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真登]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4 ─赤紅惡夢─[台/繁]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4 ─赤紅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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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藤真登
插畫:ニリツ
譯者:譚志瑋
圖源: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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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 逃亡的開始
第二章 逃亡的休息時間
第三章 逃亡的途中
第四章 逃亡的終點
第五章 然後,追逐戰開始了
尾聲
後記
那是另一個故事的結局。
昔日旅程的終點。
一片雪白。
比白雲還要沉重,比白霧還要凶暴,比白砂還要堅硬,比白光還要清澈,只是一片雪白的鹽之大地展現在眼前。
這片大地被一把劍將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鹽。鄰接著海洋的海岸在海浪的沖刷下不斷溶化到海裡,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變成了這座大小差不多能被稱作島嶼的孤島。儘管這片大地的體積在不久前增加了一點點──恰好相當於一位十幾歲女孩子的大小,但也只能讓消失的時間稍微延後些許。
在宛如具體展現出這個世上的清淨,充斥著無邊無際白色的世界裡,有一位年輕的女性漫步在其中。
那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有著一頭披肩的黯淡紅髮。冷酷而端正的臉蛋看起來伶俐聰明,還帶著幾分尚未擺脫的稚氣。穿著藍色神官服,踏在鹽之大地上的她,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應該不會有人認為這個少女剛剛才殺過人吧。
身為崇敬「主」的第一身分,少女的左手抱著一本教典。由於神官被賦予要用左手拿著教典的義務,因此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傾向選擇以右手拿可以單手操作的武器。
可能是依循這樣的前例,少女的右手握著一把劍。
一把看起來非常弱的劍。
外型既不流麗也沒有威嚴感,更找不出任何的實用性。比生鏽腐蝕的劍還要寒磣,好像用手戳就會崩毀般地脆弱,被雨打就會溶化消失般地稀薄。
「鹽之劍」。
被她隨意拿在手上的東西,正是能夠將被白色劍刃傷到的萬物全都變成鹽,這個世界上最為虛幻也最令人畏懼的劍。
就在不久前,她使用了那把劍。被刺殺的對手是異世界人。
來自另一個世界名叫日本的國家的「迷途人」。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得到了被稱為「純粹概念」的超常力量,有時甚至可以得到不死的能力。他們可以藉由削減記憶的方式施展充滿威脅性的魔導,而在記憶耗盡的時候則會化身為人災,到處散布能夠將整座城鎮吞沒的災害。
就連擁有如此不講理能力的人,都無法抵抗「鹽之劍」。
──嗯,這樣就好。
忽然,腦中再次浮現被自己用鹽之劍刺殺的對手死前的光景。
面帶微笑地接受無法逃避的死亡的,是她人生中交情最好的朋友。頭腦聰明又靈活,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唬弄人的黑髮少女。跟自己一起旅行到這裡的朋友,被她親手殺死了。
「鹽之劍」造成的侵蝕,不論使用什麼樣的魔導都無法阻止。那是絕對不可逆的過程。水、空氣、鹽。除了這些以外所有的東西都會被鹽之劍無限制地侵蝕,變成鹽巴。
就連擁有純粹概念的人也不例外。
把她帶到了鹽之大地。為了殺死她。因為覺得那是最好的辦法。因為自己是處刑人。因為自己是壞人。為了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來到這裡,把白色劍刃插進她的身體。
──如果這是妳的決定,那就是正確的。
知道自己再過不久就會變得跟這片大地一樣,連屍體也不會留下,她露出微笑。
──如果這是妳的決定,那我到此結束就好。只是……希望不會有下一次。
就這樣,旅途結束了。
剛殺死朋友的她停下腳步。
在曾經是大陸的這座島嶼中心。朝四處蔓延無法阻止的鹽之侵蝕的起點。少女將鹽之劍插回原本的位置。
該做的事情做完了。剩下的就只有回去了。像是所有感情都被消磨殆盡一樣面無表情的少女轉過身,然後停下動作。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男性。
年過三十的男子穿著正式的紳士服,還戴著高帽,跟周圍格格不入。一想到這是把朋友說過「喜歡紳士」的玩笑話當真的結果,還是會感到有點同情。在這樣的意義上,那位朋友也算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妳、該不會……」
男子的視線放在少女插下的鹽之劍上。接著在確認過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以感到驚愕的語氣如此問道。
「……妳殺了那個女孩嗎?」
少女一言不發地點點頭。男子咬著牙,露出悔恨的表情。
「是嗎。我沒能趕上啊……!」
那是錯的。
他趕上了。他跟他的同伴趕上了。要是自己等下去的話,朋友應該不會死吧。
所以才會殺了她。
不知道箇中原因的男子露出毅然的眼神,對少女這麼說道。
「……這是來自歐威爾閣下的情報。已經知道『主』的真面目了。教典的職責果然是擔任主的耳目。這點應該是不會錯的。」
看樣子這個男人似乎揭穿了世界支配者的真面目,並且得知歷史的真相,到達魔導的根源了。少女不需要聽他說就已經知道了。位於世界中心的真相,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無聊」。
「聖地必須被摧毀。只要有妳跟歐威爾閣下的協助,我們『第四』就能創造新的世界。至少那會是個比現在更好的世界──一個不會讓妳那位『迷途人』的朋友迎接這種下場的世界。」
「盟主」卡加爾瑪•達塔羅斯。
出身與第一身分毫無關係,成長過程沒有受到聖地【使徒】的意志干涉,對這個世界的構造抱持懷疑,建立了名為「第四」的聯盟。如此的俊才不但讓年輕的第三身分「怪物」基恩•高圖爾斯成為同伴,還拉攏了第二身分擁有「最強」稱號的流浪騎士艾克斯培利昂•里凡斯。
這些主張新身分階級的人,有著確切的力量與推進時代的氣勢。
隸屬於第一身分的處刑人「陽炎」在這趟旅途中曾多次與這些人敵對──有時也會並肩作戰。
「把妳左手拿著的東西扔了,現在穿著的衣服也脫掉吧。一直抱著這些東西不放有什麼意義!妳應該很清楚才對。那些【使徒】沒有存在的價值。『主』什麼的更是不值得討論!光是讓那個東西存在,那些傢伙的腐敗就讓人看不下去!!。」
男子的訴求肯定是正確的。
但同時也沒有任何一點打動少女的心靈。
「到我們這邊來,『陽炎』!」
聽到自己在這趟旅途中得到的別名被男子叫出來,少女第一次改變了表情。
她有點不快地皺起眉頭,垂下視線。
感覺連回答的必要都沒有。因為她根本不認為【使徒】的做法有什麼不對。那些人的做法也有其正當性,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問題沒有根本性的解決手段。
無論是同情、憐憫或憤怒。他們所懷抱著的感情,少女完全沒有共鳴。
少女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
「下一次」。
就算幫助他們,也無法阻止「下一次」。少女並不是最初的那個人,也不認為自己會成為最後一個。
然而,這個世界是如此地讓人感到無能為力,不知從何下手才好。
這個對自己有所誤會的男子該怎麼處置呢?那是左手抱著的教典要決定的事。
『這是命令。』
少女手上的教典發出聲音。聽到那句話,卡加爾瑪的表情凝固了。
「『陽炎』……難不成、妳……」
卡加爾瑪的聲音顫抖著。那反應讓少女的眼角不高興地扭曲。卡加爾瑪那像是感到不可置信的眼神令人不快。讓人想把他那似乎隨時會大喊「為什麼」的嘴撕爛。
這個男人到底以為我是誰啊。
我這個人直到骨髓的深處都是處刑人,是劊子手「陽炎」啊。
拿在左手上的「教典」冷淡地以無機質的聲音下達命令。
『將他處決。』
沒有否定要素。
就這樣依照教典的命令,身為處刑人的「陽炎」揮下刀刃。
在由於列車減速造成的慣性下,進入夢鄉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夢中看到的是陳舊的記憶。
那是在歐威爾成為大主教之前,還是清廉潔白的神職人員的時候。發生在「陽炎」的名號被捧為當代傳奇之前,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可能是對她從剛醒過來的瞬間就顯得很不愉快的模樣感到疑問,抱在左手的教典擅自開口問道。
『怎麼了,主人?』
「做了個無聊的夢。」
對很久以前就壞掉的廢物,她隨意給了個答案。
包含歐威爾在內,在那之後跟「第四」有所關聯的所有一切都衰退破敗得不復當年。他們跟「陽炎」之間的區別,就只在於從一開始對世界抱持著希望,或者並非如此而已。
「就是因為做著無聊的夢,才會變成那樣的下場。」
曾經是「第四」核心的三人、身為處刑人的「陽炎」、以及持續走在正道上的歐威爾。
應該沒有交集的五人,儘管只有很短暫的時間,但依然以一位「迷途人」為中心建立起合作的關係。
與他們分道揚鑣的決定性瞬間,毫無疑問就是在那個時候。從那時開始,又開始與他們展開一場長達十年的爭鬥。
他們應該會這麼說吧。
背叛的人是「陽炎」。
可是。
「……看吧。下一次來了。」
她小聲地這麼說。
那是無聊的過去,連感傷都稱不上的記憶。就算回到過去,她對成為現在的自己也不會有所猶豫。要說過去有什麼會讓她感到些許後悔的事,就只有那個時候沒有成功地將「盟主」殺死罷了。
成為大主教的歐威爾倒在擁有「陽炎繼承人」稱號的瑪瑙劍下。當時不在場的歐威爾先一步死去的事實實在太可笑,讓她覺得諷刺到了極點。
然後在經過以血洗血的漫長鬥爭後放棄了一切的「盟主」,不知為何到了現在才從監獄裡逃出來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他在期待什麼,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原本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放棄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可以看見白天風景的列車車窗玻璃並沒有回答導師的疑問,只是淡淡地映照出表情一臉無趣的女性。
老了。無意識地拿過去的自己來比較的她,帶著憂鬱的心情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走下停靠的列車,踏上城鎮的土地時,混雜著硫黃的風吹動她紅黑色的頭髮。
平穩而僻靜的氣氛以及木造的街景相當具有特色。
「不好的夢就應該要早點醒過來啊。」
懷抱著邪惡計畫的導師「陽炎」搖晃著她那紅黑色的頭髮,笑了起來。
站上車站的月台,最先感受到的「煙霧繚繞」的感想是錯的。
手上拿著轉車車票,踏上兩面三線月台的黑髮少女對於視野的不協調感有點不解。
那是個以美人來說略嫌稚氣,比較適合用可愛來形容的娃娃臉美少女。儘管襯衫隆起的雙峰線條很吸睛,但在高雅服裝的巧妙搭配下,從整體的印象來看又不會太過顯眼。
時任•燈里。
她是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的「迷途人」,其靈魂經由召喚的過程被賦予了極具威脅性,被稱為「純粹概念」的魔導。
總是充滿了精神的黑色雙眼與眼皮構成了鬱悶的形狀。用來壓住頭髮不讓黑髮亂翹的髮箍現在並不在她的身邊。燈里將它留在這個世界上最信賴的朋友身邊。
這是為了傳達自己是主動離開她身邊的意志,以及些許的,想讓跟自己分隔兩地的瑪瑙帶著自己隨身物品的獨佔欲。
然後頭部少了一點負擔的燈里,因為煙霧繚繞的視野帶來的不協調感停下腳步。
只要踏出步伐,車站內的石板地便會發出響亮的腳步聲。儘管並不算寬廣但做工精細的月台看起來像是被籠罩在霧裡一樣。
然而要說是煙,又沒有嗆鼻的味道。要說是霧,又無法透過皮膚感受到水氣。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而揉了揉眼睛之後,她發現了原因。
充滿了整個視野的既不是煙也不是霧,而是更加細微的光之粒子。
導力光。
那是在這個世界引起魔導現象的根源之【力】的表現。當她移動視線想尋找源頭時,很快就找到了。
停靠在月台的導力列車在噴出導力光的同時鳴著汽笛。讓載運了大量乘客的列車得以行駛的導力機關排放出【力】之燐光並擴散到整個車站,使月台呈現煙霧繚繞的景象。
在日本無法見到的發光現象,讓燈里的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她想起了在大約兩個月前,與自己作伴的少女用五印的硬幣創造出光之泡泡來哄小孩的事。
「瑪瑙妹妹不知道怎麼樣了……。」
在這個世界認識的好友。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人。總是在旁邊保護著自己的女孩,現在不在身邊。
「……哈啊。」
懷念的感情轉變成寂寞。為了掩飾沉重的心情,她把手伸向空中,像是要抓住光一樣虛握一下。
手掌上沒有留下任何感觸。沒有避開燈里抓握動作的光之微粒子在失去目的後隨著時間的經過而擴散消失。
所謂的導力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看著在眼前飛舞的導力發光現象,燈里的腦中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就像身為日本人的燈里出身的世界,支撐著文明的是「科學」。這個世界的文明根基則是「魔導」。
導力這種地球不存在的能源,在這個世界據說與生命的定義有著極深刻的關聯。與燈里出身的世界有著絕對性不同的事物,正是現在漂浮在眼前的導力。
引導之力。以被冠上這般名稱的不可思議力量為基礎發動的魔導,到底是怎麼誕生的?
