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真登]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3 ─鐵砂之檻─[台/繁]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3─鐵砂之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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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藤真登
插畫:ニリツ
譯者:譚志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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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背叛者的容器
第二章背叛者的眼眸
幕間
第三章背叛者的心臟
第四章背叛者的手臂
第五章背叛者的教典
尾聲
後記
潔白無瑕的太陽水平地繞著圈圈。
白得很不自然的太陽沒有升起也沒有落下,只是沿著地平線水平地畫著圓形打轉。分不清哪裡是起點還是終點,三百六十度,一刻也不停息地不停繞著圈圈。
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時間被封閉的世界。
天空的景象是如此不可思議的話,大地也呈現平常不可能見到的模樣。
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風景。
各地有城鎮或村落,人們在建築物中生活。雖然有許多稍嫌老舊且刻意為之的西式建築,但還不至於讓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草原與森林棲息著對人們的生活造成威脅的魔物,還有靠討伐這些魔物為生的冒險者。
自然活動看起來如此理所當然的世界,全都是人造的。
生活在城鎮與村落的人們,都是精巧地製作成類似人類的魔導人偶。看起來活生生的魔物也都不是擁有生態系的自然生物,而是沒有血肉的魔導兵。不是只有四處走動的生物是魔導技術的創造物。甚至從大地到一草一木,所有的一切都是用原色之【力】製作來點綴這個世界的。
這個世界的自然活動是以原色概念構成的。
之所以會說原色概念可以創造出世界,是因為有實際將世界創造出來的功績。
那就是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
以近乎病態的縝密程度填滿到看不見任何空隙。用三原色製作出來,令人不知為何感到一股恐懼的巨大情景模型,將世界改寫了。
一旦察覺,身體便會因為強烈的空虛感變得無法動彈。
沒有智慧的人偶一言不發地過著日常生活。住在獨棟房屋的家族。在公園玩耍的小孩子。這些都沒有任何意義。它們不會產生喜怒哀樂的感情,也不會發出任何說話的聲音,只有動作時造成的聲響空虛地迴盪在四周。
那是在被與地平線平行滾動的太陽所封閉的大地上創造出來的,無機質的空箱。
在這裡,沒有活的生物。在被三原色填滿,達到飽和的這個世界,即使有生物踏進這裡,也會馬上被三原色覆蓋,變成構築這個世界的魔導兵之一。
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工產物。在操控萬物的存在所在的世界中央,非常突兀地迴盪著小女孩天真無邪的歌聲。
「嘛、嘛、嘛啊~嘛、嘛、嘛啊──」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身裙,黑髮黑眼的女孩子。看起來年齡還不到十歲。帶有一種天真無邪又不失優雅氣質的小女孩愉快地哼著歌兒,對這個世界的異樣光景一點都不在意。
「嘛嘛~嘛嘛──,嘛~嘛嘛──!」
小女孩坐在一隻魔物身上。那是一隻沒有手腳,類似巨大蚯蚓的魔物。牠的全身上下長滿了跟人類一樣的嘴,用牙齒代替手腳抵住地面緩緩向前爬行。可以比照百足,稱這隻魔物為百口了。
然而,比起這隻外表看起來就很醜惡的魔物,坐在上面的天真小女孩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在生物被盡數排除的這個無機質世界,坐在魔物身上用開朗的嗓音唱著歌的小女孩實在是太生機盎然了。流淌在她體內的血液溫度、赤裸踩在地面的柔軟腳掌、說話聲的抑揚頓挫。一切的一切都溫暖得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讓人打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氣。
應該還不滿十歲的小女孩看起來一副天真無邪、人畜無害、惹人憐愛又沒有防備的模樣。這麼可愛的小女孩為什麼跟世界如此格格不入,光從外表來看是很難理解的。
唯一,在胸口開了三個洞的連身裙,正顯示出小女孩在本質上有所欠缺。
即使在擁有驚奇之力的異世界人之中,也是最糟最兇惡的存在。身為這個世界的魔物與惡魔之始祖的萬魔殿。
──角色名稱「萬魔殿」的資料製作完成了。
「嘛啊。」
小女孩突然仰頭望向天空。在她的腦中響起這樣的聲音。
──歡迎來到Container World。您已經獲得升級的……。
在腦海中依然不斷響起聲音的同時,小女孩用手指敲了敲自己乘坐著的魔物的身體。似乎是以此為暗號,魔物開始啃食她的身體。魔物用了許多的嘴撕裂肉片、咬碎骨頭,把坐在自己身上的小女孩吃得一乾二淨。
就在把小女孩吃掉的嘴很滿足地舔著舌頭的時候,從其他許多嘴的其中一個伸出一隻宛如新生兒般的纖細手臂。
「真是的,竟然想要碰觸別人的精神。實在很沒禮貌欸。」
從嘴巴內側爬出來的是明明剛剛才被魔物咀嚼吞下的小女孩。沾染了魔物體液的她慢慢地露出了頭、上半身、下半身。
「想說已經千年不見,趁著幫忙辦事情順便來看看那個人現在的狀況,不過興趣果然還是不合呢。」
獻祭自己的死來召喚自己。將死亡與復活連接起來,成為不死身的小女孩在魔物的身上瀟灑地轉了一圈,回到自己剛才坐著的位置。
「可惜啊。想要攏絡並操縱我,你還早了千年呢!就算是想要讓我玩遊戲也行不通的。對我來說,娛樂的巔峰一定是電影啊!」
讓完好如初的小女孩坐在自己身上,百口的魔物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往前爬行。
「明明只要看過古今東西的電影就可以明白,這個世界是不能沒有感動的。不管是悲劇也好,喜劇也罷,人就是因為有心才會被打動。明明拚命追求自由的人心、反抗命運的人命才有價值……竟然不管什麼都想用人工的方式來製作,喜歡遊戲的人就是這樣才讓人困擾呢。」
一臉不可置信的小女孩誇張地搖搖頭,放眼望向遙遠的太陽。
在這個被三原色填滿改寫的世界裡,唯一保持潔白的只有飄浮在空中的太陽。
有誰能想到那個白色的太陽會是人工的產物呢。
只有太陽不是這個世界的創作物。在千年前,僅是為了將無止境增長的【器】封閉起來,【白】之勇者創造了人造的太陽。
「真的很偉大、很美麗、潔白無瑕。」
最巔峰、最棒、最強大的純粹概念【白】。每當看見各地留下來的遺物,就能體會到那宏大的力量。
要是千年前沒有【白】的話,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不論是好是壞,應該都會有很大的變化吧。
即使是如此的【白】也無法完全殺死的存在只有兩個。
最弱卻也最糟最惡劣的純粹概念【魔】,以及最小卻也最廣泛最多樣化的純粹概念【器】。
【魔】以原罪引領著萬魔,而【器】則是以三原色填滿了世界。
【器】的純粹概念可以製作出任何形狀。【器】的純粹概念可以潛藏在任何形狀中。
隨著三原色無止境地擴大,【器】將世界本身侵占成自己的領域。
所以【白】為了將人造的世界封閉起來,留下一顆掌管永晝的太陽。
消除黑夜與白天的境界,斷絕該處與外界在地理、時間、空間等各種概念上的連結。
那個封印跟用來封閉萬魔殿的霧之封印一樣,千年來不斷循環,沒有任何破綻。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
應該沒有夜晚的白晝卻開始出現太陽西下的景象。
一天只有一個小時。今天白色太陽也沉落到地平線下,迎接黑夜的到來。
那是萬魔殿趁著漆黑的夜晚侵入世界中心時發生的事。
模仿人類行動的魔導人偶,以及持續模仿異世界運作的「絡繰世間」靜止了。
數千萬的視線聚集過來。像是承受不住壓力一樣,萬魔殿搭乘的百口魔物全身上下所有的嘴唇都變得蒼白。
「嘛啊。」
可愛的小女孩像是感到很不滿似地鼓起臉頰。
「果然還活得好好的啊。一直被妳無視讓我好傷心喔。」
『可惡的程式錯誤。』
聲音傳進耳中。
隨著一隻魔導人偶開始說話,其他魔導人偶也像雪崩似地陸續開口。『可恨的程式錯誤』、『不管怎麼踩扁都會不斷冒出來的蛆蟲』、『不管怎麼調整都不會消失』、『為何來到這個世上』、『我們的平穩世界』、『非我等之物想要存在於世上』、『為何想要打開這個世界』──
「一點都沒變呢。毫不愧對家裡蹲的名號。會因為封印鬆動而嘆息的也只有妳而已吧。」
漫長到讓萬魔殿連語言都忘記的歲月。然而持續千年的封印開始鬆動,引來的卻是抱怨。
『我才不管那些』、『我才不管那些』、『程式錯誤還沒有解決』、『時間不夠』、『永遠』、『時間永遠不夠』、『要是能夠出去外面就更不用說了』、『更需要時間』、『為了讓外面的一切都變成我們的世界』──
迴盪在四周的陰森聲音讓萬魔殿聳了聳她嬌小的肩膀。
「果然還是合不來啊。嗯,妳跟我的純粹概念就像水跟油一樣。雖然沒辦法混合在一起──不過互相對立也很有混沌的風格,這樣很棒。」
萬魔殿不經意地望向別處。
僅由一個人製作出來的人工世界。在刻意營造的西式建築中,有一棟跟周圍很不合的建築物。
那是由鋼筋混凝土建造,方方正正的三層樓校舍。同時還附設了體育館跟操場。儘管這樣的建築樣式在這個世界很罕見,但只要是日本人,不論誰都認得出來那是什麼建築物。
那是學校的校舍。
「妳就在那裡吧。不管怎麼裝模作樣還是一點都沒變。真的很有妳的風格啊。」
看著固執地持續生產世界的「絡繰世間」的中心,萬魔殿聳了聳肩。
「可是,要是妳在那裡的話,我就不過去了。感覺離開這裡去找瑪儂一起玩會更加有趣呢。」
之所以不去見千年不見的老朋友,只有一個理由。
「我有這樣的感覺。自己以前是很討厭學校的。」
就在記憶與人格的殘骸隨風而逝,萬魔殿轉過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物,讓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在萬魔殿的面前,有一個沒有臉的男子。他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孔洞,尤其是頭部的整張臉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儘管如此,他依然活著。從傷口滿溢出來的導力成為肉體的替代品。
「嘛啊!」
在成為萬魔殿後,小女孩第一次看見這種狀態的人類。她發出驚訝的聲音,張開雙臂。
「很高興見到你。你,是誰?」
空氣都凍住了。
在冰冷乾燥的空氣中,靜謐皎潔的月光是沙漠唯一的光源。清冷的月光灑落在隨處可見風化痕跡、被沙子埋沒的遺跡群上,彷彿要將它們封閉起來。
這裡是大陸中央部之未開拓領域的正中央。即使在廣闊的沙漠中,也不會有人偶然踏入的偏僻地帶。
存在於過去的居住地殘骸,被寂靜的月光凸顯出來。
在這塊輸給嚴苛的環境而被人類拋棄的場所,有幾道影子像亡靈一樣無聲無息地穿梭其中。
一共有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上扛著大到可以輕鬆裝下一個人的麻袋。被綁起來的麻袋中傳出含糊不清的呻吟聲。從像是在抵抗般不停扭動的動作來看,可以知道有個人被裝在裡面。
面對已經有點煩人的輕微抵抗,這幾名男子面不改色地繼續奔跑在這條被隱藏於沙漠中的道路上。儘管只能仰賴月光在黑夜行動,但在受過訓練的人所特有的堅毅氣質支撐下,這些人沒有迷路,也沒有被沙地拖慢速度。
纏繞在這些人身上逼退夜色的微弱光芒,正是表現出他們受過嚴格訓練的證據。因為他們使用了可以從作為生命根基的靈魂汲取出來的【力】──導力來強化自己的肉體。
在導力強化下奔跑的那些人有著強健的腳力。沒過多久,鋼鐵大門就出現在他們前方。
門衛走近來到門前的那些男子,並跟他們講了兩三句話。站哨的門衛手上拿的導力槍是被第一身分禁止製作、流通、持有的禁忌物品。
確認過那些男子的長相後,門衛點點頭,朝大門的方向送出暗號。鐵製的大門伴隨著沉重的聲音開啟,男子們走進設施內。
門衛再次回到崗位上。執行需要忍耐力的任務,並同時注意著四周狀況的他沒有一絲懈怠。
然而他並沒有注意到,就在剛才開門的時候,已經有侵入者趁機潛入了。
有人跟在那些男子身後。
他們跟門衛沒有注意到也無可厚非。因為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個不可思議的跟蹤者。那個跟蹤者的身手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只能被人當成一抹如同夜色般在空氣中流動的大氣。在光線黯淡的環境下,要是對方身上的顏色跟黑夜一樣,會被看漏也很正常。
潛入內部的那個人,解除了一直使用的術。
「……呼~」
從四散落下的夜色中出現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
從藍色的神官服加上黃色的斗篷與腰巾,還有左手抱著教典的模樣來判斷,毫無疑問是第一身分。雖然右邊衣襬的開衩高到幾乎達到大腿根部,但這樣的設計並不只是單純為了展現肉體美。而是為了能夠快速拔出綁在右大腿皮帶上的短劍所做的改造。
「那麼……」
跟在那些男子身後潛入設施的瑪瑙輕輕舔了舔嘴唇保持濕潤。在她喃喃自語的同時,用黑色緞帶頭巾綁起來的淡褐色馬尾微微搖晃著。
任意改變在導力強化時發出的燐光顏色來欺騙視覺的導力迷彩需要進行特殊的導力操作。如此高難度的技術沒有多少人會使用,不過最近瑪瑙終於可以做到在移動的同時配合周圍景色的光學迷彩。
要是想變成其他人,則需要更上一、兩層樓的技術。如果是像面具一樣沒有表情,憑藉瑪瑙現在的技術也能做得到,可是要做到自然的表情變化就很難了。光是為了跟蹤而連續使用潛伏於黑夜中的導力迷彩已經夠辛苦了。
「果然是高手啊。不能掉以輕心呢。」
回想起自己跟蹤的那些人的動作,她表情嚴肅地來回看著四周,確認設施。
可能是利用了原本就有的遺跡,可以看到許多土造的平房。剩下的則是帳篷搭建的軍營或倉庫,在中央有一棟五層樓的建築物。從警備森嚴的程度來看,那裡應該是中樞部吧。
如此充實的設備實在讓人無法想像這裡是未開拓領域的中央地帶。
瑪瑙皺起眉頭,沒想到自己必須在沒有進行任何事前調查的情況下潛入這種地方。這一切都要怪被那些男人裝進麻袋裡扛走的那個人。
實不相瞞,麻袋裡面是跟瑪瑙一起旅行的少女──燈里。
燈里是個看起來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有著開朗性格的少女。她是來自異世界,被稱為「迷途人」的被召喚者。她的靈魂寄宿著特殊又強大,被稱為純粹概念的【力】。這種甚至連世界常理都能夠扭曲的力量受到無以計數的人們垂涎。
這次被當成目標的還是燈里。
在為了通過未開拓領域而穿越沙漠的途中,兩人遭到一群男人襲擊。在深夜發動襲擊的一共是五個人。原本以為對方是看到這邊只有兩個女人而臨時起意的小混混,沒想到身手意外地矯健,讓瑪瑙費了不少工夫。在她斬殺兩人的時候,讓剩下的三人乘隙抓住燈里逃跑了。
雖說是奇襲,但也是她的過失。之所以在追上對方之後還繼續跟蹤下去,也是因為瑪瑙覺得既然要做,就乾脆連對方的據點都擊潰。
可是,在她看到據點的規模後,就放棄了當初的想法。
「沒有跟桃子聯絡是錯誤的決定啊……」
桃子是擔任輔佐官的後輩。在腦海中回想起粉紅色頭髮綁了雙馬尾的少女的面孔,瑪瑙嘆息。
原本預測潛伏在沙漠裡的盜賊了不起應該只有十幾個人的程度,但這種規模已經算是一個基地了。從資材與人員來判斷,光是這裡應該就駐紮了上百人,是相當大規模的組織。
就連領域國家都沒有多少城鎮擁有這種規模的基地。想要攻陷這樣的地方,即使瑪瑙是處刑人也無法單獨處理這樣的案件。
「……這次應該在奪回燈里之後就收手。」
不知道是誰,為了什麼在未開拓領域的正中央建造這樣的基地。儘管站在制裁禁忌的立場對這件事很在意,但並沒有到不惜危及「奪回燈里」這個目的也要查清楚的程度。
瑪瑙繃緊精神,把目標限縮在某棟建築物。那是剛才那些男人扛著裝有燈里的麻袋走進的建築物。
那棟形狀古樸的設施只有一層樓,不知道是不是切下遺跡的石材建造的。瑪瑙靠近窗戶,用短劍在玻璃上刻出痕跡。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把窗栓附近的玻璃打破,打開窗戶,順利地潛入屋內。
侵入的房間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導力燈的亮光照亮室內。
瑪瑙以滑步般的動作一聲不響地走在走廊上。很幸運地,她馬上就追上了那幾個扛著麻袋的男人。
看來進入設施內部確實讓那些人鬆懈了下來,之前還在屋外奔跑的他們也悠閒地談笑著,在走廊上漫步。那些男人看起來並沒有察覺到瑪瑙的氣息。在慎重地跟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到有許多鐵柵欄的房間。
房間形式很類似監獄。看來似乎是用來把綁來的人關起來的建築物。想像著這裡人滿為患的光景,瑪瑙皺起眉頭。
那些男人打開某間空的牢房,準備將裝著燈里的麻袋丟到鐵柵欄內。
這次輪到自己發動襲擊了。敵人是綁架了燈里的三個人。房間的出入口已經被跟蹤而來的瑪瑙控制住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悄悄地行使紋章魔導,在短劍的握柄形成導力絲。
站在敵人背後的瑪瑙配合著對方的呼吸,等待時機的到來。偷襲可以減少幾個人呢。她像是在拉緊弓弦一樣提高自己的集中力。
目標是抱著燈里的男人。要是陷入混戰拿燈里當盾牌就麻煩了。繃緊的神經集中在指尖,腦海中營造著必中的景象。
擲出短劍。
「啊嘎──」
短劍沒入後腦勺,腦幹遭到破壞的男子瞬間死亡。腦袋插著短劍的男子倒了下來,裝著燈里的麻袋掉落在地。
剩下的兩個人馬上反應過來。
「嘖!」
「可惡!被跟蹤了嗎!」
明明同伴突然被殺死,兩名男子卻能夠保持冷靜掌握狀況,並進入戰鬥態勢。他們立刻拔出小刀與短槍身導力槍指向瑪瑙的動作非常流暢。
這些人作為敵人也太優秀了。瑪瑙在內心如此暗罵的時候,兩名男子同時開槍。在扣下扳機的同時,特殊導器的導力槍吸收持有者的導力,並隨著槍響射出被硬化的導力子彈。
想法很不錯。不是為了擊中目標,而是為了讓佔據出入口的瑪瑙移動的威嚇射擊。目的應該是從想要避開子彈而移動的瑪瑙身旁鑽出去,藉此打開這個局面吧。
既然都預料到這裡了,瑪瑙當然沒有那個義務接受他們的誘導。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刻在神官服上的【障壁】紋章啟動了。薄薄的光壁在瑪瑙面前展開,擋住對方的子彈。
「嗚咕──!?」
掉落在地上的燈里不知道是因為落地的痛楚還是因為聽到剛才的槍聲,在地上像隻毛毛蟲般不停扭動身體。瑪瑙稍微看了一眼,沒有被流彈打中的跡象。要是燈里亂動有可能會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故。於是瑪瑙大聲喝斥。
「燈里!乖乖地不要亂動!」
「嗚咕!嗚咕咕!」
雖然聽不懂她說了什麼,但是在聽到瑪瑙的聲音後,麻袋的動作就停下來了。決定暫時不管她之後,瑪瑙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兩個男人身上。
在槍聲停歇之際解除障壁。同時瑪瑙衝了上去。拉扯連接在短劍握柄上的導力絲,讓短劍回到手上。她握著短劍毫不遲疑地拉近彼此的距離,進入不方便用導力槍瞄準的近身戰。
瑪瑙瞄準喉嚨刺出的一劍,被對手很勉強地用小刀架開。
雙方的視線交錯。相對於瑪瑙冷淡的表情,男子臉上的表情充滿焦躁。少女纖細的手臂將男子粗壯的手臂壓制住。導力強化彌補了男女在身體能力上的差異,甚至凌駕於其上。
「可惡、嘎啊……!」
另一名男子想用導力槍試著瞄準瑪瑙,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因為瑪瑙在行動時把他的同伴當成盾牌。一直將相對位置維持在一對一,而不是二對一。
雙方的力量差距非常明顯。要分出勝負只是時間的問題。
對方迅速做出了判斷。
「──喂!光靠我們贏不了。拿那個出來吧。」
「知道了!」
這是什麼暗號嗎?雖然瑪瑙無法理解,但從時機上來看可以預料到應該是增援之類的。大概是打算犧牲一個人來呼叫援軍。儘管瑪瑙不打算讓他們得逞而做了準備,可是她的預測沒有猜中。
從後方的男人身體裡放射出紅色的光芒。那股啟動的氣息讓瑪瑙感到錯愕。
其中一個男人在身體裡埋入了「原色理之紅石」。
「你瘋了嗎?」
聽到瑪瑙的尖叫,男人露出淒厲的笑容。
在下個瞬間,啟動紅石的男人身體發出受到擠壓的聲音被壓碎。他的身體朝埋在內部的紅石坍縮,失去原形。可能因為跟之前在列車上遇到的恐怖分子有著不一樣的覺悟,男子完全沒有發出慘叫。
這不是自爆。這是捨棄生命使其變化成更加難纏的存在。為了拖住瑪瑙的捨身戰法。
「可惡──!」
「別想得逞!」
雖然瑪瑙想在啟動前毀掉核心,但卻被剩下的另一個人阻止了。他用的又是另一種可怕的捨身方式。男子露出猙獰的表情,以小刀與手槍漂亮地將瑪瑙拖住。
『導力:材料併吞──原色理之紅石•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原色之紅•六臂鬼兵】』
藉由點綴世界的三原色顯現出紅色魔導兵。
外形仿照六臂鬼神的魔導兵揮舞手中的刀刃,一刀從正在與瑪瑙戰鬥的男人背後刺入。然後還想趁勢從死角用紅色的刀刃連瑪瑙一起刺穿。
「!?」
瑪瑙把逼近的紅色刀刃架開,並立刻用力踩踏地面,往後方遠遠跳開。被魔導兵從背後刺穿的男子微微彎起嘴角。
「呵、呵呵……!太遲了。不要以為妳能從這裡逃走。」
被刺穿的男子連在死亡的瞬間都沒有說出一句怨言。
男子的身體一口氣變得乾癟。刺在男子身上的刀刃吸取了他的血液當成糧食。不只是針對那個男人。魔導兵六隻手拿著的刀刃所指向的目標是最早被瑪瑙打倒的男人──還有仍然在麻袋裡的燈里。
「不會讓你得逞的!」
瑪瑙的口中發出怒吼。
猶豫的話會來不及。瑪瑙不顧危險,以最短的直線距離衝向燈里身邊。
紅色的刀刃以飛快的速度揮出。
六隻手臂以錯開時間將瑪瑙圍住的方式揮下刀刃。一直線往前衝的瑪瑙完全被六把刀鎖定。如果有旁觀者在場的話,大概會看到瑪瑙的五臟六腑在下個瞬間噴灑出來的幻覺吧。
以比一般人多三倍的手所施展的必殺連擊,連瑪瑙的衣角都沒碰到。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在魔導兵的刀刃揮下的瞬間,疾風從瑪瑙手中的短劍噴射出來。
熟練且迅速的紋章魔導。把噴出的風轉換成向前衝刺的加速度,讓瑪瑙躲過紅色的刀刃。
「唔──!?」
通過魔導兵身邊的瑪瑙順著加速後的慣性將麻袋回收。雖然可能是因為急遽的動作讓麻袋中的燈里嚇了一跳而發出叫聲,不過瑪瑙決定無視。她把有軟綿綿觸感的麻袋扛在肩膀上,用力一躍拉開距離。
魔導兵並沒有進行追擊。而是優先把刀插在瑪瑙最先殺死的男人屍體上吸取血液。
瑪瑙輕輕咂了咂嘴。
「【六臂鬼兵】……」
那是一種利用了原色概念的自動型魔導兵器。以人體為基礎的騎士型亞種。
魔導兵的特徵就是強韌。不但全身都很堅硬,只要核心沒有被破壞就能繼續活動。剛好克制重視技巧的瑪瑙。而且這次做為基礎的肉體素質很強大。與靈活運用六隻手臂的鬼兵正面交鋒的話,很可能會被壓制住。
雖然一對一戰鬥應該不會輸,但這裡是敵人的陣地。要是花時間來對付一隻魔導兵,然後被增援包圍的話就不好笑了。如果隨便用一些強大的招式,其他敵人應該會跑到這裡來吧。
並不是瑪瑙無法對付眼前的魔導兵,而是被周圍的狀況逼上絕路。
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瑪瑙因為能做的事太少而恨恨地咬著牙的時候。
從深處的位置傳來鐵柵門搖晃的咔噠聲。
除了燈里以外還有人被關在這裡嗎?感到訝異的瑪瑙轉頭望向牢籠,只見裡面有個穿著修女服的少女。
「好久不見,瑪瑙。」
好久不見。
在這種狀況下講出這句話的人物讓瑪瑙驚訝地張大眼睛。
那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少女有著一頭微微帶捲,相當引人注目的銀髮。翠綠的眼眸看起來有點睡眼惺忪,但實際上並不是因為想睡,而是眼角的輪廓讓人有這種感覺。
瑪瑙知道這個少女的名字。
「妳、該不會是──撒哈拉?」
「嗯。」
點頭表示肯定的撒哈拉從鐵柵欄的空隙伸出左手。
「妳還繫著那條緞帶啊。」
不知道是被抓住關起來,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現在的瑪瑙無法想像少女出現在這裡的來龍去脈,也沒有時間讓她猶豫。
「可以救我出去嗎?我應該多少能幫上點忙。」
「知道了。」
這種狀況下可以增加戰力是再好不過了。瑪瑙用短劍砸壞鐵柵欄上的鎖。
「撒哈拉。雖然很久不見了,有什麼話晚點再──」
「吶,瑪瑙。」
咕嚕嚕嚕地響起巨大的空腹聲。
肚子發出巨響的撒哈拉用有氣無力的語調說了一句。
「抱歉。肚子餓了,沒有力氣。」
「竟然才出來就變成累贅!?」
兩人在講這些沒營養的話的時候,敵人攻擊的速度也沒有放慢。
瑪瑙急忙拉撒哈拉一把,讓她倒在地上躲過鬼兵的攻擊。
「他們為了讓我無法逃獄,把食物的量減少到勉強能活著的程度……在這種狀況下,我以為不說自己能成為戰力的話,妳會丟下我離開。我知道這樣不對。」
「我們可是熟人,怎麼可能不幫妳啊。」
應該說,如果有無辜的人被犯罪集團抓住,就算不是熟人也會伸出援手。自己到底被認為是多無情無義的人啊?
本來想說可以增加戰力的,結果卻在被逼到困境的狀況下增加了負擔。事情演變成這樣,瑪瑙只好打開麻袋讓燈里出來。
「哎呀,好可愛的女孩。」
跟撒哈拉不合時宜沒有緊張感的感想一樣,從麻袋裡出來的是一位很可愛的少女。
黑髮,還有又大又圓充滿精神的黑眼睛。明明那張娃娃臉看起來比十六歲還要小,身體線條的女人味卻在平均以上。
「噗哈啊~!嗚哇~咿!空氣好新鮮──。謝謝妳瑪瑙妹妹!嗯嗯?那邊的銀髮小姐是哪位──怎麼有個紅紅的人!?」
塞住嘴的異物被瑪瑙取下,燈里挺起胸膛深呼吸,感受到解放的喜悅,第一次見到撒哈拉感到疑惑,最後看到對自己刀刃相向的魔導兵而感到驚訝。如此豐富的感情變化很有燈里的風格。
「那個,好像在哪裡見過!跟瑪瑙妹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的、那個。列車上的那個!」
「嗯,跟當時的狀況很像。所以燈里,總之先安靜下來!」
在瑪瑙讓遭到綁架還是很吵的燈里閉嘴之後,撒哈拉忽然插嘴道。
「很高興見到妳,燈里妹妹。妳的黑髮跟黑眼睛好漂亮喔。我叫撒哈拉,是一名修女。要說是瑪瑙以前的女人也不為過喔。」
「欸?……………………妳誰?」
「這種事也晚點再說。」
現在不是陪她們兩個胡鬧的時候。喝斥了沒有緊張感的兩人後,瑪瑙從背後緊緊抱住不知為何目光變得黯淡的燈里。
「等一下,瑪瑙妹妹!現在要先把剛才那邊那個……呃、撒哈拉妹妹?的事情搞清──」
「燈里,現在事態緊急,我要借用妳的導力。」
『導力:連接──時任•燈里──』
「──嗚呀嗯!」
瑪瑙在燈里耳邊小聲地這麼說,同時將導力注入她的體內。有東西進入自己體內的感覺讓燈里的肩膀不由得一震。
藉由與他人的導力連接來操作【力】。原本這種做法應該會遭遇到伴隨痛苦的強烈阻力,但在瑪瑙與燈里的場合則另當別論。導力連接時遇到的阻力會依照被連接者對連接者的信賴比例而減少。由於這兩個人在連接時,阻力會減低到只有「覺得有點癢」的程度,因此瑪瑙才能做到操縱燈里的導力這種驚人之舉。
『萃取【力】──路徑•燈里──』
「哼嗯、嗯嗯~。就算做這種事情,也沒辦法敷衍……嗯嗯~!」
可能是因為忍耐麻癢感的關係。扭動著身體的燈里雙眼變得濕潤,吐出撩人的氣息。她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清楚地說出來。
瑪瑙把從燈里身上萃取的導力注入教典,集中精神構築魔導。看到那卓越的導力操作,撒哈拉不禁感嘆。
「竟然是導力連接……真不愧是瑪瑙。在欺騙女人之後裝作若無其事推卸責任這點,實在是無人能及。」
在完全沒有關係的事情上被別人欽佩了。
瑪瑙的太陽穴上浮現青筋。因為集中力受到干擾,希望撒哈拉能夠保持安靜的她忍不住想大吼,可是根本沒有餘力讓她做這種事。瑪瑙只能努力忍住,集中精神構築魔導,轉移到事象展開的階段。
『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從瑪瑙手上的教典,形成一口巨大的【力】之鐘。
那是用來報時的教會象徵之一。魔導模擬成高高掛在教會頂端的鐘,並藉由注入燈里龐大的【力】,讓鐘顯現的大小大到可以覆蓋住整棟建築物。
鐘的大小直接反映威力的大小。
壯麗且宏大的【力】之鐘朝左右搖擺起來。
扭曲空間的巨響讓紅色魔導兵化為齏粉。一發不可收拾的【力】之波動似乎要壓制周圍的一切而擴散開來。面對突然出現在室內的壓力,建築物只支撐了幾秒鐘。
第一聲、第二聲──在第三聲響起時,整棟建築物朝外側炸開。
「嗚哇啊!」
提心吊膽地觀望著四周的燈里看到開闊的景象,發出歡呼。
明明剛才還在室內,現在卻能看見夜空。看了一下四周,發現到處都是大小不一的瓦礫。燈里與瑪瑙。一棟建築物以她們兩個為中心被炸開。一般而言威力不可能會這麼大的教典魔導讓撒哈拉也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也太……壯觀。」
「瑪瑙妹妹好厲害!不愧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可是,這樣沒問題嗎?」
「沒問題啊。反正也是一群不務正業的廢物用來做壞事的設施。沒有這些東西反而對這個世界是好事。」
在處刑人的觀念中,染指禁忌的垃圾是不配擁有人權的。
周圍變得吵鬧起來。從四面八方的建築物都有人朝這裡跑過來,看他們的樣子不像是發現有人侵入。而是因為有建築物突然從內側炸開,所以慌慌忙忙跑來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瑪瑙想著必須馬上逃離這裡才行的時候,撒哈拉忽然從後面抱住自己。
「妳要將【器】……」
撒哈拉把嘴湊近想問清楚而回頭的瑪瑙耳邊。
「將我……處死。」
講出超乎意料的請求。
就在瑪瑙想要問撒哈拉到底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已經離開瑪瑙身邊了。
儘管有很多疑問,但覺得晚點再問就好的瑪瑙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起燈里,在發動導力強化的同時使用導力迷彩消失在夜色之中。
「好了,要準備逃跑了喔。緊緊抓住我。」
「Aye aye sir!」
「等等,瑪瑙。我呢?妳不抱我離開嗎?」
手臂摟著瑪瑙脖子的燈里用響亮的聲音回答。瑪瑙則用冷淡的視線望向撒哈拉。
「我不管妳是肚子餓還是怎樣,總之給我拚命地跑吧。」
「這是差別待遇……我希望能夠得到更公平的對待……」
把一棟建築物炸掉的瑪瑙一行人,趁著混亂迅速地從現場撤離。
***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妳一樣呢?
那是在快要進入修道院時發生的事。當年紀還小的瑪瑙第一次穿上修女服時,曾經這麼問過。
對於懵懂無知的小孩子來說,這個問題或許顯得太過狂妄。
因為瑪瑙問的這位女性是處刑人史上狩獵了最多的禁忌,而且還存活至今的人物。她到底累積了多少的經驗,經歷了多少出生入死的場面,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呢?或許這並不是一個沒有什麼特殊才能,甚至連過去的記憶都沒有的小孩子可以去尋找的答案。
即使如此,瑪瑙還是問了。
瑪瑙在踏上潔白廣闊的鹽之大地時,以自己的意志決定要成為處刑人。看到那片很像自己的故鄉,但更加壯闊的毀滅之白,讓瑪瑙想要成為摘除不可存在之禁忌的一方。那個時候在她心中立下的目標,就是一直走在自己身前的那位女性。
要成為一個清廉正直又強大的壞人。
聽到瑪瑙如此宣言,她這麼說。
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灌輸給瑪瑙。
所以在做好最初的準備,穿上修道服的那一天,瑪瑙這麼問。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妳一樣呢?
「這個笨蛋。」
聽到天真的疑問,紅黑髮色的神官咧開嘴,大聲笑了起來。
她把手輕輕按在年幼的瑪瑙頭上。由於平時她總是左手抱著教典,右手為了可以隨時拔出武器而空著。所以在把手放到瑪瑙頭上時,用的是平常拿武器的右手。
「瑪瑙。在把我所有的一切灌輸給妳之前,妳要先記住一件事。抱持著想要變得跟我一樣這種願望時,就已經跟我有很遙遠的距離了。」
導師「陽炎」露出帶著諷刺意味的笑容如此告訴瑪瑙。
「妳知道的事情太少了。首先要理解人心,這樣才能踐踏他人。接著要理解世界的道理,這樣才能搶奪先機。最後要理解這個星球的真相,這樣妳才能放棄自己。」
史上狩獵最多禁忌的處刑人。與不斷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大量超自然存在敵對,並且存活下來的女性究竟見到了什麼?
