会映入我眼帘，所以我才会对艾莉丝的脸感到熟悉。

　　我问创也：「创也也喜欢阅读广告传单吗？」

　　回应我的是创也不爽的表情。「我记忆力很好。」创也说。

　　「喂！各位叔叔们……」正太郎含着吸管说。「我们已经自我介绍完毕，你们可以说说，为什么要绑架我跟艾莉丝吗？」

　　……一点都不可爱的语气。

　　创也推推眼镜，「你们被盯上了。」他单刀直入地说。

　　艾莉丝吃惊地睁大眼睛，正太郎则是一脸正经。「……真的？」

　　创也点头。「你没注意到吗？在你们碰面的地方，有人盯上你们。」

　　「创也你果然也注意到了。的确，那个手提日式外送箱的男人，行动很诡异。」

　　我一插嘴，换来创也惊讶的神情。

　　「内人也注意到了吗？注意力真好……」

　　这句话，让我知道创也对我的看法。

　　他用一副不敢相信我也注意到的表情问我：「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因为外送人员会到车站来，不是很奇怪吗？一般送外卖都是骑脚踏车或机车，没听过有人坐电车送外卖。」

　　这时，创也笑一笑。「外送人员来车站，不一定是要搭电车，说不定是站员或站长叫外卖。」

　　……是这样喔！

　　不对，我还是不懂。反驳、反驳！

　　「车站里有面店也有贩卖部，还需要叫外卖吗？」

　　「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偶尔叫外卖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原来如此。我的反驳一下就被创也的几句话解决了。

　　「那，创也你为什么觉得奇怪？」我问。

　　创也像名侦探一样伸出食指。「日式外送箱的拿法。」

　　拿法？是什么样奇怪的拿法？

　　「他用两只手拿。你试试看就知道，日式外送箱用两手一起拿会失去平衡，这样一来，里面的便当就会歪一边，汤汁也会洒得到处都是。所以，用一只手拿比较稳。」

　　我闭上眼睛，回想车站时的情景。的确如创也所说，外送人员是用双手提着日式外送箱的。

　　「仔细一看，外送人员一直注意着艾莉丝。送外卖不是要在最快的时间内送达吗？而其他的路人都是一边微笑一边匆匆地走过，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而且，外送人员一步步靠近你们，我才认为你们有危险，把你们带来这里。」

　　创也喝了一口红茶，仿佛告诉大家——证明完毕！

　　真不愧是创也，和我想的一样——我正想要这么说，但才一开口创也就把我瞪回来，我只好闭嘴使劲点头。

　　「你们有没有被盯上的心理准备……」创也讲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正太郎使眼色要创也闭嘴。

　　正太郎转头跟正喝着香蕉奶昔的艾莉丝说：「我听我妈妈说，这家店的盥洗室里有许多布娃娃的摆饰，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艾莉丝站起来，天真地说。

　　艾莉丝手中抓着白兔娃娃跑开，正太郎则带着笑容目送艾莉丝离开。

　　等到看不见艾莉丝时，正太郎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有没有心理准备？」创也问。

　　正太郎点点头。「因为艾莉丝是个当广告模特儿的可爱女生，再加上他们家很有钱。艾莉丝的妈妈总是担心艾莉丝会被绑架，变得有些神经质，今天早上还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说：『小心不要被绑架！』」

　　正太郎接着又说道：「她妈妈说『小心不要被绑架！』时，还刻意用刺耳且激动的语气说。但尽管如此，她妈妈还是不忘把握每个机会，让艾莉丝上电视。明明上电视后会越来越有名，被绑架的机率也更高……我搞不懂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正太郎叹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一个小一生不应该有如此超龄的表现。

　　我听完他说的话后，用力地点头。

　　每当我熬夜看漫画时，我妈就吼我：「你是要看到什么时候？赶快睡觉！」吼完后马上变脸，温柔地加上一句：「我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可是当我因为补习而晚回家时，却从没听她吼过：「你是要在补习班待到几点？赶快睡觉！」更别说还会加上一句：「我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全都是大人在说。我完全能理解正太郎的心情。

　　正太郎边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说。「艾莉丝几乎都待在房间里，像一只高贵的猫咪一样，所以她很期待今天的约会。」

　　正太郎看着冰块，眼神流露出悲伤。「艾莉丝当模特儿也是大人的意思，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她被绑架也是大人的意思。今天，我想带艾莉丝出来玩，暂时远离这些事情……」