就在燈里陷入無止境的好奇心,而沉浸在一種略為知性的氣氛中的時候。
她的背上傳來一道輕微的衝擊。
「嗯呀!?」
「妳幹嘛做那種跟小孩子一樣的事啊?」
撞到站在原地的燈里肩膀的是比她小兩、三歲,身材也很嬌小的少女。一身白色神官服打扮的她,聽到燈里的尖叫後不滿地說道。
那是個第一印象讓人覺得很可愛的少女。
原本應該長到蓋住腳踝的裙子被大膽地改短,還加上了輕飄飄的荷葉邊。充滿健康美的修長雙腿在黑色褲襪的包裹下,並未裸露在空氣中。
「又不是十歲小孩,拜託不要玩導力光。沒有成為魔導現象的導力光並沒有太大的物理干涉力,所以是摸不到的。」
嘲笑燈里的行動跟十歲小孩一樣的語氣充滿了諷刺。
明明身材嬌小又有一雙眼角下垂的眼睛,但那比起柔弱外表更加顯眼的囂張態度讓她可愛的臉蛋看起來有點可惡。事實上,她散發出的氣質充滿了攻擊性,與「文靜」相去甚遠。
「桃子妹妹……」
只是被叫名字,桃子的雙眼就變得有點不愉快。
燈里很清楚桃子的性格,不過毫不掩飾對自己感到厭惡的態度很難讓人覺得有趣。燈里不高興地將嘴唇彎成ㄟ字形。
看出燈里的反抗心,桃子將頭微微低下,狠狠地瞪著她。
「妳那囂張的嘴形是什麼意思?要是有意見的話就講,只是聽聽的話我可以接受。」
「沒~事~啊~?」
很明顯是在挑釁。燈里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反感。她雙手抱胸,坐在附近的長椅上,故意把語尾的音調拉高。
「無所謂吧。轉車要搭的列車還有一段時間才會到站,要做什麼應該是我的自由才對?話說桃子妹妹連這些小事情都要挑毛病,真的很煩欸。妳是什麼意思?以為自己是小姨嗎?還是因為承認我是瑪瑙妹妹的最佳拍檔產生的嫉妒?」
「可不可以麻煩妳不要隨意散布自己的妄想?把旅行的計畫到準備工作全部丟到別人身上,只知道增加負擔還會扯後腿的傢伙,光是聽到這種人講的話就覺得耳朵快爛掉了。連對自己的行動都無法負責的外行人講什麼自由實在是笑死人。而且我本來就不想跟妳說話。」
「是~嗎~?」
言語上的衝突成立,一場唇槍舌劍即將開始。
燈里與桃子。兩人的眼中浮現敵意,視線在空中糾纏在一起,發出激烈的火花。
燈里用跟瑪瑙在一起時的開朗與平易近人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態度,用柔軟膨起的白色襯衫袖子掩住嘴,裝模作樣地哈哈笑道。
「啊哈哈~。明明是自己主動開口搭話還說什麼不想跟我說話,桃子妹妹真的很奇怪呢。才剛講完的話馬上就忘了,看來記憶的容量跟外觀的嬌小成正比呢。啊,對不起。小的是心胸才對吧?」
「嘿~」
跟平常的燈里不一樣的舉動,讓她隱含在言語中的諷刺顯得更加尖銳。被觸怒的桃子儘管嘴角不斷抽動,但依然維持著可愛的笑容。
桃子坐在和燈里隔了一個空位的地方,黑褲襪的雙腿交疊在一起。斜眼瞪著燈里,與其視線相接的桃子面帶微笑地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指了指自己的頭。
「沒想到每次使用【力】,記憶就會消失的人災仿造品會為我擔心這種事。我才想問妳的腦袋是不是沒問題呢。……算了,妳的話因為原本就很糟糕,讓腦袋被清空還比較有可能讓性格得到改善就是了。這樣應該可以減少一些前輩的辛勞。」
「哼哼~。在這層意義上,桃子妹妹還真可憐呢。因為妳那扭曲的性格根本無藥可治。一想到惡劣的品性會跟著妳一輩子,就讓人很同情妳未來的坎坷人生。只會帶來麻煩的桃子妹妹要擔心瑪瑙妹妹的辛勞還早一百年喔。」
「除了能力與胸部以外沒有存在價值的無能傢伙,能不能麻煩妳不要用那張囉嗦的嘴來談論前輩的事?」
「喜歡假掰耍小聰明裝可愛的傢伙還真敢講呢。妳應該有自覺自己的本性根本不會讓瑪瑙妹妹覺得可愛吧?所以才會用裝可愛的語氣跟瑪瑙妹妹說話不是嗎?」
「蛤~?我才不想被妳這個甚至做到讓記憶回歸也要裝天真的黑心雙面無能女這樣講咧。膽小鬼!」
雙方用言語你來我往地展開激烈的攻防戰。和平的月台上繚繞著一股險惡的空氣,路過的行人也察覺到兩名少女之間惡劣的氣氛而紛紛離開危險地帶。
儘管敵對心讓桃子的舌鋒變得比平常還要銳利,但燈里也不認輸。
「桃子妹妹才是膽小鬼吧?明明從小就生活在一起,到現在還無法以自然的方式講話,只能裝可愛什麼的……桃子妹妹,妳到底是對自己有多沒自信啊?」
「啊哈哈哈哈,還比不上妳這個不管在同樣的時間重來幾次都幾乎賺不到前輩好感度的無腦女人啦~。」
桃子與燈里只是因為某個目的而在一起,兩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伴。她們之間的關係用含蓄一點的說法就是天敵。要是讓這樣的兩個人一起旅行的話,不可能不讓氣氛變得險惡。
「呼~。桃子妹妹,妳長得雖然矮,但罵人的詞彙還挺豐富的嘛。」
「還比不上胖子儲存在肚子裡的量啦。」
兩人為了休息而暫時停止謾罵。
這兩個人可能終於注意到這樣的爭吵毫無意義。四周跟她們一樣在等待列車的人們心中抱持的這股淡淡的期待,隨著目擊到兩人的視線有如毛衣在冬天乾燥的空氣中磨擦般發出霹靂啪啦的火花而破滅了。
兩個少女不發一語互相瞪視的時間很短暫。
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再次開口罵出第一句話的是燈里。
首先來個刺拳。她用非常誇張刻意的動作,重重嘆了口氣。
「哈啊~啊。我說,桃子妹妹。跟關係不好的人一起旅行,在旅途中只會感到疲勞,無法享受到樂趣吧。」
「真是難得啊。要是一起旅行的同伴性格很差,會讓精神負擔加倍這點我也同意。」
「嗯嗯,我懂我懂!這是第一次跟桃子妹妹有相同的意見呢!」
語氣明明充滿輕快活潑的感覺,但在旁人耳中聽起來,字裡行間卻充滿了嗆鼻的火藥味。就在燈里以明快的節奏進行著氣氛明明很險惡卻充滿開朗氣息的絕望對話時,她忽然降低音調這麼說。
「難怪瑪瑙妹妹總是跟桃子妹妹分開行動呢。」
桃子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言語的重擊深深地陷入了桃子的心靈。儘管只有短暫的一瞬間,桃子毫無掩飾地釋放出的不是怒氣,而是殺氣。在將可以清楚感受到「絕對要宰掉這傢伙」的殺意釋放到空氣中的同時,桃子的嘴角依然保持著笑容。
承受著經過艱苦訓練,並以處刑人輔佐官身分經歷了眾多戰鬥的桃子發出的殺氣,燈里臉上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恐怕比賽規則是讓對手失去笑容的一方獲勝吧。而且還是雙方默認的。像這樣為了自尊心的鬥爭實在沒有任何意義。
「我和前輩會分開行動可是因為某個不知道哪來的傢伙在礙事欸~?避開那個一天到晚想黏在身邊的壞心眼女人跟我見面的時間,對前輩來說一定也像心靈的綠洲!」
「是~嗎~?妳難道都沒想過,說不定她只是覺得利用後輩立場的偷拍跟蹤狂很煩才會把妳支開?還是說難不成桃子妹妹,妳對自己的性格有多惡劣沒有自覺?沒問題嗎?要對自己會造成他人的麻煩這點有所自覺會比較好喔?」
「對惡劣的性格有所自覺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前輩跟妳這種態度惡劣心腸黑到爛掉的傢伙一起旅行,我相信她一定感到非常地辛苦。」
跟剛才激烈地互罵不同,兩人拿不在場的人的名字當成盾牌或長槍,拐彎抹角地互相諷刺。名字被拿來惡用的本人要是聽到兩人的爭吵內容,大概會因為內容實在太蠢而頭痛欲裂吧。
然而很遺憾的,現在這裡並沒有能夠為兩人進行調停的人物。
「順道一提,妳所說的『偷拍』的結果,讓我手上有本前輩小時候的相簿──想看嗎?」
「……!?。」
變化球的攻擊,讓燈里第一次沉默了。
神官持有的教典擁有可以接收周圍影像並記錄下來的魔導。桃子濫用這個自己擅長的少數魔導之一,製作了敬愛的瑪瑙幼年期的祕密相簿(本人非公認)。
這件事燈里也知道。面對被吊在眼前的誘餌,游移不定的視線表現出她內心的糾葛。
好想看。可是,偏偏就是不想求桃子給她看。燈里也有自尊心。兩種相反的感情化為苦惱噴發而出。
看到燈里明顯感到狼狽的模樣,桃子「噗哧」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妳真的很白癡欸──!就算妳肯開口求我,我也不可能給妳這種人看不是嗎~。白癡!」
「什麼──!妳、這傢伙……!」
燈里用憤怒的眼神瞪著發出在某種意義上很妙齡少女笑聲的桃子。將了對手一軍的優越感讓桃子嘆了口氣,聳聳肩,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
「前輩收藏集可是我長年努力的結晶,燦爛光輝的至寶喔?而且話說回來啊……那個東西在不久前被前輩親手毀掉,已經沒有了。」
想起來之後似乎連自己也受到傷害。桃子渾身纏繞著沉重的氛圍,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因為對瑪瑙的泳裝打扮如此珍貴的影像太過執著而露出破綻,才會發生大量影像被瑪瑙親手消除掉的悲慘結果。另一方面,喃喃地念著「欸、欸~,沒有了嗎?」的燈里則因失去可以看到自己所不知道的瑪瑙兒時模樣的機會而大受打擊。
順道一提,在影像被消除掉的時候,桃子因為受到的打擊太大而沒有進行確認,不過瑪瑙消除的只有沒經過許可的偷拍。正常拍攝的影像在瑪瑙的溫情下被保留了下來。
「話說回來──唔。」
在雙方因為自爆而受傷卻還準備要繼續互相叫罵的時候,通知列車到站的鈴聲響起。
那是兩人預定要搭乘的列車。厚重的車輪伴隨著轉動的聲音滑進月台。在掩蓋掉爭吵聲的列車行駛聲下,即便是她們兩人也將嘴閉了起來。
彼此無法用言語勝過對方的遺憾互相交纏,開始一場扭打在一起的摔角。儘管兩個少女的臉上都流露出還沒說夠的不滿表情,但她們並不是會為了繼續吵架而坐不上列車的大笨蛋。
正因如此,燈里開口說出的並不是罵人的話語。
「……桃子妹妹。妳在離開綠洲之前說過的話,是真的吧。」
「是真的喔。騙妳也沒有意義。所以才會特地把妳這傢伙帶過來。」
兩人談論的是接下來的預定。
燈里離開了她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好友瑪瑙的身邊。將這個世界可以說是唯一絕對的感情寄予在瑪瑙身上的桃子也一樣,她明知道自己這麼做會違背瑪瑙的意志,卻還是將燈里帶走了。
為了搭乘列車而站起來的兩名少女,她們離開瑪瑙的理由只有一個。
為了讓瑪瑙活下去。
「在前輩追趕我們的時候,前輩是絕對不會背叛第一身分的。」
只是為了這個目的,無論怎麼看性格都不是很合的兩人甚至騙過了瑪瑙並一起行動。最重要的是要離開瑪瑙的身邊。
「不能讓瑪瑙妹妹追上,這點沒有問題吧?」
「這個不用妳來操心也不會有問題的。因為前輩應該要花三天的時間才有辦法開始追趕我們。」
「要花三天?」
「妳以為我在離開前輩的時候會沒做任何對策嗎?」
為了消除燈里的不安──雖然好像也不是這樣──桃子很明確地斷言。
「在離開綠洲之前,我把前輩的旅行資金全都拿走了。現在應該正忙著賺錢,沒那個閒功夫來追我們啦。」
「……嗚~哇~」
那毫不留情的妨礙手法,讓燈里感到一整個無言。
「桃子妹妹的性格果然很惡劣呢。」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即使被說性格惡劣,桃子卻滿臉不在乎。
「性格好的處刑人,除了前輩以外是不存在的。」
充滿莫名說服力的台詞讓人只能表示贊同。
大陸中央部未開拓領域的沙漠地帶。
只要風一吹就會有沙塵飛舞,空氣十分地乾燥。滾燙的陽光灼燒著皮膚,環境非常惡劣。
在這樣的沙漠中,綠洲是讓人們可以得到滋潤的貴重休息場所。不僅能夠解渴,豐富的水分更讓沙之大地充滿綠意。建築物隨著人的聚集而變多,逐漸成為不可或缺的中繼地點。
在這麼形成的城鎮中,某間便宜旅館的房間裡有位少女。
明明還不到二十歲,卻擁有很成熟的美貌。穿在她身上的是代表正式神官的藍色神官服。右裙襬部分大膽的高衩並不是用來展現她的美腿,而是為了能夠迅速拿出綁在大腿的皮帶上的短劍所做的設計。
那位少女就是第一身分的神官兼狩獵禁忌的處刑人,人稱「陽炎繼承人」的瑪瑙。
她的全身被導力光的燐光包覆著。在穩定的呼吸下,瑪瑙的精神並沒有產生任何動搖。
從靈魂中汲取【力】,並以精神支配,使其在全身上下循環。在導力於肉體中流動的過程,發現一些不自然的停滯、難以通過的部分。抱持著要讓那些不順的部分恢復平常狀態的想法,緩緩地讓導力不斷循環。
瑪瑙在不久前的戰鬥中受到了不輕的傷。
名為「鐵鍊」的武裝集團。與擁有義肢的前修女撒哈拉的戰鬥。還有回應她的願望出現的願望人偶,三原色的魔導兵。
雖然在激戰之後獲得了勝利,但卻不是毫髮無傷的勝利。
尤其是最後的強敵造成的傷害並不輕微。瑪瑙是從幾乎一敗塗地的狀況下逆轉取勝。為了恢復因連續戰鬥受到的傷害,瑪瑙正在專注地療傷。
導力強化可以提高人的身體機能。將其應用於提高身體的治癒能力,便能促進傷口癒合。當然,這麼做還是有其界限,不過一定程度內的傷害會以極快的速度恢復。
瑪瑙的眼睛猛然睜開。
包住她全身的導力光隨之消散。瑪瑙呼地輕聲吐氣後站起來,活動著全身的筋骨。被黑色絲巾緞帶綁著的淡褐色馬尾隨著伸展的動作晃動。
在藉由一連串的動作確認是否還有疼痛殘留後,瑪瑙判斷應該沒有問題了。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雖然沒有到完全康復的程度,但已經恢復到有必要的話即使進行戰鬥也不會讓動作受到影響了。由於受到的傷害大多是毆打造成的,因此比較容易治療。如果是骨折或深及內臟的割傷,就沒辦法這麼輕鬆治好了。
「那麼,身體狀況是搞定了。」
話說到一半的瑪瑙將聲調壓低。
「……必須要想辦法賺錢才行呢。」
從瑪瑙的聲音中可感受到強烈的悲傷。她用充滿憂鬱的視線望著旅館的床鋪。
那上面擺放著瑪瑙的行李。
總是掛在腰間皮帶的堅韌皮製包包已變得空空如也。隨身攜帶的所有行李被她擺放在床上,這是為了能客觀地用眼睛來進行確認。
看著整齊擺放的行李,瑪瑙露出沉痛的表情。
攤開來就可以看得很清楚,行李中最重要的東西被拿走了。
簡單地說,旅費不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輕輕捏起空錢包盯著看的瑪瑙臉上的表情很悲傷。很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受到一股哀愁。那是很清楚沒錢有多悲哀的人所特有的憂慮。
有時會被以高壓姿態硬塞任務,有時會遭到不合理對待。這樣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旅費消失了。這並不是因為瑪瑙喜歡花大錢享受而把旅費用光,她其實很努力地過著勤儉的生活。前些日子也以第一身分進行活動,創下毀滅以沙漠遺跡為活動據點的武裝集團「鐵鍊」的功績。
在她被那些事件波及而不在旅館的期間,放在行李裡的錢遭到偷竊而遺失了。
瑪瑙身為神官,遵從著清貧儉約的守則,但這並不代表她喜歡貧困的生活。明明自己身為神職人員中的菁英,階級晉升得很順利。但為什麼在資金調度上會遇到這麼多困難?瑪瑙之所以會想著這些來逃避現實,是因為不見的不只是錢而已。
除了旅費遭竊以外,還有一件事。
到目前為止都跟著她一起旅行的時任•燈里突然失蹤的重大事件。
「真是讓人頭痛啊……。」
重新認識到狀況有多糟糕的她忍不住發起牢騷。
這個問題比較嚴重。瑪瑙甚至可以斷言跟燈里失蹤比起來,錢不見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為瑪瑙的職責就是跟燈里一起旅行。