「妳必須理解正確的事情是錯誤的,正義才是邪惡,勝利與失敗的意義相同,開始就是結束。現在妳還以為『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但妳必須理解這個世界已經無可救藥了。」
導師把手從瑪瑙的頭上移開。沒有溫柔撫摸她的頭,也沒有整理那亂糟糟的褐色頭髮。
「在像這樣稍微長大,得到可以獲得幸福的機會時,妳應該就不會想要變得跟我一樣了。到那個時候,妳才真的朝我靠近了一步。」
以一副很無趣的樣子說完這些,導師就邁步離開了。
「為此,我會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灌輸給妳。」
瑪瑙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到底想說什麼呢?年幼的瑪瑙歪著頭思考了一段時間,結果還是得不到答案。
所以,瑪瑙小跑步地追逐她的背影。以紅黑色頭髮為目標前進。
就像自己以前做的那樣。
然後,知道自己今後應該也會這麼做的瑪瑙,抬頭望著導師的背影,跟在她的身後。
連自己想要守護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抱持著想要守護人類的幼稚想法。
瑪瑙開始走上被染紅的道路。
***
「這是怎麼啦?」
有兩名男子站在徹底毀損的建築物前。
其中一人的年齡接近四十歲,身體鍛鍊得相當強壯。臉上表現出來的戾氣更勝於穩重。
他的名字叫做沃夫,是組織了這個沙漠基地的武裝集團「鐵鍊」的團長。
「用來關商品的牢房變得一蹋糊塗了啊。我們『鐵鍊』在沙漠可是大名鼎鼎,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接到報告說外出襲擊的人平安回來,過來一看卻是這麼淒慘。我說米勒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不難理解吧。」
被稱為米勒的是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還很年輕的青年。雖然跟沃夫相比較為瘦小,但不會給人不可靠的印象。他冰冷的雙眼讓人聯想到爬蟲類。
他正蹲在地上檢查建築物倒塌的殘骸。在被倒塌波及而變得亂糟糟的地面,找到了很明顯跟周圍不一樣的腳印。
單純只是很小的足跡,共有三種。
他們在這個基地的手下全部都是男性。也沒有個子特別小的人。這樣一來,這些腳印是誰的就很明顯了。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地面,撿起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根很長的淺褐色頭髮。
光是看到米勒撿起來的頭髮,沃夫就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這樣啊~?褐色的頭髮。這樣的話,把這棟房子炸掉就不是那個銀髮修女幹的好事,也不會是異世界人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來。因為異世界人的頭髮一定是黑色的啊。」
「嗯,這是神官的頭髮。」
「也就是說基地不但被護衛神官這種貨色入侵,還在建築物被炸掉之後讓她們逃走了……算了,我是個寬宏大量的男人。死掉的傢伙我會以寬容的態度原諒他們。反正也是跟計畫沒有直接關係的建築物。」
「那麼,要怎麼做?」
「接下來啊──」
面對米勒的疑問,沃夫雙手盤胸這麼回答。
「現在擄人的工作暫時停下來了。你應該也很清楚吧?我們需要的不是人,是材料。特地選擇這塊沒有龍脈的地方,理由就是為了不讓第一身分發現啊。」
「是的。可是,人可以當成材料。這個基地的改造已經結束了。只要得到那個異世界人的導力說不定就足夠了。我們的目的是要解放『他』。不管規模多小,只要這裡跟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連接起來的話,就能達成我們的目的。」
兩個男人朝彼此點點頭。
「那樣的話,就算要犧牲一些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應該還可以再嘗試一次呢。」
沃夫把臉面向某個方向。這片沙漠雖然很寬廣,但可以通行的地方是固定的。
「你帶著部下搶先一步到綠洲的補給地。目標是帶著黑髮女性的褐髮神官,還有裝著義手的修女。三個年輕的女人,在那裡會非常顯眼。最好是能活捉所有的──嗯,沒辦法的話,屍體也無所謂。導力雖然可惜,不過最壞的狀況,只要能拿來當材料就好。」
「知道了。我很樂意戰鬥。」
對團長的指示表示贊同的米勒,吹了一口氣把手指抓著的頭髮吹掉。
「因為我也想要提升等級啊。」
「哈哈哈~!是啊。要是能殺死『陽炎的繼承人』並解放四大人災的一部分,我們也可以更上一層樓啊!」
雙眼綻放著危險光芒的沃夫放聲大笑了起來。
朝陽的氣息讓瑪瑙醒來。
黎明時分的光線加上野生動物開始活動的時間。以被打破的夜色為契機,尋求著朝陽而積極開始活動的生命發出的喧囂聲,妨礙了瑪瑙的睡眠。
「……早上了…啊。」
從淺層睡眠甦醒過來的過程非常順利。
燈里遭到綁架,然後在搶回燈里的時候做出誇張行動的夜晚已經過去了。從那個基地離開的瑪瑙維持著淺層睡眠,好讓自己可以在發生任何事情時立刻做出反應。
以單膝跪地的姿勢閉上眼睛的瑪瑙查探著周圍的氣息,確認從就寢前到現在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狀況。
昨天晚上的被害者燈里正睡在瑪瑙身旁。
她的年齡應該跟瑪瑙一樣大,但容貌看起來有點稚氣。鬆懈下來的睡臉更像個小孩子。明明身高幾乎一樣,可是某些部位的發育卻特別好,根本沒道理。有點天然捲的黑髮平常總是被一副有花朵裝飾的髮箍壓著,但正在睡覺的現在並沒有戴髮箍。明明昨天晚上才被人綁架,竟然能睡得這麼熟,真的很讓人佩服。
時任•燈里。
她是來自異世界的「迷途人」,身上寄宿著名為純粹概念之驚人魔導的少女。
「嗯啊~」
瑪瑙戳了戳燈里的臉頰,她含糊地嗯啊了一聲翻過身子。判斷燈里應該暫時不會醒過來之後,瑪瑙轉頭望向另一個人。
睡在帳篷入口附近的是昨天順勢救出來,穿著修女服的少女。
少女有一頭微微帶捲的銀髮,給人一種很清爽的感覺。她身上穿著以黑色為底色的修女服。昨天晚上沒有注意到,她的右手不是普通手臂,而是看起來非常引人注目,像銀色手甲一樣的義肢。
導力義肢。
那不是普通的義肢。所謂的導力是來自靈魂的【力】,在精神的控制下充滿了整個身體。導力義肢反過來利用這樣的性質,藉由將義肢經由肉體連接到精神,並與靈魂之【力】產生聯繫的方式,使義肢的靈活程度不輸給真正的手腳,是非常高級的導器。
身上裝著這種導器的撒哈拉坐在帳篷的入口處睡得很熟。
順道一提,瑪瑙在昨天晚上拜託她跟自己輪流守夜。
「……」
瑪瑙一言不發地抓起身邊的雜物,瞄準撒哈拉的後腦勺扔了過去。
雜物很準確地命中了呼呼大睡的銀髮少女。醒過來的撒哈拉一臉疑惑地東張西望,確認周圍的狀況。
在為了驅趕睡意搖搖頭讓銀髮晃動之後,撒哈拉發現打中自己頭部的東西。知道是被砸醒之後,她一臉不滿地轉頭望過來。
「哈啊~……妳突然做什麼啊,瑪瑙。」
「妳真的不知道自己被砸醒的理由嗎?」
面對打著哈欠在抱怨的撒哈拉,瑪瑙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做出威嚇的表情。在守夜的時候打瞌睡的撒哈拉把視線移向別處。
「這種事沒什麼好在意的啊。跟睡眠的重要性比起來,守夜的時候打瞌睡只是小事。因為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嘛。這表示就算我打瞌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大言不慚的撒哈拉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反省的意思。感到啞口無言的瑪瑙只能在心中慶幸對方沒有派出追兵。
可能是臨走之前把整棟建築物炸掉的關係,讓他們因為後續處理無法分身。或者是因為他們想要到前面攔截。總之沒有進一步的追擊。
「嗯,先不管那些。」
瑪瑙站了起來,再次確認燈里的狀況。跟剛才一樣,即使聽到跟撒哈拉的對話也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基本上她就是個貪睡的傢伙。
「稍微出去一下吧。……妳得好好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了。我會全部說出來的,麻煩妳準備豬排蓋飯喔。」
「包含妳的性格會變得那麼莫名奇妙的理由在內,請仔仔細細地說明清楚。」
瑪瑙掀起帳篷入口的布,兩人來到外面。
地面像波浪般起伏。
細小的沙粒在風的吹拂下來回飛舞。要是把沙漠的景色當成陸地上的海洋,高高隆起的沙丘就是靜止的大浪。看著遠方如漣漪般的風紋,不禁有種自己腳下的地面也是流體的錯覺。
眼前的風景正是現在瑪瑙等人要穿越的廣大沙漠。
這裡是位於大陸中央部的未開拓領域,巴拉爾沙漠。
在這片廣大的沙漠地帶,人類放棄建立國家。由於年間降雨量低於蒸發量,因此這裡成為連植物都幾乎不存在的荒蕪大地。純粹因為環境讓人類無法居住的沙漠地帶。
放眼望去所見之處都是沙粒的土黃色。儘管零星有幾座古代文明期的遺跡,但是這麼漂亮的沙漠在大陸全土都很少見。
瑪瑙與撒哈拉來到離帳篷不遠的地方,停在即使燈里萬一醒過來也不會聽見她們講話的位置。
「重新跟妳說聲好久不見了,撒哈拉。」
「嗯。好久不見了,瑪瑙。」
兩人表情嚴肅地叫著彼此的名字。
修女撒哈拉。
美麗的銀髮與慵懶的雙眼,還有難以捉摸的語氣,在瑪瑙的記憶中,她就是這樣的人。
撒哈拉是跟瑪瑙還有桃子在同一間修道院長大的少女。
撒哈拉進入設施的時間稍微早一些,不過應該跟瑪瑙同年。在那間異常的修道院中,幾乎可以算是瑪瑙的同梯。
然後撒哈拉也是在瑪瑙解放時離開修道院的其中一個小孩。
「我常常聽到瑪瑙的傳聞。說妳已經成為一個厲害的處刑人,每到一個地方執行任務都會在解決事件的同時把跟事件有關的女孩子騙到手呢。恭喜妳。」
撒哈拉的臉上掛著安穩的微笑,但講出來的話只讓人覺得是在挑釁。
雖然不知道離開修道院之後的事,不過她的性格似乎變得相當有趣呢。至少在以前,她的性格要更普通一點。
撒哈拉將左手輕輕貼在修道服的胸口,以楚楚可憐的口吻繼續說道。
「雖然我作為一個美少女也感受到貞操的危機……不過如果是瑪瑙的話,沒有關係。我跟妳從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已經做好覺悟。」
「呿。」
不知道撒哈拉是從哪裡聽來這種沒有根據的謠言,還是說這是她自己的妄想。為了懲罰她做出沒有意義的覺悟胡言亂語,瑪瑙對撒哈拉使出掃腿,讓她倒在地上,弄得滿身都是沙子。
「那麼,關於昨天那個基地的事,可以請妳把詳情告訴我嗎?」
「好奇怪喔。我剛才是被什麼東西弄倒了啊……」
似乎是真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滿臉疑惑的撒哈拉一邊拍掉身上的沙子一邊站了起來。
「如果妳是指那些傢伙的話,就跟我昨天晚上說的一樣喔。」
昨天那個基地裡的團體有著什麼樣的目的?為什麼會把燈里當成目標?關於這兩件事,瑪瑙根據從被囚禁的撒哈拉那邊得到的情報,已經做出推測。
燈里被襲擊這件事果然不是偶然。
不管怎麼說,瑪瑙都是神官。她身上穿著以藍色為底色的神官服,第三者也能一眼看出她是神官。儘管因為功能上的問題大膽地開了高衩,但是只要一看就可以知道瑪瑙是屬於第一身分。
在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懷疑被選上成為第一身分的神官有多優秀。
可是昨天那些男人不惜背負襲擊神官這樣的風險也企圖要綁架燈里。也就是說,應該認定那些人知道燈里的價值──知道燈里是靈魂中蘊含了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
從撒哈拉口中說出的情報印證了她的猜想。
「那些傢伙的組織名稱叫『鐵鍊』,是一群打著冒險者的名號,進行擄人勾當的武裝集團。這些人渣會去領域國家的城鎮綁架被當成目標的人,然後在沙漠進行交易。」
在領域國家是全面禁止販賣人口的。
可是卻沒有被完全根絕。不把人當成人看待的買賣行為在暗處依然持續。由於未開拓領域不屬於國家管轄,因此最適合用來進行違法交易。
「很荒唐的是,那些人宣傳自己販賣的是『高級人才』。」
「高級……啊。」
既然打上高級的標籤,那就不會是賣給妓院,或者是用來強制勞動的。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可以把人當成祭品來發動的「原罪魔導」。
對於要消耗許多人體材料來研究禁忌魔導的研究者來說,購買活人是必要的行為。即使不是這樣,在魔導方面擁有稀有性質的人也能當成材料高價賣給禁忌魔導的研究者。
「原來如此,所以燈里才會被當成目標啊。」
「就是這麼回事。好像有人把消息洩漏出去,所以妳們才會被那些人盯上。『鐵鍊』的幹部是在整個大陸都遭到通緝的兇惡罪犯呢。」
說到作為最高級魔導材料的人類,就是從日本來到這裡的異世界人。很遺憾地,有不少人不管花費多少金錢都想得到。
然後瑪瑙帶著身為異世界人的燈里所展開的旅途被捲進太多的重大事件了。
在古都加爾姆遇到的敵人是接近第一身分頂點的大主教歐威爾。這個強大的敵人企圖把擁有異世界人之純粹概念的燈里,還有體質特殊的瑪瑙抓起來當成魔導材料。
在她們接下來到達的港都里貝爾,以第二身分的少女瑪儂•里貝爾所引發的「魔藥」事件為開端,兩人與傳說中的人災「萬魔殿」進行戰鬥。作為摧毀了曾經輝煌一時之文明的四大人災之一,有著小女孩形象的「萬魔殿」擁有超越常理的力量,雙方展開了一場極為激烈的戰鬥。
「那麼,妳是為什麼被綁架的呢?」
「因為我是美少女啊。」
「……」
「因為,我是美少女啊。」
撒哈拉說了兩次,但瑪瑙並沒有反應。面對冷淡的反應,她很不情願地開口。
「原因是……這隻手臂。」
「那隻右手……」
瑪瑙的視線移向撒哈拉的右手。
從與她再會的時候,這件事就讓瑪瑙很在意。看起來似乎是動作跟正常右手幾乎沒有分別的高精度義肢,不過毫無疑問應該是最近才裝上去的。撒哈拉還在修道院的時候,她的右手並不是義肢。看來是在瑪瑙不知道的時候,撒哈拉遇到了從肩頭失去整隻右手的事情。
撒哈拉以毫不在意的表情活動著右手臂。她的嘴角浮現充滿自豪的笑容。
「很帥氣吧。V。」
「……吶,妳那個性格是怎麼了?難道是壓力太大?」
「傻問題。我從以前就是這個調調了。」
徹頭徹尾的謊言。瑪瑙對比出勝利手勢的義肢翻了翻白眼。
「總之,這隻手臂也是我委託妳的理由。我之前在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防衛線。在那裡我失去了自己的手臂,然後這隻替代用的手臂漂著到我身上。」
聽到事情的真相,瑪瑙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妳之前在『絡繰世間』那邊的話……該不會那隻手臂不是導力義肢,而是魔導兵的一部分?」
「是的。我希望妳能把漂著到我身上的【器】消滅。放著不管的話,我會被這隻右手臂吞噬而變成魔導兵。在那之前,我想把這隻手臂處理掉。順道一提,昨天那些人也是想要這隻手臂才綁架我的。」
「……」
瑪瑙一言不發地整理思緒。
「絡繰世間」那邊發生的事,瑪瑙也知道。在那裡,人有時會變成魔導兵。作為一名處刑人的正確判斷,並不是接受撒哈拉的提案。
現在在這裡立刻殺死撒哈拉才是正確的做法。
「要殺死我嗎?」
撒哈拉筆直地望向瑪瑙。瑪瑙不知為何動搖了。
「妳有線索要怎麼處理嗎?」
「這才是我想問的。我以為瑪瑙是禁忌的處刑人,說不定會知道才提出委託的。」
「……我想妳應該很清楚。」
在沉默的時候已經整理好思緒的瑪瑙開口。
「我最優先的任務是燈里。」
「我明白。」
看到燈里的容姿,撒哈拉應該可以猜到她是擁有純粹概念的「迷途人」吧。與異世界人有關的禁忌比其他犯罪的優先度更高,這點撒哈拉也清楚。
「只不過呢,瑪瑙。不管怎麼說,妳們都被人盯上了。」
撒哈拉一針見血地說出瑪瑙現在面臨的問題。
跟撒哈拉說的一樣。在來到這裡之前,瑪瑙就遭到他們的襲擊。已經沒有要不要進行干涉的選擇了。
既然行蹤已經敗露過一次,那麼不去理解對方的動向便不是聰明的應對方式。
「我在被抓住的時候得知調查『鐵鍊』的騎士也有動作。只要瑪瑙跟那些騎士合作,對方能採取的行動就只剩下兩個。一個是捨棄據點逃走,另一個是全力迎擊。」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將大主教歐威爾處刑。擊退「萬魔殿」。創下這些驚人成果的「陽炎的繼承人」,其名聲在世界的黑暗面正漸漸受到許多人的敬畏。
要是知道自己被這樣的處刑人盯上的話,一定無法坐視不管。
「要是對方選擇逃走,就可以進行追擊。雖然有可能讓幹部逃掉,但可以讓對方受到很大的打擊。」
「若是對方反過來攻擊的話?」
「他們會全力出擊。那些傢伙應該不會做半吊子的事,所以順利的話可以把他們殲滅。」
如果選擇逃走的話就好。雖然應該會被「鐵鍊」的幹部逃掉,但可以對其造成難以進行活動的損害。要是對方採取迎擊的動作,從昨天基地的狀況來看,應該會有一場艱辛的戰鬥吧。不過依照撒哈拉的見解,只要瑪瑙這邊的戰力增加,就有辦法將敵人擊退。
不論對方怎麼選擇,狀況都不會變得比只有燈里與瑪瑙兩個人行動更糟糕。
「跟燈里一起旅行總是會遇到這些事情呢。」
瑪瑙是處刑人。本來為了狩獵禁忌,應該要站在主動出擊的立場,卻總是落後一步陷入被動。讓瑪瑙感嘆簡直就像護衛才是自己原本的工作一樣。
雖然也可以選擇不顧一切專心逃跑,但現在所在的位置不適合選擇這樣的做法。
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要帶著燈里一起走,很難用強行軍的方式拉開距離。如果會在橫渡沙漠的途中被跟前陣子的襲擊者一樣強大的敵人盯上的話,應該要先暫時停下來思考對策才對。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個地方可以停留。
「撒哈拉,關於妳手臂的事晚點再說,現在應該要先去綠洲尋找正在調查『鐵鍊』的騎士。」
「很合理的做法。」
瑪瑙回想著烙印在腦海中的地圖,決定目的地。在廣闊的沙漠中央,有一塊擁有綠洲的特殊補給地。
沙漠的補給地,巴拉爾的綠洲。
瑪瑙拿起放在一旁的教典,然後翻開。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四節──發動【主的意志通達天地,直到千里的彼方】』
她灌注導力發動的是用來對進行過導力同步處理的教典發送訊息的通訊魔導。瑪瑙的教典可以與在同一間修道院培育出來的後輩兼處刑人輔佐官的少女所持有的教典進行聯絡。雖然教典之間的距離太遠就無法發動,但幸好是在圈內。
看著瑪瑙使用第一身分的獨佔魔導──透過教典發動的通訊魔導,撒哈拉皺起眉頭。
「妳要聯絡桃子嗎?」
「嗯,因為行動有大幅度的變更。」
「……可以對桃子隱瞞我的事情嗎?」
「為什麼?」
「我想瑪瑙妳也知道。」
說到這裡,撒哈拉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跟桃子的關係非常差。」
「…………」
「關係非~常地差。」
看著一言不發的瑪瑙,她重複同一句話。
撒哈拉跟桃子的關係很差。原來如此,確實跟她說的一樣。瑪瑙也知道這件事。說老實話,雖然瑪瑙沒看過桃子跟自己以外的人交朋友並敞開心胸,不過撒哈拉跟桃子之間的關係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包含她們關係不好的理由,瑪瑙知道得非常清楚。
「要是知道我在這裡,搞不好那個孩子會跑到這裡來。只為了揍我,妳知道的。」
「我覺得……應該不至於……」
但瑪瑙卻沒辦法笑著回答絕對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她們兩個人的關係就是如此險惡。
桃子雖然是個優秀的輔佐官,但是有過於情緒化的傾向。尤其是在跟瑪瑙有關的事情上,這樣的傾向更為明顯。
然後,撒哈拉與桃子關係險惡的原因,毫無疑問是在瑪瑙身上。從桃子那邊聽到的是這樣。
「……我只會告訴她救到一位正在執行任務的修女並被要求提供協助,不會把妳的名字說出來。這樣可以嗎?」
「謝謝。作為回禮,這副身體就任憑妳處置了。我自己都覺得很有魅力呢。」
「感謝妳提供勞動力。那我就不客氣地把妳壓榨到極限為止囉。」
「好過分的曲解……」
無視露出悲傷表情的撒哈拉,瑪瑙用導力構築文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傳達給跟自己分頭行動的後輩。
很快就得到了回應。瑪瑙接著用導力構築的文字聯絡身在遠方的桃子。在溝通了數次後,把握了彼此的狀況,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與可能會協助我們和『鐵鍊』戰鬥的騎士進行聯絡的工作交給桃子了。」
「是嗎?」
自己人吵起來的話也讓人傷腦筋。面對提到桃子的事就變得頑固起來的撒哈拉,瑪瑙只能聳聳肩回到帳篷內。帳篷裡面的燈里依然睡得很香甜。
「……燈里,快點起來。」
聽到瑪瑙的起床號,燈里翻過身去繼續睡。
「嗚喵呀嘎嗚~」
還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
看起來根本沒有要起來的跡象。
不知道是睡昏頭了還是怎樣,燈里拉住瑪瑙的手臂,抱在胸前。試著輕輕搖動手臂,不知為何她反而抱得更緊了。可能是被當成抱枕了,結果被緊緊抓著不放。
看到這幅溫馨的景象,撒哈拉故意靠近瑪瑙的耳邊說道。
「她非~常地黏妳呢。」
「……取得她的信任也屬於任務的範圍。要是被懷疑就沒辦法一起旅行了。」
「這種藉口也太爛了。果然欺騙少女感情的傳聞是真的。」
撒哈拉的胡言亂語被無視了。
這樣下去連要站起來都做不到。瑪瑙一言不發地用沒被抱住的另一隻手捏住燈里的臉頰,然後用力拉扯。
「……嗚喵啊。」
燈里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把臉轉開。瑪瑙的手指很自然地離開了她的臉頰,不過還是沒有要醒過來的樣子。
看著燈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說什麼夢話的睡臉,瑪瑙輕輕地笑了起來。燈里早上很會賴床。即使不是這樣,還有昨天晚上的事。由於精神方面的疲勞,早上會起不來也是在所難免。
「不過,還是要叫醒就是了。」
這件事跟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混為一談。瑪瑙心底更希望能在中午之前抵達綠洲。
手指放開燈里的臉頰後,瑪瑙用力彈了一下她的鼻子。這是可以簡單把愛賴床的燈里叫醒的方法。
「哈嗚~?」
「嗯,早安。」
果然,醒過來了。燈里無意識地揉著鼻子,坐起上半身,睡眼惺忪地望向瑪瑙。
「早安,瑪瑙妹妹。已經天亮了~?會不會太快?」
「已經天亮了喔。一大早起來走路是巡禮的基本……應該說要在正午的沙漠中行走根本是找死。趁著陽光變強之前一大早開始前進才是合理的做法。」
瑪瑙用手指戳著還沒完全醒來的燈里軟綿綿的臉頰。
「真虧妳在剛被人綁架之後還能睡得這麼香欸。神經真的有夠大條。」
「因為瑪瑙妹妹在身邊啊……只要有瑪瑙妹妹在,就安心……」
講到一半她又開始打起瞌睡。只是讓上半身坐起來,果然還是無法勝過睡意。燈里整個人依偎到瑪瑙身上。由於她的體溫比瑪瑙高,因此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熱氣。
「瑪瑙妹妹的身體好冰喔……」
「喂~。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嗯──不~要~。瑪瑙妹妹很溫柔……會讓我睡回籠哈嗚~」
講到一半燈里就睡著了。
睡回籠覺是最浪費時間的行為。決定不讓燈里再睡下去的瑪瑙用手指捏住她的鼻子不讓她呼吸,順便連嘴巴也摀住。就在瑪瑙心想這樣不能呼吸應該會起來而加強力道的時候,撒哈拉忽然探頭望了過來。
「她說妳很溫柔欸。能不能把對這個孩子的溫柔也分一點給我?」
「我對她才不溫柔呢。」
撒哈拉的戲弄被輕描淡寫地應付了過去。
溫柔這兩個字根本用錯了地方。
瑪瑙跟燈里已經一起旅行了將近兩個月。到目前為止瑪瑙接觸過許多的對象,但她本來的職責不是護衛。
是暗殺。
實際上,幾乎所有在燈里以前的目標都在短期間處理掉了。被包含在禁忌內的不只是造成很多犧牲者的大壞蛋。也有很多跟燈里一樣只是來自異世界,沒有犯下任何罪行的「迷途人」。
「這個孩子是『迷途人』,妳是處刑人。……妳們的感情看起來這麼好,不會有問題嗎?」
「那是當然的吧。任務就是這樣啊。」
沒有什麼需要讓剛剛才重逢的撒哈拉擔心的事。
的確,瑪瑙從來沒有跟抹殺對象交流過這麼長的時間。而且在與燈里旅行的途中,身為處刑人的瑪瑙總是要面對就算以波瀾壯闊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各種事件。
正因如此,瑪瑙才知道純粹概念這個東西的危險性。
在里貝爾遇到的萬魔殿。即便是這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完全成為星球之【魔】的人災,原本也只是個普通的少女。
賦予在異世界人靈魂上的純粹概念,即使是以這樣的人為對象,依然會無情地侵蝕、刪除其記憶並奪走其尊嚴。有位少女還將這樣的現象解釋成「世界希望異世界人扮演的角色」。
瑪瑙必須殺死燈里才行。趁著她還是她的時候,讓一切結束。
為了她而殺死她。
話雖如此。
「……這傢伙還是不起來呢。」
看著燈里堅持繼續睡,瑪瑙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窒息。
同一時間。
接到瑪瑙的聯絡,搶先一步在綠洲補給地展開行動的桃子在心中糾結著。
籠罩著桃子嬌小身軀的是一股不高興的氣氛。險惡的眼神加上噘起的嘴唇,完全沒有想要遮掩不悅的模樣。很清楚自己不去做不行,跟「可能的話實在不想去做」的想法在她心中不斷地翻騰。
桃子基本上討厭其他的人。說她討厭人類也不為過。她從來沒有相信過瑪瑙以外的人,也沒有喜歡過瑪瑙以外的人。
桃子的職責是暗中陪伴瑪瑙旅行,並提供協助。不論是站在第一身分的立場,還是站在處刑人輔佐官的立場,更重要的是身為瑪瑙的後輩,桃子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職責。
現在好不容易才剛把在里貝爾受傷而耽誤的部分彌補回來,讓行程出現了餘裕的桃子正為了完成被交付的工作而鼓起幹勁。對於瑪瑙交代下來的工作,她從來沒有任何疑問,甚至還卯足全力來執行。
而在收集情報後,很輕鬆地就知道那位可能會幫助我方與「鐵鍊」戰鬥的騎士是什麼人了。而且,那位騎士的主君還是認識的人。
簡單扼要地說,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桃子猶豫了。她跟亞修娜之間結下不少樑子。先不去管那位公主大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桃子很難下定決心主動聯絡她。
雖然桃子單純地討厭亞修娜是主要原因,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要桃子主動跟那個公主大大聯絡實在……!」
這是自尊心的問題。
兩人到目前為止相遇的狀況,每次都是亞修娜單方面地在糾纏桃子。討厭這種行為的自己現在要主動聯絡亞修娜。這樣一來會發生什麼事?顯而易見地,不論桃子拿什麼理由用什麼態度進行接觸,對方肯定都會表現出非常高興的樣子。這點讓桃子難以忍受。
有誰願意去取悅自己討厭的人呢?