　　我好感动。虽然是小学生，却不能小看他。努力要让艾莉丝开心的正太郎，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且，虽然理由不一样，但我对约会的热情跟正太郎不相上下。

　　嗯，同伴意识逐渐萌芽。

　　我正要开口，但……

　　「我会保护你们！」

　　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我，是创也。他眼睛看着红茶杯，像是在自言自语。

　　保护别人……总是将避免和别人扯上关系、以冷静态度观察人们行为奉为最高准则的创也，说出这句话还真令人讶异。因为艾莉丝的事，让同样出身有钱人家的创也，也颇有同感吧！

　　一瞬间，正太郎的表情十分开心。不要刻意装成熟，这样才可爱。

　　不过，正太郎很快地恢复原状。「是你们自己说要保护我们的，那可不要干扰到我和艾莉丝的约会喔！叔叔们。」

　　多可恨的一句话，让人忍不住要握紧拳头。

　　创也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没问题，我们绝对不会干扰你跟艾莉丝的约会的。」

　　创也果然够成熟……

　　「这样的话，让你们跟没关系。」正太郎戴上太阳眼镜说道。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

　　正太郎确实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鬼，但他拼命要让艾莉丝开心的心情，我却能体会。与其咒骂正太郎，倒不如成熟一点看待。

　　「接下来你们要到哪里去？」我笑着问。

　　「CINEMA 16。约会的话，当然是去看电影。」

　　正太郎的回答让我用力点头。果然是我的伙伴，想法一致。

　　「看什么电影？卡通片？」

　　正太郎伸出食指摇了摇说：「这么孩子气的东西我才不看哩！最近有一部文艺大作上映，不过没什么人知道。」

　　……正太郎的回答，让我无法赞同。确定要跟女生去看这部片，没搞错？

　　「艾莉丝知道要去看电影吗？」创也问。

　　正太郎摇摇头。「我想她会很惊讶吧！因为我没说要去看电影。」

　　如果知道要看文艺名片，的确会很惊讶……我开始同情起艾莉丝了。

　　艾莉丝抱着白兔娃娃回来。「再见，叔叔们。」

　　正太郎站起来，然后把钱跟这家店的折价券摆在桌上。

　　「艾莉丝的妈妈要让我们约会时用的。」正太郎笑着说。很慎重的家伙。

　　于是他们两人一起离开泡沫红茶店。

　　「话说回来，你很认真要保护正太郎他们。」我说着，创也正要把剩下的红茶喝光。「创也也是大人罗！开始会帮助别人。」

　　创也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红茶。

　　我懂！创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害羞。

　　「万一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也不用怕，反正有卓也在。」

　　这时，背对我们坐着的卓也，突然转过身来。

　　卓也仔细地折好看过的报纸，对我说：「内人少爷，你是不是有些误解？」

　　卓也冷冷地说。

　　「我的工作，是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要确保创也少爷的人身安全，除此之外的命令我一概不接受。刚刚那个没礼貌的小鬼，就算他发生任何危险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卓也，他刚刚叫你『叔叔』，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没有。」

　　「……」

　　我用手肘推推创也，希望他开口请卓也帮忙。

　　但是，创也开口前，卓也已经站起身来，像一片巨大的钢板挡在面前一样。

　　「我还没说完……」卓也继续说。「下令要我保护创也少爷人身安全的，是龙王集团的高层。可以命令我的人，不是创也少爷，而是龙王集团的高层。创也少爷……」卓也面对着创也。「你是龙王集团的继承人，但你还不是龙王集团的一员，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创也一口喝光红茶。

　　创也边将茶杯放回茶盘边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是龙王创也，不是龙王集团的一员。卓也会保护我，是龙王集团的命令，并不是你喜欢这么做，对吧？」创也大胆地微笑。

　　卓也缓慢地点点头。

　　趁他们两人说话之际，我把手伸向桌上的小篮子。我往口袋放了几根牙签，还有三包糖。

　　「你在做什么？」创也斜眼看着我。

　　糟糕……被抓包！

　　「没有啦！只是缓和一下气氛。」我挥挥右手说。

　　不过，这个借口骗不了创也。

　　「笔记本有带吧？」眼神冰冷的创也问道。

　　我拿出笔记本，乖乖地说：「我知道，在笔记本写下：不要将泡沫红茶店免费提供的牙签及砂糖，放到自己口袋里。」

　　「记得用粗体字写。」

　　是是……

　　我拿出红笔，乖乖写下来。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