從異世界的日本被召喚到這裡的「迷途人」,同時也是純粹概念【時】的擁有者時任•燈里。監視與對付她才是身為處刑人的瑪瑙該做的事。然而身為目標的她卻失蹤了。
就在瑪瑙雙手抱胸,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
『真是不像樣啊。』
忽然,從身後響起這樣的聲音。
瑪瑙回過頭,視線前方卻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擺放在桌子上的兩本教典而已。其中一本教典是桃子留下來的。
發生異變的是另一本教典。
瑪瑙擁有的教典發出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被自己的後輩騙過的感覺如何?』
「完全沒有任何感覺,撒哈拉。」
在瑪瑙用冰冷的聲音叫出聲音主人的名字後,教典交織出導力光的立像。
輕飄飄地在空中現出身形的是修道服打扮的少女。
微微捲曲、長及肩膀的銀髮以及脫力的雙眼給人一種慵懶的印象。雖然那是位讓人看到會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少女,但最大的特徵是她的大小。
只有可以站在手掌上那麼大而已。
這個修女儘管隸屬於教會,卻因為對瑪瑙的嫉妒與羨慕失去控制,而染指禁忌。在與瑪瑙的戰鬥中敗北的同時失去了肉體的她,偏偏陷入了精神寄宿到瑪瑙的教典中這種奇特的狀態。
沒有死成的她在不久前還抱著膝蓋不停喃喃自語著「想死」,但是一看到瑪瑙被桃子擺了一道,就馬上有了精神。
『燈里妹妹被桃子帶走了啊。妳被自己信賴的後輩背叛了呢,瑪瑙。』
「……還不能確定是桃子把燈里帶走的。」
『真是難看的藉口欸。妳自己的判斷明明就是桃子背叛的可能性最高。』
「……」
沒有出言反駁,只是一聲不吭地閉著嘴。
撒哈拉說的沒錯。留下來的痕跡明確地顯示是桃子主動把燈里帶走的。旅館裡留下了燈里的髮箍與桃子的教典。再加上字條的話,認為她們兩人是以自己的意志離開這裡的肯定不會錯。剛才的發言很明顯是在偏袒自己人。
『妳要怎麼辦?身為處刑人輔佐官,不該有這樣的獨斷專行。我覺得應該要把那個令人火大的矮猩猩當成違反命令的叛徒進行告發才是合理的做法。』
「我不會那麼做的。桃子應該也是依照她的判斷在行動。再說那個孩子可是我的輔佐官。必須要由我來負全部責任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對桃子很寬大這點很像妳,讓我感到一股惡寒。』
「是啊。不過,也多虧這點,必須把妳的事情推遲處理才行。」
帶刺的語氣被輕描淡寫帶過。
桃子的行動是無法放置不管的問題。正因如此,身為修女還觸犯禁忌的撒哈拉該接受的處分只能先擱置下來。
瑪瑙彎起食指輕輕敲了敲教典。
「撒哈拉。現在的妳就是禁忌本身。很遺憾,我沒有辦法幫助妳。妳的壽命能夠得以延長這件事,或許應該要感謝桃子比較好呢?」
在瑪瑙的挖苦下,這次換成撒哈拉沉默了。
就算是受到「絡繰世間」的影響,她的行為也是不能被原諒的。
比起想要殺害瑪瑙的行為,在獲得「絡繰世間」的性質後寄宿到瑪瑙教典中的撒哈拉,現在她的存在本身已經變成禁忌。
人體的導力生命體化現象。
那是在失去了肉體之後,靈魂與精神還能得以保全的異常事態。在追上並抓住桃子之後,撒哈拉的事也必須處理才行。瑪瑙打算在報告時提出撒拉哈寄宿的教典作為證據。
「雖然想過要在下個城鎮的教會把妳交出去,不過現在沒有那個餘力。應該會在回收桃子之後,就直接連妳一起帶去聖地吧。」
要前往瑪瑙想要的「鹽之劍」所在的場所,必須經由被第一身分當成中心的聖地才行。在為了殺害擁有特殊能力,無法以普通方法殺死的燈里而選擇「鹽之劍」作為殺害手段的階段起,瑪瑙的旅途中就包含聖地在內。
「在那之後妳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置,就與我無關了。……我想妳最好要有所覺悟。」
瑪瑙之所以沒有立刻將教典焚毀或將撒哈拉處分掉,是因為瑪瑙自己也無法判斷現在的她到底是什麼。
只不過,撒哈拉寄宿的教典會妨礙瑪瑙施展魔導。暫時必須用桃子留下來的教典代替。
「在那之前,請妳不要做出會引人注目的舉動。像現在這樣用導力光形成立像就不用說了,也盡量不要跟我說話。」
『……要是我沒有遵守呢?』
「那我可能會考慮當場把妳處分掉。」
儘管人體的導力生命體化現象很少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會寄宿到瑪瑙的教典上,更需要憂慮的是撒哈拉曾經受過「絡繰世間」的影響。
瑪瑙沒有在這裡當場把教典燒成灰燼,最大的理由是她無法否定狀況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的可能性。她甚至覺得要是沒弄好,願望人偶很有可能會成為撒哈拉的肉體再次出現。
只不過,這樣的可能性只有萬中選一的程度。
雖然只有小部分,但其中也有瑪瑙對撒哈拉的同情,以及對她再次下殺手的猶豫。
『……是嗎。』
即使聽到相當於宣判死刑的發言,撒哈拉的聲調也沒有出現動搖。
『隨妳高興怎麼做都好。我本來就沒打算得救,更不用說是被妳救了。現在的我是觸犯禁忌的前修女。妳是處分這種人的神官處刑人。就只是這樣。』
「……是啊。」
撒哈拉這麼說的話,瑪瑙也沒有其他辦法。頂多就只能當她聊天的對象。而且也只有到她消失為止的這段短暫期間。
「不管怎麼說,首先要追上桃子這件事是不會變的。必須問清楚桃子是因為什麼理由把燈里帶走的。」
『問題是怎麼做?以妳現在的狀態,我不覺得妳能追得上。』
撒哈拉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瑪瑙空蕩蕩的錢包嘲笑道。
『因為妳不是沒有錢嗎?』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針見血的指謫。不管要做什麼,錢都是必要的。
當然,關於這點也不是毫無對策。瑪瑙微微彎腰,把手伸進包覆著小腿的長靴中。
指尖傳來紙張沙沙的感觸。從靴子裡拈出來的是一張一萬印的鈔票。
『……看樣子並不是身無分文呢。』
「那還用說。我又不是第一次旅行的外行人。」
撒哈拉的聲音聽起來不知為何流露出一絲悔恨,但瑪瑙裝作沒注意到。
自己並沒有粗心到把旅費全部放在錢包裡。分散開來貼身藏著的都還在。儘管因為旅費原本就不多,所以加起來金額也不大,不過只要用這些錢買食物跟水,應該勉強可以越過沙漠吧。
『即使如此,資金不足這點還是沒變。』
撒哈拉的指謫很正確。
現有的資金在越過沙漠之後就會花光。如果桃子是認真想要甩掉自己的話,在越過沙漠之後應該會搭乘列車移動。如果為了籌措旅費去承接工作,就沒有時間去追桃子她們了。
像瑪瑙這樣的處刑人在請教會通融任務經費時,通常都會被迫要解決那個城鎮發生的麻煩事。理由是非教區的人要獲得預算必須以勞動來抵償。
就算穿越沙漠去到下個城鎮,那個教區的教會也不一定會輕易地把資金交給自己。要是在交涉過程浪費太多時間的話,肯定會跟丟桃子與燈里。
瑪瑙把紙鈔放在嘴前思考著。
在瑪瑙與「鐵鍊」戰鬥的時候將燈里帶走,為了阻止她追上來,甚至偷走資金躲藏起來。桃子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對瑪瑙來說有如晴天霹靂。
瑪瑙跟桃子的關係很好。兩人作為前輩與後輩從修道院時代開始構築起來的深厚關係,這應該不是瑪瑙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樣的桃子寧可違抗瑪瑙,也要將燈里帶走的理由。
現在回想起來,桃子會做出這種突兀的行動,在她先前的言行已經可以看出跡象。
──跟目標長時間接觸的任務,桃子覺得不適合前輩。
──桃子在意的……不是會不會露出馬腳那種事。
事情是從把燈里帶在身邊開始的。在古里札力卡王國決定分擔的職務時,兩人進行過這樣的對話。那個時候的桃子就在質疑瑪瑙對這個任務的適合度。
在那之後,經過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
「……在桃子眼中,看起來就像那樣吧。」
瑪瑙小聲地,用撒哈拉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微微察覺到桃子獨斷專行的理由,瑪瑙不以為然地噘起嘴。
桃子很優秀。只是她的思考有以自我為中心的傾向。那是因為大致上的問題都能靠她自己強大的能力來解決吧。桃子基本上是以自己能夠處理的方式來處理事情。反過來說,由於她在行動時沒有擺脫習慣的關係,往往不會將自己不會思考的事考慮在內。
多虧這樣,讓她變得很好理解。
縱然在現場的行動很優秀,不過訂立計畫時的好惡太多。儘管在瑪瑙的監督下會從順地聽從指示,可是除此之外的情況常造成問題。正因如此,桃子才會到現在還是輔佐官。
這樣一來,就可以推斷桃子偷走旅費的理由了。單純只是要拖住瑪瑙的腳步。
因為把跟沒有旅行過的外行人差不多的燈里帶在身邊,要花費的功夫是單獨行動時的兩倍。桃子為了不被瑪瑙追上,必須拖延時間。
要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很簡單。
「桃子大概根本沒有想過我會去拜託那個人吧。」
『那個人?』
對於對瑪瑙所說的人是誰有所疑問的撒哈拉,瑪瑙很從容地告訴她。
「我知道誰是有錢人。」
「錢嗎?沒問題喔。」
瑪瑙為了索求旅費而造訪的人物很乾脆地答應了。
連需要多少金額都沒問就答應下來的那個女性擁有華麗的容貌。身高比一般女性高,穿著設計先進、將玲瓏有緻的身材展現得一覽無遺的禮服。不需要什麼華麗的裝飾品,她這個人本身就是華麗的代名詞。在成長過程中培育出的人格與天生的外貌如此一致的人實在少見。
那個人就是古里札力卡王國排序最末的公主,同時也以「公主騎士」之名廣為人知的強者,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瑪瑙跟她曾經在摧毀位於沙漠的武裝集團「鐵鍊」的作戰中並肩作戰過。在那一連串的事件中,她應該也多少受了點傷才對,但外表並沒有留下顯眼的傷口。應該是跟瑪瑙一樣運用導力強化替自己進行治療了吧。
「我還沒有說出想要多少的具體金額,這樣好嗎?」
「當然好啊。」
亞修娜翹起腳,瞇起藍色的眼睛優雅地笑道。
「能用錢換到妳的人情實在太便宜了。想要多少儘管說。要借給妳的錢是越多越好啊。如果多到妳還不出來就再好不過了。」
「……我會盡可能借最少的錢,請不用擔心。這筆錢也會盡快還給妳的。」
「是嗎?真可惜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真的感到很遺憾。會如此樂意借錢給他人應該不是對金錢沒興趣,而是覺得可以把抵押品當成一種安全的投資吧。因為認定了只要把錢借給瑪瑙,無論如何都能從瑪瑙身上回收而表現出的強勢態度,連瑪瑙也變得有點退縮。
亞修娜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很隨興地將自己的錢包扔給瑪瑙。
「喏,隨便妳想拿多少。」
「……非常感謝。」
瑪瑙也很清楚亞修娜豪爽的性格,因此她沒有推辭,直接從錢包中拿走數萬印。
「不過,如果是只用錢包就可以解決的程度,這樣普通的借貸就太無趣了。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讓我開個條件如何?」
「我也不是為了有趣才向妳借錢的……條件啊。妳想算利息嗎?」
「算利息有什麼樂趣?」
說到借貸常見的條件就是利息。窮怕了的瑪瑙之所以會感到不安而擔心被收取暴利,也是因為拿回錢包的亞修娜臉上浮現了非常邪惡的笑容。
「哼嗯,妳只借了五萬印嗎?這樣的話不用還也沒關係喔。相對地,要讓妳作件有趣的事。」
明明被告知不用還錢也沒關係,瑪瑙卻變得更加不安。
未理會擔心自己會說什麼而充滿戒心的瑪瑙,亞修娜站了起來。
「我想妳可能知道,我是個很講究穿著的人。」
「這個、嗯,被妳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
亞修娜平常穿的禮服就有著很前衛的設計。從這點很容易就能推斷出她對衣服很講究。
她是個講究穿著的人,跟借錢的條件有什麼關係呢?在瑪瑙對這兩件看似毫無關連的事情感到困惑時,亞修娜朝著設置在房間一角的衣櫥走了過去。
被亞修娜打開的衣櫥裡放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儘管亞修娜給人的印象總是穿著禮服,但自稱講究穿著的她收藏的衣服種類相當齊全。拿起其中一件衣服,亞修娜的臉上浮現嘲弄的笑容。
「吶,瑪瑙。就讓妳暫時穿這件衣服好了。對了,修改尺寸的事情傭人會做,妳可以放心。」
「……什麼?這件衣服嗎?」
看著遞過來的衣服,瑪瑙不經意地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在這塊大陸上,獲得足夠寬廣的生存圈而得以被稱為「國家」的領土並不多。
兇惡的魔物與強大的魔導兵,更重要的是過去發生的人災所留下的爪痕形成了讓人類無法保障生存圈的環境。由於不論是哪個國家,在國境外都是未開拓領域的關係,這個世界的居民大多都不會有移動到其他國家的想法。
如果要說有什麼機會讓一般市民想要穿越這些危險地帶的話,大概只有想前往位於大陸西部的聖地,也就是挑戰巡禮的時候而已。因為穿越未開拓領域要承擔很大的風險,一般人在一生中頂多也只會挑戰一次。
正因如此,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在提到「旅行」時,指的都是在國內移動。
在某種程度上保障安全的國內旅行之際,不可或缺的存在就是導力列車。在遍布國內的軌道上行駛的列車是人類最大的移動手段。
穿越位於大陸中央部的沙漠,自寬廣的平原朝山岳地帶行駛的列車也是為了讓人在國內移動而運行的車輛之一。
列車的內部裝潢很樸素。車廂中央有通道,左右以面對面的方式排放著座椅。套著紅布的座椅看似柔軟,但其實只是虛有其表,完全沒有隔絕骨架觸感。只著重外觀而未添加緩衝材的設計,讓人在長時間乘坐加上列車的晃動下會感到屁股疼痛。由於飽受這類批評,這些座椅十分出名。
在這樣的車廂中,桃子與燈里為了打發時間在談論瑪瑙的事。
「瑪瑙妹妹雖然總是穿著神官服,但她穿什麼都很合適呢。儘管很帥氣,不過穿起可愛的服裝也很搭,真的很厲害。第一次見面時的女傭服也讓人印象深刻。大量的荷葉邊純粹就是很可愛!……桃子妹妹也看過那樣的瑪瑙妹妹嗎?」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穿的衣服嗎?怎麼會不知道,那件衣服可是我做的~。我的裁縫技巧能得到妳的稱讚真是備感光榮呢──。笨~蛋!」
「不會吧!?桃子妹妹竟然會做衣服?唔,女性魅力太強了……。」
「因為我從以前就記錄著前輩的成長與穿著打扮啊。為了前輩我可是一直努力,從沒鬆懈過。跟不管是做菜、裁縫、潛入搜查還是清除雜兵都做不到的某人可是不一樣的喔~。」
「嗚……!」
一方是在聖地的修道院長大的神官輔佐。另一方則是來自異世界的「迷途人」少女。不論是境遇還是性格都迥然不同的兩人除了瑪瑙以外沒有其他的共通話題。或者應該說,這兩個人最關心的事情就是瑪瑙。
縱使對桃子還有燈里來說都不是出自她們的本意,可是把瑪瑙當成話題的兩人聊得非常開心。