前面已經提過,桃子討厭其他人。特別是亞修娜。甚至她還祈禱著,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亞修娜可以變得不幸。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辦法。
在考慮了足足有幾十秒之後,桃子決定說服自己這是任務,只是因為義務才與亞修娜接觸。非常苦澀的決定。
那麼,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要用什麼樣的態度才會讓亞修娜感到厭惡呢?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桃子讓自己的臉變得跟面具一樣不帶任何感情,就這樣造訪亞修娜住宿的旅館。
「好久不見了,殿下。」
「……?」
聽到桃子彬彬有禮的語氣,出來接待的亞修娜愣了一下。
「喔?噢、噢噢。這不是桃子嗎!看到妳這麼有精神實在太好了。妳會主動來找我還真難得,不過不用客氣,跟平常一樣叫我大大也沒關係喔。」
「殿下您在說什麼呢。侍奉主的僕人怎麼可以表現出如此失禮的態度。儘管形式上有所不同,但第一身分與第二身分都是侍奉主並支撐這個世界的存在。依照自古以來的習俗,應該要互相敬重彼此才對。」
切換成營業模式,不透露一絲一毫真心話的桃子走進房間就座。
桃子雖然討厭人,但還是很擅長做表面功夫的。
不知道是為了成為處刑人訓練的成果,還是由於與生俱來的素質。她非常擅長在與人對話時,不管內心是怎麼想的都不會表現在臉上的演技。
「話說回來,桃子。」
「有何吩咐?」
「關於『前輩』的事──」
「啊~嗯?」
瞬間,桃子的演技就崩潰了。
亞修娜竊笑道。
「果然還是這個調調比較好。我再說一次,看到妳這麼有精神實在太好了。」
「……嘖。因為公主大大出現的關係,讓我的精神都不見了,妳要怎麼負起責任啊?」
桃子毫不掩飾地咂嘴道。
「為什麼公主大大會出現在這裡?該不會是當起我們的跟蹤狂了吧。」
「不是吧。基本上幾乎都是我先到的吧?從時間順序來看是『前輩』與桃子之後才跟過來的。被後到的人當成跟蹤狂不合道理。妳說是吧?」
前輩。
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子的桃子聽到這樣的稱呼,皺起眉頭。
桃子聽說瑪瑙與亞修娜在自己中毒倒下的城鎮里貝爾曾經並肩作戰。由於面對的是那樣的敵人,導致兩個人必須要攜手合作。
然而,從「前輩」這樣的稱呼可以看出來,瑪瑙的情報被亞修娜得知的間接原因很明顯是在桃子身上。這點讓她非常地不高興。
「話雖如此,但只有這次是我有事要找『前輩』。」
亞修娜很乾脆就推翻了剛才說的話。
「……妳找前輩有什麼事?」
「嗯……算了,桃子的話應該沒關係。」
稍微思考了一下,亞修娜說出與她們接觸的目的。
「不知道正在旅行中的妳有沒有接到這個情報,在我的祖國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儘管情報還在封鎖中……但『第四』的前盟主越獄了。幫助他越獄的據說是一名藍色頭髮綁著麻花辮的十六、七歲少女。」
「那傢伙……該不會是……」
「嗯,最好是認為瑪儂•里貝爾還活著。」
得到亞修娜的肯定,桃子皺起眉頭。
「可是聽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瑪儂•里貝爾。
這個人在港都里貝爾掀起的災厄波及了很多人。桃子在那裡也吃了一點苦頭。
但是瑪儂•里貝爾應該已經死在那場事件的過程中。瑪瑙不可能會誤判人的生死。
「我相信她應該是死了。但她死掉的時候,『萬魔殿』就在旁邊吧?從聽到的內容來推測,瑪儂恐怕是在死後被『萬魔殿』重生成惡魔……也就是導力生命體。」
生命的定義在於具備肉體、靈魂、精神三大要素。要對以奇蹟般的平衡維持著均衡的三要素進行人為的改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要從零開始創造,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正因能做到這樣的事,才會是四大人災「萬魔殿」。
她能夠用自己的純粹概念將肉體、靈魂、精神像黏土一樣任意揉捏塑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從剛死掉的瑪儂•里貝爾的遺體中將靈魂與精神保留下來,然後用其他的東西製作了肉體嗎?」
「這樣想的話就解釋得通了。」
看起來毫不在意的桃子點了點頭。在她心中則是努力思索著瑪儂還活著的事實會對瑪瑙造成什麼影響。
「所以我想要報告這件事,順便跟『前輩』見個面。可以麻煩桃子幫忙轉達嗎?」
「蛤?為什麼非得要讓前輩跟公主大大見面才行?有事情的話我會轉達,快點說出來。」
「嗯,剛好有個合適的地方。在巴拉爾的綠洲旁有一塊古里札力卡王家的私有地。桃子要一起來嗎?」
對亞修娜的提案感到左右為難的桃子在知道私有地的位置後馬上改變主意。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她用力握緊亞修娜的手。
「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妳的存在是有價值的,公主大大!」
在大陸西部有一座美麗的城鎮。
最上層是庭園的「水之塔」作為都市的水源,提供清澈的泉水讓居民們賴以為生。
泉水從塔的周圍像瀑布般落下的光景從外面看起來非常壯觀,從內側看起來則充滿了神祕的氛圍。
在石板鋪裝的屋頂上方,從半空中出現的泉水劃出的曲線形成膜狀圓頂。這個設施不是利用地脈,而是接受天脈的恩惠成為水源。像這樣從千年前就運作到現在的巨大古代遺跡,在整個世界上也極為少見。
在遺跡的最上層,瑪儂•里貝爾正悠閒地在散步。
「真是美妙的光景呢。」
「對吧。『絡繰世間』跟這裡差太多了。這裡顯得更有品味,也更漂亮。」
穿著和服的瑪瑙一邊擺動著衣袖走動,一邊如此感嘆。在一旁表示贊同的是個年幼的少女。
那是直到不久之前還在東部未開拓領域的小女孩。也就是萬魔殿本人。
「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感覺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些光芒呢。」
「哇,好棒的形容喔。」
對著像天花板一樣形成拱形覆蓋住屋頂的水膜伸出手的,是個黑髮黑眼,大約十歲的小女孩。她講起話來有種與年齡相仿的小大人味道,還帶有一絲接受過良好教育的氣質。兩人手牽著手,悠閒地在屋頂庭園裡漫步。
被水膜覆蓋的塔頂形成一個遠離了下界喧囂的美麗空間。通過綻放著五彩繽紛花朵的花壇,就可以看到有片綠油油草坪的廣場,連接著樹葉隨風搖曳的林間道路。
由於引來天脈的導力,因此有源源不絕的導力光照射著這裡。抬頭望向天空可以看到光線撒落在浮著白色水沫的流動水膜上,光粒在水中不規則地舞動。
有如從水底抬頭望向水面的美景。
比滿天星斗的夜空還要不可思議的景象──流水與天空的庭園。
「從古里札力卡王國不遠千里來到這個地方也算是有價值了。」
「瑪儂喜歡這類美麗的東西嗎?」
「是的。我最喜歡美麗的東西了。請妳要好好記住,忘掉的話我會討厭妳喔?」
「喔?那樣的話,妳不就會討厭我嗎?」
「咦,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是很髒嗎?」
瑪儂停下腳步。
朝著小女孩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瑪儂忽然露出笑容。她帶著一臉溫柔的笑容,蹲下來看著小女孩的雙眼。
「妳曲解我的意思了。我可是心胸寬闊到正反兩種極端都能喜愛的女人,當然也喜歡蘊含著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醜惡之美的妳喔。」
「哇,我好高興。」
要是這裡有其他人的話,兩人微笑著對話的模樣看起來應該就像姊姊拉著妹妹的手一樣,感情相當融洽。
瑪儂拉著萬魔殿的手,來到庭園的中心。
在庭園的中心有一間草庵。在備有茶點與茶具的桌子旁,站著一名男性。
黑色燕尾服打扮,戴著圓形單片眼鏡,年齡大約五十五歲的男子恭敬地迎接瑪儂二人。加上手上拿著J字形拐杖的模樣,看起來就只有紳士兩個字可以形容,但是他嘴角浮現的微笑卻可疑到了極點。
「請問兩位是否喜歡這裡的庭園呢?」
「是的。您把這麼棒的地方介紹給我們,實在感激不盡。」
「噢噢!能夠讓兩位感到高興實在是太好了!」
作為城鎮的水源一直運作到現代的古代遺跡。這裡的最上層並不是一般人可以隨意進入的場所。瑪儂能夠在這裡散步,也是因為有這個男人的人脈。
「因為這裡的行政局我很熟啊。如果要求不是太過分,都可以通融的。」
「竟然能讓我們來參觀這麼棒的地方……我第一次覺得幫你越獄真是太好了!」
「哎呀,請別放在心上。妳們二位已經像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請直接叫我爸爸不用客氣──居然是第一次?」
「是的!從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見到你之後,你的言行舉止實在噁心到令人訝異,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在哪裡跟你分道揚鑣會比較好。」
聽到瑪儂以真誠笑容說出的殘酷評語,戴著單片眼鏡的男子的表情僵硬了。
他清了清喉嚨像是要掩飾自己受到的打擊,然後對年紀小到可以當女兒的瑪儂賠著笑臉道。
「請您千萬不要這麼做,瑪儂閣下。要不是瑪儂閣下幫助我越獄的話,我現在還被關在陰暗的監獄中呢。我只是為了報答這份恩情,才會把瑪儂閣下當成女兒來愛護而已啊!」
「就是這點令人噁心。」
然而如此斬釘截鐵的態度這次卻沒有讓「盟主」因而氣餒,他反而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緩緩地點著頭。
「哈哈~,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反抗期啊。身為一個有女兒的人所必須接受的責任與義務,就讓我正面承擔吧。」
「說的也是。並不是這樣的問題呢。」
該不會把這個變態關起來的那些人才是正確的吧?瑪儂很難得地對自己做出的行為感到些許後悔。
「然而歐威爾聖下雖已辭世,但能夠避開古里札力卡王國長公主目光的手腕,只有了不起這個詞可以形容。」
「只是一點點的幸運,還有這個孩子的幫助而已。我的功績根本微不足道喔,『盟主』大人。」
說到這個孩子時,瑪儂望向萬魔殿。她已經坐在椅子上把手伸向茶點。只見萬魔殿露出幸福的笑容大口吃著司康餅,讓餅屑掉得到處都是。
瑪儂也坐了下來,把手伸向茶點。
「哈哈哈。不用太謙虛啊。把四大人災帶在身邊這種事,就算是回顧過去這一千年,您也是第一個做到的喔?真不愧是我的女兒,太了不起了!」
「我不是你的女兒喔?」
瑪儂依然認為自己是個孝順父母的女兒。雖然在里貝爾的事件中,她把包含父親在內的整個家族都當成祭品,但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因此她以冷淡的態度堅決否定這種模擬的親子關係。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難得你介紹了這麼好的地方。為了瑪瑙小姐的和平,也必須要阻止那位的行動。」
「很不錯的想法。」
臉上始終掛著可疑笑容的「盟主」第一次板起了臉孔。
「如果是為了設計那個把我關進監獄,還破壞了『第四』的理想的可惡女人,就算要把整個城鎮都變成陷阱也是值得的。話說回來,瑪儂閣下。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什麼請求?」
「看在我準備得如此周全的分上,可不可以叫我一次爸爸──」
「我拒絕。」
話還沒說完就被拒絕的盟主,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庭園。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瑪儂聳了聳肩。
「嗯……。幫助那個人越獄果然是錯誤的決定嗎?」
「是嗎?那個人還滿有趣的不是?」
就算對血肉滿天飛的血腥畫面有強大的承受度,但少女心這種東西就是會對變態有所抗拒。在瑪儂闡述自己真實的感想時,有一隻大型犬隨著男人的離開出現在庭園裡。
看起來很聰明伶俐的大型犬不知為何凶惡地低吼,盯著沒有防備的小女孩,並在吼叫出聲的同時朝著在場看似最孱弱的小女孩撲了過去。
萬魔殿幾乎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就被撲倒在地上。
雖說是狗,但體型大小跟人類的小孩並沒有差多少。如果再加上凶暴的程度,小女孩根本沒有辦法抵抗。儘管萬魔殿不論是遭到啃咬還是被壓迫都沒有抵抗、也沒發出任何慘叫的表現是如此地不自然,但在兇猛的狩獵本能驅使下的大型犬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大型犬只是貪婪地吞食小女孩的肉塊。那隻狗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連一片肉屑、一滴血都不肯放過地瘋狂啃食。
「瑪儂,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妳了喔?」
「好的。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聽完被啃食殆盡的萬魔殿留下的話,瑪儂靜靜地點點頭。真正殘酷的事情,從現在才要開始。因為萬魔殿的血肉才是純粹概念【魔】。
在根本不理會生命倫理的天真態度下,小女孩希望世界可以變成如此混沌的扭曲妄想,在得到【力】之後實現了。
將小女孩咬死的大型犬,不久便離開這裡進入了城鎮。
現在,造成大流行的起源誕生了。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呢?要如何讓慘劇按照預定發生的手法,瑪儂已經從萬魔殿那邊學會了。
「那麼,為了身在遠方的瑪瑙小姐。」
雖然對方應該絕對不會承認,甚至還可能會覺得很困擾──不過瑪儂是真心地把瑪瑙當成親暱的朋友。
正因為如此,這是貨真價實地為了瑪瑙而發起的行動。
「把這個城鎮毀滅吧。」
瑪瑙與燈里。
用來擾亂兩人命運的小石頭,從瑪儂的手中扔出。
瑪瑙第一次遇到那個小孩,是在修道院進行訓練的時候。
──我很意外。
那是在進行徒手的擒拿術訓練。孩子們之間的競爭,很快地就以撒哈拉的勝利劃下尾聲。
──妳弱得令人驚訝呢。
被眼神慵懶的她指謫弱小,瑪瑙並未感到生氣。
實際上,瑪瑙的戰鬥成績就算用比較寬鬆的標準來看也不算好。在這間將素質優異的少女聚集起來的修道院裡,瑪瑙的才能低於平均值。尤其在初期,她在實戰訓練中勝利的次數很少。
相反的,撒哈拉即使在修道院的孩子之中也擁有頂尖的實力。
──妳。
──怎樣?
──妳……很強。
──是妳太弱了。
她的語氣中沒有厭惡的情感,只是在闡述事實。
──我很討厭妳。妳的眼神看起來只對自己感興趣。
撒哈拉站了起來,用她那雙慵懶的眼睛俯瞰坐著不動的瑪瑙。
──不顧自己安全的人,是因為對自己沒有興趣。對靠近死亡不會猶豫的人,是因為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沒有重要的事物。
撒哈拉的銀色短髮輕輕地晃動。
──這種微不足道的自我犧牲,根本不能算什麼特別的事。
──我……不是很清楚。
瑪瑙的回答似乎讓撒哈拉失望了。她以不耐煩的語氣說。
──我跟妳不一樣。我會成為特別的人。
撒哈拉的競爭意識強烈,對別人的要求很嚴格,就算要踩著別人往上爬也不會猶豫,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把瑪瑙當成眼中釘。
──奉勸妳不要因為導師「陽炎」對妳另眼相看,就以為自己可以囂張。
撒哈拉就是這樣的一位少女。
原本應該是這樣。
應該是這樣,但瑪瑙對於過去記憶中的撒哈拉與現在的撒哈拉之間的巨大落差感到非常困擾。
刺骨般的灼熱。毫不留情的太陽照耀的天空。在放眼望去盡是黃土色的沙之世界裡,瑪瑙戰鬥的對象是比陽光更讓自己感到疲勞的事。
「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修女撒哈拉,跟瑪瑙從以前就是很好的朋友。」
光是站在旁邊聽就很想揍一拳讓她閉嘴的自我介紹。
瑪瑙雖然覺得自己算是很有自制力的人,但是看到撒哈拉那種沒有條理的言行就讓她感到非常地不愉快。連瑪瑙都對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衝動感到不可思議。
「嗯。妳是撒哈拉妹妹吧。我是燈里。請多指教。」
笑著聽完撒哈拉的自我介紹後,燈里扭過頭望向瑪瑙。
她臉上的笑容像人偶一樣非常地僵硬而不自然。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瑪瑙妹妹?」
「這個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清楚的。」
撒哈拉所說的一切都是空口白話,瑪瑙沒有做過任何愧對自己良心的事。
「要是把撒哈拉說的話當真,妳會吃不消的。隨便聽聽就──」
「沒事的,燈里妹妹。」
相對於想要息事寧人的瑪瑙,撒哈拉為了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插嘴道。
「我知道很多瑪瑙小時候的事情喔。所以我們應該很合得來才對。」
「讓我們好好相處吧,撒哈拉妹妹!」
燈里以翻書般的速度改變了態度。被顯而易見的誘餌釣上了。
感覺對瑪瑙非常不利的同盟就這樣締結了。如果放著不管的話,事情可能會向很糟的方向展開,於是瑪瑙強行打斷兩人的對話。
「話說回來,燈里。妳的體力沒有問題嗎?」
「啊~……雖然一開始因為來到沙漠感到很興奮,不過馬上就覺得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呢。好累。」
踩在即使是少女輕盈的體重也會下沉的沙子上,三人一邊留下腳印一邊交談。
「實際上就是因為這裡不是人類能住的地方,才會變成未開拓領域的啊。」
「說的也是呢……」
由於空氣很乾燥的關係,只要能遮擋陽光的話,這樣的熱度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反過來說,陽光讓人很難受。在沙漠中行走時,瑪瑙等人都會披著用來遮擋陽光的長袍,由此可見其重要性。
「撒哈拉,妳那隻手臂沒問題嗎?」
「嗯,沒事。要說的話大概就像『不小心碰到我的話可是會燙傷的喔,小貓咪』這樣的感覺。」
「那樣……不能算是沒問題吧……」
看起來就是金屬製的。先不管重不重,很有可能會造成銜接處燙傷。
進入沙漠的第三天。燈里的活力似乎終於被消耗殆盡,從她的話中感受不到以往的氣勢。儘管早上還是很煩人地糾纏著自己,但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她似乎也不想做近距離的接觸。
「有沒有辦法用魔法讓瑪瑙妹妹散發出冰涼的空氣呢?好想清涼一下。想跟冰涼的瑪瑙妹妹黏在一起。」
「是魔導,不是魔法喔。已經講過好幾次了,魔導現象有著必須遵循規則的限制,並不是萬能的。想要違反常理的話,就會出現相對的反作用。」
「意思是?」
「沒有任何的準備是無法使用產生冷氣的魔導的,很抱歉沒辦法如妳所願。」
「這樣啊~」
聽到撒哈拉給的結論,燈里失望地垂下肩膀。
不只是異世界人的燈里,不會使用魔導的人很容易誤會一件事,魔導並不是可以無條件引發奇蹟的技術。這種技術體系擁有自己的法則,必須依照已經被解析並確定安全的規則性進行運用。以紋章學及材料學為基礎,從眾多的概念異界引發現象。想要使用巨大的【力】就要面對更高的危險性,無法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發動。
撒哈拉安慰著被熱到在哀嚎的燈里。
「太過依賴魔導也不是好事。剛才瑪瑙不是也有提到反作用嗎?眼前這片景象也是魔導的反作用導致的結果。」
「嗯~?這片沙漠跟魔導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這一帶在很久以前似乎進行過大規模的魔導實驗。因為實驗失敗的關係造成了龍害。」
「龍害?……那是什麼?」
因為燈里是異世界人,不知道這個世界特有的現象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瑪瑙經常藉著閒聊的機會教導燈里這邊的常識,但也不可能教會她所有的事。於是瑪瑙補充道。
「大規模的魔導大多會使用地脈。像是為了交通而鋪設的導力列車,還有位了維持都市功能的設施等,這些都需要龐大到人力難以提供的【力】。」
「嗯。地脈就是那個吧。在瑪瑙妹妹偶爾使用必殺技時會使勁抽出來的東西。」
「必殺技……嗯,算了。」
雖然燈里的理解有著微妙的偏差,不過訂正起來很麻煩。雖然瑪瑙跟普通人相比擁有豐沛的導力量,但仍然沒有超出常人的範圍。在發動大規模的魔導時,有時會為了補充不足的導力而引出地脈的【力】也是事實。
「在使用地脈進行實驗的時候,這整個地區的地脈遭到剝離而失控了。結果便是造就了這片荒蕪的沙漠。在這一帶都沒有地脈流動。」
據說是因為失去了流動在大地中的【力】,才會讓這整個地區變成荒蕪的大地。當然,瑪瑙也不可能像在古都加爾姆或港都里貝爾那樣利用地脈來彌補自己不足的導力。
「……沒有地脈就會變成沙漠嗎?」
剛才的說明似乎沒能讓燈里理解,只見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困惑。
瑪瑙想了一下自己說明的方式,發現會這樣也是當然的。雖然龍害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常識,但對從異世界被召喚來的燈里而言是未知的現象。
「與其說是因為沒有地脈而變成沙漠,應該說是會讓生命變得不容易生存。……這麼說起來我好像還沒跟妳說過,妳知道這個世界對生命的定義嗎?」
「生命的定義……聽起來好哲學的感覺。」
「在我們這裡區分得非常清楚喔。生命的定義是指『肉體內包含著精神與靈魂』喔。不管這三種的成分是什麼,都不會影響到生命的定義。」
「我有問題!瑪瑙老師!」
「妳想問什麼,燈里同學?」
「我知道肉體,可是不知道靈魂跟精神是什麼!」
「我想也是。」
這樣的問題早在預料之中。
「靈魂的活動表現在產生【力】,精神活動表現在獨立控制【力】。順道一提,肉體則是指將這兩者包含在內的容器。在這個世界的觀念中,生命的根源是【力】──也就是導力。」
所謂的生命活動,也就是導力的作用。
「靈魂是【力】的根源。精神則是【力】的舵輪。肉體是【力】的容器。沒有導力的存在不算是生命喔。」
可能是因為直覺上無法接受的關係,陷入思索的燈里讓脖子朝著一邊越來越傾斜。瑪瑙看著這樣的她,露出苦笑,繼續將結論說出來。
「就算肉體是無機物,只要有精神與靈魂寄宿其中就是生命。然後,所謂的龍,指的是當靈魂與精神寄宿於地脈或天脈,產生自我意識時誕生的存在。」
「好像可以理解了,不過規模有多大啊?」
「有多大啊,我想想。」
實際上瑪瑙也沒有親眼見過龍害。應該說,即使是身經百戰的瑪瑙也不想見到那種東西。
瑪瑙把手指放在下巴上,回想著過去聽到的傳聞。
「我不是有跟妳提過里貝爾的魔物嗎?」
「嗯。」
被瑪瑙拿來舉例的是光憑出現就摧毀掉一座小島的巨大魔物。那隻魔物的巨大身軀讓人在近距離抬頭仰望都看不到邊際。
「那種大小的導力團成群結隊飛在空中,並到處肆虐破壞。而且因為導力生命體的肉體構成要素就是【力】本身,所以跟惡魔一樣基本上是不死身喔。」
「嘿~……欸?那樣的話要怎麼打倒他們?」
「打不倒的。」
瑪瑙斬釘截鐵地斷言。
被稱為導力生命體的存在大致上可以分成三種。
惡魔、精靈、龍。
雖然形成的方式不同,但不論哪一種都是意識寄宿在【力】之中,使其被固定下來的存在。不論哪一種基本上都是不死的超常存在。其中龍的強大更是遠超另外兩者。
「只能袖手旁觀等待其自然結束而已。當然跟規模也有關係,不過阻止龍害的例子寥寥可數。另外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因為龍只會在地脈被剝離的地方活動,所以只要避難就可以了。」
順道一提,在加爾姆對戰的大主教歐威爾是過去阻止過龍害的核心人物。她之所以能登上後來的地位,可以說是完全靠著這份功績。
龍害是與失控的純粹概念同等的災害。
話雖如此。瑪瑙心想。
在里貝爾,萬魔殿說過曾經出現過西之【龍】。還說將【龍】的純粹概念消滅的是「鹽之劍」。瑪瑙現在要做的,就是用那把劍殺死燈里。
「是偶然嗎……如果是就好了。」
或許連歷史上在各地不斷造成損害的龍害也是人災的一部分。正當瑪瑙思考著這種可能性的時候,空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沙漠特有的那種只是呼吸就會把喉嚨中的水分都吸走的乾燥空氣。從皮膚的感觸、氣味都能感受到水氣。朝遠方望去,可以看到至今為止四面環沙的世界出現了一抹連熱辣的陽光都被遮蓋掉的濃密綠意。
讓人產生如此舒適感的是位於綠意中心的綠洲。
在那裡有一座規模大到讓人不敢相信會出現在沙漠中的湖泊。
看到周圍茂密的綠意,讓人不由得認識到水才是生命泉源。以那片湖泊為據點,有一座不小的城市座落於周圍。
那就是沙漠的補給地,巴拉爾的綠洲。
「好了,總之先去找住宿的旅館。在那之後,一邊觀光一邊打聽消息吧。」
「咦?平常來到城鎮之後都會先去教會,這次不用去嗎?」
「燈里妹妹,這個城市沒有教會。另外,也沒有第二身分。」
「嘿?」
儘管撒哈拉說的沒有錯,不過對燈里而言,應該無法理解沒有第一身分跟第二身分的異常性吧。她的臉上露出一種「那又怎麼樣」的表情。
「重點是這座城市位於未開拓領域。也就是說,這裡不是國家。巴拉爾被認為是由冒險者創建的城市,大陸共通法在這裡是不通用的。」
「噢噢!冒險者的城市聽起來讓人覺得有點期待呢!」
「為什麼?」
瑪瑙不解地偏過頭笑著問道。所謂的冒險者可以說是第三身分中的邊緣人。原本是為了讓她警惕才說是「冒險者的城市」,但是不同的感性似乎反而讓她感到期待。
「算了,這裡治安也沒有傳聞中的那麼差,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因為這裡被叫做冒險者的城市,對旅客也很寬容。再說這裡終究是沙漠的綠洲。儘管位於未開拓領域的正中央,在交通的要衝不會那麼容易發生波及他人的騷動啦。」
「妳這是在插旗啊。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我懂的。瑪瑙妹妹,這種約定俗成的事情通常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會遇到的呢。」
瑪瑙決定無視在奇怪的地方心意相通而感到意氣相投的撒哈拉與燈里所說的話。
訂好旅館的瑪瑙等人來到大街上的路邊攤吃飯。
提供餐點的路邊攤傳來的辛香料味道刺激著三人飢腸轆轆的肚子。攤位附近準備了桌子與椅子,還有大型的遮陽傘保護坐在那裡的客人不被強烈的陽光直射。
瑪瑙等人就坐在那張桌子旁。
「所以說,小時候的瑪瑙跟現在有著不一樣的性格,是個常常發呆的孩子呢。看到她就會讓人有股衝動想要帶著她到處跑。」
「嘿~!」
撒哈拉一邊吃著肉,一邊做出充滿犯罪味道的發言。完全被吸引過去的燈里發出歡快的笑聲。
「好好喔~小小的瑪瑙妹妹也好棒喔!有沒有瑪瑙妹妹小時候的照片啊……!」
「燈里妹妹,當時的我還不會使用記錄魔導。……不過我記得那個時候就有偷拍狂了。」
「也就是說,說不定會有瑪瑙妹妹小時候的影像記錄嗎!?」
「很遺憾,沒有辦法閱覽。因為會有在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兇惡的破壞狂怪物來妨礙。」
「……夠了,可不可以不要講這些愚蠢的事?」
被拿來當成話題的瑪瑙用一副死魚眼緊盯著聊得很愉快的兩人。
由於離人潮真正開始密集的中午還有一段時間,街上沒什麼人。除了瑪瑙等人以外,只有一位以厚皮革長袍裹住全身的青年坐在離她們有點距離的後方座位上用餐。
用來遮擋炙熱陽光的連帽長袍在這裡是很常見的服裝。在沙漠中行走的時候,瑪瑙等人也穿著類似的服裝。在這裡因為有遮陽傘的關係,三人恢復成平常的打扮。
「與其說那些往事,不如說說現在的事情吧,燈里。妳那個愛賴床的習慣能不能想辦法改改?最近是不是因為鬆懈的關係變得更嚴重了?」
「只有這件事我覺得實在是沒辦法。在起床的時候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贏過睡意啊。」
「我懂。睡眠欲比任何事情都優先。比起當天的預定。現在的夢更重要。比起站哨,更要安眠。對吧?」
「對啊!」
因為廢柴發言而意氣相投的兩人高興地喊著「YEAH」並將彼此的手掌貼在一起。
「硬要說有什麼可以贏過睡意的話,就只有瑪瑙妹妹了。也就是說,只要瑪瑙妹妹給我一個早安之吻的話,我就能神清氣爽地醒過來喔?」
「都到中午了還沒睡醒,真是可悲啊。」
「唔唔~。妳要這麼說的話,我現在就來證明剛才說的方法有多大的威力──啊嗚。」
把臉靠過來的燈里被瑪瑙用手指彈了下鼻子擊退。儘管她淚眼汪汪地報以譴責的視線,但瑪瑙卻裝作若無其事地將一塊肉放進口中。
「……妳們的感情真的很好欸。」
「那是當然的啊!因為瑪瑙妹妹跟我是摯友啊!」
「要我說的話,妳們兩個也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變得很要好呢。」
「當然。因為我跟燈里妹妹是物以類聚嘛。」
就在三人閒聊著把餐點吃到剩下不到一半的時候,瑪瑙的視野裡出現了一群腳步聲嘈雜的男人來到路邊攤點餐。
「喔,還滿空的嘛。」
「晚點人就會變多了吧。來對時間了呢。」
「因為離午餐時間還有點早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拿著路邊攤給的餐點,討論要坐在哪個位置用餐。
瑪瑙用眼角餘光確認著那些人的模樣。
人數一共是三人。從體格與裝備來看似乎很習慣戰鬥。除了皮革胸甲以外,每個人的武器上都施加了紋章。原本在城鎮裡除了第二身分的騎士以外是禁止攜帶武器的,不過這樣的規則並不適用於未開拓領域。
因為這裡是「未開拓」領域。在未受國家統治的地方,沒有人會拿法律出來說嘴。
「真是的,肚子好餓──喔。」
正準備在空到可以任意挑選的座位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的男子,在視線掃過瑪瑙等人坐的位置時停了下來。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瑪瑙的容貌兼具帥氣與美麗,跟她擦肩而過的人不論男女老幼都會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如果只有瑪瑙一個人的話,或許還會產生一種類似高嶺之花讓人令人敬而遠之的氣氛,但是看到她跟燈里講話時的柔和表情,會讓人產生親近感。
就連跟她說話的燈里也是有著一副可愛娃娃臉的美少女。隔著衣服依然充滿存在感的胸部,緊緊吸住跟看向瑪瑙時又不太一樣的視線。而且那裡還有一個只要不開口說話,看起來就像個慵懶美少女的撒哈拉。
「喂~,小姐們。要不要到這邊跟我們併桌啊?」
這裡是沙漠中為數不多的綠洲。在補給地引起騷動是不被容許的行為,但這些人可是一群原本的性格就跟品行端正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傢伙。他們毫不客氣地就對這三位風格各異的美少女搭起話來。
「我們幾個剛幹完活,不過都是男人很沒意思。只要跟我們坐一桌就好,不會對妳們做什麼奇怪的事。」
與其說是認真的邀請,不如說是戲謔的成分居多。目的是騷擾年輕的女性來當下酒菜。男子的同伴們發出低俗的笑聲。而開口搭訕的當事人則是在同伴的起鬨聲中走了過去。
雖然感受不到什麼陰險的惡意,但是對被搭訕的一方來說依然很困擾。
「嗚……」
燈里怯懦地躲到瑪瑙的背後。儘管她已經被事件捲入好幾次,但依然無法習慣粗暴的行為。有體格魁梧的男性靠近就會覺得恐怖也是當然的。撒哈拉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在意,依舊我行我素地繼續用餐。
瑪瑙也沒有慌張,只是停止用餐,讓拿叉子的右手空下來。
大概以為對方只是三個年輕的女孩,男子毫不客氣地坐在瑪瑙她們這桌空著的椅子上。
「雖然稍嫌年輕了點,不過只要再過幾年,毫無疑問會變成美女啊。只要妳們願意陪我們吃個飯,這頓就算我們──」
「你們的表現實在不自然到有點做作呢。」
「啊?」
就在講到一半被打斷的男子感到疑惑的下個瞬間,現場的空氣整個僵住了。
有一把短劍架在男子的喉嚨上。
「看到我們是女的就過來搭訕,卻完全不提我身上的神官服。這是什麼意思?」
從瑪瑙拔出藏在大腿內側的短劍到架在男子脖子上為止,不到一秒鐘。在對戰鬥完全外行的燈里眼中看起來應該像是短劍突然出現在瑪瑙手中一樣。
可能是沒有想到這種類似搭訕的行為會讓對方刀劍相向吧。男子拼命擠出嘶啞的聲音說道。
「等、等一下啊。就算妳是神官,我們也不會──」
「回答我的問題。」
男子喉嚨上的劍尖噗哧一聲陷進肉中。割開薄薄的表皮,來到剛好可以碰觸到頸動脈卻又不會傷到血管的位置。危險到只要手一抖就可能血濺當場的程度。
作為應付只是稍微有點惡劣的搭訕行為,這樣的做法很明顯是反應過度了。
哐啷一聲,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燈里被突然的聲響嚇得縮起身子,撒哈拉只是稍微朝那邊看了一眼。
或許是因為無法承受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獨自用餐的青年臉色蒼白地把杯子打翻到地上。
跟對玻璃突然破掉發出的聲音有所反應的兩人不一樣,瑪瑙的劍尖沒有一絲的偏移。連身體的末梢都在掌控下的她具備不會受到外部刺激所影響的心理素質。稍微有點聲響的程度不足以讓她的手產生晃動。
「中央部未開拓領域的確聚集了許多跟罪犯一樣的傢伙。這個綠洲作為這種地方的補給地,在治安方面也不能說有多好呢。」
要是在這種地方出現三個年輕的女人,一定會有人產生非分之想。更何況是三個類型各異的美少女。充滿了將男人吸引過來的要素。
可是,這一切都建立在瑪瑙沒有這樣大搖大擺把神官服穿在身上的前提上。
「正因為是法外之徒的聚集地,這裡的傢伙才不會因為對方是女的就主動找神官麻煩。」
神官很強大。只有那些做過壞事的人,才更了解被選上成為第一身分的神官有多強大。
心中有鬼的人最想避開的就是神官。
即使這樣還會主動接觸的話,毫無疑問是另有所圖。雖然也不是沒有對方愚蠢到極點的可能性,但這些男人又顯得過於理性。儘管態度粗俗又低級,可是這些人還有餘力以最低限度的常識向她們搭話。就算是對女人感到饑渴,這份餘裕應該可以讓他們考慮到要避開神官。
他們卻沒這麼做。那麼認為他們是憑著演技來接近自己也是很自然的。
「線索的話從昨天就有了。」
不知何時,那些男人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在遠處的兩人就不用說了,連被短劍架在脖子上的男子臉上恐怖的表情也跟著消失。沒有表情的臉孔看起來非常不自然。無機質的三對眼睛朝瑪瑙望了過來。
「你們幾個是綁架犯的同夥吧。」
「嘖!」
儘管有一個人的脖子被短劍架住,另外兩個人依然動了起來。他們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武器拿在手上。這種不惜性命的配合,讓瑪瑙想起昨天那幾個綁架犯。
殺死一個人也無法對他們造成威脅。判斷下殺手浪費的時間會讓對方取得先機,因此瑪瑙把短劍從眼前的男人身上移開。
瑪瑙往後墊步拉開距離,撒哈拉站起來往前取代她的位置。她用右手的義肢擋下了那些男人拔出的劍。
哐地一聲,響起了金屬相撞的聲音。
「震得我肩膀好疼啊。」
用義手擋下那些男人攻擊的撒哈拉以慵懶的眼神這麼抱怨。
那是利用連接導力來運作的鋼鐵製義肢。由於第一身分必須用左手抱著教典,因此愛用只用右手就可以使用的武器。撒哈拉的武器就是變成義肢的鋼鐵製右手臂。
撒哈拉揮動把劍擋下的右手臂,那些男人步伐不穩地向後退。
「……敢對我刀劍相向,真是好大的膽子。」
「啊~?給我滾一邊去。」
「這我可做不到。」
在一旁看著他們唇槍舌戰,瑪瑙將導力注入短劍,開始進行魔導構築。眼前的三人。比起這幾個拔劍相向的男人,還有必須優先處理的對手。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在那幾個男人重整態勢之前,瑪瑙發動紋章魔導,並擲出短劍。
瞄準的目標在背後。
「咕嗚……」
傳來一聲悶哼。瑪瑙頭也沒回就擲出的短劍命中身後青年的手掌。導力槍從他的長袍內掉了出來。
瑪瑙拉扯形成在握柄上的導力絲,讓短劍回到手上。
被捲入緊急狀況而臉色蒼白的青年,其實也是那些男人的同伴。他利用包覆全身的長袍,在袍子裡拿著導力槍。大概是打算趁著瑪瑙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男人身上所產生的破綻,從背後將她射穿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很不自然嗎。」
敵人一共有四人。瑪瑙謹慎地握著短劍進行牽制。
就是因為前來搭話的男人實在做得太露骨了,讓瑪瑙推測真正的敵人藏在別處。瑪瑙看出他們的真實身分會被自己拆穿這件事,也是屬於襲擊計畫的一部分。
就連假裝要接近自己的那些男人都是誘餌。真正負責襲擊的則是裝成沒有任何威脅性的青年。
很諷刺的是因為他們配合得太完美,才讓瑪瑙得以看穿真正負責襲擊,企圖從死角偷襲的青年的行動。
「『陽炎的繼承人』……竟如此強大嗎。」
導力槍被打掉的青年沒有理會掉在地上的導力槍,以滑溜的動作與那些男人會合。
看樣子這些人的隊長似乎是他。直到剛才還是一副無辜青年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他以有如爬蟲類般的冰冷眼神望著瑪瑙。
「抹殺身為龍害平定者的大主教歐威爾。擊退四大人災『霧魔殿』。原本我還懷疑是被刻意誇大的傳聞,看樣子並不是空穴來風啊。」
「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瑪瑙聳聳肩隨便敷衍了過去。
幸好剛才他說的那兩件事燈里也知道,再說下去可能會令自己的身分敗露。瑪瑙並沒有讓燈里知道自己處刑人的身分。
「妳願意乖乖地把那個女人交給我們嗎?」
「我拒絕。倒是你們有沒有意願老實地投降懺悔自己的罪行?」
「告訴妳一件事吧。」
青年的眼神冷酷而無情。在仔細觀察之後,瑪瑙發現他的右眼是製作精巧的義眼。
瑪瑙對他又提高了一層警覺。對於禁忌研究者或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義肢不只是用來彌補缺損的物品。也有人是為了植入特殊的導器而替換掉與生俱來的器官。
「我們是基恩•高圖爾斯的直轄組織。」
「基恩•高圖爾斯?」
他說出來的名字,讓瑪瑙的心神動搖了。
那是出乎預料的大人物。沒想到「鐵鍊」會與基恩有關連,這是從撒哈拉那邊也沒有得到的情報。或者有可能連她都不知道也說不定。
可是她的動搖只持續了一瞬間。
「……是嗎。然後呢?」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威脅沒有起作用而不知所措。除了應該是隊長的青年以外的男人們都有點畏縮。
瑪瑙冷冷地瞇起眼睛。
「基恩•高圖爾斯啊。的確是很可怕。要是他本人出現在這裡,像我這種程度應該絕對贏不了吧。」
屏息躲在瑪瑙背後的燈里露出驚訝的表情。瑪瑙這麼懦弱的發言應該讓她感到相當意外吧。