「說到瑪瑙妹妹的打扮,在坐上列車之前妳說的那個……真的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嗎?教典不是有可以留下影像的魔導嗎?再怎麼說瑪瑙妹妹都是個很溫柔的人,我覺得她不會把所有的回憶都消除掉。也就是說,我還是有機會看到小時候的瑪瑙妹妹!沒錯吧?」
「經妳這麼一說,或許普通的影像是有被留下來……可是我的教典放在前輩那裡了。所以不管怎麼說都沒有前輩的影像可以給妳看。」
「有什麼關係嘛,小氣鬼。話說回來,為什麼桃子妹妹要把自己的教典留在那邊?那個應該是武器吧?」
「我在戰鬥時幾乎不用教典。而且可以同步通訊的兩本教典,如果在某種程度的距離內可以掌握彼此的位置喔。要是前輩在搜索時進入那個範圍內,就會馬上被知道所在位置,因此沒辦法帶在身上。」
「哼,桃子妹妹真是沒用!」
「請閉上妳的嘴,無能廢物女。」
因為只有桃子知道瑪瑙小時候的事而在沒意義的爭吵中取得優勢,桃子很得意地雙手抱胸,換了個話題。
「那麼,剛好還有一點多餘的時間,讓我們重新把事情整理一下。」
「欸~,有什麼事情會比瑪瑙妹妹小時候的影像還重要?」
「就算教典在手邊我也絕對不會給妳看的,放棄吧。那麼,我要請妳講講這邊的事情了。關於妳的記憶。」
桃子等人所在的車廂只有零星的乘客。只用視線確認周圍沒有人在偷聽後,桃子將聲量控制在剛好會被行駛聲蓋過而不會傳出去的程度,然後提起在兩人間談到的次數僅次於互罵的話題。
「妳把『前輩的死』當成觸發條件,施展來自純粹概念的魔導,讓整個世界的時間回歸。關於這點沒有錯吧?」
「嗯。」
時任•燈里。
純粹概念【時】被固定在她的靈魂中。
純粹概念正如其名,是一種能夠發揮出與概念同等的力量,超越人智的魔導。除了燈里的【時】以外,還有很多種類。
有的人是因為自然現象來到這裡,但這個世界的居民有時會為了尋求強大的【力】而召喚異世界人。
處理這種禁忌是桃子與瑪瑙這些處刑人的職責,不過只有這次不太一樣。
「妳再三施展時間回歸的目的,是為了找到方法來幫助會在前往『鹽之劍』的旅途中死亡的前輩。」
燈里保持著沉默,用力點點頭。
桃子讓身體倚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光看外表的話似乎很柔軟,但真的只是虛有其表。僅在堅硬的木頭上鋪上一張布的座椅,將列車行駛時的震動直接傳遞到身上。
在列車的晃動中,桃子重新整理思緒。
讓世界的時間回歸。
要考察這是什麼樣的現象很困難。如此壯大的現象找不到其他先例。發生過回歸的時間軸會變成什麼樣,既然如今在這裡的桃子無法進行觀測,那麼思考這些也沒意義。
只有一件事可以清楚地確定。那就是回歸現象是一種對燈里很有利的現象。
擁有純粹概念並施展的人是燈里。展現出來的魔導也是按照她的意念。
「妳真的是個麻煩的女人。存在本身實在是麻煩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不要囉嗦啦──。說起來還不是因為桃子妹妹妳沒辦法保護好瑪瑙妹妹,才逼得我要施展回歸不是嗎?」
「就算妳拿我不知道的時間發生的事來指責,對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桃子直到知道燈里說的事情為止,所做的行動都是為了輔佐瑪瑙。遵循著為了殺死燈里要使用「鹽之劍」的決定。
然而,從知道瑪瑙在過去回歸的時間中曾經為了保護燈里而背叛第一身分的瞬間,桃子的目的就改變了。
桃子曾經擔心過或許會這樣。
瑪瑙是個優秀的處刑人。一直以來都在短時間的接觸下確實地將目標抹殺。她的能力強到甚至被人認為與桃子她們的師父,也就是傳說中的處刑人「陽炎」相當,而事實上,瑪瑙在世界的黑暗面已經有「陽炎繼承人」的別名。
瑪瑙由於太過優秀,一直以來都在短時間內將目標確實地處理掉。所以在燈里之前,她從來沒有長時間接觸殺害對象的經驗。
正因如此,桃子在聽到今後可能造成瑪瑙死亡的原因時,並沒有太驚訝。
「前輩……太溫柔了。」
「嗯。」
燈里也一改常態,認真地點點頭。
「從最初見面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瑪瑙妹妹對我很溫柔呢。……欸嘿嘿!」
「這種白癡不要理她不就好了……!」
看著害羞地開始傻笑的燈里,無法理解瑪瑙為什麼要救這種傢伙的桃子不禁咬牙切齒起來。
瑪瑙背叛第一身分而被導師「陽炎」殺死。桃子判斷如果會造成這樣的局面,那麼根本沒有必要去殺死燈里。依照她個人的想法,她將燈里帶離瑪瑙身邊,逃走了。
她把這趟旅行的目的從殺害燈里轉變成保護瑪瑙的性命了。
「可是,桃子妹妹。離開瑪瑙妹妹身邊,瑪瑙妹妹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如果瑪瑙與燈里變得親密會觸發那樣的事件,那麼只要燈里離開瑪瑙的身邊,瑪瑙就不會死。燈里之所以沒有實行這種不論是誰都能馬上想到的對策,是因為瑪瑙的死因並不侷限於導師「陽炎」。
實際上,燈里試著不讓瑪瑙與自己相遇的結果,甚至反而讓瑪瑙的死期提早到來。
聽到她這麼說,桃子皺起眉頭,表示不用操無謂的心。
「沒問題的。我說妳啊,因為妳很笨所以或許沒有注意到──」
「桃子妹妹,能不能請妳把那張愛罵人的嘴閉上?」
「妳這個笨蛋或許沒有注意到。」
對於瞪著眼睛的燈里提出的要求,桃子完全沒打算接受。在重新強調燈里的愚蠢後,她接著說道。
「根據妳說的內容,前輩死亡的原因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被妳說的紅黑色神官──導師『陽炎』殺死的展開。這樣的情況會在前輩背叛第一身分的時候發生。然後另一種情況……是妳不在身邊時,前輩沒有足夠的戰力來度過危機。最好的例子就是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被歐威爾大主教囚禁的情況吧。」
這是在某次燈里選擇不跟瑪瑙相遇的方法時得知的。
大主教歐威爾。
身為第一身分卻染指禁忌的她是強大的敵人。單純以能力來說遠勝過瑪瑙,而且還是個戴著聖人面具的陰謀家。
瑪瑙能夠在她的據點古都加爾姆活下來,是因為成功地將異世界人燈里的純粹概念納為己用的關係。沒有相當於殺手鐧的特殊戰力,想要打贏歐威爾這樣的強敵是不可能的。
因為桃子也有協助調查那起事件,所以才能明白。要是燈里不在場的話,瑪瑙能不能勝過歐威爾就很難說了。
「因為前輩的死亡原因有兩種,所以妳選擇跟前輩一起旅行來幫助前輩的方法吧。」
「嗯。」
燈里點頭表示同意。
如果不是跟燈里在一起,就沒辦法打破歐威爾的陷阱。應該可以認為這是已經確定的事件。就算瑪瑙再怎麼優秀,要跟成為第一身分大主教的人物為敵還是很不利的。
「這次已經越過那個難關。我們現在需要在意的是前輩在越過大陸中央部的時候被導師殺死的情況。」
也就是在越過巴拉爾沙漠之後,屬於現在進行式的事。
桃子在綠洲已經從燈里那邊得知重覆時間回歸時發生的事。在離開那裡的途中,可說已經把燈里還記得的事情都問過一遍了。
光從聽到的內容來看,在進入大陸西部之後,跟剛才提到的歐威爾的狀況不一樣。導師「陽炎」只有在瑪瑙跟燈里相處超過一定的時間之後才會殺死瑪瑙。
「我覺得、前輩她……」
桃子變得支吾其詞。她不想把瑪瑙背叛第一身分的理由說出來。
尤其是在燈里的面前。因為她很清楚燈里一定會得意忘形。把這件事說出口的話,毫無疑問會讓她感到煩躁。
即使如此,她依然不甘願地開口。
「……應該是對妳產生了友情,無法對妳下殺手了。」
導師殺死瑪瑙的原因,光從燈里說的話來判斷,可以認為是瑪瑙背叛第一身分想幫助燈里的結果。
一聽到桃子的話,燈里馬上傻笑了起來。
「欸?欸嘿嘿……果然妳也這麼想嗎?是嗎?果然是這樣啊──!瑪瑙妹妹真是的,竟然對我這麼──」
「罪魁禍首給我去死!」
「──哇噗!?」
比想像的還要讓人火大。
作為得意忘形的懲罰,桃子猛力揮出右直拳使出鐵拳制裁。由於預備動作相當明顯,所以桃子的拳頭在千鈞一髮之際掠過從椅子上滑下的燈里頭頂。
「很危險欸!?妳突然這樣想幹嘛!?」
「啊~,對不起齁~。因為妳這罪魁禍首還表現得那麼開心,讓我一時遏止不住殺意~。」
「這是嫉妒啊!不要因為瑪瑙妹妹覺得我比桃子妹妹還重要就嫉妒好嗎!」
「我──!才沒有!那麼說──!?」
桃子狠狠瞪著燈里,收回拳頭。就算在這裡打穿她的頭,燈里也會用【回歸】復活。反正殺不死。
「不過,還有很多讓人在意的地方就是了。總之,推論差不多是這樣。」
在好幾個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之中,最顯著的就是殺害瑪瑙的導師「陽炎」並不是現役的處刑人。
雖然是被稱為當代傳奇的處刑人,但她現在的立場是管理用來培育處刑人的修道院。就算被稱為當代傳奇,本來也不應該會出現在第一線。
儘管是為了處理背叛的瑪瑙,還是無法理解應該退居幕後的導師為何會出動。
瑪瑙是很優秀,可也沒有強到會被認為不是導師就無法殺死的程度。即使在桃子偏袒的眼光下,聖地只要派出優秀的神官組成一支小隊,就可以打贏瑪瑙了。
就算瑪瑙相當於她的親傳弟子,然而導師並不是會多愁善感到用「因為是弟子」的理由親自出手的那種人。
冷酷無情。
抑或是沒有血淚的殺戮者。
這是桃子對導師的印象。在任務中不會摻雜私情。不會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要。那麼就不禁讓人想問為什麼了。
不過,從遇到導師好幾次的燈里聽到的說法來看,那並不是偶然。尤其是第一次的時候,瑪瑙為了救燈里而背叛了第一身分這件事是不會錯的。
想找到正確答案還需要更多的判斷材料。桃子把得不出結論的疑問擱置到一旁,繼續說道。
「然後,到目前為止的經歷與這次的最大不同是『萬魔殿』嗎。」
「就是說啊。那個真的讓我嚇一跳。」
燈里與瑪瑙在港都里貝爾意外遭遇到人災「萬魔殿」。原因是將被譽為糟糕到極點的人災封閉起來的霧之封印發生異常而出現裂縫。雖然曾經懷疑是千年歲月的沖刷造成的劣化,但似乎是因為燈里讓世界回歸,導致霧之結界被擠壓變形的關係。
這件事讓桃子不由得眉頭深鎖。
「要找麻煩也要有點限度啊。妳是想間接毀滅這個世界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燈里忿忿不平地噘起嘴。
實際上,燈里也不知道自己的魔導可能會成為解放四大人災的原因。
「可是,要是會讓瑪瑙妹妹死掉的話,世界什麼的毀滅掉也無所謂吧?」
「這個可以理解。」
沒有否定的理由。桃子也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表示同意。這兩個人對瑪瑙的優先度可以說是半斤八兩。
「為了救前輩要犧牲世界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在世界毀滅的過程中讓前輩遭遇到危險就本末倒置了。『萬魔殿』在前輩不在的地方肆虐的話是無所謂,可是現在『萬魔殿』不是會出現在前輩要去的地方嗎?」
「嗚…、妳說的沒錯……!」
根本不在乎其他地方受害的兩名瑪瑙激進派少女繼續討論道。
「不管怎麼說,要排除前輩死因的手段有好幾種。第一方案是讓妳死掉。身為異世界人的妳無親無故,就算死掉也沒人會在意。妳在較早的階段死掉的話,前輩背叛的理由也會跟著消失。很遺憾地,『萬魔殿』的小指會留下來,不過考慮到不會造成更大損害的話也不算太糟。」
「……桃子妹妹。」
聽到桃子太直白的意見,燈里露出嚴肅的表情。
「因為我非常討厭桃子妹妹,所以不想被桃子妹妹殺死。要被殺掉的話,我覺得還是需要建立信賴關係。」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真是意義不明的價值觀。
看樣子,她的腦袋因為時間回歸的次數太多燒壞了。桃子用像是看到可憐白癡的眼神,憐憫地看著燈里。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是沒辦法殺死妳的,所以這個方案不可行。」
「這麼說起來,為什麼桃子妹妹沒辦法呢?只要使用『鹽之劍』的話,即使是桃子妹妹應該也能殺死我啊。」
「現在的我沒辦法獲得使用許可。『鹽之劍』所在的地方似乎不經由聖地就無法到達。沒有得到許可就離開上司身邊的我跑去聖地,跟自首投降沒有什麼兩樣。」
「原來如此啊~。」
燈里如此感嘆地表示理解。
「果然桃子妹妹是沒有辦法殺死我的呢。稍微有點放心了。」
「殺得死的話我早就動手了。……害蟲。」
「哼哼~嗯?那麼沒辦法完全殺死我的桃子妹妹就是便宜的殺蟲劑吧?輸不起的傢伙再怎麼叫囂我都不會有感覺!」
現階段,桃子沒有殺死燈里的手段。受到【時】之純粹概念保護的燈里即使被一般的手段殺害也會馬上復活。
「總之,這樣妳可以接受前輩在旅途前半與中期以後死亡的理由有明顯不同了嗎?」
「明白了。」
「很好。如果是在越過巴拉爾沙漠之後的話,即使妳離開前輩身邊,前輩也不會被超過自己處理能力的事件波及。妳最好把這件事牢牢用妳那不靈光的腦袋記住。」
「……是嗎。」
大主教觸犯了禁忌這種大事件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遇到的。
「妳沒有試過嗎?自己在什麼時期離開的話,前輩就不會死掉。」
「……因為,會很不安啊。」
燈里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道。
「應該是在第三次的時候吧。瑪瑙妹妹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的喔?那樣的話當然會想一直跟她在一起,好讓她不會死掉啊。」
她無法離開瑪瑙身邊最大的理由就是這點。
想要救的人在跟自己無關的地方死掉。這件事明確地在燈里的心中造成傷痕。
「萬一瑪瑙妹妹死掉了,我可以讓時間回歸。一切可以重來。可是,如果是連瑪瑙妹妹已經死掉我都不知道的狀態下,我就沒辦法讓時間回歸。我不喜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情況。」
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中,燈里有一次試著在被召喚之後就逃離古里札力卡城,迴避跟瑪瑙的相遇。
結果燈里在獨自一個人漫無目的四處遊蕩時被導師找到,並從她的口中得知了瑪瑙的死。在那之前,燈里都以為瑪瑙在跟自己無關的地方活著,因此沒能在她死掉時使用讓世界倒轉回過去的魔導。
原本燈里的性格就是偏向跟理性相去甚遠的感性。必須待在瑪瑙身邊才行的強迫觀念,從燈里的身上奪走了分析狀況所需要的客觀性。
聽完燈里傾吐的話語,桃子將雙手抱在胸前。
令人感到可恨的是,桃子很清楚這樣的心情。把瑪瑙放在優先的感情,讓她不由得產生共鳴。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多,請做好覺悟。」
「我明白……可是話說回來。」
燈里嘆了口氣。
「跟桃子妹妹一起旅行真的沒有情趣欸。這已經不是能不能互相分享樂趣的問題,而是根本不會覺得感動啊。明明是難得的異世界之旅,好無趣。」
「感動,是嗎?」
桃子一言不發地瞇起眼睛。如果燈里已經重來過好幾次的話,早就該習慣旅行了。事到如今還一直在抱怨,應該是在故意找麻煩。
決定正面回擊的桃子開口問道。
「這麼說起來,妳是第一次到這個山岳地帶嗎?」
「嗯?呃,是啊。」