不過,剛才這番話是瑪瑙的真心話。
基恩•高圖爾斯。
別名「武器商人」、「神官殺手」、「原色虐殺者」。在全大陸的黑名單上也名列前茅,擁有無數綽號的大人物。
他在這塊大陸出生之後成為肆虐各國的惡棍,最後還走遍了人跡未至的東部未開拓領域。被稱為「第三身分出身的怪物」而受到眾人畏懼的他,也是這塊大陸上最頂尖的個人戰力。
要是正面戰鬥的話,瑪瑙也無法戰勝吧。
「可是,他不會離開東部未開拓領域。」
這件事很出名。
雖然基恩•古圖爾斯達成走遍東部未開拓領域這樣前所未見的豐功偉業,但同時他也被「絡繰世間」囚禁起來。據說當時身為「第四」主力的他被關在東部未開拓領域這件事,導致「盟主」被逮捕而成為「第四」崩潰的原因之一。
「要是他本人在你們被擊潰之後也無法出現在這裡的話,就算拿他的名字出來又有什麼好怕的?即使要狐假虎威,也沒有人膽小到會害怕屏風上的老虎。」
「我們不構成威脅……嗎?沒錯,他本人應該不會來這裡。可是妳應該不會無知到不曉得我們獲得他的支援代表什麼意義吧?」
「……是啊。」
他們是基恩的直轄組織這句話應該不是虛張聲勢。如果是事實的話,也可以理解那些男人的裝備為什麼會如此齊全了。
基恩最令人害怕的地方在於他與「絡繰世間」締結盟約,將高品質的武器放流給下級組織。自己雖然無法離開「絡繰世間」,但他把好幾個直屬組織當成手腳般操縱,將自己的惡意散播到整個大陸。
知道所有內情的瑪瑙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
「要試試看嗎?」
場內的緊張感一口氣暴增數倍。
雙方的戰意碰撞在一起。瑪瑙與青年互相瞪視,讓氣氛變得非常凝重。被繃緊到極限、一觸即發的氣氛,像極了易破的玻璃。
瑪瑙瞪著對手,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儘管為了不被趁虛而入維持著傲慢態度,但眼前的這些男人絕對不是可以輕視的對手。這些人跟港都里貝爾戰鬥過的那些「第四」的小嘍囉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其精銳程度毫不輸給在古里札力卡王國戰鬥過的騎士們。
一旦開始戰鬥,自己是否能保護好燈里?關於這點,瑪瑙也沒有自信。
如今處於隨時都可能有人忍不住出手引發戰鬥的狀況。
「基恩沒辦法離開東部未開拓領域……嗎。」
青年平靜地自言自語。他的視線從瑪瑙身上移開。不會動的義眼維持不動,依然完好的左眼捕捉到的是撒哈拉。
「這種狀況不一定會一直維持下去的。」
瑪瑙的眉毛抽動了一下。在她想問清楚那是什麼意思之前,青年退到後方。
「撤退了。」
青年平靜的一句話,讓那些男人立刻散開撤退。
雖然一瞬間打算起身追趕,但瑪瑙立刻放棄追上去。儘管敵人背對著自己,可是不能放下燈里不管。
「呼哇~……」
從緊張感中解放的燈里發出少根筋的聲音。
「嚇死我了~。剛才那些是什麼人啊?好恐怖喔~」
「就是說啊。竟然跑來糾纏我們這些弱女子,真不是東西。」
完全沒被嚇到的撒哈拉附和著燈里的意見。事情好不容易順利解決讓瑪瑙暗中鬆了口氣,她把最後一塊肉放進嘴中。
在用餐騷動後,瑪瑙帶著燈里來到桃子指定的集合地點。雖然帶燈里來跟追捕「鐵鍊」幹部的騎士們開會沒有意義,不過考慮到剛才的襲擊,沒辦法放著她一個人不管。順道一提,撒哈拉在知道桃子可能會出現之後,就跟她們分頭行動了。
「歡迎光臨。大小姐已經跟我們說明過了。」
集合地點是靠近綠洲的一棟白色度假屋。可能是因為已經安排好了,當瑪瑙等人造訪的時候,有位穿著女傭服,看起來像管理人的年輕女性出來迎接她們。
那件女傭服的設計讓瑪瑙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帶著既視感的瑪瑙在女傭的帶領下走進度假屋,滿臉笑容的女傭帶領兩人來到固定式的衣櫥前,將衣櫥打開。
「請在這裡換好衣服,放鬆心情休息一下。」
直到剛才為止還掛著無害笑容的瑪瑙整張臉都僵住了。
掛在衣櫥裡的是各式各樣的泳裝。
「……呃?」
為什麼在跟騎士開會的地方會出現泳裝?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拿出這種東西?」
「要說為什麼……因為這裡是私人沙灘。還是說兩位有準備自己的泳裝?」
懷疑這是不是什麼高等性騷擾的瑪瑙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表達疑問,結果卻得到有點荒謬的答案。
但瑪瑙的疑問沒有得到解答,反而讓她變得更混亂。
「私人沙灘?」
在聯絡的時候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
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雖然瑪瑙這麼想,但為時已晚。燈里的雙眼已經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可以在私人沙灘跟穿泳裝的瑪瑙妹妹嘿嘿嘿……!」
毫無疑問,她一定在期待什麼不正經的事。
覺得大事不妙的時候已經太遲。話說回來,瑪瑙終於想起看到眼前女性身上的女傭服會覺得眼熟的理由了。
那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女傭服。
儘管瑪瑙自己曾經穿過的那件被桃子稍微修改過,但她不會弄錯。那就是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被王宮採用的女傭服。
管理這棟建築物的人穿著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傭人服裝。
剛才她講的話中曾經提到「大小姐」。
然後是指定私人沙灘作為開會場所的心性。
前方是誰在等待自己,答案可以說是昭然若揭。
瑪瑙急忙確認周圍的狀況。當她在找逃生路徑時,手臂不知為何被緊緊抓住。
「瑪瑙妹妹,做事不能太任性喔?妳來這裡不是有事要辦嗎?」
因為燈里的期待,退路被完全封鎖了。
瑪瑙穿著泳裝站在沙灘上。
和煦的陽光加上綠洲清澈的流水,在這裡游泳是最佳的娛樂。由於原本是沙漠地帶的高溫,腳底的沙子很燙。除了陽光有點強以外,這裡可以說是絕佳的戲水場所。
背後是白色的度假屋,四周種植了高大的樹木遮擋住視線。可能是專屬於這裡的傭人吧,在度假屋的開放空間,有位穿著白色泳裝、戴著草帽遮住臉的少女準備了五彩繽紛的飲料。
這裡毫無疑問是一片私人沙灘。
「唉,無所謂了……」
之前想要拒絕,並不是因為穿泳裝會讓瑪瑙感到難為情。單純只是不想被強制解除武裝而已。
「會不會這部分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呢。」
瑪瑙硬是找了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在作為沙漠水源的綠洲建造游泳池的行為,實在奢侈得令人難以置信。從這點就能看出是擁有多大權力的有錢人佔據了綠洲的一角。已經大概猜出對方到底是誰的瑪瑙,光著腳感受著沙灘的感觸。
現在瑪瑙身上穿著兩件式比基尼,腰間圍著紗籠,與這片沙灘極為相稱。不僅身材讓人看了賞心悅目,可以說是美女必備條件的端正小臉蛋也很理想。緊緻的細腰與修長手腳的優美曲線,從整體輪廓來看實在均衡得令人讚嘆。
然後,還有一個人。
「瑪瑙妹妹。妳看我的泳裝!怎麼樣!」
從後面追上來的是燈里。
她穿的是有可愛波浪型褶邊裝飾的比基尼。皮膚充滿光澤彈力,看不到一點黑斑。跟娃娃臉相反的胸器被柔和地強調出來。踩踏在沙灘上的雙腿,其圓潤的線條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煽情。燈里的泳裝充分展現出一種跟瑪瑙不同類型的魅力。
燈里炫耀著身上的泳裝,閃亮的眼神明顯在催促瑪瑙稱讚。
瑪瑙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抓住燈里腰部的贅肉,把手往回收。
柔軟的皮下脂肪就這樣被拉了起來。
燈里的笑容整個凍住了。瑪瑙平靜地抬起頭望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
「……」
兩人的視線交錯,沉默的時間在少女之間流逝。然而現實不會改變。被捏起來的贅肉就代表了一切。
瑪瑙嚴肅地說了一句。
「……該減肥了?」
「這是我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感想了……!」
會心的一擊。
不知畏懼的感想所蘊含的威力,一擊就讓興奮不已的燈里變得腳步不穩,跪倒在沙灘上。
「減肥……欸、不、可是,我沒有那麼胖啊?在日本的時候就算跟其他人比起來……咦?比起來的結果?想不起平均值是多少……其他人到底是……普通是什麼……?」
「還在容許範圍內。只要一大意身材就會走樣喔,這些軟趴趴的皮下脂肪。」
「瑪瑙妹妹……瑪瑙妹妹、的……身材好棒喔。找不出一點可以挑剔的地方,這才是理想的肉肉……!Perfect body……!」
「謝了。」
來回摸著瑪瑙的上臂與肚子,感受到跟自己的差異,讓燈里不禁意氣消沉地聳聳肩。訓練與運動量的差非常明顯。跟燈里軟軟嫩嫩的肌膚觸感相比,瑪瑙的身體蘊含著柔軟與彈性。捏起來的觸感完全不一樣。先不管那一種觸感比較舒服,從女性的理想來看,瑪瑙佔有優勢。
「嗚嗚……贅肉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讓人覺得好丟臉喔……。過去的我為什麼會想要用泳裝來迷倒瑪瑙妹妹啊。」
「不是因為妳笨嗎?」
聽到她那已經不能用膚淺二字來形容的企圖,瑪瑙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就是因為沒有做好自我管理才會被周圍的氣氛影響。妳要對自己的贅肉更有自覺一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抱著被捏的肚子,依然滿臉通紅的燈里受到瑪瑙毫不留情的追擊。
「覺得難為情的話就去游泳,可以燃燒脂肪喔。」
「我這就去~」
看著表情黯淡的燈里像行屍走肉一樣走向沙灘,瑪瑙邁步走向度假屋。順理成章地擺脫燈里後,她叫住拿著飲料的少女。
「請隨便給我兩杯飲料。」
「好~的。」
身穿白色單件式泳裝,頭上戴著遮陽用草帽的侍應生搖晃著粉紅色的頭髮,與瑪瑙四目相對。
她眼眶濕潤,雙手十指交扣著說:
「前輩穿泳裝的樣子,實在是耀眼到極點了……!」
穿著泳裝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桃子。
以炙熱的視線注視著瑪瑙的桃子盡可能地在視線中灌注了最大的讚美,聲音也變得哽咽。
「桃子……桃子從未像今天這麼感謝主讓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桃子要對今天這個日子獻上最大限度的感謝~!」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桃子這麼認真地在感謝主呢……」
「對桃子來說,主什麼的不過是個方便的偶像,只是用來描述前輩達到神級的表現強調用修飾語而已~!」
不愧是創下修道院史上信仰度最低值的人。看她講得這麼輕描淡寫,讓人不由得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神職人員。要說有什麼令人感到悲哀的事,那就是這才是桃子平常的模樣。
「話說回來,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嗎?說起來很丟臉,因為跟燈里一起旅行的關係,沒辦法好好地去收集情報。」
「情報嗎~?我想想喔~」
桃子刻意裝得很可愛,把食指放在下巴上開始回想。
「如果是東部地區,有『盟主』逃離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監獄,還有在東部未開拓領域似乎出現了第一身分的叛逃者等情報~。但是靠近西部這邊就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報了呢~」
「欸……這些不都是滿大的新聞嗎?」
「還好啦,又不是會直接影響到前輩與桃子的事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
有好幾件足以改變世界情勢的事項。
話雖如此,但東部是已經通過的地區。聽到接下來要前往的大陸西部似乎沒有發生什麼事,讓瑪瑙稍微安心下來。
「話說回來,關於在這種地方集合的理由……」
如果是在私人沙灘的話,的確是不會被人看到啦。但是能夠擁有這種土地的,想必是權力相當大的人,瑪瑙不覺得一個騎士可以提供這樣的潛伏場所。
雖然應該不是故意挑這個時間點,不過有個在瑪瑙預料中的人物從度假屋裡登場。
「嗨,『前輩』。好久不見了。」
留著一頭帶點紅色的飄逸金髮,散發出一股高貴氣質的少女用好像跟瑪瑙認識很久一樣的親密語氣打招呼。她平常的服裝就已經有很高的裸露度,泳裝更是挑戰極限。獨特的設計讓人留下鮮明深刻的印象。很明顯已經超越時代先端一兩步了。
這個人就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泳裝真的很棒呢!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炫耀人類與生俱來的肉體美也不會有人抱怨。加上又是在水邊,真是涼爽啊~!好想穿成這樣在街上走來走去!」
「妳是認真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裸露度比平常多三成左右的關係,亞修娜的心情也比平常好三成。瑪瑙對於讓她心情變好的要素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可以認同的部分。至於桃子更是緊緊閉上嘴巴,連看都不想看亞修娜一眼。
「怎麼樣啊?這地方不錯吧。在這巴拉爾的綠洲,除了我古里札力卡王家以外,沒有人擁有私人沙灘喔?」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這就是血緣吧,殿下。」
「我不否認。還有,我聽說了喔?在來到這個城鎮之前,妳就讓那些盜賊嘗到了苦頭不是嗎?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謝謝妳喔……」
在瑪瑙無精打采地這麼回答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不認識的人,原本在游泳的燈里打算回到沙灘上。
瑪瑙對桃子使了個眼色。
「桃子,謝謝妳做的一切。要是跟沙漠裡那些盜賊打起來的話,可以麻煩妳暗中保護燈里嗎?」
「雖然桃子打從心底不在乎那個巨乳女的安全,不過如果是前輩的吩咐也沒有辦法~。桃子明白了~。」
「謝謝妳。能夠交給桃子的話我就安心了。」
當桃子想要在燈里接近之前回到度假屋內的時候,瑪瑙抓住空隙拿走她藏在飲料杯底下,以驚異的隱密性持續發動魔導的教典。
「啊。」
動作快得讓桃子措手不及。瑪瑙趁著桃子還沒反應過來,馬上打開從她手中奪來的教典。
打開的頁面是第一章第一節。
神官擁有的教典是高度的魔導書,同時也是可以當成各式各樣魔導發動媒介的萬能導器。現在被瑪瑙打開的是可以錄影與投影播放的部分。
穿著泳裝的瑪瑙以迷你尺寸的立體影像浮現出來。
這是優秀的後輩為數不多的缺點,也是她的壞習慣。心想果然如此的瑪瑙露出鄙夷的眼神,將導力灌注到桃子的教典中。
「啊!?前輩,拜託不要!」
桃子尖聲大叫,但被無視了。因為被記錄下來的是瑪瑙本人,而且還是未經許可的偷拍。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一節──刪除【應將映照在這雙眼中的奇蹟留存下來,謄寫於書中】』
將專屬於第一身分的攝影魔導的邪惡記錄刪除後,瑪瑙把教典遞到桃子面前。
「好了,還給妳。」
「我、我的收藏啊……前輩的影像收藏啊~……!就算說是為了這個才把教典帶在身上也不誇張的說……!」
真希望她這麼說是在誇大其詞。
沒有這些壞習慣的產物是為了桃子好。從很久以前瑪瑙就想找機會刪除,終於等到她大意的時候了。
這樣一來桃子一定會想學一些更有用的教典魔導吧。瑪瑙以愉快的心情把哭哭啼啼的桃子打發走。
「好了啦,快點去躲起來。……啊,對了。桃子。妳還記得撒哈拉嗎?」
「撒哈拉?啊~,前輩是說那個垃圾啊~」
瑪瑙最近重逢的那個修女,被桃子非常自然地說成垃圾。
「還以為她早就死掉了,該不會還活著吧~?桃子已經決定,下次那傢伙膽敢出現在前輩面前的話,要把她那無可救藥的手與嘴給打爛~。」
「呃……嗯,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在哪裡做什麼呢!」
看來要讓她們兩個和好很難。目送桃子走進度假屋中的瑪瑙馬上放棄了。
在她背後,亞修娜正在迎接從沙灘走過來的燈里。
「因為有人是第一次見面,我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前輩』帶來的這位小姐,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啊,我是燈里。現在被瑪瑙妹妹帶著一起旅行,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這種有點奇怪的自我介紹是燈里聽從瑪瑙的建議,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是「迷途人」的結果。因為太過刻意迴避,反而讓她習慣做出這種有點奇怪的自我介紹。
燈里來回看了看瑪瑙與亞修娜之後,悄悄地問瑪瑙。
「會稱呼瑪瑙妹妹『前輩』的話,那個人也是神官嗎?是後輩?」
「看起來像嗎?那個人?像神官?清廉正直又強大?」
「看起來感覺是滿強的,不過不像是神官呢~。還有,也一點都沒有後輩的感覺。該怎麼說才好呢。她、嗯,很強。」
「就是說啊。後輩應該是更可愛的存在。我絕對不想要那樣的後輩。」
在兩個人講悄悄話的時候,亞修娜不客氣地插嘴。
「哼嗯。妳們兩個講話真的很不客氣呢。」
「唔噫~!?」
突如其來的接近,讓燈里嚇了一跳縮起肩膀。可能是感受到亞修娜靠近過來的壓迫感,燈里緩緩地向後退。沒想到她還有這麼怕生的一面。亞修娜除了表情高傲讓人難以親近,加上她的身高在女性中算很高,所以很有壓迫感。
瑪瑙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燈里護在背後,同時用鄙夷的眼神問亞修娜。
「姑且還是問一下,為什麼殿下會在這裡?」
「嗯?我想要橫渡中央部未開拓領域而走在沙漠中的時候,偶然遇見了他們。就在我順其自然協助他們搜查的過程中,他們非常熱情地請求我務必擔任他們的隊長。因為沒有理由拒絕,所以我就接下來了。」
這位公主大人不管身在何處都能發揮領袖特質,立於眾人之上。讓人猶豫不知道該佩服她又收服一群人,還是該感到無奈。
「在那之後與桃子再次重逢。她一聽說有私人沙灘,忽然整個表情都變了,主動提出要合作。」
看樣子指定在這裡集合的事,桃子似乎也有參一腳。
亞修娜的登場讓瑪瑙的幹勁大幅下降。
只要全部交給這個人,應該就沒有自己出場的機會了。瑪瑙甚至開始打起如意算盤,只要等待幾天就可以接到「鐵鍊」這個組織毀滅的報告。看著這樣的瑪瑙,亞修娜露出友好的笑容摟住她的肩膀。
「看樣子妳也已經掌握了情報。我們正在追捕某個通緝犯。妳也還欠我一個人情。要是我們的目的相同,一起並肩作戰一定比較好,不是嗎?」
「……」
瑪瑙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因為就像亞修娜說的,自己確實有欠她「人情」。
在里貝爾的並肩作戰。鎮壓利用祭品大肆破壞的萬魔殿時,亞修娜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如果沒有她的幫助,那個城鎮應該會受到更大的損害,甚至連能讓瑪瑙平安活下來的保證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亞修娜並沒有去追究瑪瑙的身分。甚至徹底到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問。這就是她很重視瑪瑙立場的證據。
當然,要裝傻蒙混過去是可能的,不過考慮到對方是亞修娜,瑪瑙覺得還是誠實以對比較好。
「我明白了,殿下。關於您在追查的那些通緝犯藏身的地點,我會把手頭上的線索坦白告訴您。」
「真不愧是妳呢。」
情報已經從撒哈拉那邊得到了,亞修娜在找的應該是米勒跟沃夫吧。
「那些通緝犯應該在被叫作『鐵鍊』的人口販賣集團裡。還有,在不久前潛入的時候我發現一件事,那個基地大概──」
放棄抵抗的瑪瑙把潛藏在沙漠的「鐵鍊」的情報全都說了出來。
「呼~」
瑪瑙「碰」一聲把背後的門關上。
在結束跟亞修娜的會議後,瑪瑙回到旅館。除了這次的事件之外,她也知道了在里貝爾遇到的瑪儂還活著的事。雖然需要思考的地方很多,但首先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
「瑪瑙妹妹。請坐在這裡。」
坐在床上的燈里,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噘起來的嘴唇還有眉心的皺紋,這些表情跟動作很明顯地在告訴周圍的人「我現在很生氣」。
由於跟亞修娜開會開得有點累,瑪瑙乖乖地坐了下來。
「跟撒哈拉妹妹之間的事情就算了,放妳一馬喔?畢竟是以前的事,沒辦法。」
「是喔。」
瑪瑙把燈里的話當成耳邊風,同時心想著這傢伙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啊。
「更重要的是!今天在沙灘遇到的亞修娜小姐啊~妳跟那麼漂亮的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
儘管字面上看起來非常地愚蠢,但認真想想,這個問題其實還挺難回答的。
亞修娜與瑪瑙的關係。兩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工作夥伴。說到底,亞修娜是第二身分的王族,瑪瑙是第一身分的處刑人。這兩個人根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這次見面也只是第二次。
「萍水相逢的關係?」
「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曲解了瑪瑙意思的燈里齜牙咧嘴地大吼起來。
「我覺得瑪瑙妹妹應該要更重視我才對!撒哈拉妹妹也說過,妳要好好改一下每到一個地方就欺騙女孩子感情的習慣啊!妳這樣讓我的心好累欸!」
「妳的言行舉止也讓我的心很累欸?」
「好痛痛痛痛痛痛!」
嘰嘰喳喳地大聲吵鬧的燈里被瑪瑙狠狠地抓住臉,吃了一記毫不留情的鐵爪。把安靜下來的燈里順手扔在床上,瑪瑙坐到桌前。
「怎麼啦~?瑪瑙妹妹是要寫日記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面對躺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燈里提出的疑問,瑪瑙隨口敷衍了過去。
瑪瑙在紙上畫下來的是昨天潛入的基地建築物的配置。其中明顯是臨時搭建的營帳與平房被省略掉了。
結果,剩下的建築物呈現出某個特徵。
排列成工整圓形的外牆,還有配置在東西南北的四座塔。其他還有用線連起來可以畫出兩個五芒星的建築配置。雖然不是半球形的儀式場,而是被攤平的簡易結構,但是不會錯的。
「是建築式魔導陣……」
瑪瑙以燈里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看起來像是用來讓異界與這個世界連接起來的儀式魔導陣。那座基地本身就是一個魔導陣。
『他們想要利用燈里的導力?』
一開始,瑪瑙雖然浮現這樣的想法,但馬上就覺得不可能,用斜線劃掉了。
使用異世界人來召喚異世界人,根本是本末倒置。應該說,若是想要引出如此龐大的【力】,十之八九會讓燈里的純粹概念失去控制。
「這樣一來,應該是有其他的目的才對。」
他們打算怎麼活用這個魔導陣呢?
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毫無疑問一定是關鍵,但是在瑪瑙的腦海中卻無法有效地將兩者結合起來。即使想要查探對方的目的,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因為跟亞修娜商量的結果,決定馬上就要發動襲擊。
「……如果擊潰他們能夠讓事情結束的話就好了。」
在綠洲補給地的第一個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原來如此啊~」
人口販賣集團「鐵鍊」的團長沃夫在聽完部下的報告之後咒罵道。
「『陽炎的繼承人』竟然這麼厲害。如果她跟『公主騎士』會合的話,我們就沒辦法動手了。撤退吧。」
從米勒口中得知襲擊結果的他很快做出了判斷。
雖然要放棄已經把準備工作完成到如此進度的地方有點可惜,但是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能選擇放棄用基地構築的建築式魔導陣,帶著累積下來的資產逃之夭夭。
綁架「陽炎的繼承人」與被她帶在身邊的異世界人本來就不是必須事項。只是因為某個管道放出了情報,才會嘗試出手而已。
「要逃走嗎?這樣會錯過絕佳機會喔。」
「反正也是新人提供的情報。堅持下去對我們也沒好處啊。」
假扮成巡禮神官的「陽炎的繼承人」加上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公主騎士」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對她們出手的話,可不是被燒傷就沒事了。
「異世界人是有點可惜。不過要跟連你偷襲也沒辦法殺死的『陽炎的繼承人』正面戰鬥是不可能的事。要是被她發現儀式的意義,那就功虧一簣了。」
如果是普通的神官,一、兩個人沃夫還有辦法對付。即使是騎士與神官聯手,只要龜縮在基地裡,他也有自信可以反殺。
因為沃夫率領的武裝集團「鐵鍊」在武器的品質上跟一般的盜賊不同。在基恩的支援下,他們獲得大量的魔導兵器。沃夫等人的實力毫無疑問要比其他盜賊高出一個層級。
然而沃夫並沒有自我膨脹到認為能夠戰勝「陽炎的繼承人」。
尤其是沃夫這個世代,剛好是「陽炎」處於全盛期的時代。他非常清楚處刑人的性質是什麼。
「倘若是那個女人的繼承人,恐怕連正面戰鬥的機會都不會給我們。由我們主動攻擊的話還好,我可不想成為被攻擊的一方。」
沃夫是有野心的。所以他才能坐上團長的位置。也因此才能成為基恩•高圖爾斯直屬的下部組織,並獲得優質的魔導兵器。
正因一路走來是如此順遂,所以沃夫不想在怎麼樣都贏不了的狀況下賭上自己的性命。
「機會又不是只有這一次。既然已經決定,就該開始準備撤退了。」
「可是,在這裡葬送她們也是一個辦法。這的確是個絕佳的機會啊。」
「你太執著了,米勒?」
沃夫表情訝異地望向一反常態不肯放棄的心腹。
「冷靜點。你應該是個更聰明的傢伙才對。從東部未開拓領域回來之後,你變得有點奇怪喔。」
放棄基地是有點可惜,但還是要割捨基層成員來拖延時間。「鐵鍊」必須解散。成員要暫時分散開來潛伏在沙漠各處,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我去集合要一起逃走的部下。資產的搬運就交給你來──」
米勒是這裡的副團長。身為心腹部下的他也在逃離成員的名單上。
正因有米勒從旁輔佐擁有決斷力但也很衝動的自己,沃夫才能坐上現在的位置。
碰地一聲,響起了乾澀的聲音。
那是導力槍發射的聲音。血從沃夫衣服的內側緩緩滲了出來。
「你這混帳……」
沃夫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米勒。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龐,沃夫以本能察覺了。
不論是臉還是體格,毫無疑問是米勒本人。畢竟是長年擔任自己副手的男人,然而現在這個男人效忠的對象不是自己。不僅如此,就連「鐵鍊」這個組織,他也一點都不在意。
米勒對沃夫說的話無動於衷。
「抱歉了,沃夫。我想讓這個基地的魔導陣能夠確實地發動。你應該懂吧?我直接從他那裡獲得了【力】。所以我有義務要回報他。最糟的狀況──不管是贏是輸都無所謂。不論結果會是哪一種,一定都能將他解放出來。」
「別開、玩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
米勒拿出事先藏在房間裡的短劍。看起來跟中午「陽炎的繼承人」手上的那把很像。
然後他把短劍插在沃夫身上,掩飾自己造成的槍傷。
「這麼做才合理。」
在米勒說完之後,沃夫就斷氣了。他俯瞰著沃夫的屍體,喃喃自語。
「……就算殺死他,等級也沒有上升嗎。算了,還是期待『陽炎的繼承人』的經驗值吧。」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破通往外面的玻璃窗。
「沃夫團長!剛才的聲音是──」
可能是因為導力槍發射的聲音與玻璃窗破掉的聲音接連響起而查覺到異常,有一名部下跑進房間。眼前的慘狀讓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怎麼……」
「『陽炎的繼承人』幹的好事。不知道她是要報復中午的襲擊,還是打聽到我跟沃夫是通緝犯,竟然跑來暗殺沃夫。」
米勒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悔恨。聽到平常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副團長顫抖的聲音,部下不禁屏住呼吸。
「恐怕在幾天之內,那傢伙還會再次來這裡。為了來殺死我。團長都被殺了,怎麼能忍受被她如此小看。」
米勒的語氣平淡,但充滿了壓迫感。
「為了迎接那傢伙,要開始做準備囉。把那些傢伙的遺體當成材料,用來發動這個基地的儀式魔導。」
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沃夫殺死的。
在心中加上這句話的米勒指示著部下防備「陽炎的繼承人」的襲擊。
瑪瑙曾經收過導師送的禮物。
那是在瑪瑙以史上最小的年齡從黑服修女晉升成白服神官輔佐時的事。
穿著白色神官服的瑪瑙從導師那邊收到的禮物是黃色的斗篷。
不但可以套在神官服外面,也不會妨礙自己做劇烈的動作。這是導師送給瑪瑙,紀念她朝向正式的處刑人邁出一步的禮物。
「這是我隨便挑選的。就算要私下賣給別人也無所謂喔。」
「什麼意思啊。我才不會把它賣掉呢。」
把有紀念性質的禮物私下賣掉這種糟蹋他人心意的事情自己是不會做的。看到被認為自己連這種基本禮儀都不知道而氣得鼓起臉頰的瑪瑙,導師瞇起眼睛。
然後,她用手指對著自己的頭輕輕敲向兩個地方。
導師指出的位置是瑪瑙的後輩桃子把頭髮綁起來的地方。
「桃子的緞帶。妳還記得那是誰交給誰的東西嗎?」
「啊……」
瑪瑙立刻把臉別開。
小時候瑪瑙送給桃子的紅色緞帶,其實是她第一次從導師那邊得到的東西。
──這就是所謂的打扮啊。
──打扮……嗎?
在這樣令人懷念的對話後,瑪瑙從導師那邊學會整理服裝儀容的方法,還收下了可以當成裝飾品的緞帶。從導師那邊得到的兩條紅色緞帶,之後被瑪瑙綁在桃子的頭髮上。雖說是為了讓桃子停止哭泣,但當時瑪瑙的私人物品只有那兩條緞帶。
被這樣指謫,的確很難替自己辯白。
「沒問題的。現在我已經可以自己選擇禮物送人,不會做出把別人送的禮物轉手送人的事。」
「是啊。最近還能讓別人供養呢。」
「請不要開玩笑。喂,不要亂拉啊!」
綁在瑪瑙淺褐色頭髮上的黑色絲巾緞帶是桃子送的。隨意拉扯著那條緞帶的導師嘎哈地嘲笑瑪瑙的抵抗。
她把最後的心得告訴即將離開修道院的瑪瑙。
「今後妳要巡迴世界各地處分禁忌。處刑人不屬於任何教區,也很少有機會回聖地。幾乎都是獨立行動。即使是相同立場的人也不能信任。因為不依賴組織,會背叛的傢伙就會背叛。」
「導師曾經被誰背叛過嗎?」
「我嗎?讓我想想……」
導師彷彿在緬懷過去般瞇起了眼睛。
她陷入思索的模樣,充滿了以往所沒有的人情味。
「我只有被人背叛過。」
稍微過了一段時間才得到的回答,讓瑪瑙目不轉睛地盯著導師的臉。
「……妳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呃,該怎麼說呢……」
老實說,瑪瑙感到很意外。
被人背叛的意思,反過來說就是曾經信任對方。如果被毫不在乎的人背叛,導師的話也只會用「已經處理掉」的方式來表現吧。
正因為如此,這個人會說出「被人背叛」這種話,讓瑪瑙很意外。
「我只是在想,原來導師也曾經相信過人而已。」
「妳到底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啊?」
「……大概是……外形是人類的處刑人吧。」
「那是什麼意思?」
儘管瑪瑙覺得自己形容得很精闢,但聽到評語的導師語氣中夾雜著訝異。
「講什麼外形是人類,我本來就是人類。既不完美,也不是無敵,只是普通的人類。在現役的時候不但輸過,也曾經讓任務失敗過。」
「輸過?」
這個詞完全出乎瑪瑙的預料,讓她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大概是瑪瑙的反應很好笑,導師很愉快地哈哈笑了起來。
「嗯,沒錯。我輸過的對象有那些大主教級的怪物、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大陸最強騎士艾克斯培利昂、走遍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第三身分的怪物基恩•高圖爾斯──還有很多其他人。世界看起來很小,其實是很寬廣的。」
導師舉出來的這些人都是頂尖好手。這個人到底在跟什麼戰鬥啊?在某種意義上,導師的對手都是比異世界人還要難對付的怪物。如此驚異的戰歷讓瑪瑙不寒而慄。
「妳今後應該也會跟這樣的對手戰鬥吧。」
「不會的。」
「怎麼了,妳怕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導師的嘲笑讓瑪瑙氣得鼓起臉頰。
她問的方式太壞心眼了。自己並不是害怕挑戰,而是想,自己應該沒有機會像導師那樣參與傳說等級的戰鬥吧。
「實際上,沒有人知道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不知道妳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妳要記好了。」
忽然導師把右手放在瑪瑙的頭上。不是要撫摸她的頭髮,也不是在測量她的身高。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像是要壓抑瑪瑙的成長一樣似地把手放在那裡。
今年就十二歲了。
就算把頭髮紮好,身高變高,身上穿著白色神官服,瑪瑙依然只是個讓導師把手掌放在頭上的小女孩。
「不論妳再怎麼想要相信,妳相信的人還是會背叛妳。」
導師用要說是預言有點隨便,要說是詛咒又太輕描淡寫的口氣──
「要成為像我這樣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告訴瑪瑙將來會體驗到的未來。
那是在第一次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因為自己在準備時耽誤太多時間,導致沒有搭上列車。
「哎呀~」
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漸行漸遠。燈里知道明明已經買好車票卻沒搭上列車都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她只能縮起肩膀。
「對、對不起……」
「嗯,沒關係啦。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目送著列車噴出的導力光殘光遠去,少女聳了聳肩。面對如此開朗地原諒自己的少女,燈里只能垂下頭。
下一班有到目的地的列車似乎要等到早上才有。所以那一天,只好在燈里被召喚出來的古里札力卡王都訂旅館。
燈里只能在心中懷抱著滿滿的歉意跟在少女身後。儘管少女很關心自己,跟自己說了很多話,但燈里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能在臉上掛著曖昧的笑容。
那是最初的旅行所踏出的最初的一步。
這個時候的燈里還無法得知,晚了一天坐上列車,讓她們避開了一個重大的事件。
她只是在心中想著,希望有一天能夠做出補償。
橫躺在床上,斜眼偷瞄著少女,她這麼想。
希望可以好好說聲「謝謝妳」來感謝她願意照顧自己的恩情。
希望自己可以成為這樣的人。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回歸:記憶•靈魂•精神】』
在瑪瑙等人抵達綠洲的第二天早晨。
在朝陽照進的旅館房間內,燈里搖了搖還沒清醒的腦袋。
瑪瑙不在這裡。因為神官的工作,瑪瑙跟撒哈拉在很早的時間就一起離開旅館了。由於被兩人說服工作有危險,燈里才百般不願意地答應兩人將自己留在旅館去工作。
因此而一個人留在旅館的她打了一個完全沒有美少女形象的哈欠,並小聲抱怨。
「真是奇怪呢……」
時任•燈里是時間回溯者。
身為【時】之純粹概念擁有者的她,擁有可以讓世界的時間【回歸】的能力。使用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後得到的超常能力,燈里已經讓時間回歸好幾次,重複著跟瑪瑙的旅行。
要讓瑪瑙殺死自己。
只是為了讓瑪瑙確實地活下來而不斷回溯時間,一直失敗到現在。
雖然平常為了不被人懷疑而將記憶封印,但在某些條件下,她可以解除記憶的封鎖並認識現狀,有時也會誘導瑪瑙的行動。
正因為她擁有幾乎等於是知道未來的優勢,才能把當前狀況的不協調感明確地化為實際的言語。
「這種事明明一次都沒發生過……」
大陸中央部的未開拓領域。在這片沙漠上發生的事情跟燈里的記憶完全不一樣。
說穿了,在這片沙漠,燈里根本沒有被盜賊綁架。橫渡沙漠的過程應該還滿順利的。然而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事情就變得嚴重到瑪瑙與燈里必須分頭行動。
更重要的是,燈里不記得這個叫作撒哈拉的少女。到目前為止她一次都沒有見過那個少女。
「雖然我不討厭撒哈拉妹妹就是了。」
與完全沒有印象的少女邂逅。這件事讓她想起在里貝爾遇到的少女與怪物。
瑪儂•里貝爾。
母親是異世界人,因此對這個世界產生疏離感而犯下罪行的少女。她毫不猶豫就製造出波及了許多人的悲劇。
而教唆她這麼做的,正是潛伏在暗處悄悄靠近,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概念【魔】。脫下身上的小女孩外皮,再讓別人戴上自己空殼的怪物。
「跟那傢伙有關嗎……」
身為原罪概念的始祖,也是四大人災之一。回想起與那個天真小女孩的邂逅,燈里顫抖了起來。
讓人毛骨悚然且慘不忍睹的異世界人的悲慘下場。
忽然,燈里的腦中想起她說過的某句話。
──有方法可以回去喔。
對於回溯了好幾次時間,緊緊抓住這個世界的燈里,她用天真的笑容這麼說。
可以回去。
燈里甩甩頭擺脫似乎要緊緊糾纏上來的記憶。
「我是不會回去的。」
就算會消耗回憶,把日本的事情全部忘掉也無所謂。
在已經沒有人會去坐的座位上,被放置的花瓶。
這種事情讓燈里非常氣憤,就算是開玩笑也太惡劣了。
某天,某個人突然不再到教室裡來了。之前坐在那個座位上的,是誰呢?
燈里已經忘記了。或許那個人是自己的朋友也說不定。不,一定是自己的朋友。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看到花瓶被放在桌子上的風景,自己應該不會感到那麼憤怒。
可是坐在那裡的朋友,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
記憶,已經被【時】消耗掉了。
「真是過分呢,我這個人。」
對於記憶的缺損,燈里這麼自言自語。要說是哪裡讓燈里覺得過分,那就是覺得把這些事忘掉也無所謂的自己很過分。
「我可是有瑪瑙妹妹。」
所以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重新確認了自己的心意後,燈里重新回想現狀。
即使與萬魔殿沒有直接的關聯,那個小女孩已經從霧中逃出來這點,表示時間的流向已經變得與自己經歷過的完全不同。
燈里再三進行的【回歸】讓世界遭到擠壓進而撼動迷霧,讓萬魔殿被釋放出來。為了拯救瑪瑙而不斷重複的【回歸】,才是將燈里已知的未來扭曲的原因。
那樣的話,今後也只能臨機應變了。燈里的目的終究是要讓自己被瑪瑙殺死,不需要拘泥其中的過程。
「如果是去昨天的基地,不管什麼時候都能追上。」
燈里可以使用空間轉移的魔導。儘管有些許限制,但也是可以瞬間傳送人或物品的魔導。要是瑪瑙遇到危險,就假裝是因為什麼偶然趕到她身邊。不然假裝又被綁架就好了。
叩叩。有人敲門。
「是誰啊?」
大概是旅館的人來整理房間吧。燈里沒有仔細確認就把門打開。就是因為會做這種事情才被瑪瑙說漫不經心,不過燈里並沒有自覺。不管是平常狀態還是回想起回歸時記憶的燈里都是燈里本人。本質上並沒有不同。在解開記憶封鎖時,意識的統合不會有異樣感。
開門後,看到一位少女。
「很高興見到您。請問您就是時任•燈里小姐沒錯吧?」
「呃……」
跟沒有戴髮箍,讓頭髮翹得亂七八糟的燈里打招呼的,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少女。
為了注視對方的眼睛,稍微將視線往下移。燈里的身高並不高,但訪客比她還要矮。
「我是燈里沒錯……」
「很高興見到您,燈里小姐。在前輩不在的這段期間,將由我暫時擔任您的護衛。」
「護衛」兩個字讓燈里驚訝地眨了眨眼。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完全出乎燈里的預料。
因為,這種事情一次都沒發生過。
「我是將您帶領到這裡來的神官瑪瑙的後輩。」
「瑪瑙妹妹的……後輩……」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仔細一看,可以看出少女的打扮與瑪瑙平常穿的服裝是同樣的類型。儘管裙襬短得嚇人,還加上可愛的波形褶邊,但毫無疑問是神官服。
「這是白色神官服吧?」
「是的。我跟前輩不一樣,還是實習生。是個只能擔任輔佐官的新手。」
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燈里問出相當突兀的問題。
身穿白色神官服的少女並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樣子,她併攏穿著褲襪的雙腳,然後將被白色長手套包住的手放在胸前。
「我叫桃子。請多多指教。」
綁成兩束的粉紅色頭髮隨風飄搖,桃子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我認為在以自己為中心建立複數的關係時,重要的是其他人之間的關係性。」
在清晨還沒有認真起來的陽光下,撒哈拉一邊快速踩踏著沙漠特有的細沙,一邊對瑪瑙敘述著意義不明的主張。
「不可以讓某個人擁有特別待遇。不對,不是這樣。是不可以讓任何人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釣到魚之後繼續餵飼料是非常重要的。也就是說,要好好關心他人。」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說為了妳好的事情。」
跟爽朗的氣氛完全相反,瑪瑙陰沉著臉如此吐槽。但撒哈拉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
「妳說的這些根本沒有參考價值,可以麻煩換個話題嗎?」
「是嗎……?既然妳都把那個像兇惡狂暴怪物的桃子放在身邊了,我覺得這種話妳還是要聽一下比較好。要是放著不管太久,那傢伙一定會開始擅自行動的。」
「我說妳啊,雖然桃子的確有點過於衝動,不過她是個優秀的輔佐官,也是個率直的好孩子喔。」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大概也只有妳了。」
瑪瑙與撒哈拉從一大早就一起走在沙漠中。
兩人早上離開綠洲,現在已經過了中午。瑪瑙在神官服上披著用來遮擋陽光的長袍,還用布圍住嘴阻擋沙子。儘管走在她旁邊的撒哈拉在長袍底下穿的是修女服而不是神官服,但打扮看起來差不多。
亞修娜等人不在這裡。神官與騎士分成兩組分頭行動。按照計畫,她們會從正面動手,瑪瑙等人則是從後方侵入內部。
預定是在太陽下山之前到達「鐵鍊」的基地附近,然後等到黎明時分發動襲擊。多虧了燈里被綁架的關係,才能知道對方在基地內的位置。曾經侵入過一次的瑪瑙也掌握了大致上的內部構造。
「撒哈拉,更重要的是妳的右手沒事嗎?妳說是【器】漂著到妳身上吧。」
「嗯。沒對精神造成侵蝕,使用起來也很方便。」
兩人邊走邊聊打發著時間。就在她們因為久違的再會聊起彼此的事情時,察覺到微弱的導力反應。
有什麼東西躲藏在沙子裡。從反應來看不是活物,是魔導兵。而且還是隱密偵查用的種類。而且非常稀奇的是,這個魔導兵體內設置了通訊魔導,可以將情報傳送到遠處。魔導兵是禁忌指定的產物,而且現有的魔導技術根本無法生產。這個一定也是基恩•高圖爾斯從東部未開拓領域運送過來的物品。
「怎麼了?」
撒哈拉不知道是不是沒注意到,她用感到疑惑的眼神望向突然沉默下來的瑪瑙。
「不,什麼事都沒有。只是沙子跑進眼睛裡而已。因為很煩人,所以要弄出來。」
「原來如此。……這樣好嗎?不去碰它說不定比較好。」
在對話中,撒哈拉以隱喻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懷疑。
偵查的魔導兵被發現的話當然會聯絡自己人;要是被破壞,也會被對方知道是在哪裡被破壞的。如果能躲過去的話是最好,不過要是被發現,就會讓奇襲計畫功虧一簣。最糟的情況下,就算準備從正面發動攻擊的亞修娜等人被發現也無所謂,但是負責奇襲的瑪瑙等人被發現在分頭行動的話就不好了。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處理。」
「知道了。」
在講完這句話的同時,撒哈拉衝了出去。
她的身上纏繞著導力強化的燐光。她沒有被沙子拖住腳步,並在瑪瑙所說的地方遭遇敵人。撒哈拉的右手義肢因導力光而閃閃發亮。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導力砲】』
從義手手掌放出的導力光擊中目標,大量的沙子因此翻騰起來。
被拋到空中的是蛇型魔導兵。跟一般人手臂差不多長的魔導兵扭著身體不停掙扎。
比起被拖出來的魔導兵,撒哈拉的魔導更吸引瑪瑙的注意。
那種魔導很不可思議,不是單純的紋章魔導。儘管義肢是魔導的發動媒介這點不會有錯,但瑪瑙無法確定構成要素是什麼。從義肢的狀態來看,並沒有材料被消耗掉。
一面分析撒哈拉的魔導,瑪瑙也同時在行動。
她抓住空中的魔導兵,在它聯絡基地之前將導力灌輸進去。
『導力:連接──原色理之綠石•遠聲蛇──外部侵入──魔導式竄改──』
導力為了抵抗,會產生排斥。可是這次只是要將這個蛇型魔導兵想要傳送到外部的內容加以改寫而已。需要的是精細操作,不需要強行用導力壓制。
『命令【附近沒有異常】』
命令通過了。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嗯,不愧是瑪瑙。」
瑪瑙把手中的魔導兵隨手扔到一旁。魔導兵重新潛到沙子裡,繼續進行定點監視。
報告內容的竄改成功了。兩人在這裡的事情沒被發現。瑪瑙等人繼續前進。
桃子帶著燈里在巴拉爾的綠洲中漫步。
她們在綠洲周圍治安比較好的大街上逛路邊攤。另外還去參觀了殘留在綠洲的遺跡。由於是兩名少女結伴同行,要以避人耳目為前提來觀光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然而並肩同行的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有點遙遠。
「聽說您很喜歡觀光,不曉得這樣的行程您是否喜歡?」
「與其說什麼喜不喜歡……」
對於桃子禮貌的詢問,燈里支吾其詞。
看到燈里猶疑不定的反應,桃子表面上裝得笑容可掬,內心卻充滿了厭惡的情緒。
為了某個目的,桃子連瑪瑙的許可都未取得就擅自與燈里直接接觸。儘管兩人一起行動了好幾個小時,桃子卻無法拉近彼此的距離。
光看燈里對待瑪瑙的方式,會以為她是很容易親近他人的人。但實際接觸後發現比想像的還要難以靠近。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會是桃子妹妹呢?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我的護衛不是瑪瑙妹妹嗎?」
「當然,平常是前輩。只不過還是會出現很難隨時有個人待在身邊的情形。有時也會遇到像這次不得不分開的狀況,因此偶爾會改成由我來擔任燈里小姐的護衛。」
「……我沒有聽瑪瑙妹妹說過這樣的事。」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
因為自己是突然出現,會遭到懷疑也是沒辦法的。話雖如此,也沒有太多時間。前往沙漠基地的前輩與燈里分開的時間只有一天多一點。雖然想要多取得一點燈里的信賴,不過要是被前輩知道自己與燈里接觸的事,就徒勞無功了。
「……啊,不好意思。稍微失陪一下。」
桃子在道歉之後打開教典。明明不是要發動魔導,卻將導力灌注到教典中,使其散發出導力光,裝成接收到通訊魔導的樣子。
「燈里小姐,剛才我接到前輩的聯絡,發生緊急狀況了。」
「聯絡?」
「是的。我跟前輩可以用教典進行緊急聯絡──。這、是……!」
桃子講到一半停下來,然後用緊張到有點誇張的口吻說明。
「前輩似乎遭到敵人的襲擊。她說她會單獨躲起來一段時間,要我們先去下個城鎮。」
「咦?」
看到困惑的燈里,桃子詳細地說明。
「似乎是前輩執行任務造成的影響,讓在這裡待命的燈里小姐也有被盯上的可能性。住宿的地方好像也被對方知道了,所以才緊急聯絡要我們快點從這個城鎮撤離。」
「那個……」
燈里的臉上出現遲疑的表情。會感到猶豫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桃子自稱是瑪瑙的後輩,兩人也是第一次見面。被要求跟已經相處習慣的瑪瑙分開行動,會覺得無法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桃子不讓她把話說出來。
「我們先回旅館整理行李,然後等到最後一刻。如果我判斷繼續等下去會有危險,妳再跟我一起去避難,可以嗎?」
像是要利用她的困惑一樣,桃子滔滔不絕地講出自己的建議。看起來像是妥協了,但其實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按照燈里的期望。剛才說的那些都是信口開河。真要說起來,桃子與燈里接觸這件事情本身就沒有取得瑪瑙的許可。
一切都是為了讓燈里離開瑪瑙身邊的策略。
自從里貝爾事件之後,桃子就一直在找機會要把燈里與瑪瑙分開。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瑪瑙幾乎已經是用原本的態度在對待燈里。真的要說起來的話,跟桃子相處時的瑪瑙與跟燈里相處時的瑪瑙幾乎是一樣的。演技已經慢慢變得不再是演技。
在這種時候,由於在這片沙漠被捲入綁架事件,產生了燈里一定會離開瑪瑙視線的時間。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只要桃子在這裡帶著燈里穿越過大陸中央部未開拓領域的這片沙漠,之後離鹽之劍所在的地方就不遠了。搭乘列車前往聖地,在那裡獲得許可,再到西方盡頭的鹽之大地就好了。
桃子並不打算放過這個或許可以不讓瑪瑙產生內心糾結的好機會。
燈里臉上的表情帶著困惑與猶豫,還有抗拒感。從感情上來看,與其說是不想離開這個城鎮──更應該說是不想離開瑪瑙吧。同時在邏輯上,她也理解需要離開的必要性。
「桃、桃子妹妹,如果瑪瑙妹妹有危險的話,我們去幫助她吧!」
「不行。前輩說過她會躲藏起來。一個人要隱匿比較容易。要是我們試著跟前輩接觸,反而有可能會拖累她。」
燈里一時語塞。
行得通。看到燈里的反應讓桃子如此確信。這樣的話,即使強硬一點也可以騙過她。就在桃子要繼續勸說而準備開口的時候。
「我明白了……」
「妳明白我的苦心了嗎?」
「……嗯。」
燈里伸出食指指著桃子的額頭。
在不禁倒吸一口氣的桃子眼前,燈里的食指亮起了導力光。
「桃子妹妹是礙事的傢伙。」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導力光從食指射出。
「進行得很順利呢。」
「嗯。這樣下去,應該可以按照預定到達目的地。」
在那之後兩人又讓偵查用魔導兵失去作用好幾次,按照預定的進度在沙漠中前進。
「比起這個,妳把燈里妹妹留在綠洲好嗎?」
「嗯。我有留下優秀的護衛,放心啦。」
要是「鐵鍊」有其他部隊留在綠洲,以為瑪瑙離開是好機會而發動襲擊也沒有用。如果是桃子的話,一定會從暗處確實地做好燈里的護衛工作吧。
聽到瑪瑙的回答,撒哈拉板起臉孔露出厭惡表情。跟小孩吃到很苦的蔬菜時的表情很像。
「……護衛,妳是指桃子嗎?」
「對啊?」
「妳要相信桃子是無所謂啦。」
這種說法很明顯就是有所謂。從重逢之後一直以無法捉摸的態度戲弄著瑪瑙的撒哈拉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臉轉向旁邊。
「我搞不懂為什麼妳能毫不在乎地把桃子留下來做什麼護衛任務。那傢伙除了破壞以外能做什麼?」
「不會有事的。因為那孩子很優秀。只要交給可愛的後輩就沒有問題。」
「真虧妳能說得出這種瞎話欸。」
看來她對桃子真的很感冒。儘管裝得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卻無法掩飾不愉快的感情。
看到撒哈拉把臉別向一旁的模樣,刺激起瑪瑙的記憶。
「因為撒哈拉妳總是去招惹桃子然後反過來被打倒,我可以理解妳為什麼會討厭……咦,好像都是妳自作自受欸?」
「……都是信仰值最低像暴力怪物般的桃子不好。」
對難以捉摸的撒哈拉來說,似乎也是痛苦的回憶。
「呃,桃子對『主』的信仰的確是很接近零……不過即使如此,在其他方面的成績依然優秀得讓她能在這個年齡當上神官輔佐啊。」
「那種事情我才不管呢。真要說起來,沒有意識到教會的『主』多麼有意思,實在是很可惜。」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承認桃子的能力,撒哈拉轉換了一個可能會遭天譴的話題。
「有意思……我覺得妳應該要換一個更有敬意的說法。」
「有什麼關係。」
瑪瑙的抱怨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在教會的──至少在第一身分的神官所持有的教典中,明確地記述了『主』跟所謂的神不一樣。既不是從人類滅亡的末世論逆推回來的救世主,也不是概念上全知全能的存在。是一種擁有力量,被賦予了智慧的某種『概念』。這就是『主』喔。」
撒哈拉無視瑪瑙的忠告,詳細訴說著自己的見解。
「以實際的問題來說,瑪瑙認為『主』的真實身分是什麼?」
「聖地的高層。我投一票給第一身分的意志決定機關。」
「妳是指所謂的【使徒】?」
「嗯。」
【使徒】是指沒有被官方明文記載,卻在私底下被人傳得煞有其事的機關。
教會與教區存在於大陸各國。教會的最高層是司祭,教區的最高層是主教,國家的最高層是大主教。這就是神官大致上的分級。然後,在大主教之上沒有其他職位。
現實的問題是,無法想像聖地不存在用來決定各地營運方針的決策組織。大主教是每個國家只有一位的最高職位。因此,會出現「聖地有統率大主教的職位」這樣的傳聞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認為『主』跟『使徒』是不一樣的東西。」
「哼~?」
「不管哪一個,我認為都是更加無可救藥的東西。」
她的語氣讓瑪瑙想起導師過去說過的話。
「總之,瑪瑙應該要更加重視桃子的危險性比較好。」
撒哈拉以冷淡卻又帶著諷刺的味道放大聲量。
「那傢伙的性格那麼凶暴,就算現在正在襲擊燈里妹妹也是有可能的。」
這是毫無依據的誹謗。面對這種挖苦的話,瑪瑙無奈地聳聳肩。
從燈里的食指射出的導力光落空了。
「咦?」
桃子的耳中傳來感到訝異的聲音。看到擁有自己的時間依然在動的桃子,燈里垂下雙眉,顯得有點遺憾。
「沒打中。」
「……您打算做什麼?」
表情有點僵硬的桃子直接了當地這麼問。這是意料之外的展開。桃子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竟然會被燈里攻擊。
燈里笑了起來。跟剛才無知天真的模樣截然不同的笑容。
「打算做什麼這句話是我想問的啊。吶,桃子妹妹。桃子妹妹是來讓我跟瑪瑙妹妹分開的吧?而且,還沒有經過瑪瑙妹妹的同意。」
「……那又怎樣?」
在這時候說謊也沒有意義。燈里很明顯已經把桃子當成敵人。
聽到凝視著自己的桃子說出的回答,燈里露出微笑。
「這樣啊。那麼。」
她用手做出食指瞄準前方,並將大拇指豎起的形狀。然後用手指槍對著桃子,露出妖豔的笑容。
「就算桃子妹妹在這裡消失了,瑪瑙妹妹也沒有理由懷疑到我身上囉?」
這句台詞伴隨著一股足以讓人背脊發涼的寒意。
一股陰森的感覺竄過桃子的皮膚。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人對自己擺出有如知己般的態度,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詭異感覺。
看著燈里近乎惡意的笑容,然而桃子卻兇猛地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如果要說是什麼可能性導致燈里的態度驟變,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妳有回歸前的記憶啊。」
時間回歸。
不論是瑪瑙還是桃子都曾經假設過,燈里有可能進行過時間旅行。
「真虧妳能騙到現在呢,這個巨乳女。」
「可以麻煩不要用那種令人火大的綽號嗎。我覺得拿他人的身體特徵來取名的行為是最差勁的。」
「哈!是有過什麼不愉快的回憶嗎~?啊,對不起~。用了純粹概念這種骯髒的禁忌會讓回憶消失掉~?難怪會是這種腦袋空空的性格啊~。」
桃子將語尾拉長而帶有諷刺味道的聲調,讓燈里眼中的凶光更加凌厲。
兩名少女的視線在激烈碰撞下迸出火花。
「不過,之前的表現應該也不是演技呢。如果是演技的話,我不覺得前輩會被騙到現在。這種態度轉變的速度……妳平常是用【回歸】將記憶封鎖並隱藏起來嗎?」
時任•燈里正在進行時間回歸。這是瑪瑙與桃子在核對彼此手中的情報後得到的結論。原本推測在從未來回歸的時候,記憶也會退回到被召喚的時間點,不過看樣子似乎是猜錯了。
平常跟瑪瑙在一起的時候,燈里讓記憶回歸到沒有未來記憶的狀態。
為什麼要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呢?
很簡單就能推測出來。
要是對方是知道未來並進行了時間回歸的純粹概念擁有者,瑪瑙肯定不會跟這種人一起行動。因為跟知道未來的人一起行動,就相當於被那個人掌握了未來發生的事情。
如果對方是可以信任的人還好。然而如果是一個知道未來卻素昧平生的人,按照正常的思考,絕對不會去相信這樣的人,一定會徹底懷疑對方是否另有所圖。
所以這個女人為了不被前輩懷疑而消除了自己的記憶。
「妳這個狐狸精纏著前輩是為了什麼目的?」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被人發現有記憶……。明明就願意相信我有記憶這件事,卻不願意相信我這個人。」
「能不能麻煩妳說得更好懂一點?」
面對桃子好像要將人看穿的視線,一臉厭煩的燈里吐出舌頭扮鬼臉。
「反正妳也不會相信,我才不要告訴妳咧。」
燈里說出拒絕互相理解的話。表情從桃子的臉上消失。她以像是戴著面具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看著燈里。
她原本就不喜歡燈里。
對桃子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瑪瑙更重要。
不管是陌生人會死,還是有超過一半的世界會毀滅,讓瑪瑙活下來都是最優先的事。雖然桃子有良心也有常識,但這些的優先度絕對不會超過瑪瑙。
當然,燈里的生死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根本不能拿來跟瑪瑙的存在相提並論。
「該怎麼說呢?剛才的對話讓我確定了一件事。」
桃子從神官服的波浪形褶邊抽出一條線鋸。她很熟練地一揮。鋼絲般的線鋸咻地發出破風聲。
「妳沒有纖細到稍微被粗魯對待就會精神崩潰的程度吧。我要把妳綁起來強行帶走,然後用鹽之劍殺死妳。」
「試試看啊?桃子妹妹能做得到再說。」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沒有警告。
【時】之魔導從燈里的指尖射出。
發射出來的光是可以強制在概念上讓時間停止的驚人魔導。只要被打中就完蛋的一擊,被桃子千鈞一髮地閃過。
燈里的魔導構築速度快得嚇人。與其說是巧妙,倒不如說是自然。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在構築魔導,更像是將靈魂中的構成要素直接排出來一樣。像是跳過一個發動階段的魔導攻擊。
要連續躲掉瞬間被構築出來的魔導是極為困難的事。
正因如此,桃子沒有停止攻擊。這樣才能不給燈里發動攻擊的機會,強制讓她只能防禦。
因揮舞的力道而彎曲的線鋸飛了過來,但燈里沒有閃避。她把食指指向線鋸,再次射出魔導。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風化】』
線鋸隨著沙沙聲風化崩解了。
那是威力強大到無法抵擋的魔導。桃子一邊毫不留戀地放開化為塵埃的線鋸,一邊分析著燈里的攻擊。
燈里不具戰鬥技術,頂多就是比外行人強一點。不要說是瑪瑙或桃子了,就連路邊隨便找個冒險者都能贏過她吧。
她擁有的只有能力。
「……不過,那個能力麻煩到極點就是了。」
桃子小聲抱怨著。
雖然不知道燈里【回歸】了多少次,不過在瑪瑙護衛下旅行的她應該沒什麼機會接觸到戰鬥。就算有機會,也只要使用能力偷襲,應該就能完封對手,從這點可以推測她從來不曾認為戰鬥技術是必要的。
正因如此,桃子才有辦法跟燈里戰鬥。
假設瑪瑙擁有跟燈里一樣的能力,那麼桃子大概連十秒都撐不住。
戰況能夠像這樣勢均力敵是因為燈里沒有戰鬥的知識,以及另一個理由。
因為燈里不打算殺死桃子。
「我很討厭桃子妹妹呢。」
「是嗎。我也覺得像妳這種人死一死比較好。」
「妳明明對瑪瑙妹妹的事情一無所知,還擺出一副好像自己最了解的態度,真的很討人厭。」
「蛤?」
桃子緊緊地皺起眉頭。
「妳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又對前輩有多了解了啊?」
「未來的事情。」
燈里以果斷的口吻這麼回答。
「我知道桃子妹妹不知道的,瑪瑙妹妹的未來喔。」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加速】』
燈里的動作一下子變得非常迅速。
明明是外行人的動作,速度卻非比尋常。不是靠運用身體的技法,也不是靠力量或魔力強化。明明不是利用重心移動的動作,也不是用力踩踏地面加速,只是單純走路的行為,卻有著異樣的速度,因此很難算準時機。
更重要的是被【停止】的魔導擊中就會失去反抗能力,絕對要避開才行。要是在這樣的速度下發射的話,連想看穿預備動作都很困難。
「嘖。」
桃子咂咂嘴鞏固防禦的姿勢,同時做出挑釁動作。
燈里對桃子有敵意,但沒有殺意。或者說,問題是在此之前。
桃子瞇起眼睛。
燈里恐怕還沒有殺過人。也沒有能夠殺人的膽量。儘管有辦法傷人,卻無法下殺手。最好的證據就是她明明把武器【風化】了,對桃子施放的魔導卻都是【停止】。
在最基礎的部分,時任•燈里這個人是個好人。
「故意裝作什麼都不記得,跟在前輩身邊偷偷摸摸策劃著什麼,實在惡劣到極點。可以麻煩妳在替前輩添麻煩之前死一死嗎?不知道前輩『過去』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談論前輩的未來。少冒充內行了。」
「……吵死了。」
燈里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惹到她,燈里的肩膀因為憤怒而顫抖。現在的她既不會讓人覺得詭異,也沒有深不可測的感覺。
「桃子妹妹明明連瑪瑙妹妹都沒保護好!如果不管妳在或不在都不會改變的話──不如消失算了!」
燈里的怒氣爆發了。
曾經以為那是奇蹟。
石塊堆砌的建築。讓人覺得有壓迫感的豪華裝潢。似曾相識的光景讓燈里恍惚了一陣子才注意到。
這裡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召喚大廳。
自己回到被召喚的【時】。
在最初注意到的時候,燈里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這是奇蹟。
燈里馬上就想到自己能維持原有的記憶回到過去的理由。
是自己的純粹概念【時】給了自己重新來過的機會。
所以燈里焦急地等待著來自窗戶的訪問者。與隨著太陽下山的同時散發出白色光輝的月亮一起出現,穿著輕便女僕裝的少女。對於少女的出現,燈里表示歡迎。
──瑪瑙妹妹!
再會的時候,她忍不住叫出少女的名字,歡迎少女的到來。
那是錯誤的行動。
──為什麼……妳會知道我的名字?
從第一次見面就遭到明顯的防備。
瑪瑙沒有相信燈里這個人。雖然她相信燈里是來自未來,但始終懷疑她接觸自己有什麼意圖。瑪瑙將燈里帶到歐威爾所在的地方──然後在那裡死了。
那就是太過短暫且殘酷地結束的第二次。
第三次,燈里先一個人逃走了。
燈里以為兩人的相遇是錯誤的。如果是因為跟自己扯上關係而導致瑪瑙死亡的話,只要不跟她扯上關係就沒事了。
在她逃跑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
──妳一個人嗎?