「原來如此。從目前為止的路線來看,列車行駛過的地區幾乎都是平原。前輩如果是以『鹽之劍』為目標的話,毫無疑問會選擇前往聖地的路線,應該不會特地繞遠路才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桃子忍不住用視線確認窗外的景色。在進入山區之後,軌道蛇行的部分變多,列車的速度也放慢了。然後在看到山區路線特有的景色時,覺得時機剛好的桃子開口。
「五、四──」
她開始倒數計時。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搞不清楚她想做什麼的燈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三、二、一──零。」
那是列車進入山洞的瞬間。
車內充滿了光。
從導力機關排出的燐光充滿了整個山洞,然後從窗戶進入車廂內。燈里等人所在的車廂也不例外。導力光的燐光從桃子打開的窗戶流了進來。
看似朦朧霧氣的光吸引了燈里的視線。
列車駛出山洞。
在相對強烈的陽光照射下,稀疏散布在空中的導力光失去了光芒。
「……如何?」
如果搭乘的列車只經過平原地帶的話,根本不會遇到山洞。看到因奇幻的景象而張著說不出話來的燈里,桃子若無其事地問道。
「有感動到嗎?」
「……嗯嗚!」
一時語塞的燈里把嘴彎成ㄟ字型。出於對桃子的反抗心,她掩飾了自己真實的感情,哼地一聲把臉轉向一旁。
「才沒有感動到!」
贏了。
看到燈里明顯是不服輸的表現,桃子不禁微微地揚起嘴角。
在桃子與燈里搭乘的普通列車行駛的軌道的遙遠後方,有另一班列車。
從最前方的火車頭到後方的瞭望車為止,總共有十節車廂。與鐵軌咬合的車輪在引擎的驅動下轉動,推著列車不斷前進。從外觀就可看出跟普通列車有著不一樣的魄力。
豪華寢台列車的第三節車廂。在頭等車廂的包廂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美味的香氣。
車廂的內部裝潢跟桃子與燈里搭乘的列車截然不同。在車站窗口買張票就可以搭乘的普通列車完全無法與其相提並論。如果不是桌子旁邊的窗外風景不斷向後掠過,甚至會讓人有種身在高級旅館房間的錯覺。
那個包廂內的乘客非常奢侈地在列車上享用著套餐。
原本套餐只會在與廚房車廂相鄰的進餐車廂中提供,不過這個包廂的乘客命令隨從用餐車直接從廚房車廂將餐點運到自己的包廂,享受著有如高級餐館般的服務。
享用著如此奢華到極致之菜餚與服務的人物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在吃完魚料理後,過了片刻,下一道菜被送了上來。
「殿下。這是下一道菜。」
「主菜是什麼?」
「廚房說是香煎牛里肌。之後的甜點是玫瑰香檳凍。餐後飲料選紅茶您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很清楚我的喜好嘛。」
面對傭人有如模範般的言行舉止,亞修娜笑著如此回應。
端著餐點來到包廂的是穿著執事服的人物。有人可能以為會穿執事服的只有男性,不過並非如此。從年齡來看應該還是少女的女性穿著執事服,正在替亞修娜上菜。
亞修娜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對少女說道。
「可是,嗯──雖然很清楚站在讓妳這麼做的立場不該這麼說,不過這副打扮真的很適合妳呢。」
「儘管完全不想聽到讓我做這種事情的殿下這麼說……不過我接受的訓練設想過各種狀況,因此大致上的事情都有自信可以做得比一般人好。」
「服務生的工作也在職務範圍內嗎。如果是像妳這樣的人,會被訓練成在什麼地方都能活動,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呢。」
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後,亞修娜拿起叉子指向對面的座位。明明以淑女來說是很不禮貌的舉動,但可能是因為她充滿了自信的關係,讓那動作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妳要不要坐下來?想要一邊用餐一邊當我的聊天對象也可以喔。」
「……還有出餐的工作要做,請容我拒絕。」
執事打扮的少女冷淡地拒絕了亞修娜的邀請,轉身離開。為了提供套餐這種講究過頭的餐點,必須不斷地到廚房車廂取餐才行。瑪瑙背對亞修娜充滿嘲弄意味的視線,離開包廂來到走廊上。
這種等級的車廂連走廊的裝潢都很到位。地板上鋪著可以柔和托住雙腳的地毯,抬起頭可以看到天花板精細的雕飾。裝飾在牆壁上的乾燥花散發出的香味輕輕飄入鼻孔,搭配著高雅的裝潢,讓人的心情得以寧靜下來。
在看不到什麼人的走廊上,重重嘆了口氣的少女抓著執事服的下襬,發自內心地喃喃自語。
「欠債實在是件很討厭的事。」
沒什麼好隱瞞的,這位穿著執事服在為亞修娜上菜的少女,正是隸屬於榮耀的第一身分的瑪瑙。
身為神官的瑪瑙會以執事的裝扮替亞修娜上菜的理由很簡單。
就是因為欠債。
在瑪瑙借錢的時候,亞修娜遞給她的就是執事服。要她穿傭人的衣服,代表條件就是要成為亞修娜的侍從。
「作為借錢的代價,要在一定的期間內成為侍從。這樣的條件很少見呢。要說很有亞修娜殿下愛開玩笑的風格是也沒錯……」
瑪瑙獨自發著牢騷,走向廚房車廂。
不是為了裝成男性而變裝的概念,完全只是讓少女穿上男性服飾。執事服並沒有將女性化的身體線條遮蓋住,反而使其變得更加顯眼。
順道一提,作為借錢的代價,瑪瑙必須穿上執事服的時候,撒哈拉的反應非常地過分。由於撒哈拉一直取笑瑪瑙要她乾脆轉職成亞修娜的侍從,因此瑪瑙將她塞到行李最底層讓她稍微安分一點。暫時不打算放她出來。
說到底,撒哈拉現在的狀態就讓她感到非常在意。瑪瑙沒辦法說清楚,不過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因為跟『絡繰世間』有關,不對……因為是可以讓靈魂轉化的魔導嗎?還是其他的……」
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一個人小聲碎念著各種假設,來回好幾次之後,終於把整個套餐的菜上完了。喝著餐後紅茶的亞修娜心滿意足地瞇著眼睛。那模樣簡直像是習慣了被人類服侍得無微不至的高貴貓咪一樣。
「沒想到身邊有位優秀的侍從會讓生活變得如此舒適呢。我很滿意。」
執事打扮的瑪瑙在杯中斟滿紅茶,只說了一句:
「您能夠開心實在太好了。」
「嗯,很開心呢。」
跟亞修娜說的一樣,她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瑪瑙沒看過任何比她還要會享受人生的人了。從即便如此也完全不會感到羨慕這點來看,瑪瑙跟她的性格有相當大的差距。
就連這輛列車也讓瑪瑙感到很不舒服。因為這可是在進餐車廂能聽到平台鋼琴現場演奏的列車。明明不是在進行潛入任務,卻搭乘豪華列車的頭等車廂,如此高級的待遇讓瑪瑙很不適應。
「話說回來,殿下。我覺得與其用我這個冒牌的傭人,還不如把普通的傭人帶在身邊比較好喔?」
「普通的傭人只能做傭人的工作是最大的缺點啊。」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要說是缺點也……」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我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在看到危險的事情時就會插上一腳。要是傭人因為我的興趣被戰鬥波及就太可憐了。」
「……看樣子,殿下並不打算像一般的公主謹言慎行呢。」
「謹言慎行的話,我就不是我了啊。最重要的是,壓抑自我對我本身並沒有任何好處。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一個人享受旅行。」
如此強硬而任性的理論,很像身體力行「唯我獨尊」這個概念的亞修娜會說的話。她品味著紅茶的香氣,繼續說道。
「關於這次的事,能做人情給妳是理所當然的,可以追蹤桃子也是理由之一。」
反而是瑪瑙對亞修娜要跟過來這點感到為難。
因為現在正在追趕桃子的途中。在這種時候把亞修娜帶在身邊只會讓人感到不安。
可是因為向她借了錢,所以也無法拒絕她。與其面對因為缺錢耽誤追查的先機而失去桃子的蹤跡這種丟臉的情況,瑪瑙決定暫時成為亞修娜的隨從。
「那麼,為了提供讓妳追捕桃子的資金,我已經成為妳的贊助人,可是妳有線索知道她在哪裡嗎?」
「有的。要理解那個孩子的行動並不困難。」
在說了聲「不好意思」之後,瑪瑙拿出一張地圖。
「首先,在穿過大陸中央部的沙漠後,桃子跟我們最先要去的城鎮是一樣的。」
「嗯?這是為什麼?既然不知道桃子的目的是什麼,我不認為有足夠的信息可以判斷她要去哪裡。」
「桃子的行動,我幾乎都可以預測。」
如果沒有目的隨意行動的話,確實會像亞修娜說的,只是在浪費時間。因為大陸太大了。要收集兩個少女的資料得花很多時間。
但是瑪瑙很清楚桃子的行動模式。
「桃子絕對會利用列車來移動。我們現在沿著這條路線,同樣搭乘著列車在追趕,不過幸好這輛列車的速度比普通車快,所以可以靠著這點讓彼此的距離得以縮短。」
「她們有沒有可能是選擇步行或者是乘坐馬車來移動呢?這樣的話,我們可能會跑到她們前面喔。」
「可能性應該很低。兩名年輕女子徒步旅行實在太引人注目,而且桃子現在還帶著一個累贅。」
桃子如今帶著燈里。如果考慮到瑪瑙正在追趕自己的話,她不會選擇步行。與接受過成為處刑人訓練的瑪瑙與桃子相比,燈里的步行速度明顯要慢上一截。
更重要的是,兩個年輕女性結伴旅行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如果只是桃子一個人的話,還有可能在旅行中避開他人的目光,但是在身邊帶著燈里的狀況下是不可能的。瑪瑙之所以穿著神官服正大光明地把燈里帶在身邊,絕大部分的理由是為了清楚表明「自己是第一身分」,好讓周圍的人不會產生懷疑。
「原來如此。我在綠洲的沙灘看到的那個女孩嗎。」
她應該已經猜到燈里是異世界人。雖然她沒有繼續深究,但在那瞬間,她的眼睛瞇了起來。
「可是,就算妳知道她們是搭列車移動,在那之後的追蹤很困難喔?儘管導力列車只能在鐵軌上行駛,但途中有很多車站可以下車,而且中途轉車的話,能去的地方就更多了。關於這點妳打算怎麼辦?」
「沒什麼好怎麼辦的。因為如果知道最初的藏身之處,就沒有必要去追查線索。」
「喔?」
瑪瑙的回答似乎引起亞修娜的興趣,她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愉悅。
沒有理會亞修娜的反應,瑪瑙揣摩著桃子的想法,用手指在地圖上比畫。
「把燈里帶在身邊的桃子不會一直移動。在拉開一段距離後,她會選擇一個人來人往的城鎮潛伏起來。桃子應該會以自己成功阻止我追蹤的前提來採取行動,所以不會選擇太勉強的路線才對。根據這點,可以把目標縮小到最初幾天會住宿的場所。」
瑪瑙把大陸上大部分城鎮的特徵都記在腦海裡。她一邊列著條件,一邊指向地圖上的某個點。
「那樣的話,我推測她會先去這個山間的小鎮。」
「啪啪」地響起輕輕的拍手聲。那是亞修娜對瑪瑙的推測表示的讚賞。
「妳果然很不錯呢。怎麼樣?我完全不介意讓妳就這樣成為我的侍從喔。」
「雖然非常榮幸能受到殿下的邀請,但請容我拒絕。」
瑪瑙依舊維持傭人的謙遜態度靜靜地拒絕。
面對冷淡的態度,亞修娜只是調皮地笑笑,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好吧,如果真的遇到什麼問題,記得把這個立場提出來,我會接受的喔。畢竟只要能得到妳,桃子也會跟著過來。」
「無論殿下怎麼努力,我依然不會接受。」
看樣子,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不過答案還是不會變。神官的地位沒有廉價到只是借一筆小錢就可以辭退的程度。何況會扯到桃子就更不用說了。
「殿下似乎對桃子情有獨鍾,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也沒到情有獨鍾的地步……實力當然不用說,桃子不但看起來很有趣,調侃起來也很好玩呢。」
「……因為妳太纏人了才會被討厭喔。」
「這算『前輩』的忠告嗎?被討厭也不錯呀。只要不是毫不在意的話,就會被記在心裡。」
諷刺看起來也沒有效果。她的回答讓人不禁覺得「厚顏無恥」這個詞就是為了這種人存在的。瑪瑙捏起身上的執事服,諷刺地揚起嘴角。
「這件衣服從殿下的觀點來看也算是一種『調侃』嗎?」
「也包含了關懷喔。讓妳穿著神官服來服侍我的話,會造成問題。要是有人誤以為第一身分的妳在侍奉第二身分的我,事情就麻煩了。」
「這樣的論述本身是合乎道理沒錯,可是衣服的選擇無法理解。」
「傭人的衣服只有兩種選擇。執事服或女僕裝。就只有這兩種而已。既然要穿的話,讓妳穿執事服不是比較有趣嗎?」
這理由已經自我中心到讓人懶得生氣。
亞修娜很開心地看著瑪瑙。對瑪瑙來說,只是換件衣服就會感到羞恥的纖細內心早已被她捨棄了,但被人當成玩具不可能會覺得有趣。
「當成是變裝的話,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變裝,把平常穿的衣服借給妳也不錯……」
「請務必讓我繼續穿執事服。」
亞修娜的衣服只適合讓亞修娜穿。瑪瑙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想穿上那個而堅決推辭。
「真是的。殿下很會享受人生呢。」
「天曉得呢。這趟旅行反正也只是在打發時間。」
「哦?」
瑪瑙訝異地揚起眉毛。
那句話中灌注的情感超乎瑪瑙的預料,而且恐怕也超出了亞修娜自己的預期。
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忍不住把本來不想問的問題說出口。
「殿下為什麼要離開古里札力卡王國呢?」
「妳應該知道才對。我不想被捲進父親死後發生的那些跟王位繼承權有關的麻煩事。這是最大的理由。」
「也就是說,有第二大的理由囉。」
亞修娜抬起頭,她有點好奇地看著瑪瑙。
「沒想到妳會這麼感興趣呢。怎麼了?」
「這是以牙還牙啊。被迫打扮成這副模樣的不滿,似乎讓我的嘴變得容易亂說話。」
「是嗎。」
受到諷刺的亞修娜呵呵地笑了起來。
「跟妳說實話吧,瑪瑙。我討厭自己的姊姊。」
這句話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輕微的振動聲填補了寂靜。
嘴巴上說討厭,可是亞修娜的語氣中沒有一絲厭惡。並非憤怒。也不是恐懼。悲傷是最接近的感情。跟她簡單明快的風格不同,在這句「討厭」中混合了許多複雜的思緒。
「亞修娜殿下的姊姊是……」
在古里札力卡王家中,除了亞修娜以外只有一名女性。
古里札力卡王家的長女。
相較於知名度極高的亞修娜,她的存在感很低。連知道她名字的人都很少。瑪瑙雖然知道名字,但也僅止於此。以處刑人瑪瑙的角度來看,她的事蹟無論從好的一面或壞的一面,都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姊姊體弱多病,是非常虛弱的人。虛弱到被風一吹就可能會倒在地上。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沒有人幫忙的話連走路都沒辦法走。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這又怎麼了呢?
亞修娜提到的都是會讓人感到同情的部分。她的姊姊的確是跟她相反的類型,但看不出有什麼會讓她感到厭惡的要素。亞修娜雖然信奉力量,但不會做出欺壓弱者的行為。
既然如此的話,情況是不是相反呢?瑪瑙開口問道。
「天生強健的殿下因為被令姊嫉妒而受到騷擾嗎?」
「反而受到溺愛呢。會讓人害怕的程度。……啊,是的。在這個世界上,會讓我感到害怕的只有那個人。她的愛讓我感到害怕。」
身體孱弱的姊姊利用自己的地位想要迫害亞修娜。聽到這樣的猜測,亞修娜聳聳肩。
「我要是繼續待在那個國家,很可能會在姊姊的掌控下被推上王位。就算是現在,我回去的話感覺也會幫我準備好王座。所以說實話,真的不想回去。可是,即使如此,總有一天我還是不得不回去。」
出身於統治者階級之第二身分的王族少女,她的聲音隱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諷刺味道。
「這次的旅行不僅是打發時間,同時也是我用來逃避現實享受最後暫緩期的方式。到底該怎麼做,我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真不像是把當機立斷當成宗旨的殿下會做的事情呢。」
「也是會發生這種事的。」
亞修娜看似自由奔放,其實是個有責任感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她不會放棄身為第二身分的職責吧。
「有件事要特別跟妳抱怨,就是父親因為異世界人召喚被處罰的事。這對我真的造成很大的困擾。由於父親受到譴責的關係,讓我繼承王位的時間被大幅提早了。」
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異世界人召喚是燈里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事件。仔細回想一下,當時的亞修娜的確是率先從王城逃了出來。
「……殿下的姊姊到底是什麼人呢?」
「天曉得?本來以為妳或許會知道,不過似乎並不是那樣呢。」
亞修娜停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俏皮的笑容。
「我只冀望在這趟旅行中可以找到答案。」
「是……嗎。」
最後被敷衍過去的瑪瑙聳聳肩。
在兩人談話的過程中,列車依然在向前行駛。
在亞修娜的協助下,瑪瑙追趕的速度比桃子預測的還要快很多。
越過位於大陸中央部的大沙漠後,再搭乘列車經過約半天的時間。到達桃子決定的目的地時,燈里的情緒變得異常地興奮。
「哎喲──!桃子妹妹真是的,有夠壞心眼~」
以高八度的聲調發出歡呼聲的燈里甚至收起了對桃子的厭惡感,啪啪地拍著她的背。
「哎呀~,我知道桃子妹妹的個性很差啦。雖然知道這點,可是這個也太過份了,嗯!希望妳一開始就告訴我!」
「是嗎。自己的心腸有多黑都不說,還好意思說別人呢。」
「可是、可是~」
燈里把街景當成背景,用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大聲說道。
「如果目的地是溫泉的話,妳要早點說啊!」
她的動作讓人似乎可以聽到「登登~!」的效果音。桃子用冰冷的視線看著燈里,似乎對她興高采烈的模樣感到很煩躁,但刻畫在日本人基因深處的溫泉熱並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冷卻。
「這麼棒的驚喜,讓我對桃子妹妹的好感度稍微上升了一點呢!」
「如果知道妳對我的好感度會上升,我就會選其他地方了。」
面對高興得快要哼起歌來的燈里,桃子以平淡的聲音回答。
由於桃子強硬地變更了路線,因此到這個城鎮來還是第一次。也就是說,在為數眾多的回歸之旅中,燈里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以溫泉鄉聞名的城鎮。
桃子則是因為讓燈里感到開心而悔恨地垂下肩膀。
「這是預料之外的失敗……為什麼這種只是從地面冒出來的熱水會讓她那麼高興啊。」
「妳在說什麼啊!我當然會感到高興啊!!桃子妹妹不是被培養成對日本人的事情如數家珍的處刑人嗎!?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是不行的喔!」
燈里以口沫橫飛的氣勢宣揚著溫泉的魅力。
因為她自從來到異世界之後,基本上都過著四處旅行的生活。若說到清潔身體,好一點的有熱水可以淋浴,但更多時候連想用冷水沖身體都是奢求。至於浴缸,從港都里貝爾跟瑪瑙一起泡過澡之後就沒看過了。
「因為桃子妹妹不知道溫泉有多棒才能保持這麼平靜。要說可以在浴缸裡好好享受熱水澡有多麼幸福……!此外,如果是溫泉的話,還有恢復疲勞、保養肌膚、長生不老跟溫泉蛋!溫泉的功效不只萬能,而且還很美味喔!?」
「抱歉要在妳腦袋沸騰的時候打斷一下,我們不是為了泡溫泉才來這個城鎮的。」
「咦?」
興奮地在吵鬧的燈里忽然全身一僵。她那被溫泉蒙蔽的雙眼因震驚而睜大。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認為來到溫泉鄉就要好好享受溫泉才是對溫泉應有的禮儀。來到溫泉鄉不泡溫泉對溫泉太失禮……不,會受到執掌溫泉的八百萬神明懲罰的。在溫泉鄉除了泡溫泉以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享用水嫩的溫泉蛋而已喔?」
「沒有什麼好討價還價的。我們來這個城鎮是為了潛伏起來,躲過前輩的追蹤,還有替沒骨氣的妳進行強化訓練。溫泉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訓練?」
腦袋裡快要有溫泉湧出來的燈里提出的主張被認為完全沒有考慮的價值,桃子只是平淡地說明接下來的預定。來這裡的目的可不是為了休息。
「聽到妳講回歸時的事,我一直有很多話想講……妳幾乎都沒有參與戰鬥不是嗎?」
「欸?那是當然的啊,我又不是很喜歡戰鬥……」
「哈!難怪妳明明擁有純粹概念,卻讓我覺得弱到爆。」
被嘲笑的燈里閉上嘴,沉默下來。
在桃子與燈里結伴開始旅行之前,兩人曾經戰鬥過。明明是燈里主動偷襲,但勝負卻陷入拉鋸戰。就那樣繼續打下去的話,桃子應該會在慢慢習慣燈里的魔導之後佔據優勢吧。
原本燈里的性格就不適合戰鬥。不僅如此,她還有著陷入困境時,瑪瑙會保護自己的絕對信賴,以及寄宿著【時】之純粹概念所以不會死的優勢。簡單來說,她根本沒有戰鬥的必要。
自己不會死。情況再糟也能重來的前提條件導致燈里的態度過於天真,同時也阻礙她提升能力。
「所以妳一直都在扯前輩的後腿呢。……說句客氣話,妳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吧?」
「……桃子妹妹為什麼說話總是那麼難聽呢?要進行指謫也講得委婉一點嘛。」
「因為我討厭妳所以才想讓妳吃點苦頭啊?」
語氣平淡到讓壞話聽起來都不像壞話了。桃子討厭燈里。燈里也討厭桃子。卡在兩人之間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事實。
明明是這樣,燈里卻露出好像被桃子的話語刺傷的表情。
「這樣啊,桃子妹妹是因為不喜歡我,所以回應才這麼傷人……」
「現在講這個太晚了吧。」
「那麼,很寵我又很溫柔的瑪瑙妹妹一定非常喜歡我囉。」
「妳有聽過待客以禮這句話嗎?」
看到開始得意忘形擅自詮釋的燈里,桃子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來。
「在工作的時候,不論遇到多白癡的客人也必須以彬彬有禮的態度接待才行啊。我想前輩在這兩個月一定也因為要接待妳而過得很痛苦。」
「……哼~。也就是說,我可以認為因為工作跟我接觸卻口無遮攔的桃子妹妹是個不成熟的小孩子嗎?」
「……嗯,可以。因為我還是輔佐官,沒辦法做到像前輩那樣專業的對應。看到笨蛋就是會忍不住去嘲笑呢,妳這個笨蛋。」
兩人還是一樣,只要有機會就會試著找出對方的弱點來譏笑。從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卻還是毫無意義地在鑽研爭吵手法這點來看,兩人的關係應該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繼續沒有結論的爭吵也沒有意義。燈里很不情願地問桃子。
「那麼,桃子妹妹說的強化訓練是要做什麼?」
「很簡單。只要習慣在戰鬥中使用純粹概念就好了。最好也思考一下怎麼使用比較有效。」
聽到桃子的提案,燈里感到有點意外。
「瑪瑙妹妹一天到晚都把盡可能不要使用純粹概念掛在嘴邊的說?」
「現在講這個才真的是太晚了吧。」
受到指謫的桃子朝著燈里翻白眼。
「雖然純粹概念有人災化的風險,但妳不是已經用很多次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已經用了很多次的話,不是應該反過來不要用比較好嗎?」
「關於這點,妳跟其他的異世界人比起來,純粹概念的侵蝕速度明顯地慢很多呢。」
「是嗎?」
「嗯。跟我知道的實際例子相比,妳的狀況可以算異常了。會不會是因為神經太大條所以很難削減呢?」
異世界人在使用純粹概念的力量時,會消耗記憶。
例如,跟燈里一起被召喚過來的【無】之少年,賦予在其靈魂中的純粹概念所造成的影響之大,讓他只是使用了一次純粹概念就讓性格產生變化。與其相比,燈里毫不吝惜地使用了世界規模級的魔導卻依然沒有人災化,而且還異常地維持著自我意識。
「純粹概念的魔導是無與倫比的強大魔導。請讓自己在戰鬥中也能夠使用。因為只要能夠靈活運用純粹概念的魔導,大部分的人類都不會是對手。」
「嗯,妳說的或許是沒錯……可是我的魔導也不是免費的,要削減記憶欸?」
「關於記憶有個很好理解的基準。因為記憶會從異世界……也就是從日本的記憶開始消失。用大概的基準來考量的話,使用到妳把日本的事情忘掉為止的程度還在安全範圍內,跟前輩的回憶也不會減少。」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桃子妹妹,妳真的沒有其他企圖?」
「嘿~」
由於瑪瑙曾經強烈地勸阻,因此燈里對於在關鍵時刻以外的地方濫用有很強的反感。對於猶豫不決的燈里,桃子用非常不屑的眼神狠狠瞪著她。
「我給出了對前輩有利的方案,妳卻沒辦法拿出最大的努力呢。異世界的記憶比前輩更重要的話,那也沒有關係喔~?看來是我有一~點高估了妳對前輩的執著。」
「嗄──?」
燈里的眼中冒起熊熊怒火。
「妳在說什麼啊,桃子妹妹。我重視瑪瑙妹妹的程度,可是比桃子妹妹想的還要多好幾倍喔?」
「那就麻煩妳證明給我看啊。聽好了,不會善用能力的死女人!只要在這裡進行鍛鍊,以前只能等別人來救的妳,就可以在危急的時候幫助前輩了!」
「我做!我做就可以了吧!」
拿了瑪瑙當作誘餌,讓燈里的幹勁如同雲霄飛車般直線上升。
***
那座山間小鎮的空氣中,帶有一股濃濃的硫磺味。
那裡是把地下湧出的溫泉當成特產,木造旅館與餐廳林立的溫泉鄉。除此之外,這裡也是連接主要都市的列車停靠站之一,作為觀光景點還算繁榮。
鎮上有負責維持該地區治安的第二身分騎士們的辦公所,以及一間顯示第一身分存在的小教會。其他則是由第三身分的居民所組成。
由於兼具度假與觀光的功能,因此有非常多鎮民以外的人在這裡出入。曾經有罪犯與禁忌利用外人進入鎮上不會引人注目當成掩護,躲藏在這裡。
被稱為「派遣人」的男子,也是從事這種檯面下工作的其中一人。
從事這類不見光的工作的人,有時會碰上無法加入任何組織的狀況。無論是工作失敗遭到放逐,或是逃走後失去居所,聚集起這些沒有去處的人們,給予他們相應的工作,這就是「派遣人」的工作。
被稱為「派遣人」的男子,原本隸屬於名為「第四」的思想團體。
這個大陸上的人類被劃分為第一身分、第二身分、第三身分。這三種身分制度是用來管理世界的規則,同時也是基礎。
「第四」思想引爆了人們對於自古以來理所當然存在的身分制度抱持的不滿。
刺激第三身分的感情,煽動第二身分的自卑感。「第四」在過去利用這種方式吸收了許多人,並藉由把第一身分當成目標,使人們團結起來。
在過去由於人數爆炸性增加,膨脹到連第一身分的聖地都差點被攻佔的「第四」,後來因創始者的「盟主」被第一身分逮捕的關係,使得活動漸漸走下坡。結果造成那些參與活動的人當中,有技能但經歷有問題的人被排除在外。
這個男人在那段時期負責的工作是協助「第四」的人藏匿,以派遣人才收取手續費的方式獲得利益。儘管作為偽裝的溫泉旅館在長期的經營下漸漸走上軌道,但男子的本行還是派遣人。
現在的情勢對「第四」很嚴峻。在忍耐時期並未出現在檯面上的他,聽到了一個有如撥雲見日般的喜訊。
據說身為「第四」創始人的「盟主」被解放了。
「盟主」被關在東方大國的古里札力卡王國。身為在大陸造成騷動的政治犯,應該在等待死刑執行的他,不可能是透過正規的手續被釋放。到處都流傳著「盟主」在某人的協助下逃出監獄的消息。
話雖如此,關於「盟主」是否真的被解放了這點,男子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因為這個情報對「第四」實在太有利了。
在零星分布於大陸四處的國家之中,古里札力卡王國也算是魔窟。不久前也傳出大主教歐威爾染指禁忌被處刑的消息。就在他不想空歡喜一場而正慎重地徹底調查情報真假的時候。
從「盟主」本人那邊傳來是否可以造訪旅館的詢問。
前來傳遞這份訊息的是一位穿著和服的少女。
那位少女綁著麻花辮,深藍色的頭髮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她以平靜的語氣告知「盟主」的平安,並表示對方在不久後會來拜訪。
男子高興地流下眼淚。「第四」將開始取回權力。就在他一心一意做著迎接「盟主」的準備時。
有位白服神官帶著黑髮少女來到這座城鎮。
這件事觸動了他長年從事違法工作培養出來的警戒心。
認為她們只是單純來觀光的想法恐怕太過樂觀。時間巧得讓人很難覺得是偶然。如果是聖地巡禮的話就算了,很難想像過著清貧生活的第一身分會這麼悠閒地跑來觀光。
是跟蹤「盟主」過來的嗎?
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他使用派遣人的管道召集戰鬥人員,並下達指示。
內容是把跑來刺探這裡的少女神官解決。
接到指令的成員迅速地擬定計畫。
身為執行部隊的他們是那種做過見不得人之事的人。有些人原本是冒險者,但在活動的過程中被淘汰,也有人曾經是普通的研究人員,卻因為求知慾觸犯禁忌而墮落。說到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早已捨棄了良心,即使下手的對象是婦孺也絕不會留情。
當然,要排除神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沒必要從正面攻擊。我方佔有地利。要等到對方鬆懈下來的時候。
這裡是溫泉旅館。入浴時是最好的時機。
實際上,跟在神官身邊的黑髮少女也天真地大喊著「溫泉!溫泉!」。明明在登記入住時跟同伴神官之間的氣氛很險惡,但黑髮少女似乎非常喜歡溫泉,從旁人的眼中也能明顯看出她十分開心。
少女神官也很年輕。嬌小的身軀加上稚氣未脫的容貌。最多只有十四歲左右。年齡還沒有脫離小孩子的範疇,卻被允許穿著神官服而不是穿修道服。從這點可以判斷對方應該擁有優秀的才能。可是考慮到神官服是白色,應該還不到足以獨當一面的程度。
男子竊笑著心想,這樣的話工作會很輕鬆。
以員工身分工作的其中一名成員向決定在這裡住宿的兩名少女推薦在白天的時候去露天浴池。本來在白天沒有開放,是為了孤立她們才特別準備的。
確認少女們依推薦進入包場狀態的溫泉後,全副武裝的男性闖入更衣室。
雖然神官很擅長使用魔導,但魔導不經由導器就無法發動。
紋章魔導是如此。教典魔導也是如此。所謂的魔導是一種由紋章學與材料學支持的技術。雖然導力是一種產生自靈魂的偉大之【力】,但是如果沒有能夠決定方向性的道具,就無法發揮最大的效果。越是強大的魔導就需要越複雜、規模越大的巨大媒介。
只靠身體就能使用的導力強化是唯一的例外,但這點對那些男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持有武器的人比較強。
無論是多高強的魔導士,全裸的話戰鬥能力也會大幅下降。
由於不可能有人在全裸時會提升戰鬥能力,因此沒有必要特地為襲擊想什麼理由,但是身為男性要進入女用浴池還是必須用理論來武裝自己才行。有沒有武器的優劣非常明顯。
此外,十幾歲正是多愁善感的年齡。在入浴中發動奇襲的話,少女們會因為害羞讓動作變遲鈍,甚至有可能在不被反擊的狀況下打倒她們。男子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在經過完美的理論武裝後,男子闖入更衣室,並在腦中描繪目標的長相。雖然不清楚黑髮的少女為何會跟神官在一起,但她很明顯是個外行人。應該試著把黑髮少女當成人質來進行恐嚇。
在構思戰鬥計畫的同時,男子為了防止少女們取回武器,伸出手想要回收少女們放在衣物籃中的衣服。就在此時。
「為~什麼不是跟前輩,而要跟妳這種人一起泡溫泉啊~」
「別說了啦。聽到這種話難得的好心情也會──」
通往露天浴池的門被喀啦喀啦地打開。
大概是在進入浴池之後想起忘了什麼東西才回來拿的吧。從蒸氣瀰漫的澡堂中顯現身形的黑髮少女與非法闖入女性更衣室的男子,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