燈里與紅黑色神官相遇了。
第一次的時候,在鹽之大地讓兩人的旅途結束的神官。燈里不覺得自己能打贏,也不覺得能逃得掉。她覺得這樣結束也不錯。
瑪瑙應該還活著,她這麼想。
──畢竟那個笨徒弟也死了啊。一個人也是當然的。
意識到她講的是誰時,燈里為之愕然。
──不會的……。
──嗯?啊,她被歐威爾那個老太婆殺死了。好像是跟擁有【無】之純粹概念的人一起,在快要被抓起來的時候被幹掉的。實際上歐威爾也是個了不起的魔導者。被她盯上的話,連要逃走都很困難。
在聽到瑪瑙已經死掉的瞬間,燈里將導力從靈魂引出,世界被倒轉回去了。
在第三次結束的同時,燈里領悟了。
自己不在瑪瑙身邊的話,她將會死亡。
──啊……這樣啊。
然後,她注意到了。
在相遇的時候,自己不認識瑪瑙才不會讓她產生戒心。如果認識瑪瑙的話,會讓她產生戒心。
也就是說,記憶是一種妨礙。
瑪瑙被教育成要懷疑其他人。
在第一次見面被瑪瑙懷疑的情況下,瑪瑙就會向歐威爾尋求建議。如果要說理由,那就是歐威爾要比第一次見面的異世界人更值得信任。
然後瑪瑙會死。那樣的話,為什麼第一次的時候,瑪瑙沒有對燈里產生懷疑呢?跟燈里分開之後不到一個禮拜就會死掉的瑪瑙,為什麼可以旅行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不諳世事的燈里好騙到根本不值得防備。正因瑪瑙是跟這種不諳世事的人一起旅行,她才會比平常更加注意周遭的狀況。
什麼都不知道的燈里才讓瑪瑙得以存活。那樣的話,只要自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下跟瑪瑙一起旅行,前往有著可以殺死自己的手段的鹽之大地就好了。
燈里用手比成手槍的形狀,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至今為止一起旅行的……記憶。
──要是會把瑪瑙妹妹逼上絕路的話,就不需要。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回歸:記憶•精神•靈魂】』
燈里把記憶消除了。
在那之後,旅途得以繼續進行──即使如此,兩人還是無法從紅黑髮色神官的手中逃走。
「明明連一次……連一次都沒有保護好瑪瑙妹妹。」
掠過腦海的記憶。徒勞無功的過去,讓燈里眼眶發熱。想到桃子一直跟瑪瑙在一起,卻沒能救瑪瑙一命,燈里大喊著把怒氣發洩在她的身上。
「什麼都做不到的桃子妹妹不要講得好像自己很偉大一樣!」
「要是前輩在這次的任務中有會死掉的未來──」
相對於激動地大聲吼叫的燈里,桃子的語氣維持著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就是妳的錯。」
燈里畏縮了。
因為她有自覺。
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她都排除了會讓瑪瑙死掉的要素。旅行的距離不斷變長。
即使如此還是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
隨著旅行的距離變長,瑪瑙也漸漸開始對燈里敞開心房。尤其是第一次的那個時候。瑪瑙會被紅黑髮色的神官殺死,是因為她背叛第一身分想救燈里。
背叛第一身分的神官是禁忌。
不跟燈里一起旅行的話,瑪瑙會死掉;然而跟燈里一起旅行的時間越長,瑪瑙背叛第一身分的可能性就越高。
因此燈里試著不留痕跡地讓瑪瑙知道她有回溯時間。只要稍微混雜一點事實的真相──瑪瑙一定不會完全信任她。燈里如此告訴自己。
但在這背後,暗藏著燈里想跟瑪瑙一起旅行的私心。
桃子沒有放過燈里因畏縮而出現的破綻。她抓住燈里的衣領,把手高高舉起。
燈里因為恐懼而閉上眼睛。桃子毫不猶豫地把手揮下。
啪地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好痛!?」
桃子搧了燈里一巴掌。桃子有心的話可以把她的頭打爛,但反正不會死。於是她朝另一邊的臉頰也賞了一巴掌。
「痛啊!?妳、妳幹嘛!?」
「只是想把視野變得狹窄的笨蛋打醒而已,這個大奶廢物。」
桃子幫燈里取了一個刻薄得像是在罵人的綽號後,放開抓著她衣領的手。
「我只理解了妳並不是前輩的敵人這件事。」
燈里的眼神因困惑而動搖。桃子很不開心地哼了一聲。
「我會提供協助。把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為什麼……?」
「聽好了,為了避免妳誤會,我要強調一下,我很討厭妳。」
她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沒有絲毫難為情的情緒。
「我不喜歡待在前輩身邊的妳,也認為妳這個諂媚前輩的害蟲應該早點死掉。所以我只是提供建議讓妳早點死掉而已。」
面對桃子對自己的惡言惡語,燈里的眼睛漸漸瞇了起來。
「……果然我還是討厭桃子妹妹。」
「不管幾次我都要說,我也討厭妳這個人。」
兩人確認彼此討厭對方的事實後,哼了一聲互相扭過頭。
「即使如此,如果是為了前輩,我願意提供協助。妳是為了幫助前輩吧?那樣的話,就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訴我。把妳所知道的未來會發生的事,全部。我也想幫助前輩啊。不只是從過去到現在──『未來』也是。」
「……我明白了。」
正因為討厭對方,有些事才說得出口。
在把所有的事都坦白說出來後,桃子大聲道。
「妳啊……真的笨到不行!去死!」
「不管是笨蛋還是去死什麼的!只有瑪瑙妹妹可以這麼罵我!」
「煩死了!有點自覺啦笨蛋──!」
兩人在一陣破口大罵後,桃子提出了一個建議。只有瑪瑙與燈里兩個人的話,絕對無法做出的選擇。燈里猶豫了一下,還是選了桃子的提議。
為了採取應該採取的行動,兩人結成了同盟。
在瑪瑙所看的方向,太陽已經完全落下。
夕陽留在地平線上紅色如火的餘暉漸漸變得黯淡。隨著夜晚的到來,天空從湛藍變成深藍,然後又變成漆黑的暮色。代替白晝支配者的太陽點綴天空的是滿天的星斗與月光。
繞到基地後方待命的瑪瑙從星辰的位置反推時間。
「差不多了。」
「嗯。」
兩人從遠方觀察著可以看到導力光照明的基地,等待開戰的信號。
瑪瑙等人的任務是趁亞修娜從正面突擊製造混亂的時候,壓制基地的中樞。
「要是沒有暗號的話,就這樣撤走?」
「是這樣沒錯……不過,應該沒問題啦。我實在沒辦法想像亞修娜殿下失敗的模樣。」
「那麼,或許桃子那邊會變得很糟糕。我很擔心燈里妹妹。」
「我說過桃子沒問題的。」
就在瑪瑙正在應付糾纏不休的撒哈拉時。
「哦。」
瑪瑙小聲說道。
一把耀眼無比的火焰刀刃出現,將夜空割裂。
那樣的刀刃不可能是自然現象,但要說是人為的現象,也因為太令人難以置信而想一笑置之。瑪瑙是第二次看到那把刀刃了。第一次看到的撒哈拉把眼睛睜得老大。
作為開戰的信號,「公主騎士」亞修娜•古里札力卡一劍揮出。
幾乎讓沙丘崩塌的巨響在沙漠的大地上迴盪。
夜深人靜的沙漠時間。
即使籠罩在夜晚因失去陽光而漸漸變得冰冷的空氣中,周圍也不是一片漆黑。在沒有掩蔽物的沙漠,滿月爬升到最高點。沙粒被微弱的月光照耀著。
在腳邊可以照出陰影的月光下,亞修娜脫掉用來遮蔽白天強烈陽光的長袍,展示出底下輕便的服裝。
菱形的布料基本上覆蓋著上半身的重要部位,開了衩的裙子隨風飄揚。比沙漠舞孃更具挑逗味道的輕便打扮,比未脫離常識的貴族禮服更加有意趣的服裝才是她平常的穿著。
「那麼──」
率領著騎士的亞修娜,視線前方有一座非常可疑的基地。
那是一個利用沙丘掩蔽,並將遺跡重新利用來提高防衛能力的設施。雖說很可疑,但也要能夠發現它才行。巧妙利用地形來掩人耳目的這個場所,如果沒有人帶路的話,恐怕連要發現都很困難吧。
以販賣人口謀生的武裝集團「鐵鍊」的根據地。
即使從遠處望去也能感受到規模的大小。在跟瑪瑙交換意見後,亞修娜也理解這裡已經成為某種儀式魔導陣。
亞修娜堂堂正正地從正面靠近那群人渣的住處。沒有隱藏也沒有閃躲。只是散發著王者的風格昂首闊步。
負責站哨的人發現正在接近的亞修娜,露出戒心。
在導力槍的射程外,離基地還有段距離的位置,亞修娜停下腳步,拔出大劍。
「導力槍雖然是危險又方便的工具,但缺點是跟紋章導器不同,在運用上缺乏彈性。」
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自言自語。導力槍跟紋章魔導不同,不需要進行繁瑣的魔導構築。就算沒有學習材料學與紋章學的人,只要扣下扳機就可以殺人。
然而缺點是,打不到的地方就是打不到,威力的強弱也無法調節。
亞修娜將導力灌注到自己的大劍上。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雙重發動【斬擊:擴張•爆炎】』
夜空被照亮了。
藉由以從靈魂中提取出來,被大量灌注的【力】發動的紋章魔導,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火炎劍。
「讓我破門而入吧。」
靜謐的黑暗被暴力的火焰驅散,夜晚沙漠的寒冷空氣暴露在猛烈的熱浪中。璀璨奪目的炎刃讓守門的男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亞修娜毫不猶豫地揮下巨大的火炎劍。
炎劍不斷逼近的魄力,讓負責站哨的那些男人驚惶失措地逃走。這已經超過那些看守手上的導力槍所能夠處理的範圍了。那些人連發出警告的時間都沒有,像一群烏合之眾一樣落荒而逃。
在揮舞過程中未受阻擋的火炎劍在擊中正門的同時爆炸。
公主騎士拿著可以切開城堡的劍所製造的爆炸聲,吸引了基地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只是原本在站哨的人,連還在睡夢中的人都從床上跳了起來。面對突然變得吵鬧起來的基地,沒有躲藏也毫不慌忙的亞修娜•古里札力卡與數名騎士一起從被炸開的大門慢條斯理地走進「鐵鍊」的基地。
鐵鍊的迎擊部隊採取的對應策略極為單純。
暴露在蘊含殺意與敵意的眾多視線中,亞修娜瞇起眼睛,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不錯嘛。」
這是戰場的空氣。很快地就有幾名襲擊者衝了上來。亞修娜一邊擊退那些人,一邊往前走。迎擊很鬆散的理由是為了引誘。知道對方似乎準備了一個地方想要引誘自己過去,亞修娜便決定將計就計。
在誘導下來到的地方是一個被建築物從三個方向包圍起來的死胡同。牆壁上到處都是彈孔。
「嘿~」
看到出現在眼前的東西,亞修娜的聲音變得興高采烈。從受到襲擊後展開的配置,可以看得出對方人員的素質很高。更重要的是視線前方的三個巨大物體讓亞修娜感到興奮。
導力強化裝甲兵。
不是自律型的魔導兵,而是讓人搭乘外骨骼框架進行操作的魔導兵器。當這樣的三具兵器出現時,亞修娜朝身後揮了揮手,做出要騎士們離開的指示。
在很短的期間內,騎士們就已經完全信任亞修娜這個人了。他們互相點點頭後便當場離開。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斬擊:擴張】』
亞修娜手中變長的劍擋住想要追趕騎士們的導力強化兵的去向。
「喂喂。想拒絕我的邀請嗎?只要淑女伸出手,陪她一起跳舞就是男人的義務喔。」
「……說的也是。」
從內部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那是搭乘導力強化裝甲的男子說話的聲音。他推開亞修娜的劍,轉身面對她。
「只要在殺掉妳之後再去追就好了。」
「哦~?」
亞修娜的嘴角上揚。
「試試看吧。不要讓我覺得無聊喔?」
臉上掛著猙獰笑容的亞修娜上前迎擊。
基地的正門隨著巨響被炸開。
將正門的爆炸當作信號,瑪瑙等人侵入基地內部。
她們選的是在燈里被綁架的時候,被瑪瑙推斷是據點的建築物。一樓很快就被壓制。為了堵住出入口,兩人前往二樓。
然後安靜無聲地在通道上奔跑的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有魔導兵從通道轉角的另一頭出現了。
那是像蜘蛛一樣擁有八隻長腳的魔導兵。
這種魔導兵在內部裝有小型的導力爐作為動力。中心部的大小跟人的身體差不多。長腳的尖端有一排可以用來抓住牆壁的小爪子。
這樣的腳足以成為殺人的凶器。魔導兵使用那樣的腳直接戳了過來。
「唔!?」
瑪瑙與撒哈拉分別朝左右兩邊跳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
沒能刺穿兩人的腳發出刺耳的聲音削掉地板。殺傷力很充分呢──瑪瑙冷靜地分析對方的能耐。在正確地看穿並躲開攻擊的同時,她用短劍朝關節部刺去,然後皺起眉頭。
短劍刺不進去。
「糟透了。」
手感像是刺到又厚又硬還有彈性的物體。連針對最脆弱的部分施展的攻擊都沒辦法產生效果。看著這樣的魔導兵,撒哈拉小聲抱怨。
「【青蜘蛛】。那是室內壓制用的蟲型魔導兵。」
「不愧是從『絡繰世間』防衛線生還的,知道得很詳細嘛。弱點是?」
「沒什麼弱點。動作很快,攻擊力也強。包含腳在內,明明有彈性卻很硬。而且數量非常多。如果硬要找個缺點,就是完全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段吧。」
在撒哈拉說完的同時,同型的魔導兵以彷彿要淹沒整條通道的數量湧現。
可是在從撒哈拉口中聽到特徵的時候,瑪瑙就決定好應對方法了。
「撒哈拉,配合我。」
在開口說話的同時,瑪瑙對教典灌注導力。
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段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用強大的魔導將對手擊潰。
『導力:連接──教典•第十二章第一節──』
瑪瑙構築魔導的速度雖然驚人,但即便如此也有數秒的時間延遲。察覺到魔導發動的氣息,【青蜘蛛】一齊作勢要撲過來。
去路,被撒哈拉擋住了。
「嗯。」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發動【技能:巨人之掌】』
從撒哈拉的義肢擴展開來的手掌覆蓋住整條通道。即使撲上來的魔導兵以啃咬或是用腳戳刺的方式破壞展開的掌型導力光,但依然被擋了下來。
完美的支援。面對絕佳的機會,瑪瑙的魔導瞄準好目標發動了。
『發動【釘下去,釘下去,只是為了支撐】』
從教典升起的導力光化為無數釘子的形狀。
被高速射出的導力釘在瑪瑙的操作下攻擊成群結隊的【青蜘蛛】。有的被打斷手足,有的被貫穿身體而停止機能。
一網打盡啊。撒哈拉吹著口哨如此讚嘆。
「不愧是『陽炎的繼承人』,真是靈巧。要操作數量那麼多的釘子,一般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是嗎?不過除了導力操作能力之外,我也沒其他東西可以拿來自豪了。」
在闔上教典的同時,瑪瑙繼續注意著周圍的狀況。
看來似乎沒有進一步的襲擊。只不過剛才那些魔導兵會被派到這裡來,表示瑪瑙等人的侵入已經被對方察覺了。
奇襲到此為止。對手會重整態勢。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呢。」
「從這裡開始分頭行動吧。如果基地本身是魔導陣的話,一定是以這棟建築物為中心。瑪瑙負責追趕這個中央的施術者。我去處理那四個方位的塔。」
的確,重要的是破壞這個基地的魔導陣。
「那麼,我到上面去囉。」
「了解。」
逃走的敵人交給撒哈拉處理,瑪瑙隻身前往可能是通緝犯藏身之處的樓上。
用一分鐘讓事情結束。
搭乘導力強化裝甲迎擊從正面闖進來那群騎士,擔任迎擊隊隊長的男子在接受亞修娜的挑釁時這麼想。
導力強化裝甲是強大的魔導兵器。這種兵器會自動將搭乘者的導力連接到機體進行循環及增幅。儘管有在搭乘中無法使用其他導器的缺點,但能夠為搭乘者帶來足以彌補缺點的回饋。
能夠提供肉體難以望其項背的馬力與機動性,還有壓倒性的重量。
導力出力弱的會被增強,原本就強大的人會變得更強。不需要麻煩的訓練,只要搭乘就能得到壓倒性力量的導力強化裝甲,其出力毫無疑問遠超過一流騎士的導力強化。
不管「公主騎士」是什麼來頭,不過就是一個人。相對的,這邊有三個人搭乘導力強化裝甲。而且周圍的建築物還部署了配備導力槍的人。沒有輸掉的可能性。
他們甚至在戰鬥前就抱著卑劣的想法,覺得自己賺到了。
身高雖然高了點,但即便如此,亞修娜依然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更棒的是王族出身那種應該是與生俱來的高傲。他們甚至還有餘力舔著舌頭想著要將亞修娜徹底擊潰,讓她的尊嚴掃地,後悔自己生為一個女人。
然而在戰鬥開始經過一分鐘的時候,有一名同伴被砍成兩半了。
「──!」
連導力強化裝甲一起被砍成兩半這種事,恐怕他直到死前的瞬間都無法想像吧。由於裝甲經過搭乘者的導力強化,因此比同等質量的鋼鐵更重、更硬。相當於被超過普通紋章障壁強度的裝甲包覆。
被亞修娜揮下的大劍從正中線劈成兩半的他,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死掉了。
搭乘導力強化裝甲的另外兩個人,被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嚇得慌忙拉開距離。
當初他們以為只要搭乘導力強化裝甲的三個人包圍起來壓垮她就結束了。因為能夠抵擋大部分攻擊的裝甲,擁有普通人類進行導力強化也難以望其項背的力氣與重量。如果有三架的話,不論是騎士還是神官,都能讓其束手無策被鎮壓。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但豈有此理的是,眼前的女人用一隻手推開將她包圍的其中一人,並趁著他失去平衡露出的破綻將其斬殺。
負責援護射擊的人慌忙地從窗戶開槍。有些子彈打中地面,揚起了煙塵。可是他們沒有辦法捕捉到亞修娜的動作。就算子彈打在腳邊,她也沒有放慢速度。用力踩踏著崎嶇不平的大地,以之字形移動。亞修娜的身後拖著將身體能力大幅強化的導力強化燐光,受到不斷移動沒有停下來的光所迷惑,槍口忽左忽右,無法確實瞄準。
「不要…太囂張了──!」
有名強化兵擋在亞修娜前方,試圖阻止她繼續移動。
原來如此,亞修娜的能力確實很驚人。不過她也只是孤身一人的血肉之軀。只要讓她停下來,就可以用子彈連同穿著導力強化裝甲的自己一起打成蜂窩。
「哈!」
愉快地笑起來的亞修娜扔掉手中的大劍,從正面跟強化兵擒抱在一起。兩人四手緊緊交握較量著彼此的力氣。輸掉的是搭乘導力強化裝甲的一方。
「真是令人懷念啊。姊姊的收藏品裡也有這種玩具呢~。小時候我還很興奮地駕駛過。」
沒有支援的砲火。在焦急地思考為什麼之後,他注意到了。
自己被當成盾牌了。就算想從三面牆壁上的槍眼射擊,跟亞修娜糾纏在一起的自己也站在擋住火線的位置上。而且自己被壓制得無法動彈,不能打開火線。這不可能是偶然發生的。本來打算利用亞修娜的好勝心來算計她,自己卻被引誘到成為盾牌的位置。
「可、惡……!這麼愚蠢的事情怎麼──」
「結果,我一坐上去就因為【力】的過剩供給壞掉了。」
角力中的強化外骨骼手臂承受不住壓力而毀損。亞修娜立刻抓起手臂,從肩膀根部扯下來之後扔到一旁。
「我一直認為戰鬥還是用肉體最好喔。」
猛然砸下的拳頭擊穿了裝甲,將搭乘者的頭打碎。
剩下的只有隊長一個人。
「給我開槍──!」
在隊長這麼大喊的同時,周圍拿著導力槍的人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開火。
導力槍只要射擊就會消耗持槍人的導力,但現在不是在計較那些事的時候了。瞄準的目標跟剛才不同,是完全無差別的掃射。在隨機發射的槍彈中,男子向前猛衝。導力槍的威力不足以貫穿導力強化裝甲。雖然一對一沒有勝機,但只要伴隨著槍林彈雨就可以突擊。
「我最討厭有人拿導力槍這麼用。」
失望地嘆了口氣後,亞修娜將導力灌注到大劍上。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多重發動【多重障壁】』
紋章魔導發動了。
從大劍展開了好幾層的障壁。從劍上擴展開來的光壁不只保護了亞修娜,還不斷彎曲擴張,把正在開槍的人也吞沒了。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障壁讓那些人來不及反應,發射出去的子彈被反彈回來。被自己發射的子彈打中的人一個一個發出呻吟聲倒下。
看到這樣的結果,亞修娜一臉無趣地說。
「因為什麼都感覺不到就結束了。」
經歷數次的槍擊,亞修娜已經掌握了槍手的位置。導力強化兵的隊長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在他的眼前,亞修娜將大劍揮下。知道她打從心底享受著戰鬥的笑容將是自己生涯最後看到的光景,男子的表情扭曲了。
「妳這個……怪物。」
「真是有趣的遺言呢。」
揮下的那把劍毫不留情。
「竟然被廝殺的對手給予如此的讚美,這不是讓我很害羞嗎?」
在笑得很開心的亞修娜背後,被劈成兩半的導力強化兵跌落在地。
亞修娜將大劍用力一揮,黏在劍上的血隨著破風聲被甩下。
戰鬥,還沒有結束。
「來吧,下一個。」
還剩下很多敵人可以用來滿足戰鬥的饑渴。在日常生活中無法消耗掉的過剩精力可以發洩掉多少呢?亞修娜用手掌抹去濺到臉頰上的血,沒有平息跡象的戰意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
亞修娜•古里札力卡露出宛如猛獸般的笑容,投身戰場。
從剛才開始持續不斷的槍聲停息了。
是亞修娜打了一場勝仗吧。透過聲音把握戰況,依序鎮壓據點中各樓層的瑪瑙跑到最上層,將門打開。
「來了嗎?」
在最上層的是個消瘦的青年。
在城鎮中發動襲擊時,擔任領導者的青年用冷酷的眼神看著瑪瑙。那個人的右眼是人工的義眼。
這個人也有裝義肢。
瑪瑙自然提高了警覺。
「你應該……不是這裡的團長吧。」
團長沃夫是將近四十歲的男性。這個青年應該是另一個通緝犯米勒吧。
沃夫該不會已經逃走了?這樣的話,不知道撒哈拉有沒有辦法抓到他。瑪瑙考慮著各種可能性,拿起短劍做好戰鬥準備。
「你是『鐵鍊』的副長米勒吧。團長沃夫在哪裡?」
「團長被殺了。」
瑪瑙沒想到會從他的口中得到主犯的消息,而且還是出乎自己預料的答案。
「……被殺了?該不會……是你做的?為什麼?」
「因為沃夫決定廢棄這個基地啊。那是不可能的。明明只要把你們引進來,這座魔導陣就可以發動了。」
找到第二個奇妙的共通點,讓瑪瑙的警戒心又提高一個層級。
「果然……這座基地本身就是一座魔導陣呢。」
「嗯。是條件啟動式的。沒有辦法使用龍脈的話,就只能用其他的手段來供應導力了。這座魔導陣是吸收死掉的人所殘留的導力運作的。原本是團長的沃夫知道這件事,所以不想讓部下們死掉。」
「是嗎。」
原來如此,人渣似乎也有分等級。這個意外的事實,讓瑪瑙又增長了一分見識。看樣子懂得分寸認為部下的性命比目的重要的人,似乎是前團長。
「你呢?」
「需要問嗎?」
的確是個蠢問題。
要是重視人命的話,就不可能會殺死團長了。
「這裡的魔導陣為什麼是做成召喚異世界人的魔導陣?話先說在前頭,平面構成的魔導陣是沒辦法連接到異世界的喔?」
「沒有連接到異世界的必要。因為這個世界也有異世界人啊。」
瑪瑙一下子沒能領會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妳知道嗎?『絡繰世間』的結界鬆動了。四大人災的『絡繰世間』。這是用來將其一部分召喚出來並進行掌控的魔導陣。」
四大人災的一部分。為了獲得其力量的計畫。
追根究柢,「鐵鍊」打算做出跟瑪儂•里貝爾一樣的事。
「質問時間結束了嗎?」
「嗯。謝謝你的回答。你回答得這麼爽快,有什麼理由嗎?」
「因為不論是我會死還是妳會死,結果都已經不會改變了。」
「沒問題的。既然知道了這麼多,我一定會好好地將你活捉起來。」
條件啟動式的魔導陣,反過來說只要不滿足條件就不會啟動。只要米勒跟自己都不要死就好了。
「哈!」
像是在嘲笑一樣,米勒笑了起來。
「試試看啊,『陽炎的繼承人』。要是殺死像妳這麼強的人──我的等級應該也會上升吧。」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
男子展開的魔導讓瑪瑙皺起眉頭。
不久前才看過類似的魔導構成。
沒有給瑪瑙時間去思考湧上心頭的疑惑,魔導便發動了。
『啟動【技能:石化蛇眼】』
一道光從米勒的義眼中射出。
被綠色導力光照射到的地方都變成灰色,漸漸石化。
立刻跳到一旁躲開的瑪瑙開始考察剛才的魔導現象。
就算義眼是導器,這種魔導也太特殊了。從材料學的觀點來看,石化這種特殊到不能再特殊的魔導,無法想像其構成要素有辦法限縮成一顆眼球大小的程度。
「是古代遺物?」
「不是。」
懷疑那是千年前古代文明時期的導器而提出的疑問被米勒否定了。他的聲音中帶著一股充滿執著的熱意,很不像他的風格。
「這就是我得到的力量。」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灼熱緋眼】』
米勒義眼的顏色改變了。
從綠色轉變成紅色。隨著魔導的事件展開,在他視線延長線上的物體開始燃燒。
瑪瑙在千鈞一髮之際趴下躲過攻擊。拖在身後的馬尾末端被微微燒焦。
頭髮燒焦的味道傳進鼻子。然而瑪瑙沒有時間分心去在意髮梢被燒焦的事。她為了躲開米勒的視線,奮力一躍跳到天花板。
要使用相同的導器發動性質完全不同的魔導,必須具有像第一身分持有的教典一樣的複雜度。
然而事實上,米勒只是移動視線就能讓火焰熊熊燃燒。即使否定敵人的威脅性也沒有意義。
力量的來源毫無疑問是他的義眼。瑪瑙以逃避米勒視線的動作不讓攻擊直接命中。
跳起來的時候,瑪瑙在空中一個轉身,把天花板當成施力點移動到牆壁上。以導力強化提升了身體機能的瑪瑙透過三次元的移動來到米勒的背後。
「妳真會閃躲呢。」
追著瑪瑙轉過身來的米勒將視線固定在某個點上。他打算做什麼呢?不敢大意地觀察了一陣子,在米勒凝視的空間出現了一顆火球。
那是熱量被凝縮的火焰。
看到火球,瑪瑙立刻將導力輸入神官服的紋章。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
那團火開始收縮。
聚集在內部的能量炸開,解放出所有的熱能。
『發動【障壁】』
引發了一場大爆炸。
在極近距離下產生的氣浪貫穿了神官服的紋章障壁。密室環境下的爆炸讓房間內的氣壓迅速降低,對身體造成強烈的負荷。
「竟敢做出這樣的事!」
差點就死掉了。雖然被氣浪掀飛,但勉強只受到輕微燙傷的瑪瑙用牆壁當立足點,跳到米勒的側面。只要進入肉搏戰,他就會害怕受到波及而不敢使用剛才那樣的攻擊。看準了這點的瑪瑙揮出短劍。
米勒的右眼變成藍色。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幻惑邪視】』
「適可而止吧。我已經看穿了喔!」
瑪瑙這麼大喊著將短劍打橫。從剛才開始,米勒的魔導全部都是以視線為媒介。那麼有效的應對方法就是利用短劍光滑如鏡的劍身側面,將藍色的導力光反射回去。
「咕嗚。」
藍色的導力光就這樣被反射到米勒身上。
不知道看到什麼幻覺,米勒的動作停了下來。瑪瑙在那一瞬靠近。原本想砍下他的腦袋,但對方的意識早一步恢復了。
米勒馬上拔出寬厚的小刀,接下瑪瑙的一擊。
兩人的視線交錯。
極近距離下的對峙。剛剛魔導才被反射的米勒猶豫著要不要發動義眼的魔導。
不集中的意識會成為破綻。瑪瑙不停揮舞的短劍割裂了米勒的臉頰。
「嘖!」
米勒揮出小刀。是牽制的招數。他想要拉開距離。瑪瑙沒有後退,用最小的幅度閃躲。然後在以最小限度看穿並招架攻擊的同時,讓右腳順著迴避運動的慣性踢向對方的膝蓋。
雖然這記攻擊強到即使膝關節會碎掉也不奇怪,但米勒靠著導力強化撐下來了。
米勒將小刀從上段往下揮。
小刀的攻擊被瑪瑙用短劍接下。這記攻擊對瑪瑙已經施展了導力強化的腕力來說也很沉重。判斷可以壓制對手的米勒繼續使力想就這樣將對手壓制住。瑪瑙放棄與他比拼力量,往後跳開。
由於瑪瑙往後跳,兩人之間拉開了距離。瑪瑙為了把握對手的特徵,仔細地觀察。
米勒的身體能力明顯凌駕在瑪瑙之上。瑪瑙的肉體基礎能力會在米勒之下是理所當然,可是連她施展導力強化時的身體能力應該也比不上他吧。米勒的動作也很洗鍊,格鬥術方面與瑪瑙匹敵。包含使用義眼的特殊魔導在內,毫無疑問是個強敵。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暴虐赤眼】』
眼睛的顏色是紅色。可是跟剛才操縱火焰的魔導散發出不一樣的氣息。
米勒從正面衝了過來。速度快到連瑪瑙的動態視力都看不清輪廓的高速動作讓她來不及做準備。跟先前表現出來的身體能力截然不同。那不是普通的導力強化,而是藉由義眼的魔導進行活性化。
可是移動軌道很單純。就在瑪瑙認為很容易迎擊而準備施展魔導進行反擊的時候──
米勒垂直往上跳了起來。
「!?」
幾乎沒有準備動作的垂直跳躍。只使用腳踝的特殊動作讓瑪瑙判斷錯誤,身體一瞬間變得僵硬。
跳得跟天花板一樣高的米勒沒有停止動作,他伸出雙手抵著天花板,彎曲手肘積蓄力量。併攏伸直的雙腳瞄準下方的瑪瑙。然後米勒以宛如用長槍劈砍的氣勢垂直落下。
地板碎裂了。
將全身體重與重力化為己用的蹴擊非常強烈。
瑪瑙與石製的堅硬建材一起落下。她在空中調整姿勢後著地。
米勒期待的正是這一瞬間。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灼熱緋眼】』
有如黏稠岩漿般的濃密火焰撲向瑪瑙。
那是算準瑪瑙在著地時承受衝擊而變得沒有防備的瞬間發動的攻擊。但是沒有對瑪瑙產生效果。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在戰鬥中會發生預料之外的事,這也在瑪瑙的預料之中。正因為如此,瑪瑙有的是辦法能夠以後發制人的方式應付任何狀況。
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教典魔導的多樣性。
必殺的火焰被聖潔的牆壁攔下。著地時會產生破綻這種事,瑪瑙也很清楚。所以她事先就做好防禦魔導的發動準備。
然後進一步利用著地之前的時間發動教典魔導。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二節──發動【打下樁子,讓人們知曉初始之地】』
瑪瑙的導力光化為樁子,打進腳邊的地板後停留在那裡。那不是攻擊用的魔導,而是讓使用者的導力停留在指定位置的魔導。
在準備結束的同時,防壁的效果消失了。為了牽制迅速靠近過來的米勒,瑪瑙擲出短劍。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導力絲在短劍的握柄上成形。連著絲線被扔出的短劍,被米勒扔出的小刀彈開。
兩柄武器在空中相撞,各自彈向相反的方向。空手的米勒抓住瑪瑙的肩膀,在極近距離下用閃爍著紅色光芒的義眼望向她。
『導力:材料併吞──義眼•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灼熱緋眼】』
「去死吧。」
「要死的是你。」
米勒必殺的一擊,晚了一步。
被彈開而掉落在地的短劍插在剛才瑪瑙讓導力滯留的場所。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短劍•紋章──遠端發動【疾風】』
疾風出現在米勒的腳下。
瑪瑙經由導絲,用事先滯留的導力遠端發動紋章魔導。沒有看穿這點,讓米勒掉進了陷阱。
被吹上天花板的米勒摀著自己的眼睛。他在空中無法動彈。隨著整個身體旋轉的視野中,被視線誘導的火焰跳著亂七八糟的輪舞曲。
被拋到空中的米勒掉了下來。配合他的掉落,瑪瑙揚起神官服的下襬,將腳高高抬起到近乎垂直的角度──然後使盡全力砸下。
「噢噗──!」
下壓踢。
瑪瑙劈下的腳跟直接命中米勒的腹部。因蹴擊的力道被砸到地板上造成的衝擊非常強烈。米勒嘔出胃液,無法呼吸。
瑪瑙趁著對手無法動彈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將手指插進他裝了義眼的右眼眶。
「住、住手──」
「我拿走了喔。」
「──嗚啊啊嘎呀啊啊啊啊啊!」
義眼被拔了出來。
噗吱噗吱地響起一陣類似視神經被撕裂的聲音。如果是普通義眼的話只會模仿外形,這隻義眼果然跟腦部是連在一起的。
「用三原色製作的導器嗎。」
瑪瑙皺著眉頭把奪來的義眼扔到米勒碰不到的地方。該怎麼處理可以等之後再來思考。
米勒的能力非常驚人。他本身的身體條件就很好,還擁有特殊的能力。正因如此,才是適合瑪瑙的對手。
不論好壞,桃子與亞修娜都不會應付小手段。她們因為素質優良所以喜歡正面戰鬥。如果是那兩個人,有可能會無法應付米勒義眼的特殊能力而吃虧。
瑪瑙早已被灌輸了可以將這種強者完封的戰鬥方法。之前歐威爾之所以能夠幾乎完全壓制住瑪瑙,是因為技術異常地好。不論是各種小手段或正面戰鬥都很精通的瑪瑙很少會像那樣單方面陷入不利的局面。
瑪瑙獲勝了。
「嗚啊~啊啊啊……還來……把、我的……沒有、那個的話──」
米勒摀著眼眶呻吟。傷口沒有流血。從空洞中流淌出來的,是導力光。看到從傷口流出的導力光,瑪瑙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人的身體已經被改造了。
像是要配合剛才被瑪瑙拔掉的那顆義眼一樣,肉體會提高【力】的比率,而漸漸變成跟人不一樣的東西。
「【器】的漂著……嗎?」
瑪瑙喃喃重複著撒哈拉說過的話,然後把視線移到米勒身上。
因為一些運氣成分,成功活捉了米勒。他呻吟著要瑪瑙還給他的義眼是重要的證物。擁有材料學與紋章學知識的瑪瑙也打算之後要分析這顆義眼。
於是瑪瑙用力朝米勒的下顎踹了一腳,讓他失去意識。
「這樣就解決了──嗯?」
就在瑪瑙思考要跟亞修娜合作把這座由基地構成的魔導陣破壞時,才剛結束戰鬥的這個房間的門被人打開了。瑪瑙轉過身,看到撒哈拉走了進來。
「妳那邊也結束了?」
「嗯。」
先不管她說的是不是真話,瑪瑙側耳傾聽。從她聽到的聲音來判斷,正面強攻基地的亞修娜一行人也佔有壓倒性的優勢。雖然還要花一點時間,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鎮壓這座基地。
「那麼,移交這傢伙的工作就交給妳了。」
「知道了。」
點頭表示明白的撒哈拉走到米勒身邊。
瑪瑙向後退了一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她沒有把短劍收進綁在大腿上的皮套裡,而是繼續用右手握著,確認事情的發展。
撒哈拉舉起鋼鐵製的右手臂,將米勒的頭打碎。
「……呵呵。」
原來如此,變成這樣了啊。
不是使其失去戰鬥能力,而是殺害。撒哈拉對在心中小聲這麼嘀咕的瑪瑙露出笑容。
「到魔導陣發動為止,還差一點呢。」
那是非常扭曲的笑容。
「雖然亞修娜•古里札力卡跟那群騎士連一個人都沒死實在很丟人……不過他們讓妳跟時任•燈里還有桃子分開。戰鬥也消耗了妳的力量。還算不錯。」
「這是怎麼回事?」
「妳不驚訝嗎?」
「因為我懷疑妳啊。」
瑪瑙是在看到撒哈拉的魔導之後才開始懷疑的。因為她的魔導構成很明顯有著奇怪的性質。
「妳那隻手與剛才跟我戰鬥的米勒的義眼是一樣的東西吧?之前我也問過,妳的右手沒問題嗎?」
「我應該告訴妳了。」
在跟米勒戰鬥之後,幾乎百分之百可以確定了。這兩個人言行舉止的共通點實在太多。瑪瑙原本懷疑他們私下勾結,但看來似乎不只是那樣。
「這是在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得到的,屬於我的力量。」
吐出帶有厭惡感的台詞後,撒哈拉握起右手的拳頭。
「瑪瑙。」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
魔導構成的概要跟剛才戰鬥過的米勒完全一樣。
「我會在這一戰超越妳。」
『啟動【技能:導力砲】』
在導力強化裝甲率領的隊伍被殲滅之後,敵人就變成了一盤散沙。
離開亞修娜身邊的騎士們也彼此合作,繼續打倒敵人。
「話說回來,能得到優秀神官的協助真是太好了。」
「這都要感謝亞修娜殿下啊。」
敵人似乎沒有得到來自中樞的指示,變得像烏合之眾一樣。戰況已經有如在狩獵漏網之魚。
「可是殿下並不是被要毀滅『鐵鍊』的花言巧語所欺騙吧?」
他們的目的是要逮捕某個從東邊逃到這裡的女人。騎士們為了追捕她,專程來到中央部未開拓領域這片法外之地的沙漠,然而要與「鐵鍊」這樣的組織戰鬥並不在他們設想的範圍內。
他們追捕的是孤身一人的罪犯。
在東部未開拓領域的防衛線差點變成魔導兵,然後逃進中央部未開拓領域法外之地的逃犯。
「有能力的罪犯與武裝集團搞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就是了。」
「就算是被騙,如果是為了打倒武裝的擄人集團,也正中下懷吧。『鐵鍊』可是基恩•高圖爾斯的部下,那群人渣就算在領域國家也會綁架人的。」
「哈哈!沒錯。這是好機會呢。」
優勢的戰況證明了正義站在自己這邊,騎士們也輕鬆地在談笑。
「不過最好還是能按照任務抓到通緝犯呢。」
「畢竟是個被『絡繰世間』攏絡了還能逃出來的人啊。」
「無論如何都不能放著不管呢。」
然後騎士一臉厭惡地說出追捕對象的名字。
「那個被通緝的修女,背叛者撒哈拉。」
想要成為特別的人。
撒哈拉很清楚自己是個膽小又卑鄙的人。
嫉妒心重、愛諷刺人、思慮不周、做事輕率,因為一點小事就無法原諒他人。
難以捉摸的表象是用來隱藏醜陋本質的面具。看到優秀的人,心中就會燃起嫉妒的火焰。如此小心眼的自己實在是悲哀得令人無法忍受。
自己就像是被風雪從巨大的岩石上吹落,只能沉到河底長滿黑鏽的鐵砂一樣。面對這樣的自己,撒哈拉只感到厭惡、厭惡、厭惡到無法忍受。
所以想要成為特別的人。
想要比其他人更強大的力量。
只要擁有力量,就能善待其他人。
她曾經這麼認為。
撒哈拉會被帶到那間修道院,是因為某個販賣人口的組織被毀滅了。
處刑人「陽炎」與「第四」盟主之間的爭鬥。在這場橫跨大陸各國的抗爭接近尾聲之際,抓住撒哈拉的擄人組織輕而易舉地就被隨手消滅了。
被「陽炎」救出來時的事,對撒哈拉來說是一段特別的記憶。她被關在牢籠裡,身上別著原罪魔導祭品用的價格標籤。
──是小鬼啊。
那個人只是稍微看了自己一眼。即使如此,那個人隨風飄搖的紅黑色短髮,以及一手拿著短劍跟敵人短兵相接的模樣,在撒哈拉的記憶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象。
太帥氣了。
撒哈拉對導師「陽炎」的行為舉止產生了強烈的憧憬。
那是一種不會隨波逐流的獨特氣場。撒哈拉很崇拜這樣的導師。
就算獲得了自由,撒哈拉也無處可去。
原本撒哈拉就是被受不了貧窮的第三身分雙親賣掉的。從販賣人口的組織被解放的撒哈拉被測出有很高的導力適性,於是被當成修女收養。
因此對撒哈拉來說,被這間明顯異常的修道院收養,反而是幸運的。
坐落於第一身分的聖地,卻與周圍隔離的修道院。那裡是一個以只會讓人覺得是為了摧毀幼童心靈而設計的教育課程進行嚴格管理的空間。
對於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嚴苛訓練,撒哈拉表示歡迎。正因為這裡是異常的場所,她才覺得要是完成這裡的訓練,就可以變得特別。可能會讓人崩潰的心理壓力被她發洩在比自己弱的對手身上。雖然也有小孩在共同生活下發誓要互相協助,但撒哈拉對於排擠周圍的人毫不猶豫。
撒哈拉想要變成像救了自己的「陽炎」那樣的人。
正因有明確的目標,撒哈拉才能專注於訓練。就算對方是跟自己一樣的訓練生,她也能毫不猶豫地陷害對方。
提高自己的訓練成績,拉低別人的成績。就在撒哈拉不擇手段地想要盡早從修女成為神官而努力訓練的時候,她聽到消息,因為抓到「第四」盟主的功績而晉升成導師的「陽炎」將會統率這間修道院。
撒哈拉的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當代的傳奇處刑人「陽炎」。
儘管是間接的結果,但從販賣人口組織的手中救出自己的人是她。因此撒哈拉抱持著或許會被「陽炎」直接看上而成為親傳弟子也說不定的幻想。
然而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說到底,「陽炎」甚至沒有在修道院出現過。撒哈拉在失望之餘,更努力地修行。
需要背誦複雜的步驟與大量知識的紋章學與材料學。需要細心地集中精神的導力操作技術。堅持不懈的體能鍛鍊與需要忍耐痛苦的體術訓練。
不管哪種修行都需要腳踏實地,與豪華絢爛的特別相去甚遠。然後有一天,導師「陽炎」帶著一個看起來呆呆的褐髮少女來到了修道院。
那個少女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只有臉蛋稍微好看一點而已。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少女是「陽炎」帶來的,自己根本就不會去注意她吧。
明明之前根本就沒有參與修道院的事務,但自從那個褐髮的傢伙來到這裡之後,導師「陽炎」為了實施幾乎可以算是個人指導的教育,而在修道院住了下來。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
為什麼會生氣?撒哈拉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每次看到接受導師指導的那個褐髮傢伙,就會感到異常地煩躁。
那個少女的素質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論是魔導適性值、導力保有量、還是身體能力的潛在值,所有的一切都比自己還要差。硬要說的話只有外表或許是在自己之上,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事實上,在訓練中找她對戰的結果,撒哈拉連一次都沒有輸過。
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卻能吸引那位導師「陽炎」的注意。
而自己依然沒有被「陽炎」放在眼中。
在撒哈拉被不明就裡的焦躁纏身的時候,修道院來了一個特別愛哭的新人。以為找到發洩的對象,撒哈拉找來那個少女的同期生,將她包圍起來。
讓那個少女哭得更兇來發洩壓力好了。對方弱到可以任憑自己擺布,撒哈拉對此深信不疑。
結果不但所有人反過來被打了一頓,臉被揍了一拳的撒哈拉更是被她騎在身上不停地毆打。
那是意料之外的反擊。
撒哈拉哭喪著臉調查新人的名字,決定今後絕對不要靠近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她牢牢記住新人叫作桃子,並與其保持距離。
危險的傢伙不能從外表來判斷。這是撒哈拉學到的教訓。再加上那個時期在訓練方面也漸漸被褐髮的傢伙超越,因此撒哈拉很急切地將心思集中在提升自己的技術上。
自己會被那個手腳遲鈍一臉呆樣的褐髮傢伙追上,一定是因為那傢伙接受了導師的特殊訓練。抱著這種心思的撒哈拉偷偷觀察著她們兩人的互動。
然後她看到導師送了兩條緞帶給那個褐髮的傢伙。
細長的紅色緞帶。
在這間修道院,沒有一個小孩可以收到這種屬於奢侈品的東西。撒哈拉心中燃起熊熊的嫉妒之火。
為什麼,總是那傢伙。
一抹悔恨湧上心頭,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悶在心底應該就可以解決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之後那兩條緞帶竟然給了桃子。
應該被褐髮傢伙收下的緞帶,卻綁在那個凶暴愛哭鬼的頭髮上。心中燃起一股難以置信的怒氣。撒哈拉試著在集體入浴的時間偷偷把緞帶偷走。
結果自己的動向被桃子察覺並抓住,然後被揍到連動的力氣都沒有,甚至連衣服都被扒掉搶走。
不明白桃子為什麼要搶走自己衣服的撒哈拉暗地裡哭泣著,發誓再也不會對她做什麼。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你們可以離開這間修道院了喔。
突然「陽炎」宣布要解放修道院的孩子。
──這不是要把你們處分掉。只是單純要讓有意願的人轉到普通的修道院。
在疑惑被消除而充滿喜悅的氣氛中,撒哈拉始終保持著對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的態度。因為撒哈拉打算繼續留在修道院。她決定留在這裡完成訓練課程,成為跟其他人不同的特別存在。
──你們去過普通的生活吧。反正你們也不知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你們得救的話,會讓這傢伙背負的東西增加呢。
直到她看見站在張著嘴大笑的導師身後那個褐髮傢伙為止。
想要留在這裡變得特別的心情,一口氣就萎縮了。
一股難過到心如刀割的感情,讓撒哈拉抱著頭蹲了下來。
明明不管是誰都不曾正眼瞧過的那位導師「陽炎」,卻親自教育褐髮的傢伙,送她緞帶,還答應這樣明顯不合理的要求。
這傢伙難道就這麼特別,可以讓導師做到這種地步嗎?