「……」
兩人之間出現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黑髮少女的胸口以下包裹著浴巾。
少女的肢體纖細而修長。在光靠一片薄布根本遮掩不住的豐滿乳溝之間累積的些許汗水被浴巾吸收,水滴沿著大腿內側的美麗曲線咻地滑落。
水滴滑落到地上,響起滴答的聲音。
男子回過神來。
思考因預料之外的事故而停止的時間只有短暫的一瞬。男子可是跨越過好幾次死線的戰士。嚴苛的訓練沒有讓他鬆懈到會因女色使動作變遲鈍。雖然沒想過目標會在這個時候回到更衣室,但這同時也是機會。
只要在這裡抓住黑髮少女當成人質,正在入浴的少女神官也可以輕鬆抓住。就在回過神來的男子準備要制住對手的時候。
「內、──」
黑髮少女的雙眼因羞恥泛起淚光,並燃燒著怒火。
手指槍的食指瞄準著男子。以威嚇來說很不自然的動作令男子感到困惑時,指著男子的食指尖端亮起導力光,構築魔導。
男子驚訝地無法發出聲音。她明明沒有導器,為什麼能夠發動魔導?而且還是他無法判讀的魔導構成的未知魔導。應該無法施展的魔導讓男子的思考產生混亂,無法及時做出反應。
「內衣小偷──!」
隨著誤解的尖叫聲,威力不尋常的魔導從指尖射出。
一名襲擊夥伴被騎士逮捕了。
看來露天浴池的襲擊行動似乎失敗了。同伴在闖入更衣室時被發現,同時反被打倒,最後還被當成內衣賊的現行犯移交給騎士。
被派遣人召集的這些人是「第四」的夥伴。為了在將來與屬於特權階級的神官戰鬥而接受高度訓練的夥伴偏偏被當成低俗的性犯罪者,實在令人怒火填膺,但為了不讓對象知道我方的目的,這樣反而是好事。
與其讓目標知道性命受威脅而產生戒心,還不如讓對方沉浸在阻止了一樁性犯罪發生的成就感中還比較好。為了讓對方鬆懈下來,反過來被打倒的同伴不得已只能留下「我是偷內衣的性犯罪者」的自白,被騎士帶走了。
而說到將擁有榮耀的戰士打成一介性犯罪者的少女們,現在則是以休閒的步調在溫泉鄉中閒晃。
她們兩個穿著一樣的浴衣,似乎是心血來潮打算就這樣到處去泡溫泉。這是因為混在員工裡的同伴告訴她們,在泡完溫泉後穿著旅館準備的浴衣去逛街是溫泉鄉的習慣,用這種方式誘導她們外出。
「包含旅館準備的這件浴衣在內,這裡真的很像日本呢。旅館的房間也是用榻榻米,建築物都是木造的,還有像鄉村一樣的街道。給人的感覺實在太像過去美好的日本。這麼有日本風格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在某種意義上,要比現代日本還像日本喔。」
「哼~嗯。這些東西很有日本風格呢。或許這個地區在文化上受到『迷途人』的影響比較大。妳看,這裡不是四面環山嗎?直到列車通車為止,這個城鎮將獨自的文化代代相傳,歷史意外地悠久呢。據說街道還保留著古代文明時期的樣貌。」
「因為日本人很喜歡溫泉啊。尤其是愛泡溫泉的人特別熱衷,我猜一定是對溫泉很講究的人留下了這些。」
「在某種意義上,這座小鎮本身就是古代文明時期的遺產呢。」
兩名少女一邊輕鬆地聊天,一邊走在街上。
少女們在旅館的露天浴池輕鬆地逃過一劫,不過威脅依然沒有離開。
在旅館澡堂發動的襲擊失敗了。即使是在目標鬆懈下來的地方襲擊,然而只派一個人是錯誤的決定。那麼下一個襲擊計畫,就靠人數的優勢。
在大街上發動襲擊太引人注目。於是男子雇用了當地的小白臉。計畫是讓在這一帶以擅長勾引女人出名的青年假裝搭訕,然後將少女們帶到隱蔽的暗巷。
容貌給人爽朗印象的青年朝少女們走了過去。在他預定帶少女們前往的暗巷裡藏匿了將近十名武藝高強的同伴。那些人並沒有低估神官,這樣的戰力應該可以輕鬆獲得勝利。
「嗨,兩位──」
「去死。」
「去死!?」
劈頭而來就是不留餘地的回答,讓被雇用的青年無法掩飾自己的訝異。
說出這樣的話,令對方不管怎樣都能明白對話無法繼續下去的人是少女神官。將粉紅色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她對青年擺出一副很不高興的表情。
「不要囉嗦快去死。我對小嘍囉沒興趣。你的存在讓人很不愉快。請滾去跟雇用你的人說,要他找些讓人能多累積點經驗的傢伙過來。」
從一開始那句話就太超乎預料,讓應該很習慣應付女人的青年拚命地想讓自己的臉部肌肉不要抽動。光是打個招呼就換來希望自己死掉的粗暴回應,這到底是哪門子的世紀末招呼語啊。
況且要不是有收錢的話,誰會跟像妳這樣的小鬼搭訕。青年將真心話硬是吞了下去。
看著青年的反應,黑髮少女露出同情的表情。
「桃子妹妹,再怎麼說要別人去死也太過分了啦……」
「就、就是說啊!啊哈哈,這種玩笑也太──」
「你很噁心快點消失。要像這樣委婉一點才行啊。」
「──咕噗。」
以為黑髮少女在替自己解圍而想順水推舟,結果是個巧妙的陷阱。「噁心」這個詞讓對應付異性頗有自信的青年內心受到重創,自尊心也遭到打擊,但靠著吃軟飯維生的男子並沒有軟弱到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對待而受挫。
搭訕就是以失敗為前提。被無視也是理所當然的。試誤學習的精神很重要。
話雖如此,這次是要收費的委託。對方提出的金額高到就這樣撤退有點可惜。
我還沒有失敗。小白臉青年重新振作起來。
察覺到對方想繼續糾纏而露出不耐煩表情的粉紅色頭髮少女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好點子。在青年以為還有機會而抱持期待時,她迅速伸手按著黑髮少女的背將其推到前方。
「如果你是要搭訕的話,這個肥嘟嘟的女人就給你吧。你要帶她去哪裡做什麼我都不會過問,所以你就帶她去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
「桃子妹妹!?」
被出賣的黑髮少女驚訝地尖叫起來。
如此主動而且積極出賣朋友的人,即使是身經百戰的小白臉也是第一次遇到。青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過被出賣的一方臉皮也很厚。發現身旁的少女背叛自己,黑髮少女立刻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並用銳利的眼神瞪著粉紅色頭髮的少女。
「就算妳因為平胸矮個沒有魅力也不能這樣啊。說不定這個人有戀童癖呢!不對,如果不是戀童癖,一開始就不會向桃子妹妹搭訕了。這位大哥!請賭上戀童癖的名譽,把這個女的帶走吧!」
毫無根據地被當成戀童癖,讓喜歡熟女的小白臉瞬間板起臉孔。
「我不是戀童癖。」
「不必因此感到羞恥!」
真不該接這種工作。
來不及替自己辯護就被當成戀童癖的青年在心中如此咒罵的同時,想盡辦法阻止了少女們互相推舉彼此當成祭品的醜陋爭吵,然後帶她們來到暗巷。他做出的努力是筆墨所難以形容的。
在來到預定場所的瞬間,出現將近十名男子擋住了死胡同的出入口。
「很好,按照預定來──」
「我說過要你去死吧。」
男子的台詞被砸在臉上的拳頭打斷了。趁著周圍沒有其他人,桃子立刻使用了武力。遭到攻擊的是被雇來帶路的小白臉青年。首先是對鼻尖一擊。趁他腳步不穩時抓住袖子將其拉倒在地。然後桃子毫不猶豫地用腳反覆踩踏因為倒地的衝擊而痛苦哀嚎的青年的臉。
開始的時候還有發出幾次呻吟,但很快就沒有聲音了。桃子冷冷地俯看著完全失去意識的青年,說。
「……鞋子被弄髒了。」
以上是少女在毀掉了一個人的臉之後的感想。
用來吃飯的臉變成這樣的話,想必今後很難靠吃軟飯維生了吧。青年臉上的傷嚴重到讓人不禁去想像他未來的生活。
以非常熟練的手法將昏倒的男子踢到路旁的少女環顧四周。
「嗯,原本以為是普通的搭訕……這樣的狀況不錯呢。」
在喃喃自語的同時,導力的燐光將桃子的身體包覆起來。
同時,男子們感到一股涼意竄上背脊。
導力強化。可以提升身體性能的導力操作技術。
第一身分的神官很強。因為所有的神官都具備可以使用教典這種高階導器等級的導力操作技術。此外甚至有傳聞他們會在未開拓領域進行戰鬥訓練,在被選上成為正式神官為止的道路非常坎坷。
從事違法工作的話,自然會對第一身分這個敵人的事情變得熟悉。這種程度的事情這些人也很清楚。
然而眼前的少女用來強化身體能力的導力量,很明顯地並不尋常。可以感受到少女的戰鬥能力已經超越神官範疇。
這下糟糕了。瞬間的判斷讓埋伏的男子們打算逃走。他們認為即使靠人數的優勢,也沒有希望取得勝利。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可是,他們被桃子繞到背後了。
為了不讓目標逃走選擇死胡同是錯誤的決定。少女在一步追過他們的同時,將拳頭砸向地面。
沉重的破裂聲咚地震撼著暗巷。
強烈的振動讓在場的人清楚感受到少女拳頭的力量。以拳頭命中的地面為中心,出現了蜘蛛網狀的裂痕。
導力強化應該不是可以讓人發揮出如此超乎常理之怪力的技術才對。嬌小少女製造出的結果,讓男子們啞口無言地停下腳步。
「想要逃走的傢伙,我會親自下手讓他變得跟那邊的破抹布一樣。」
明明是個才十幾歲的少女,為什麼能夠如此無情?被教會當成口號所提倡的「慈悲」,為什麼無法在這個少女的眼中找到?而且剛才破壞了無關的建築物不是明確的犯罪行為嗎?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不論是誰都沒有勇氣出口指謫。
「想、想要逃走是什麼意思?我們該怎麼做才好?」
其中一名成員慎重地問道。
很明顯地,就算十個人一起上也不是桃子的對手。既然死胡同的出入口被擋住,連想逃走都很困難。
可是桃子並沒有折磨這些男人。因為有想讓他們在這個地方做的事。
只要照少女說的去做就能得救嗎?面對抱著一線希望的男子們,桃子答道。
「只要攻擊那個腦殘並獲得勝利,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理所當然沒在事前得到桃子親切說明的燈里露出一臉「這傢伙在說什麼、腦袋沒問題嗎」的表情看著桃子。
「我說過要進行實戰吧。不,最初真的以為只是普通的噁心搭訕想把他趕走而已,不過實在太好了。真的有人在幕後操縱。」
「……該不會特地到外面來是為了這個目的?」
「那是當然的啊。假裝成沒有戒心的話,就會有笨蛋上勾。」
男子們的內心產生動搖。知道襲擊計畫被看穿而變得驚惶失措。
可是他們無法理解桃子的本意。前來襲擊,卻被目標之一要求去襲擊另一個目標。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上吧,實戰。」
「欸~……」
「不要擺出那種苦瓜臉。快點動手。」
這是怎麼一回事。男子們充滿疑問的視線看得燈里渾身不自在。桃子的理論對普通人來說難以理解。
「尤其是妳的魔導效果很詭異,不需要什麼精細的操作也能發揮作用。請在實戰中進行各種嘗試。」
「嗯~……我還不是很清楚要怎麼調整欸。」
「沒關係喔,即使只是無限制釋放導力,只要持續訓練的話,還是會有點效果的。」
「等、等一下。」
那是重視火力與氣勢更勝於技巧的理論。男子們慌忙開口制止。
「沒有經過充分的訓練就濫用導力是很危險的!更何況是無限制釋放導力,太亂來了!不可以用外行人一知半解的知識做這種事啊!」
男子說的沒錯。
這是個正經到了極點的意見。在導力強化技術的教科書上也有相關記載,是基本的注意事項。所謂的導力是產生自靈魂的【力】。使用到導力的魔導是很精密的技術。
然而例外這種東西是到處都有的。
「是這樣的嗎?」
「不需要聽罪犯的意見。」
對燈里的人身安全並不是很在意的桃子不負責任地許可她使用魔導。
男子們下定了決心。雖然跟當初的預定差了很多,可是沒有其他的方法。得保護受到惡毒神官欺騙的黑髮少女,從這裡逃走。
果然第一身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其中一名義憤填膺的男子為了幫助燈里而伸出手。
被抓住手臂的燈里反射性地把手抽回。
「呀!」
發出短促尖叫聲的燈里所造成的結果並不可愛。
在燈里的全身瞬間被導力光的燐光包住的同時,感受到某種從未見過的魔導氣息。就在男子感覺到不對勁的瞬間。
抓住燈里手臂的男子飛到了空中。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男子在空中劃出的拋物線移動。
那是燈里在發出可愛尖叫聲的同時,用人類的動態視力無法捕捉到的速度揮動手臂的結果。被無視重力的速度甩動的男子飄浮起來,飛向遠方。
男子撞擊地面的巨大聲響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痛。幸好被甩飛的男子沒有因為墜落的痛楚而受苦。由於墜落到地面的時候,男子沒有做好安全姿勢,就算那個時候撞到頭死掉也不奇怪,不過他非常幸運地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只是失去了意識倒在地上。
「啊……」
黑髮少女露出尷尬的表情。
「對、對不起……。我沒有把【加速】的幅度控制好……大概?」
燈里是個會好好道歉的孩子。儘管這樣的狀況會讓人覺得那又怎樣,但有道歉總比不道歉好。這是事實。
「那、那個,桃子妹妹。我還是不太清楚要怎麼調整。這樣好嗎?該怎麼說呢……這是不是很像犯罪?感覺好像做了什麼非常壞的事。」
「調整什麼的不用在意啦。請保持在隨時都是最大輸出量,並以最大威力為目標。」
「魔導是這樣的嗎~……?」
「魔導就是這樣。現在是把自衛與正當防衛合為一體,所以對這些罪犯做什麼都可以。」
她似乎沒有防衛過當的概念。從少女神官如此光明正大地斷言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對這些男人會怎樣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果然只有輸出量非比尋常呢。儘管從導力量來看是理所當然……算了,這裡剛好有實驗對象。妳可以盡情地嘗試。」
被少女神官用大拇指指著說是實驗對象,那些男人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自己明明應該是埋伏在暗處發動襲擊的一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人體實驗的實驗對象。
推薦別人進行人體實驗什麼的,實在沒有神職人員的風範。可是在場的人早已沒有人把桃子當成正常的神職人員。他們都認定這名少女的實力明顯比普通神官高出一截卻只是輔佐官,恐怕是因為在精神方面的評價非常低的關係。
可悲的是他們的猜想並沒有錯。
「喂、喂,神官!妳對自己做的事情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嗎!?」
「罪惡、感……?」
男子質疑神官的倫理觀,但對方卻一副好像沒聽過這種概念的態度。
「咦?我不是很懂欸。驅逐人渣為什麼會產生罪惡感?所謂的罪惡感應該是對做壞事感到的愧疚。做好事怎麼可能會產生罪惡感呢。」
面對差距實在太大的價值觀,男子們變得啞口無言。
這些人也受過保持冷靜的訓練。在應付違反倫理的行為、必須冷酷處理的事態時,人類的感情無論如何都會成為障礙。因為如此,所有人都專門接受過擺脫人性的精神訓練。
然而眼前的少女不一樣。她對傷害他人的行為毫不猶豫。雖然偶爾會出現那種沉醉於使用暴力獲得快感的傢伙,但她甚至不屬於這一類人。並非因為自己的好惡,只是出於必要而行使必要程度的暴力。中間沒有夾雜其他感情,就像被輸入命令的魔導兵一樣冷酷無情地行動。
這就是在教會的偏差思想教育下的結果嗎?如此異常的精神性讓人不寒而慄。
一般而言,人對於傷害他人的行為都會有所牴觸。無論是誰都無法成為沒有人心的暴力機械。這是與生俱來的特質不同,加上成長環境與外界隔絕下的產物。
「那麼,動手吧。」
「嗚嗚……這也是為了瑪瑙妹妹,沒辦法呢。」
在壓倒性暴力的洗禮下,這些人清楚地體認到第一身分有多不講理。
將近十名的同伴被移交給了騎士。
罪名是在搭訕時試圖對婦女施暴,結果這群愚蠢的傢伙在兩名未成年少女的反擊下遭到逮捕。
本來如果只是搭訕的話還不至於會被逮捕,但襲擊神官的事實受到重視。駐紮在鎮上的騎士們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被第一身分盯上,很難得地殷勤地執行著勤務,因此那些人才依法受到制裁。雖然因為刑罰比誘拐輕而甘願承受搭訕的罪名,但身經百戰的戰士就這樣被當成了拐騙女人的小混混。
派遣人召集的戰士中,只剩下被雇用在旅館工作的男子而已了。
想到同伴在拘留所接受騎士調查時被斥責「都一把年紀了還去搭訕年輕女孩,不覺得丟臉嗎?」的悔恨,男子不禁咬牙切齒。
自己與同伴是「第四」的尖兵,為了爭取自由的戰士。被人當成被性慾沖昏頭的蠢蛋對待,實在跟原本的目標相距太遠。如果會被當成性犯罪者而退場的話,還不如乾脆作為一個光榮的戰士戰死。
「感覺最近好像被桃子妹妹的暴力性傳染了。」
「妳是內心深處就包含著暴力性質的危險女人。突然發動奇襲的不知道是哪位喔。」
「那個是不想讓妳感到痛苦的善意啦。是一種體貼喔。」
「妳的善意也太詭異了。沒問題吧?跟記憶一起把常識扔掉了嗎?」
「竟然會被桃子妹妹這麼說……」
看著少女們輕鬆地談笑,男子一邊做著旅館的工作,一邊在心中堆積著殺意。
這兩個女人為何在讓他人背負汙名之後,還能表現得如此若無其事。發誓要挽回名譽的最後一人,決定要發動夜襲。
不需要繁鎖的作戰計畫。他是以正式員工的身分在旅館工作。由於年資深厚,受到其他職員的信賴,因此在旅館內可以自由行動,不會受到懷疑。