被「陽炎」救出來的時候抱持的期待與憧憬破碎了。像孤獨一樣的某種感覺鑽過略為破碎的心靈縫隙,在撒哈拉的胸中來去。
撒哈拉決定離開這間由導師「陽炎」統率的修道院。
在整理行李離開修道院的那天,她調查了褐髮傢伙的名字,第一次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叫作瑪瑙。於是在最後順便到處宣揚了瑪瑙的壞話。
那傢伙這麼做是想賣人情嗎?到底有什麼企圖。讓人覺得不舒服。跟那個導師一樣腦子有問題。
撒哈拉被找到謠言來源的桃子狠狠地揍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即使如此,她依然咬緊牙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堅決不肯道歉。
在離開修道院時,撒哈拉只回頭望了一眼。
那個褐髮的傢伙──瑪瑙以往總是凌亂的頭髮上綁了一條黑色的絲巾緞帶。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條緞帶是用自己的衣服做出來的。
在那之後,撒哈拉轉到普通的修道院。
跟世界的黑暗面沒有任何關連,清廉正直的修道院。這個設施沒有用來培育處刑人的嚴苛訓練,領養沒有依靠的人來當修女,並給予教育,讓有意願的人晉升成第一身分的神官。
撒哈拉想要變得特別而不顧一切的心情已經萎縮了。不曉得哪裡會潛伏著跟桃子同類的傢伙也是理由之一。她盡可能讓自己老實地生活著。
在偏遠地區的教會,撒哈拉成為一個還算不錯的優等生。大家都說這個年輕人很優秀,應該會在二十歲前被賜予神官服。她沒有特別努力就獲得可以滿足自尊心的評價。
於是撒哈拉的惡意也有所收斂,待人和善的態度也變得更加自然。
就在她過著可以稱得上是安穩的日子時,聽到關於瑪瑙的傳聞。
史上最年輕的處刑人上任。「陽炎的繼承人」的別名。任務失敗次數為零。
各種成果都傳到撒哈拉的耳中。儘管是在世界的黑暗面,瑪瑙依舊嶄露了頭角。
撒哈拉還是修女。
自從離開那間修道院之後,已經萎縮的嫉妒心又再次膨脹起來。
自己需要成果。必須盡快從黑色修女服升級成神官輔佐的白衣,然後穿上藍色的神官服。
不得不這麼做。
……不這麼做又怎樣呢?
一股無法言喻的焦躁感驅策著撒哈拉,讓她為了尋求成果而前往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防衛線。
雖然周圍的人都勸撒哈拉不要去,但她一意孤行。在有戰鬥的地方,就有戰功。所以她選擇獲得戰果機會較多的地方。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戰場。
東部未開拓領域「絡繰世間」防衛線。
又有人稱之為「絡繰世間」的廢棄場。
荒唐的是,那裡只不過是持續不斷廢棄構成「絡繰世間」之魔導兵的場所。
雖然從「絡繰世間」出來的只有單一原色的魔導兵,但要是有兩種原色在外界結合起來,就會讓威脅度暴增。甚至有好幾件報告中提到因為出現湊齊三原色的魔導兵而使國家滅亡的例子。雖然結合的法則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附近有很多不同原色的魔導兵,就會增加它們結合的可能性。
騎士型、龍型、天使型、蟲型。從「絡繰世間」裡會湧出各式各樣的魔導兵。魔導兵必須盡早擊潰才行。敵人的數量極為驚人,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它們不會戰術。不愧是謠傳中只要待上一年,就相當於普通神官戰鬥一輩子的地方。
撒哈拉不顧一切地戰鬥。
擅長以戴在右手、刻有紋章的護手進行肉搏戰的撒哈拉,她的力量在東部未開拓領域也行得通。在那裡戰鬥的人們之中,尤其是在老手之間,常常有人小聲地流傳著這麼一句話。
『不要被攏絡。不要被操縱。若是聽見世界的聲音,不要猶豫,選擇死亡。』
似乎是在「絡繰世間」的防衛線附近,有人會聽見什麼世界的聲音而變得像是被附身一樣沉迷在戰鬥中。據說這些人有的會殺害同伴,有的則是會不顧他人的阻止進入東部未開拓領域的深處,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這種模稜兩可的忠告,撒哈拉根本沒放在心上。她也沒有試著去打聽具體的內容。在這樣的戰場上,會出現精神失常的人也很正常。就在她把這種程度的戰場傳說當成耳邊風的時候,又聽到關於瑪瑙的傳聞。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古都加爾姆抹殺大主教歐威爾。在瓦尼拉王國的港都里貝爾擊退四大人災「萬魔殿」。
那是在聽到那些過於華麗的功績後,隔天發生的事情。比平常還要深入敵陣的撒哈拉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
──角色名稱『撒哈拉』的資料製作完成了。
一道彷彿是世界傳給自己,毫無脈絡可循的聲音。
──歡迎來到Container World。您已經獲得升級的功能。您可以藉由打倒敵人獲得經驗值、提升等級、得到技能。請可以擴張【器】的您,自由地在這個世界冒險。
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簡直像利用自己內心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一樣。
只要提升等級,就可以變得比以前更強。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
──等級上升了。
打倒魔導兵的時候,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雖然當成幻聽沒有理會,但在那之後,每次打倒魔導兵都會聽見一樣的聲音。簡直像是世界在向自己宣告一樣,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
──等級上升了。
只要打倒魔導兵,等級就會上升。
──等級上升了。
打倒魔物,等級也會上升。
──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
在等級上升的同時,自己的容器也隨之擴張。不需要經過困難的學習,就可以獲得名為特殊【技能】的魔導。原本應該是與生俱來的導力量也增加了。
可以變強。
看到上升的數字,可以實際感受到以往不曾有過的感覺。
這樣太方便了。自己是來這邊賺戰功的。那樣的話,應該要歡迎可以變強的手段。
──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獲得技能了。等級上升了。等級上升了。
等級慢慢地變難升了。
這樣是不夠的。
該怎麼做才好呢?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心中出現一個聲音喃喃細語。
──殺人不就好了?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不管怎麼說那樣都不對。撒哈拉無法相信自己會冒出這樣的念頭。明明無法相信,但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殺人是不對的。一直以來,撒哈拉都相信著這點在戰鬥。她總是覺得心中好像有一條什麼線繃緊到快斷掉了。
東部未開拓領域的防衛線。在與不斷湧出的魔導兵進行戰鬥的時候,撒哈拉遇到了基恩•高圖爾斯。
第三身分的怪物。踏遍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神官殺手」。在謠傳中他雖然是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卻能夠使用與寄宿在異世界【迷途人】靈魂中的純粹概念不相上下的力,是一個身為人類,卻超越了人類範疇的異常存在。
只要打倒這個傢伙,自己就可以變得特別。
如果是平常的話,應該絕對不會想要去挑戰他吧。
可是撒哈拉卻踏進「絡繰世間」的內部,對基恩發起挑戰。
「吶,妳現在的心情如何?」
勝敗在瞬間決定了。那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將撒哈拉的右手扭下的男子,低頭看著瀕死的她,這麼問道。
「為什麼妳要挑戰我呢?看起來妳好像也被『絡繰世間』攏絡了……只要從我身邊逃走的話不就好了嗎?我沒辦法離開『絡繰世間』這種程度的事,妳應該是知道的吧?」
不可思議的男人。他的身體到處都有缺損。不僅如此,在傷口的斷面還閃耀著像是要滿溢出來的導力光。更重要的是那傢伙,沒有臉。
在他的臉上,有一個很大的空洞。超脫人類的外觀讓人一瞬間無法理解那傢伙是人類。
導力生命體。
捨棄了肉體,超越人類範疇的超人。不知為何撒哈拉理解了,那就是人類提升等級之後的模樣。
「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
因為想變得特別。
想要變成比瑪瑙特別的人。在聽到瑪瑙的傳聞時,覺得用普通的方法沒辦法超越她。覺得只要殺死基恩,就可以超越瑪瑙。
撒哈拉不想把自己內心這些無聊到不需要說出口的想法說給這樣的男人聽。
「我、今………今天沒吃到早餐。」
所以她把差點說出口的真心話吞回去,開始說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沒吃飽就出門的時候外面下著雨,衣服被淋濕,鞋子被泥巴弄髒,頭髮因為濕氣變得黏答答,一堆令人煩躁的事情累積起來,然後在這種日子遇到了你。」
白天發生的那些事,真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小不滿。
「因為心煩意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所以就向你挑戰了。」
把那些當成尋死的理由。
說出口才注意到。
剛才那些話,意外地貼近自己真實的想法。聽到瑪瑙的傳聞而變得脆弱的心,被「絡繰世間」趁虛而入。撒哈拉隱約明白自己一生都追不上她,於是變得自暴自棄,主動挑戰基恩。
「呵、呵呵呵呵。」
忽然覺得很可笑而笑出聲來。
反正都是要死,這種理由就可以了。聽了撒哈拉想死的理由,基恩只剩下左眼的眼角變得柔和。
「啊,原來如此。是啊。這個理由不壞。雖然因為這種沒有人會接受的無聊理由被殺並不壞……不過妳錯過被殺的機會了呢。如果先知道理由的話,要讓妳被殺掉也不錯,實在很可惜啊。」
基恩沒有殺撒哈拉。
下次醒來的時候,撒哈拉的右手臂不知為何變成了義肢。她還發現「絡繰世間」的侵蝕上升了一個階段。從精神到肉體,要將撒哈拉啃食殆盡。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撒哈拉逃離了東部未開拓領域。原本是打算悄悄離開的,但經驗老道的神官注意到撒哈拉的右手臂。
「那傢伙已經被世界的聲音攏絡,現在處於精神受到侵蝕、被操縱的狀態。沒有方法可以救她了!放著不管的話,那傢伙會變成魔導兵喔!」
有一天,在說出這句的老經驗神官的號令下,撒哈拉差點被毫不留情地殺死。
她逃了出來。
儘管等級已經上升了,但要從身經百戰的神官與騎士的合作下逃出來也是靠運氣。不知為何他們似乎認為撒哈拉無法離開東部未開拓領域,在包圍的時候有漏洞。
為了擺脫追兵而拚命趕路的結果,逃進巴拉爾沙漠的撒哈拉開始思考。思考自己今後應該如何是好,然後得出結論。
「陽炎的繼承人」瑪瑙。
殺死她。
除了這件事以外對撒哈拉來說都無所謂了。
撒哈拉好歹也有一段時間接受過成為處刑人的教育。只要追尋功績的腳印,就可以看穿她的行動。
判斷情勢,訂立計畫讓瑪瑙等人與追捕自己的騎士會合,並設計她們去跟這附近的武裝集團之一的「鐵鍊」起衝突。然後趁著雙方勢力因為互相爭鬥、消耗而產生的破綻,將他們一網打盡。
所以撒哈拉與「鐵鍊」的成員接觸,並提供他們瑪瑙的情報。
之所以被關在牢房裡,是為了等待或許會到這裡來的瑪瑙。只不過是因為如果自己被抓,應該不會引起她的戒心,才與鐵鍊共同策劃的一場戲。
在訂立這個計畫的同時,撒哈拉以非常客觀的角度分析著自己的狀態。
腦海中的聲音、【器】被擴張的異常、在「絡繰世間」防衛線產生的症狀。
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綜合起來,可以理解現在的狀況極為異常。精神受到了侵蝕。為了提升等級,要殺死瑪瑙。這樣的決定跟以往的撒哈拉有著明顯的不同。
……真的是這樣嗎?
想要變得特別是撒哈拉自身的意志。
自己是不是只是把精神被侵蝕當成藉口而已?是不是只是把責任都推到「絡繰世間」身上而已呢?
為什麼,自己會想要變得特別呢?
在鐵籠裡,撒哈拉反覆思考著。
對導師「陽炎」的憧憬已經破碎了。自己不可能變得跟她一樣,不管怎麼掙扎她都不會看自己一眼。
所以想要變得特別的想法,已經失去年幼時的閃亮光芒。
以夢想而言濃稠而黏膩,蟠踞在胸口無法驅散的願望。
這是什麼呢?雖然不清楚,不過自己想變得特別。
除了變得特別以外,什麼事都無法思考。
當撒哈拉在鐵籠裡蹲坐著發呆的時候,瑪瑙一行人出現了。「鐵鍊」那些人已經跟瑪瑙接觸。這是絕佳的機會。撒哈拉踏著虛浮的腳步從鐵籠裡偷窺著他們的戰鬥。
她自己也隱約明白這次的計畫有很多漏洞。
要是瑪瑙知道撒哈拉被通緝的話,事情會怎麼發展?就算專注於護衛異世界人的瑪瑙不知道,應該在暗處輔佐她的桃子或許會彌補情報上的漏洞。即使沒有這些問題,只要瑪瑙把撒哈拉的特徵告訴那些騎士,事情就玩完了。
漏洞多到數不完。
撒哈拉想用這樣充滿破綻的計畫跟瑪瑙接觸。因為必須要提升等級才行。沒有什麼事比提升等級、解放技能還要重要。
要變得特別。
鐵籠響起噹啷的聲音。
瑪瑙正看著自己。
白皙的肌膚。略帶血色的瞳孔。透著陽光的褐髮。整體的色調偏淡,帶有一種神祕的美感。
鐵籠子響起噹啷的聲音。
撒哈拉很討厭瑪瑙。
非常地討厭。
羨慕、嫉妒、厭惡、討厭、討厭、最討厭──憧憬的情緒強烈到讓自己的心被燒得焦黑。
因為瑪瑙出現的關係,自己才會變成這樣。
撒哈拉曾經覺得不想再見到她還有桃子。
但是沒有想過要她們死掉。
更不用說會想到要殺死她們這樣的事。
撒哈拉只是──
想要成為特別的人。
撒哈拉很清楚自己是個膽小又卑鄙的人。
嫉妒心重、愛諷刺人、思慮不周、做事輕率,因為一點小事就無法原諒他人。被導師帶來的那個呆呆的孩子與自己。覺得兩人沒有什麼不同而心生嫉妒,如此小心眼的自己實在是悲哀得令人無法忍受。
自己就像是被風雪從巨大的岩石上吹落,只能沉到河底長滿黑鏽的鐵砂一樣。撒哈拉對這樣的自己厭惡到無法忍受。
所以想要成為特別的人。
想要比其他人更強大的力量。
只要擁有力量,就能善待其他人。
她曾經這麼認為。
並不是想要打倒什麼人。也不是想要傷害什麼人。更不會是想要殺死什麼人。
只是想要變強。
說不定自己會變得瑪瑙一樣美麗動人,又可以為了他人採取行動。
她曾經這麼認為。
所以只要殺死瑪瑙得到她的經驗值,就可以提升等級。可以超越她。
然後變得特別。
「吶,瑪瑙。」
只要變強。只要能殺死瑪瑙。只要等級能持續提升。
總有一天,器量狹小的自己一定能從沉在水底的鐵砂牢籠中逃出來。
「妳要將【器】……」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
「將我……處死。」
為什麼會拜託她做這種事呢?即使是舉起拳頭想殺死瑪瑙的現在,撒哈拉還是搞不太清楚。
只是,在注意到瑪瑙綁在頭上的黑色絲巾緞帶,是用過去自己穿的衣服當成材料製作的時候。
不由自主地從後面摟住她,喃喃地說出了那個請求。
從掌中放出的導力光子掠過瑪瑙的臉頰。
皮膚滋地一聲被燒焦。臉頰上的熱還來不及轉變成痛楚,撒哈拉便衝了過來。
可能是認為剛才的迴避讓她身體失去平衡,撒哈拉握緊拳頭。然後瞄準身體將鐵臂揮出。
瑪瑙把短劍當成盾牌想要防禦。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導力砲】』
從義手的肘部噴射出的導力砲加快了撒哈拉的拳速。
想要完全防禦住是不可能的。瑪瑙放棄硬撐,選擇順著對方的力道被擊飛。
被擊飛到後方的瑪瑙毫不費力地平安落地。
突然的攻擊沒有讓瑪瑙感到驚訝。因為撒哈拉這個人並沒有得到她完全的信任。
兩人的接點只有在同一間修道院待過而已。同一間修道院出身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這點反而可疑。
這讓瑪瑙思考,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間點。
「妳應該不是『鐵鍊』的同伴吧?」
「嗯。妳應該知道,我是透過其他管道得知『鐵鍊』的動向。因此我只是獨自一個人對想要擴張『絡繰世間』的這些人提供協助而已。」
「鐵鍊」的米勒等人之所以能掌握瑪瑙一行人的動向,是因為撒哈拉提供的情報。
可是,為什麼她要做這種事?
「我不明白妳的動機。殺死我是想做什麼?」
「為了提升等級。」
瑪瑙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等級?提升了能做什麼?」
「可以超越人類,變得特別。」
「……聽起來真嚇人。妳不想當人類了嗎?」
「妳不會懂的。」
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從一開始就是特別的妳,不會懂的。」
不期望與瑪瑙互相理解的撒哈拉,將她拒於門外。
「雖然發生了好幾起像是『公主騎士』跟妳認識這樣的意外狀況,不過妳還滿好操控的。只要在這裡把力量被削弱的妳與那些追捕我的騎士殺死,一切就結束了。」
用陰謀詭計讓雙方爭鬥。打算等雙方消耗到一定程度後坐收漁翁之利。
聽到撒哈拉的企圖,瑪瑙既沒有因為受騙而憤怒,也沒有表現出被陷害而受到打擊的模樣。
「等級……等級啊。對了。我聽說在東部未開拓領域是有這樣的事,是那個啊。」
她只是露出冷酷的笑容。
瑪瑙的眼中,映照著撒哈拉的右手。
「妳的計畫犯了一個很基本的錯誤。」
嘲笑的語氣讓撒哈拉皺起眉頭。
「什麼錯誤?」
「放棄處刑人的訓練逃了出去,連第一身分的神官服都沒穿上。到現在還安於修女地位的妳,憑什麼殺得死我?」
撒哈拉的雙眼好像要噴出火來。瑪瑙的眼眸則泛著寒冷的光輝。
撒哈拉吐口氣調整一下呼吸,把重心放低。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啟動【技能:銀之護手】』
右手變形了。
義手的零件在分解之後展開,導力光填滿空出來的縫隙,將形狀固定。原本纖細的外形重生成更加健壯且閃耀光輝的鐵臂。
被消耗在變形上的導力光芒隨著聲音噴吐出來。
「這也在妳的預想之中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撒哈拉右手的變形明顯超越了現存的導力技術。就算是第一身分也只能製作出相當於正常手臂的導力義肢。不可能做得出會變形的手臂。
然而她不會讓驚慌失措的表情表現出來。
「好像很重呢,那隻手臂。」
「妳要不要也裝一隻?」
撒哈拉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維持著木然的表情,將拳頭對準瑪瑙。
「很帥氣吧。」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啟動【技能:導力砲】』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導力砲從撒哈拉的掌心射出。
這次的威力跟剛才截然不同。一直線朝這邊飛來的粗大導力粒子,被瑪瑙用事先準備好的教典魔導彈開。
聖潔的教會之壁。
「我很清楚妳的素質,因為我們來自同一間修道院。身體能力、導力量、精神性,每一項都只有普通的程度。」
牆壁喀地一聲響起被拳頭壓住的聲音。不是遭到猛力撞擊,而是被輕輕碰到的聲音。撒哈拉觸摸著瑪瑙的防禦魔導。
她打算做的事情,瑪瑙在下個瞬間明白了。
『導力:材料併吞──義手•內部刻印魔導式──』
撒哈拉的右手再次變形了。
拳頭的前端變成筒狀,而內部收納著巨大的樁子。那根樁子大到連瑪瑙隔著自己展開的光壁都能清楚看見。
累積在樁子底部的動力炸開。
『啟動【技能:打樁】』
巨大的樁子被擊出。
像是被破城槌擊中一樣的衝擊撼動著周圍的空氣。將爆炸轉換成推進力,並從零距離擊出的樁子擁有強大的貫穿力。承受不住撞擊的威力,教典魔導的防壁破碎了。
「對這樣的妳來說,沙漠的強行軍與接連的戰鬥很痛苦吧?」
高舉著鐵臂的撒哈拉站立在化為殘骸的導力光閃耀著的光芒中。將瑪瑙的防禦壓制住的撒哈拉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還要打嗎?」
對手準備了用來將瑪瑙逼到絕境的策略,也有相應的實力,還有能將瑪瑙的魔導粉碎的義手。而且這片沙漠沒有地脈,施展強大魔導來扭轉戰局的機會並不存在,可以說瑪瑙已經陷入沒有任何有利要素的狀況。
正因為如此,在聽到撒哈拉勸降時,她才這麼自言自語。
「比起對上歐威爾大主教的時候,要好多了呢。」
只不過是體力還有導力變得讓人稍微有點不放心的程度。手上還有短劍跟教典。
足夠了。跟在修道院時的訓練沒有太大的差別。
「撒哈拉。」
面對瑪瑙的呼喚,撒哈拉保持著沉默。瑪瑙並不在意,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座基地是條件啟動式的魔導陣這點並沒有改變。只要有人死掉,導力就會充填到魔導陣中。所以,瑪瑙才這麼說。
「因為不能把妳殺死,所以我會手下留情。」
挑釁讓撒哈拉變得激動。瑪瑙往前走向產生了雜念的撒哈拉。
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的瑪瑙,沒有防備地信步走到撒哈拉面前。撒哈拉的憤怒中夾雜著一絲困惑。因為她靠近的時候實在太沒有防備了。連短劍都沒有舉起就走過來的瑪瑙,全身的破綻多到讓撒哈拉懷疑她是不是變得自暴自棄了。
從讓人以為是疲勞而腳步踉蹌的緩慢動作,瞬間切換成最快的速度。
「──!?」
撒哈拉倒抽了一口氣。意料之外的緩急變化,讓她反應不過來。急忙向後退的動作完全在瑪瑙的預料之中。瑪瑙配合撒哈拉的後退,一腳狠狠踢在她的胸口上。
「嗚──」
撒哈拉痛苦地呻吟,但她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承受腳踢的衝擊後站穩的撒哈拉使用右手的鐵臂攻擊。高出力的導力所帶來的威力,現在的瑪瑙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與其對抗。不,就算是準備萬全的瑪瑙也無法單獨對抗這樣的威力。
沒關係。
『導力:連接──教典•第六章第五節──』
要把人殺死,不需要過多的力。
魔導構築的氣息,使撒哈拉的注意轉到瑪瑙的教典上。怎麼可能讓妳有時間在這麼近的距離施放教典魔導──如此心想的撒哈拉出手想要打斷她的動作。
瑪瑙放棄了教典魔導的構築。
灌注到教典中所剩不多的導力消散了。撒哈拉的表情因驚訝而僵硬。她打算做什麼?由於訝異使動作變得遲疑的撒哈拉眼中,映照出將教典高高舉起的瑪瑙。
瑪瑙用教典的書角擊中撒哈拉的側腹。
「──!」
她痛得叫不出聲來。
側腹被裝了金屬護角且厚度將近五百頁的書本用力打中。一般來說應該會痛得倒在地上打滾。撒哈拉忍住了。只是忍住而已。
在撒哈拉的動作完全停下來的時候。瑪瑙反過來以悠閒的動作,用短劍切開她的右肩。
撒哈拉望向瑪瑙。
滿頭大汗讓瀏海與側髮黏在額頭與臉頰上,即使如此,那張臉還是很美。
「還要打嗎?」
瑪瑙露出微笑。撒哈拉的表情扭曲了。
到底是誰佔有優勢,已經明顯到不言而喻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知道自己身處劣勢,撒哈拉在戰鬥中拚命地掙扎。
撒哈拉曾經想要擺脫現在的自己。曾經,想要尋找更不一樣的東西。尋找更與眾不同,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某樣東西。
從導師「陽炎」帶著瑪瑙到修道院的時候,就一直在尋找。
瑪瑙佔據著自己想要的位置。她並沒有什麼特別優秀的地方。撒哈拉也不是贏不了瑪瑙。在訓練時也曾經贏過她。撒哈拉也不認為自己的才能會輸給她。就算在境遇上,兩人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自己卻連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可惡啊──嗚~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
撒哈拉大聲怒吼。她將難以忍受的煩躁化為吼叫,無視肩膀的痛楚,撲了上去。
不應該是這樣的。自己應該能成為更不一樣的自己才對。所以撒哈拉的目標是成為更加與眾不同的自己。
撒哈拉以為只要提升等級、擁有力量,就可以有所改變。
她們兩個都是被導師拯救。儘管導師並沒有想要救人,只是狩獵禁忌時順手為之的結果。不論瑪瑙還是撒哈拉,在這點都是一樣的。
一個人成為旅行的夥伴,一個人被放置不管。
到底有什麼不同?撒哈拉氣憤地咬牙切齒。
只是那個時候,自己不在那個地方。
唯一的區別就只有這點了。憧憬「陽炎」的少女無法得到她一絲的關注,失去了一切的少女卻把「陽炎」當成自己的目標。
為什麼不是自己?為了發洩這個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撒哈拉將右手的義肢砸了過去。
「沒有什麼不同啊。」
瑪瑙平靜地這麼回答。
「我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才能。這種程度的事,妳也知道吧。」
為什麼,她會說出這種話?
撒哈拉希望她至少要為此感到自豪。如果她挺起胸膛驕傲地說自己是被選上的人,那麼自己還可以單純地憎恨她。把對瑪瑙的仇恨正當化。
撒哈拉咬緊牙關。為什麼瑪瑙不表現得更自以為是一點?明明她受到導師「陽炎」的栽培,成為最年輕的處刑人,還打倒了眾多強敵。
瑪瑙手中的短劍平靜到了極點。
「我不想讓其他人變成像我這樣的人。關於這點,導師也是一樣的。畢竟殺人是處刑人的存在意義,不是嗎?」
撒哈拉希望瑪瑙是個更討人厭的傢伙。
「我不希望讓任何人去殺人。」
瑪瑙是個越好的人,就讓自己顯得更可悲。撒哈拉覺得,無法接受像瑪瑙這樣美麗少女的自己實在渺小到無可救藥。只是待在瑪瑙的身邊,自己的心就會覺得痛苦。到最後只要瑪瑙露出笑容,就會讓撒哈拉心中湧出無止盡的憎惡。
如果瑪瑙是個壞蛋,撒哈拉就能原諒討厭她的自己。
但是不好的其實是撒哈拉。
自己擅自羨慕她、嫉妒她、挑戰她──然後輸得一蹋糊塗。
然而就算不好的是自己,那又該怎麼辦?
只是過著日常生活,心情並不會有所轉換。只是聽到正確的言論,也無法改變自己。即使做出想要改變自己的行動,本質也不會改變。
撒哈拉不明白什麼是正確的,只有自我厭惡殘留在自己的心中。
所以她才會任性地向他人祈求。
「求求妳,從我的心中消失吧。」
回過神來,撒哈拉的眼角已經泛著淚光。
即使自己從瑪瑙的面前消失,瑪瑙也沒有消失。因為她的傳聞會進入自己耳中。她的活躍會進入自己的眼簾。儘管她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但她的名聲會侵蝕撒哈拉的心。
不用被「絡繰世間」囚禁,宛如撒哈拉理想化身的瑪瑙就要將她的心壓垮了。
所以,已經沒有辦法了。
撒哈拉無法抗拒地理解了。
到底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特別的存在?撒哈拉已經知道了。
撒哈拉,一定,是想成為瑪瑙。
『光是右手,還不夠。』
撒哈拉的腦中有聲音在低聲細語。
『想要成為的自己。無法成為的自己。是什麼不夠呢?人們都說──』
那聲音是從右手傳來的。
『妳沒有那樣的【器】。』
那是撒哈拉自己的聲音。
『不論是誰都這麼說。想要變強。想要變漂亮。想要變得比現在更好。想要變成看起來很遙遠的某個人。想要變成自己以外的人。任性。都是任性。不過是很可愛的任性。那是使妳成為妳這個人的欲望。』
像站在全身鏡前一樣,撒哈拉的面前映照出自己的虛像。
撒哈拉搖搖晃晃地朝幻影伸出手。伸出那隻將來成為神官後,會用來抱住教典的左手。撒哈拉討厭自己討厭得不得了。自從意識到難以抹去的自我厭惡的那一刻開始,撒哈拉的人生就失去了救贖。
『我了解。不知道的人所無法了解的心情。討厭自己。映照在鏡子中的自己醜陋得令人想吐。一輩子都在否定自己,苦惱著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討厭自己。』
想變成別人。就算不是瑪瑙也好。
『所以捨棄自己吧。消除自己這個程式錯誤。』
只是想要捨棄現在的自己。
『成為【器】。』
撒哈拉應聲點點頭。
『導力:材料併吞──』
像是要回應撒哈拉的願望一樣,與她的意志無關,從右手傳來魔導構築的氣息。
構築的魔導所消耗的,不只是導力而已。
『塗裝漂著•純粹概念【器】──』
從撒哈拉的右手進入精神的魔導甚至侵蝕了靈魂。自己變得不是自己的感覺,讓撒哈拉鬆了一口氣。
自己不會變得更丟臉了。
『啟動【憑依】』
寄宿在撒哈拉右手的純粹概念【器】的魔導發動了。
撒哈拉被自己的右手吸收了。
眼前的現象只能用這種方式表現。原本只及於右手的鋼鐵部分,在侵蝕到肩膀後一口氣擴散開來。右手義肢的金屬部分變成膜狀展開,將撒哈拉整個人包住。包住她的金屬宛如要把她生命三要素的肉體、精神、靈魂吃光般地分解,然後轉換成三色的導力光。
撒哈拉的身體被分解成細小的粒子。不是物質上的粒子,而是不同顏色的光子。變成紅、藍、綠三原色的微粒子。
此時發動的魔導構成,讓瑪瑙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純粹概念。
比沙粒還要細小的光子唰地一聲如漩渦般捲起。即使用瑪瑙的雙眼也無法區分流動的三原色光輝與現實的區別。
撒哈拉的精神應該在連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就漸漸地被侵蝕並改造了。在這場戰鬥中,撒哈拉放棄了僅存的某樣東西,讓精神防壁被右手完全侵蝕,並且進一步吸收了自己的肉體。把撒哈拉這名少女的靈魂與精神當成材料,製作出她想要的東西。
被這樣製作出來的魔導兵有著瑪瑙的外形。
「啊、啊啊、啊~」
有著瑪瑙外觀的魔導兵發出像是在確認聲帶功能的聲音。有點像人聲,卻又帶有機械感,是很不可思議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真可恨。」
沒有名字的魔導兵把頭偏向一旁。那動作非常機械化,沒有人味。跟瑪瑙本人唯一不一樣的地方,是那披散在身後,沒有繫上緞帶的長髮。
「該死的程式錯誤。」
一陣寒意從背脊竄上來。瑪瑙憑藉著本能理解到眼前的魔導兵是什麼樣的存在。
不只是一種原色,而是將紅、藍、綠三原色全部混在一起製作出來的,完美的魔導兵。能夠毀滅國家、創造世界,實現任何願望的存在。
「該死的程式錯誤。該死的程式錯誤。吾等世界該死的程式錯誤。程式錯誤要消除。這個世界到現在還充斥著可恨的感情這樣的程式錯誤。必須消除才行。必須吞噬才行。必須調整才行。必須抹消才行。」
瑪瑙感到一股明確的敵意。
撒哈拉被讓她變得自暴自棄的自我厭惡所吞沒,變成了魔導兵。純粹概念【器】成為了一個無名的魔導兵,蘊含著用來實現「打倒瑪瑙」這個願望所必須的力量。
「為了讓吾等世界維持平穩,每個程式錯誤都必須粉碎。」
撒哈拉的自我矛盾與自卑心理,和【器】的行動原理混合在一起。
瑪瑙用銳利的眼神瞪著【器】之魔導兵。
那個模仿著自己的傢伙,就是眼前的魔導兵。當然它不是瑪瑙本人。那是理想中的瑪瑙。被叫作撒哈拉的少女當成目標,跟瑪瑙很像卻又不一樣的瑪瑙。
汗水從後頸滑落。
到目前為止被強迫參與的所有戰鬥都消耗著瑪瑙的體力。
吸收了全身汗水的神官服變得很沉重。皮膚明明已經濕透了,身體冷卻的速度卻完全跟不上。當配合瑪瑙的動作在空中飄搖的馬尾碰觸到脖子時,那種黏膩的感覺實在很煩人。每次呼吸都會讓瑪瑙感到肺部微微抽痛。
體力被大幅度削弱,導力也消耗了部分。心跳快到讓人覺得有點吵。身體到底還能支撐到什麼時候?
離極限很近了。
不過,還能繼續。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第一招就用教典魔導。在瑪瑙發動魔導的同時,對手飛到空中。鐘聲響起。【力】之聲響朝所有方位擴散,完全命中了位於空中的【器】之魔導兵。
但對手的動作完全沒有因此變慢。
魔導兵的腳踢碎了教會的鐘。瑪瑙驚訝得睜大了雙眼。教典的攻勢魔導完全起不了作用。將導力鐘打碎的撒哈拉降落在地,往前跨步。速度極快。它只踏出一步,就來到瑪瑙面前。
瑪瑙的鏡像揮出拳頭。
馬上拿教典當成盾牌,但依然無法完全抵消的衝擊完全命中瑪瑙的身體。
糟糕。瑪瑙皺起眉頭。對手擺出追擊的動作。就在瑪瑙因為沒有防禦追擊的手段而感受到危機的時候──外牆突然炸開了。
準備攻擊瑪瑙的【器】之魔導兵被一把巨大的劍擊中。是亞修娜。令人驚訝的是,她在屋外揮出的巨劍準確地命中了撒哈拉的脖子。
「看起來好像啊。妳有雙胞胎姊妹──什麼?」
前來支援的亞修娜看到自己攻擊的結果,停止了玩笑話。
亞修娜能夠從牆壁的另一側準確無比地捕捉到敵人的劍技相當值得讚賞。
令人惋惜的是,她的攻擊連一毫米都沒能砍進對方的皮膚。
「該死的程式錯誤。」
低聲說完這句話的魔導兵將劍彈開,然後蹬著地板,像支箭一樣向前竄出。
連專長是肉搏戰的亞修娜都無法看清它的動作。避開了大劍的【器】之魔導兵將拳頭打進亞修娜的腹部。可怕的一擊讓亞修娜的身體微微浮起。【器】之魔導兵抓住兩腳離開地面的亞修娜的脖子,隨意地將她砸向地面。
地面發出巨響。
這次的搖動讓瑪瑙的心也動搖了。那個亞修娜竟然被打得無法還手。
正因瑪瑙知道她的實力,才受到更大的打擊。
沒有繼續攻擊痛苦掙扎的亞修娜,魔導兵注視著瑪瑙。
「程式錯誤必須消除。既然我是妳的話,已經不是我的妳就只是個程式錯誤。」
沒有像萬魔殿那樣毛骨悚然的感覺。不會讓人覺得深不可測,也沒有視覺上的恐怖。眼前的存在,其一言一行都空洞得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中心思想。
只是單純地擁有強大的功能。但也由於沒有像萬魔殿那樣的玩心,因此不會有多餘的行動。
剛才被砸到地板上的衝擊還沒消退,下一記攻擊就已打在瑪瑙身上。
好不容易持續到現在的抵抗到此宣告結束。
這一擊命中了瑪瑙的太陽穴,讓她瞬間失去了意識。糟糕的是瑪瑙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裡被擊中了。拳打腳踢的衝擊動搖著瑪瑙的肉體與意識,但她卻無法分辨什麼地方受到多大的傷害。
意識漸漸變得不清晰。
感覺腳不是踏在地面上。眼睛也開始看不清楚。瑪瑙已經變得體無完膚。之所以沒有被殺死的理由,應該是成為魔導兵之前的撒哈拉想要讓瑪瑙屈服的意志所留下的影響吧。
瑪瑙的頭被抓住。
透過臉感受到一股帶著金屬觸感的冰涼。
然後瑪瑙就這樣被抓起來,吊在半空中。她整個人微微地在空中晃動,四肢無力地垂下。
輸了。
「敗北」兩個字在瑪瑙的腦海中浮現。
知道自己輸了、要死掉的時候,心中浮現的只有「對不起」這句話。
這不是在對自己至今為止殺死的人道歉。
而是對願意待在自己身邊的桃子,還有不知道為什麼浮現在腦海中的燈里說的「對不起」。
瑪瑙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什麼好珍惜的。
瑪瑙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去都無所謂。因為自己是個殺手,靠殺人維生的自己希望能夠活下去的想法是錯誤的。所以瑪瑙覺得,將來有一天死在泥濘中的時候,要乾脆地赴死。
然而,一旦面對死亡,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刻意靠近自己的桃子臉上的笑容。早上燈里賴床的模樣。
瑪瑙也擁有用來殺人以外的時間。
那是渺小到微不足道,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小小幸福。
當自己成為被殺的一方時,她才終於注意到。
自己不想死。
無法覺得被殺死也無所謂。
所以,必須要贏才行。
不論是要殺掉誰。
「啊……」
溫暖的血流下來,進入瑪瑙的口中。那是自己的血的味道。帶著鐵鏽味的血液讓她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那是強烈的意識革命。既是瑪瑙第一次決定為了自己想殺死某人的瞬間,也是她祈求不想死掉的時候。
撒哈拉想勝過瑪瑙,即使捨棄自己也想要殺死瑪瑙。
受到某樣東西的驅策,讓她不得不這麼做。
可是,瑪瑙不能輸給她。雖然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贏。理性也告訴自己無法勝過贏不了的對手。對攻擊幾乎無效的對手,要做什麼才好?
「程式錯誤必須被消除。」
對手將導力從抓在掌中的臉灌注到瑪瑙身上。
『導力:連接──』
瑪瑙可以預測到它打算做什麼。
【器】想要憑依到瑪瑙身上。就像它對撒哈拉做的一樣,它也打算將瑪瑙當成自己的【器】。【器】的純粹概念【絡繰世間】是一種不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能憑依、吸收,然後藉此讓自己擴張的存在。
在小時候被漂白以後,瑪瑙就失去了精神的防壁。這樣下去,對方會進入自己的精神。精神攻擊想必會很順利吧。瑪瑙自嘲地這麼想。
『塗裝漂著•純粹概念【器】──』
侵蝕精神,將肉體分解成三原色後再構築的力。自己也會像撒哈拉一樣被啃食精神,成為【器】的一部分而結束一生嗎?
這樣的未來浮現在腦海的瞬間,她也想到逆轉的方法。
如果對手進入自己的精神,那麼即使是幾乎用盡所有導力的瑪瑙也有辦法應付。只要利用進入自己體內的【力】就好了。
然而,這個臨時想到的點子實在太膚淺了。
『發動【憑依】』
純粹概念【器】的一部分毫不吝嗇地被灌注到名為瑪瑙的容器中。瑪瑙的精神從外側被灌滿,然後淹沒。
那是直接打進對方精神之中的自我介紹。各式各樣的光景彷彿在堆積破銅爛鐵般注入自己的精神。其中也存在著撒哈拉的情緒。撒哈拉為什麼對瑪瑙如此執著,她的心情被粗暴地扔進瑪瑙的精神。
試圖駕馭進入自己心中對手的做法,很快地便以失敗告終。
「啊。」
儘管如此,與瑪瑙有著同樣外觀想要將其取而代之的魔導兵卻小聲地叫了起來。
【器】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這個世界可以用三原色來表現。然而,只要是光的三原色,便存在一種可以將其全部吞沒的顏色。
那就是空白的【白】。
「為什麼【白】在這裡?」
明明不管是精神還是靈魂都無法反抗,但純粹概念【器】卻無法干涉瑪瑙的肉體。
對手的攻擊放慢了。
瑪瑙的手動了起來。是反射動作。她的本能察覺到機會,為找出活路而發動攻擊。用短劍砍向對手。擊中側頭部的刀刃被輕易彈開,完全沒有傷到對手。不過它減輕了抓住瑪瑙的力道,讓她被解放。
路徑被斷開了。
「呃啊!」
倒在地上的瑪瑙痛苦呻吟。吐氣、吸氣,恢復已經停止的呼吸。瑪瑙全身上下冒出冷汗,心臟像是被揪住一樣絞痛。這就是最後了。
跟瑪瑙長得一樣的魔導兵不知為何膽怯地望著瑪瑙。
瑪瑙取回了自我意識的控制權。然後她將之前被灌進來,還殘留在身體中的【力】凝聚起來。
『導力:連接──』
瑪瑙像是要把進入身體裡的異物吐出來一樣,將導力灌注到教典裡。
『教典•第十三章全文──』
教典的全文啟動。
將灌注到自己體內的純粹概念之【力】拉到近旁,加以操控,灌注到教典中。
『發動【「為什麼?」王輕聲嘆息。女子倒在地上。她用身體替王擋下長槍。女子回答。「這不是為了你。」王無法理解為什麼。女子的血浸濕了王的腳。「你活下來,對主有益。」女子斷氣身』
以導力光模擬而成的杯子,是魔導發動的證明。
『亡。王輕聲嘆息。王無法理解為什麼。為什麼女子會死掉?是什麼讓女子死掉的?只有一件事可以正確地斷言。』
那是一個大小可以用雙手捧起來的空杯子。慶祝用的杯子。為了發揮它真正的價值,瑪瑙繼續將進入自己體內的導力吐出。
『殉教的精神越魯直就越尊貴】』
原本這是將人的導力灌注於大地,讓龍脈活性化的魔導。導力不斷滲透進大地中。沒有龍脈的沙漠被注入大量的導力。導力像是要填滿過去被剝奪的奔流一樣不斷地被注入。
這樣下去沒有意義。只是隨意地將導力排出就結束了。
只不過,瑪瑙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魔導陣的中央。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達成)──沙漠基地•要塞建築魔導紋章──發動【轉移】』
因應被灌注的大量導力,巨大的魔導陣發動了。
這就是瑪瑙的目的。
材料學與紋章學。由這兩門學問構成的巨大魔導陣讓使用建築物描繪出來的圖案綻放出光芒。
世界被打開了一個小洞。
那個洞小到讓人不敢相信是使用了巨大的魔導陣與大量的【力】來發動的。另一側是與這裡不同的其他場所。將遙遠彼方位於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與這個地方連接起來。
在下個瞬間,世界受到擠壓。
這個小小的世界之洞引發了劇烈的現象。大氣發出轟隆巨響,颳起狂風。大地轟鳴、空氣嘎吱作響,從洞中漏出的三原色壓制著周遭的一切。
藉由在被完全覆蓋、呈現穩定狀態的世界打開一個洞,讓只靠著三原色維持穩定的「絡繰世間」失去了平衡。
多到誇張的【力】從「絡繰世間」往這邊灌進來。
「該死的、程式錯誤──」
最先受到影響的是離洞很近的【器】之魔導兵。受到滿載著猶如整個世界崩塌之【力】的三原色浪潮所衝擊,那個維持著跟瑪瑙一樣姿態的魔導兵被瓦解了。不分青紅皂白。翻騰的【力】想要將周圍變成自己的世界,旁若無人地進行漂著。想要將世界的一切當成自己的【器】而開始憑依。
瑪瑙身上已經沒有阻止這件事的力量了。
可是,這裡還有另一個人。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斬擊:擴張】』
閃耀的劍直上雲霄。
亞修娜的斬擊將基地劈成了兩半。
魔導陣受到物理性損傷而失去效力。通往他處的世界之洞消失,世界恢復正常。
「啊啊,真是的……」
拖著疲累的身體,亞修娜啪搭一聲倒在瑪瑙身旁。
「累死了。跟妳在一起,總是會變成這樣。」
「這可不是我的責任。」
這種好像麻煩都是由自己製造出來的說法實在令人遺憾。無論何時,瑪瑙都是站在將波及自己的麻煩解決掉的一方。
瑪瑙閉上眼睛。麻煩究竟是被誰引來的呢?在遮斷光線的眼瞼內側浮現出來的是燈里的身影。
「不過,很累人這點我同意。」
很快地,瑪瑙失去了意識。
回去吧。瑪瑙這麼想。回到等待自己的人身邊。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瑪瑙覺得好像聽見了某人的聲音。不是亞修娜。是其他人的聲音。還沒有搞清楚是誰的聲音以前,瑪瑙就失去了意識。
在距離瑪瑙等人很遠,位於大陸西部的某個城鎮。那是個悠閒和平的小鎮。
這個小鎮以能夠產出清澈泉水的古代遺跡「水之塔」為首的美麗花園而聞名,在第二身分的統治下,由第一身分負責監視,第三身分負責管理。
理所當然的秩序與和平被輕易地破壞了。
還活著的人,與已經死掉的人。一般而言非常嚴謹的這條界線,如今在這個小鎮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皮膚發黑、眼白混濁的人在外面行走。明顯不像是活人的屍體搖搖晃晃地四處遊蕩。
不光只是遊蕩而已。變成死者到處移動的屍體,追逐著活人,把他們當成目標。
無法逃脫的人們被死者抓住啃咬。
悲劇是從一隻狗開始的。
一隻藉由咬人引起魔導污染,帶有原罪魔導的狗。在幾天內造成大流行,尖叫聲此起彼落的狀況下,希望依然存在。
有個組織良好的集團正在援救第三身分。那是混雜了第一身分與第二身分的部隊。神官用結界保護逃到教會的人們,拿著劍的騎士擊退蜂擁而至的死者。只有教會周邊殘留著唯一的希望。
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位文靜的少女。
深藍色的頭髮綁成麻花辮垂在胸前,和服整齊的衣領與腰帶表現出一種高雅的氣質。眼角下垂的雙眼像是在展現她穩重大方的性格。
騎士們感到困惑。雖然她看起來像無害的少女,但眼前的狀況太奇怪了。因為她並未四處逃竄,而是混在死者群中朝這邊靠近。
「喂!給我停下來!」
騎士出聲制止少女的同時,少女腳下的影子也咕噗咕噗地蠕動起來。
「失禮了。」
只聽見咻地一聲。
站在少女面前的騎士身體斜斜地錯開,然後滑落在地。
將騎士切開的是在少女腳邊蠕動的影子。
「妳這混帳!」
犯人是誰很明顯。少女是某種擁有人類外觀的惡魔。另一名騎士在作出這個正確的判斷後揮劍砍了過去。
騎士的劍被和服少女手中的扇子擋了下來。鐵扇。以這種被當成護身用具使用的暗器把劍彈開後,少女打開鐵扇。
展開的扇面上描繪著紋章。
『導力:連接──鐵扇•紋章──發動【風刃】』
在揮動扇子的同時,風刃呼嘯而出。被波及的騎士都被切成了碎肉醬。
最後一道防線崩潰了。大群死者湧入防衛線被打開的破口。
「還算不錯。」
和服少女蹬著地面跳起來。她很傲慢地選擇教會的屋頂作為落地的場所。踐踏著信仰象徵的少女,從教會上方俯瞰著人們的抵抗。
不知道的人應該不會相信吧。
她正是造成這樁小鎮慘案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僵屍恐慌嗎?看起來相當壯觀呢。我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會推薦這個了。」
如此可怕的狀況都是一隻狗造成的。
死者攻擊生者。四處遊蕩的死人察覺到活著的人就會靠近、啃咬,將其變成自己的同伴。大流行已經擴散到整座小鎮了。
目前,小鎮被侵蝕的面積約三成。觀賞著這一切的少女身在其中,卻沒有任何死者攻擊她。
因為手上拿著扇子的她也是死者之一。
瑪儂•里貝爾。
就算再美再漂亮,少女依然不是人類。她在原罪概念的儀式中獻出靈魂,重生成為惡魔。證據就是她對自己用原罪魔導創造出的地獄感到相當滿意。
突然碰地一聲,衝擊震動著瑪儂的身體。
「哦呀?」
瑪儂有點訝異地眨了眨眼。想要找出是什麼原因造成衝擊時,她發現心臟被刺穿了。
即使朝四周東張西望,周圍也看不到任何人。
儘管胸口被刺穿,瑪儂的身體也沒有流出一滴鮮紅的血液。只有黏稠的黑色汁液從和服的胸口滲出來。
「啊哈。妳終於來了啊。」
儘管有把凶器插在心臟所在的位置,但瑪儂卻雙手合十,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對於隱形的刺客是誰,瑪儂的心裡有底。她把短劍從心臟拔出,鄭重地遞向看不見的對手。
沒有任何人的空間,泛起一陣漣漪。
導力迷彩。
那是利用導力強化的燐光所製作的光學迷彩。在紅黑色頭髮的神官解除隱形後,瑪儂恭敬地向她鞠躬致意。
「好久不見了,導師『陽炎』大人。第一身分的暗中之暗。獵捕史上最多禁忌的獵人。連欲執世界之牛耳的【使徒】都反被利用,將矛尖直指深淵的挑戰者。我的名字是瑪儂•里貝爾,因為奇妙的緣分而得以名列萬魔末席的惡魔。」
「好久不見了呢,小鬼。」
好久不見。
這個詞讓瑪儂的心中湧出一股不合時宜的喜悅。瑪儂以前的確與「陽炎」見過面。瑪儂的母親是「迷途人」,被當成禁忌處理掉了。在年幼的瑪儂面前將母親殺死的處刑人正是導師「陽炎」。
儘管對瑪儂來說,那是一件足以改變她人生觀的大事,但她不認為「陽炎」會記得。
「真虧妳可以搞出這麼大的事情。」
「是的。我要找到您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讓『第四』進行調查,也只能查到『在這附近』這種程度的情報。因此,我創造了一個讓妳不得不現身的舞台來引誘妳出現。」
透過調查得到導師「陽炎」應該在這一帶的情報,但始終無法確定詳細的所在位置。
所以才引發了這場大慘劇。
瑪儂推測,只要引起摧毀一座小鎮的禁忌,身為處刑人的「陽炎」肯定無法無視,因此她製造了一場僵屍恐慌。在「萬魔殿」的指導下,瑪儂引發了一場會從死者感染並蔓延到生者身上的魔導污染。
「『萬魔殿』在哪裡?」
雖然是單方面的質問,但瑪儂並未感到不高興,只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像個年輕少女一樣,調皮地露出像是在逗弄大人般的微笑。
「那是祕密。」
「是嗎?無所謂。只要把妳的身體剖開,就會從肚子裡跑出來了吧?」
「其實我這邊也有個問題想要向您請教。關於『迷途人』回去異世界的方法──也就是,從這個世界回去日本的儀式。」
「沒有那種東西。」
「不是吧?應該有的。」
瑪儂完全沒有理會對方的回答。以有的前提繼續說道。
因為她早就知道了。
「就是因為有,才會造成千年前古代文明時期的崩潰。」
四大人災與【白】之勇者。
將人類巔峰時期的古代文明毀滅的五個人,就是因為想要回去原本的世界,才決定背叛這個世界。
在片刻的沉默之後。
「……我說,瑪儂•里貝爾。」
紅黑色的神官哈啊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沉重而深沉的嘆息。不是佯裝不知,而是因為知道才這麼說。
「因為我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才沒有那種東西啊。」
「啊哈!」
瑪儂笑了。
果然有呢。通往異世界的路。對瑪儂來說,那是前往母親故鄉的手段。
「啊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陽炎』大人。我決定了。現在,我決定好了!」
瑪儂臉上露出妖豔到會讓人看得入迷的笑容。接著,她高聲地宣布自己必須製造的混沌。
「我要前往異世界──前往日本。為了這個目的,我要奉獻祭品,將這個世界打入混沌中。」
「陽炎」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將導力灌注到手中的短劍,讓紋章魔導發動。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枝】』
導力的枝枒從「陽炎」的短劍伸展出來。不僅觸及瑪儂虛有其表的肉體,甚至還到達本體的影子。
「這是……」
導力的──枝枒。
藉由紋章魔導從「陽炎」的短劍形成的導力模擬成樹枝的形狀,從內部將瑪儂刺穿。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應該連抵抗都做不到就死掉了吧。
然而瑪儂受到攻擊卻沒有死掉。她驅使影子切斷導力枝枒。在路徑被打斷的同時,瑪儂體內的導力枝枒也消失了。
枝枒的強度並沒有很堅固。不過這樣的紋章魔導有相當廣泛的應用範圍。
「這樣好嗎?在妳對付我的時候,小鎮受災的範圍只會越來越大喔。」
瑪儂故意把話題錯開。
這場災害不管瑪儂在不在場都會持續下去。即使是這個當下,死者也還在襲擊小鎮上活著的鎮民。
「妳好像搞錯了什麼呢。」
紅黑色神官的回答連冷淡都算不上,已經接近不感興趣的程度。明明擁有足夠的實力幫助遭逢慘劇的人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但她卻完全沒有要動手阻止周圍災害的意思。
「處刑人必須優先處理的是禁忌的問題,保護人民並不屬於任務的範疇。不管會死掉多少人,只要把殺死那些人的禁忌殺死,我的工作就結束了。也就是說,只要把妳殺掉就可以了。」
完全不將小鎮會受到的損害納入考慮的想法。
這樣的思考很難找出破綻啊,瑪儂心想。就算驅使附近的死者發動攻擊,也會被從「陽炎」的短劍伸展出來的導力枝枒迎擊吧。面對可以覆蓋全方位的紋章魔導,試圖以數量取勝也沒什麼意義。
既然如此的話。瑪儂啟動了事先準備好的召喚式。
『導力:活物獻祭──原罪之惡傲慢•肉體•精神•靈魂──召喚【天獄餓鬼】』
下個瞬間,小鎮上所有死者的肉體都開始溶化。她把在小鎮中徘徊的死者當成祭品奉獻,用來發動召喚魔導。像爛泥般溶化的腐爛屍體聚集到瑪儂與「陽炎」之間,變化成某種可怕的東西。
「雖然作為祭品在品質上劣化了許多,但數量果然是力量啊。」
跟活著的人相比,死者的肉體、精神、靈魂在品質上有大幅度的劣化。即使如此,只要不斷增加數量,還是有可能召喚出強大的惡魔。
這場僵屍恐慌只不過是用來增加祭品的儀式。這也是瑪儂從「萬魔殿」身上學到的手法。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巨大的肉塊。這個肥胖而臃腫的巨大化嬰兒,比小鎮上的任何一棟建築物都大。只要他不高興地揮動手臂,光是這樣就會讓小鎮的一部分崩塌。如果他發起脾氣哭喊起來,就會發出讓一般人的精神受到污染的聲音。這樣的惡魔到底要怎麼對抗才好?如果是普通人的話一定會感到絕望。
當代傳說的處刑人會怎麼對付如此巨大的個體呢。
瑪儂充滿期待的眼中,映照出「陽炎」冷漠到極點的身影。
「竟然特地把那些小蒼蠅集中起來,實在太感謝妳了。」
短劍被擲出。
瑪儂皺起眉。
剛才召喚的惡魔應該不是靠一把短劍就能對付的對手。瑪儂還在思考她想幹什麼的時候,短劍離手後發動的魔導揭開了真相。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要點•達成)──導力枝•紋章──』
條件啟動式。從短劍握柄長出的球形導力枝描繪出立體的紋章。
『發動【宿木之劍】』
導力的枝枒一口氣膨脹起來。
閃耀著光芒的導力枝枒吸收對象的導力,不斷成長變大。被瑪儂召喚出來的嬰兒變得乾癟,不斷成長的導力枝枒浸透、蹂躪著他的身體。
惡魔巨大的身軀灰飛煙滅。光是這樣並沒有讓模擬成宿木的導力枝枒停止成長,繼續生長的枝枒刺穿了召喚惡魔的瑪儂。
「給妳三十秒。叫『萬魔殿』過來。」
非常簡單扼要的要求。
原來如此,本來還在懷疑她為什麼不給自己最後一擊,看來真正的目的是萬魔殿。瑪儂與萬魔殿互相締結了召喚契約。「陽炎」似乎是打算透過傷害她,讓萬魔殿出現的樣子。
瑪儂暫時將視線移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對「陽炎」問出等待已久的問題。
「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可以請妳聽我說個故事嗎?」
「倒數開始了喔。還有三十秒。」
「陽炎」的力沒有絲毫動搖。倒數計時開始了。
「其實我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發現了有趣的資料。」
「二十五秒。」
「那是某個當上大主教的人所犯下的禁忌實驗記錄的一部分。她竟然做出如此殘忍的事,犯下將整個村莊染成白色的禁忌。」
「還有十三秒。」
「我呢,其實有個朋友是那個村莊出身的……因此我覺得必須追悼那些犧牲者而調查了村子的戶口名簿。結果,竟然發現!那個村子留下的記錄中,並不存在名叫『瑪瑙』的少女。」
「還有五秒。」
「所以我有個疑問。」
「還有三秒。」
「瑪瑙小姐到底是來自哪裡呢?」
導力枝枒散開。
瑪儂的肉體被炸開,連影子都慘遭蹂躪。那是威力毫不留情,無處可逃的範圍攻擊。
「真是的,剛才那也太危險了吧。」
「得救了。真的很驚險,差點就那樣變成屍塊了。」
從導力枝枒無法到達的地方傳來天真無邪的說話聲。
她是用什麼方法逃走的?在可以躲開導力枝範圍攻擊的位置,「萬魔殿」的懷中抱著毫髮無傷的瑪儂。
「來了啊。」
相對於彷彿在說接下來開始才是重頭戲的導師,瑪儂溫柔地摸了摸萬魔殿的頭。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全力逃跑吧。當鬼的是那個人。」
「哇~,是捉迷藏!有表現的機會了。」
看到瑪儂在獲得萬魔殿的協助後依然毫不猶豫地選擇逃走,導師第一次微微皺起眉頭,然後伸手碰觸導枝。
『導力:連接(路徑•導枝)──短劍•紋章──發動【迅雷】』
散開成大片枝枒,蹂躪了巨大惡魔的導力徹底被轉換成雷電。鋪天蓋地的熱浪衝擊著瑪儂站立的位置,一道粗大的雷電從地面竄上天空。
「……逃掉了嗎。」
導師環顧四周。瑪儂已經不見身影。被她逃走了。
這倒是無所謂。如果沒能打倒萬魔殿的小指,那麼讓瑪儂逃走比較好。與其讓萬魔殿沒有規律地到處肆虐,還不如讓她待在有目的的瑪儂身旁會比較好控制。
在這裡已經沒事可做了。當她開始移動時,有個聲音對她說。
『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其實也不完全都是好事。正因為知道,所以應盡的義務會增加。』
是導師手中的教典。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更重要的是,主人,依在下的拙見,恐怕已經無法繼續敷衍【使徒:魔法師】的連絡了。』
「聽好了。你是個廢物。像你這樣的不良品,就算在接收通訊時不小心連續失敗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辦法呢。因為我很優秀,只好把主人無理的要求堅持到底了。』
「這樣就好。畢竟現在剛好是那個笨蛋要背叛的時候。不管【時】怎麼變化都無所謂──」
「陽炎」張嘴大笑道。
「只有【白】的再臨,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阻止。」
從沙漠出發,經過半天的徒步移動,瑪瑙回到燈里應該在的廉價旅館。
現在瑪瑙只想休息。全身上下都是小傷口與瘀傷。更重要的是猛烈的疲倦讓她感到一股無法消除的倦怠。
然而,她卻不是單獨一個人。
不,瑪瑙的確是一個人。一個人回來的。
『……好想死。』
教典說話了。
那聲音聽起來鬱悶而陰沉。瑪瑙戰戰兢兢地翻開教典,一道導力光升起。
從教典產生的導力光所形成的立像投影出手掌大小的撒哈拉。抱著膝蓋的她用怨恨的目光望向瑪瑙。
當然,這不是瑪瑙一個人用立像的投影技術在玩。
瑪瑙用手掌蓋住自己的臉。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是我的台詞。』
令人驚訝的是,撒哈拉的精神與靈魂寄宿在教典中。在那場戰鬥中不知道是什麼地方起了什麼作用才會變成這樣。或許是在瑪瑙要被憑依時,把灌進自己體內的東西全部灌進教典的做法有問題。又或者是因為被【器】附身的撒哈拉,其精神與靈魂被變成了極為特殊的存在。
『我不想活著受辱。快點把教典燒掉。』
「現在的妳,可以算是活著嗎?」
『生命的定義是具備肉體•精神•靈魂的三要素。雖然不想承認,不過我現在的狀態應該是變成以教典為身體的導力生命體吧。』
人體的導力生命體化現象。
那是一種捨棄人類肉體,利用導力技術,將精神與靈魂轉移到其他物體上的現象。
順道一提,人為地使用這種技術是禁忌。即使這是偶然,但瑪瑙默認寄宿在教典上的撒哈拉是很危險的。
瑪瑙板起臉孔不說話。她知道自己應該要把教典燒掉。雖然知道得很清楚,但在這裡放棄教典,在戰力上會有很大的損失。
「……我會等到在下個城鎮可以更換教典的時候。」
如果是剛遇到燈里的瑪瑙,一定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糟糕到極點。好想死。為什麼我非得要跟妳這種人在一起。』
「要殺死妳兩次,實在有點那個。」
『……為什麼教典會有冗長到放得下人類精神的魔導構造啊。』
瑪瑙一臉苦澀的表情。
撒哈拉說的沒錯。擁有足以讓人類精神轉移的冗長性,也就表示教典具有可以產生類似人類之導力生命體的魔導構造。
『說不定妳發現了什麼奇怪的祕密。這樣下去妳會被什麼麻煩事纏上吧?在被其他人發現之前,連我一起燒掉如何?』
「這個我之後會考慮。妳先給我聽好,在燈里面前連一句話也不要說。因為那樣會讓事情變得非常複雜。」
『跟桃子比起來我更偏向燈里派,所以我想盡可能地去協助她呢。』
「還有,從剛才開始,通訊魔導就連繫不上桃子,應該說沒辦法順利地構築教典魔導。」
『我會盡全力阻止妳跟那個人型暴力裝置連絡的……!』
「這點妳還是沒變呢……」
果然這是程式錯誤的一種。
可以任意地干擾魔導執行,根本就是像病毒一樣的東西。瑪瑙一邊威脅即使變成導力生命體也依然我行我素的撒哈拉,一邊回到住宿的房間。
房間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燈里……?」
想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在的瑪瑙環顧四周,然後注意到了。在旅館房間的桌子上放著桃子的教典,教典上則放著燈里的髮箍。房間裡只留下一張紙條被夾在兩者之間。
──時任•燈里被我帶走了。
用桃子的筆跡,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啊~啊。』
聲音從教典中傳來。如果撒哈拉有肉體的話,她發出這個聲音的時候肯定是在聳肩吧。
『所以我才告訴妳要小心桃子的啊。』
「為……什麼?」
桃子,瑪瑙的輔佐官,同時也是後輩。
自己最信任的少女出乎意料的背叛,讓瑪瑙茫然地愣在原地。
後記
作者:「聖誕節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編輯:「大概是完成的處刑少女第3集原稿吧。」
在令和元年即將結束的冬天,進行了這段連隆冬的冷空氣都甘拜下風的寒冷對話。
鈴兒響叮噹的聖誕節在轉眼之間就過去,因為聖誕老公公沒有把原稿當成禮物的關係,原稿來不及在聖誕節完成。可惡的聖誕老人……!為什麼不送禮物的原稿給好孩子真登……因為我是沒有趕上截稿日的壞孩子嗎……。可是聖誕老人啊!如果趕得上截稿日的話,就不會拜託聖誕老人送原稿了……!這樣的話,趕不上截稿日,不就是對聖誕老人許的願望有問題嗎!?這跟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當我沉浸在哲學中的時候,時光飛逝,等原稿交到ぬる編輯手上,已經連新年的壓歲錢都算不上了,鏘鏘。
太好了。還不至於淪落到說什麼「這是情人節禮物」,然後在2月交出原稿的窘境。2月14日幾乎已經是發售日了。
接下來是致謝的部分。
插畫家ニリツ老師。
因為我的關係,讓老師被強加了一個簡直令人不可置信的工作排程,真的非常抱歉。即使如此,老師畫出來的插圖依然有超讚的品質,實在讓我太感動了。
編輯ぬる大人。
我無法告訴您我感到多麼抱歉,因為我的關係,害您的進度管理變得像惡夢一樣。
今後我會繼續以瑪瑙為中心,寫下可能讓瑪瑙被置之不理的世界與角色關係變遷的故事。
如果在第四集也能與各位相見,會是我至高的喜悅。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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