趁著目標進入夢鄉的時候侵入房間,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進行暗殺。
計畫非常單純。也正因為簡單,才不容易出錯。
夜深人靜。男子從管理室偷拿了旅館房間的備用鑰匙,一聲不響地侵入少女們的房間。
在只有蒼白月光照耀的房間之中,將同伴們逼上絕路的少女們睡得十分香甜。
少女神官的睡姿十分端正。毯子蓋過肩膀,呼吸規律而勻稱。看不出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相較之下,黑髮少女的睡相就很差,把蓋在身上的毯子踢下床,床單也被扯掉,弄得皺巴巴的,還緊抱著枕頭流著口水說「嗚嘿嘿,瑪瑙妹妹~」的夢話。
說得含蓄一點,有夠邋遢。衣帶可能是在翻身的時候鬆掉了,從窗外灑進來的月光照耀著裸露出來的肢體。雪白肌膚散發出淡淡光輝的艷姿。在平常的情況下,如此煽情的場面足以讓人口水直流。
然而,對面前的男子而言,這樣的光景只會替無法理解同伴為什麼會敗給這兩個腦袋空空的傢伙而產生的煩躁火上加油而已。
男子伸手抓向黑髮少女的脖子。使用導力強化,並以強化後的握力折斷脖子就結束了。
在這裡結束吧。去死。
灌注了渾身殺意的手觸碰到沉睡少女的頸項。
第二天早晨。
全身上下完好如初地醒過來的燈里發洩著不滿。
「真是的,這間旅館到底是怎樣啦!」
讓平常很難爬起來的燈里氣到忘記睡意的原因,是早上起來在她身邊有個像雕像一樣被固定住的男人。
「有內衣小偷,有跟色狼差不多的搭訕,甚至還有人會夜襲……再怎麼說性犯罪者也太多了吧?不覺得很怪嗎。」
連愛賴床的燈里都會瞬間清醒過來的事件。一大早就要移交罪犯,讓燈里氣得鼓起臉頰。
「作為觀光景點的治安還這麼差,這樣問題很嚴重欸!」
「是啊~」
其實大概猜到事件全貌的桃子打著哈欠敷衍過去。
看到同一個人移交第三批性犯罪者,讓騎士們以及周圍無辜的群眾都抱持著「因為兩個人都是美少女才會被盯上吧,真辛苦」的感想以及同情。
「不會是因為妳散發著會吸引罪犯的費洛蒙吧?一天就遇到三次襲擊,連我都沒有過這種經驗喔。」
「妳該不會真的認為是我造成的吧?」
「我一直認為妳是惹禍精喔?」
桃子知道發動襲擊的是隸屬於「第四」的人。她也有得到這間旅館的經營者被稱為「派遣人」,在背地裡從事著非法行為的情報。
昨天晚上,桃子在男子來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就醒來了。她眼睛微睜看著事情的發展,期待著燈里被殺死的可能性,對男子的行動置之不理。然而在看到【停止】的魔導在男子的手快要碰觸到脖子的時候自動啟動時,她感到一陣驚駭。
「話說回來,妳竟然會用條件啟動式的魔導設陷阱呢。」
「嗯。大致上,我覺得想做的事情大概都做得到。妳說的那個條件啟動式?也做得到喔。」
說穿了,就是燈里在事前用魔導設下了陷阱。要是有人碰觸到沉睡中的自己,就會被施展【停止】。
順道一提,最主要的目標是桃子。想說要是在睡覺的時候桃子對自己做了什麼就可以好好教訓一下,於是瞞著桃子用純粹概念設下了魔導的陷阱。
「原來是這樣啊。」
表面上假裝不在意地點點頭,但桃子內心的警戒度提升了一級。從燈里平常樂天的態度來看,原本以為她是那種單純只會對面前的對手施放魔導的人,但估計錯誤了。條件啟動式原本應該是事先需要綿密準備的高度魔導技術。連這種魔導都能在無意識下施展的話,危險度就更高了。
「要是妳因為睡相太差不小心滾到我這邊的話,妳打算怎麼辦?」
「……到、到時候再說啦。就算真的變成那樣,我也會正常地幫妳解除的。」
燈里也很清楚自己的睡相有多差。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是企圖透過未必故意引發事故。
「那、那麼,今天要做什麼呢?」
「說的也是呢。總之……」
「總之?」
桃子聳聳肩。
「先來泡早上的溫泉吧。」
少女們順利地消化著在旅館住宿的日子。
瑪儂•里貝爾來到以度假勝地聞名,位於山間的溫泉鄉。
以白色為基調的高雅和服,女用木屐在石板地上咔啷叩隆響著的聲音。跟浴衣不同的和服裝扮,與放眼望去整片都是木造建築物的溫泉鄉格外相稱。
跟和服主人牽著手走在一起的是個稚氣的少女。穿著白色連身裙的小女孩不停轉頭看著街道的風景。
「嘛啊、嘛啊、不可思議。有種似乎讓人很懷念的感覺呢。」
「是啊。的確有種可以讓人心情平靜的恬靜氣氛。」
親密地交談的兩人看起來就像年齡差距較大的姊妹。如果不知道她們的真實身分,會覺得是很溫馨的景象。
「那麼,要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們是來這裡休養的喔。」
「嘛啊?」
雖然小女孩有點不解地歪著頭,不過這次並沒有策畫陰謀的預定,純粹是來休養的。
因為不久前才跟導師「陽炎」打過一場,好不容易才保住一命逃掉。多虧了跟萬魔殿一起引發的大慘劇,按照計畫把「陽炎」引誘出來,也問出了想知道的事。
「準備跟確認的工作在之前的城鎮差不多都做完了呢。稍微休養一陣子吧。」
屬於原罪概念之一,暴食失控的大流行。
之所以把事情搞得如此張揚,是因為必須測試身為小指的她擁有的能力極限。
「萬魔殿」的本體可以使用近乎無限的力量。擁有完整軀體的她潛藏著足以讓這個世界所有的生命都感染原罪概念的【力】。
然而,不過是本體小指的她,能使用的力量並不是無窮無盡的。
被瑪儂帶在身邊的她能夠展開的原罪概念人數有上限。其總數相當於中等規模城鎮的人口。由於祭品的數量會直接影響可以發動的魔導規模,因此瑪儂身邊的萬魔殿小指能夠施展的魔導只有這樣的程度。
讓一座城鎮感染原罪概念,然後當成祭品奉獻。
或者召喚一隻由本體製作,只能存在短暫時間的強大魔物。
目的是製造混沌的話可以選前者,目的是殺戮的話則是後者較有效。
「休息、休息……休息?這樣好嗎?」
「偶爾的話應該沒關係。悠閒的時間也很重要。」
雖然把萬魔殿小指能做的事情弄清楚了,但也因為這樣,讓她發揮力量所必須的祭品庫存消耗殆盡。所以瑪儂決定在這個城鎮稍作歇息,順便收集祭品。
聽到要過和平的生活,萬魔殿有點不滿。就在為了不跟她走散而牽著她的手,來到目的地的旅館附近時,瑪儂看到似乎有名被綁起來的男子遭騎士帶走。
發生了什麼事呢?盯著那兩人的同時,瑪儂為了知道詳細情況,傾聽著周圍的聲音。
「聽說這間旅館有個男的想偷年輕女孩的內衣──」
「在溫泉鄉那邊還成群結隊想對客人施暴──」
「不止如此,旅館員工還在半夜偷偷潛入有少女住宿的房間──」
「這裡的經營者對員工的教育──」
周遭竊竊私語的談話內容非常地糟糕。
「……」
瑪儂一言不發,默默地摀住萬魔殿的耳朵。
突然的行動讓萬魔殿投以疑問的視線。瑪儂只是默默地搖頭。她的意思是小孩子不能聽這些。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把已經存在了近千年的她當成小孩子,不過瑪儂已經決定依照她的外表把她當成小孩子對待。
摀住萬魔殿雙耳的瑪儂緩緩地轉過身。在她身後的那名男子曾推薦她務必要住這間旅館。
年齡大約五十幾歲,頭戴圓頂硬帽,手上拿著J型拐杖。給人的印象是個搞錯場合的燕尾服紳士。
瑪儂其實還滿討厭這個人,不過他的能力是值得信任的。年紀比自己大,也有實際成果,能夠在大陸全土持續活動至今的他擁有非比尋常的人脈。
「我說,『盟主』先生。」
被微笑的瑪儂稱為「盟主」的男子肩膀一顫。
「我聽說這裡是可以讓人好好休息的度假設施。」
「嗚、嗯,沒錯。」
「這間旅館好像是你的舊識經營的呢。標榜著安全、安心又便宜。」
「哈、哈哈哈……」
盟主只能勉強乾笑著。面對這樣的他,瑪儂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算把親戚全部都當成祭品奉獻,就算把可以毀滅世界的【魔】帶在身邊,就算把想去母親故鄉的異世界這種離奇的想法當成目的,瑪儂依然是個思春期的少女。剛才聽到的旅館風評,讓對性的感受跟一般少女差不多的她很難想要住進去。
「那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非常抱歉!可、可是,瑪儂閣下!我還可以介紹其他旅館,請您放心!」
「你的保證實在讓人無法安心。」
面對慌張的「盟主」,瑪瑙的語調雖然禮貌,但非常辛辣。
只有被摀住耳朵的萬魔殿像個小女孩一樣好奇地看著兩人交談的模樣,然後喃喃說道。
「嘛、嘛……從認識以來就一點也沒變呢?」
***
瑪儂一行人與「盟主」的相遇,可以回溯到大約一個月以前。
他們相遇的地方是在位於古里札力卡王國邊境的某座塔。
那裡偏僻到不要說是列車的路線,就連通往鄰近村莊的道路都不存在。在如此人煙罕至的地方,不知何時,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目的,建造了這座巨大的塔。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有隻全身漆黑的魔物一聲不響地降落在這座很多人連存在都不知道的塔的塔頂。
這個魔物是在被原罪概念吞噬後,被一種甚至超越了求生欲望的衝動所驅使的生物。
在明明應該很兇猛卻反常溫順的魔物背上,兩名少女探出頭來。
「這趟空中旅行還不錯呢。妳說是嗎,瑪儂?」
「嗯,很棒的體驗。」
搭乘魔物降落在塔頂的是瑪儂與萬魔殿。在里貝爾成為萬魔殿眷屬的瑪儂提議下,兩人來到據說幽禁著「盟主」的高塔。
「那麼,讓我們來找『盟主』先生在哪個房間吧。」
毫無困難地侵入內部的兩人,在無人的塔內往下尋找。從最上層確認所有的房間後走下樓梯,發現突出在地上的部分沒有任何人。
兩人鍥而不捨地探索一樓,果然找到通往地下的樓梯。
「成功了!」
「嗯!」
瑪儂伸出手,與萬魔殿的一雙小手擊掌。然後兩人走下樓梯,果然中獎了。
建造在地下的牢獄,環境舒適得一點都不像是用來囚禁犯人。
就連第二身分的王族都享受不到如此優渥的待遇。穿著和服的少女充滿興致地來回看著房間的佈置。
那個房間簡直像是用來迎接賓客的貴賓室。房間裡的人物穿著符合房間裝潢的打扮,讓整體的氣氛顯得更加詭異。
穿著紳士服的男子並未對瑪儂的造訪感到驚訝,他在鐵欄杆的另一側舉起一隻手。
「嗨,成為『萬魔殿』眷屬的少女,晚安。」
這個男人一直被關在牢裡,為什麼會知道瑪儂的事?一開口就取得先機的男子輕聲笑著低下頭。
「我就是『盟主』。今後還請多多指教──應該也不會有這麼密切的來往就是了。」
「很高興認識你,『盟主』先生。呃……你沒有打算離開這裡嗎?」
「看起來有嗎?」
沒有。
雖說是地下牢,但鐵欄杆的門並沒有上鎖。從設計上看起來,只要一推就會打開。瑪儂已經在上面的塔探索了很久,所以很清楚,這座塔裡並沒有看守。只要他想出去,隨時都可以出去。
連第一次來到這裡的瑪儂也看得出來。
這個男人不是被關在牢裡。而是自願來到這裡的。
「你的同伴為了救你出去甚至發動了恐怖攻擊,沒有關係嗎?」
「妳說那些人?真的很可憐呢。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偶爾會做出那樣的行動。因為他們可悲的無知。」
真是受不了。男子搖著頭這麼說。
「歐威爾卿利用這些人的行為更是令人遺憾。她也終於變成了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而且──吶。」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新聞。明明這裡是與世隔絕的高塔,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的。
新聞上印的是關於歐威爾葬禮的報導。
「看看這個。那麼偉大的神職人員去世了。過去連狂暴的龍害都可以平定的她竟然會被『陽炎』的弟子這種程度的人殺死……衰老真是可怕。」
「大主教歐威爾嗎?以神職人員而言她是否偉大,這點我很懷疑。她可是觸犯了禁忌而被處刑喔。」
「啊……世代不一樣了呢。」
盟主以憐憫的眼神望著感到懷疑的瑪儂。
就連歐威爾這麼偉大的大主教,也在短短的數十年後被人遺忘到這種程度。不用像異世界人那樣被純粹概念削除記憶,人類也會遺忘他人的事蹟。
「即使觸犯了禁忌,歐威爾卿的偉大也是無庸置疑的。至少我會繼續讚揚她。因為她是個偉大的神職人員。正因為歐威爾卿比其他任何人還要更忠於主的教誨,她才會染指禁忌。」
在談論到已故的大主教時,他的語氣充滿悲傷。
過去的他提出了「第四」思想。為了破壞現在的身分制度,並改革這個世界而展開行動。所以他知道了很多的事。
「歐威爾卿雖然成為大主教,但在晚年卻放下了教典。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放下教典嗎。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有放下的必要。教典是主的眼睛、耳朵──而且,有時還會成為嘴。所以為了追求理想的主而熱衷於【白】之禁忌的歐威爾卿,不得不將教典這個自己最習慣的武器放下。……不過,因為歐威爾卿對於信仰比一般人加倍忠誠,或許她放下教典的理由之一也包含了罪惡感呢。」
「教典跟『主』有關係嗎?應該說……照你剛才的語氣聽起來,『主』並不是一種概念,而是實際存在的人物。」
「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被待在聖地的那些【使徒】守著的那個。貨真價實的世界守護者就在那裡。實在是,非常地可惡。只有這份心情我不得不同意『絡繰世間』的看法。啊……真是可惡。」
「原來如此。」
聽到這些含意深遠的話,瑪儂出聲附和。
「為什麼你要對我說這些?」
「妳不是為了聽這些話,才特地跑來這種地方的嗎?」
這也是正確答案。瑪儂會來見「盟主」,是希望得到他的見解。
關於世界的運作方式,只要問「萬魔殿」就可以得到答案。但「萬魔殿」講述的法則有點過於毀滅性了。更重要的是,瑪儂並不打算完全相信片面的資訊。
所以才想聽其他人的說法而找上「盟主」,不過他說的話比想像的還要令人感興趣。
「嗯~」
瑪儂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提出疑問。
「我來這裡是想問,魔導是什麼。」
「好問題。」
「盟主」滿意地點點頭。
「能問出這樣的問題,證明妳已經很接近世界的真相。好吧。就看在妳能夠來到這裡的份上……應該說,就算是為了回報妳身邊那個小怪物的功績,我也很樂意回答妳的──」
「不過,我改變心意了。」
「──問題,嗯?」
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盟主」有點疑惑地看著瑪儂。
她雙手合十,臉上露出任性的微笑。
「你的人脈、名聲。還有在過去活動中得到的知識。可以把『第四』的遺物全部都給我嗎?」
「哈哈哈!有最低限度的知識就該滿足了。」
「盟主」幾乎沒有思考,以堅決的語氣這麼回答。
「年輕人應該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功績與成果啊。能夠讓人不求回報地將自己擁有的東西給予他人的條件,除了愛以外是不存在的。很遺憾的是,妳太年輕了,不適合當我的戀愛對象,妳也不是我的女兒或親人。」
「如您所說的,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孩。」
很清楚分寸的瑪儂說出自己可以提供的東西。
「所以,我希望可以得到你這樣的人。你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而你失去的東西,我肯定會有。」
「……喔?這世界可是比妳想的還要無藥可救喔?」
「不,我有的。」
平靜地點點頭後,瑪儂以憐愛的表情摸著萬魔殿的頭。
「總是有點事可以做的。如果不是那樣的話,為什麼像我這樣的小女孩有辦法把這孩子帶在身邊呢?」
「……哼嗯。」
從跟瑪儂的這段對話中,「盟主」對她想做的事看出了一點端倪。而這點喚起他不小的共鳴。
「是嗎……不,是啊。我說,瑪儂閣下。」
「是,請問有什麼吩咐?」
「其實我內心一直有個遺憾。如果妳能完成我的心願,我就跟妳走。」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會不惜一切做到。」
「盟主」的後悔。只有因為對過去的戀情念念不忘而獨身至今這件事,讓他感到有點後悔。
所以他才用一本正經的表情,對年紀小到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少女做出這樣小小的請求。
「妳可以從現在開始叫我爸爸嗎?」
「我明白了。」
聽到「盟主」的請求,思春期的少女朝他露出微笑,並以優雅的動作行禮。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背對他。
「像你這樣的危險人物,請一輩子待在這裡。那麼我先告辭了。」
「為、為什麼!?」
看到瑪儂改變心意,「盟主」整個驚慌失措起來。瑪儂不覺得「盟主」的疑問有回答的價值。為了拋下他,瑪儂準備就這樣離開。
萬魔殿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吶,瑪儂。那個人好像變得很慌張欸,不用管他嗎?」
「沒有問題。來,我們走吧。那個人是個怪人。站在向妳提議要見『盟主』的立場,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最好不要跟這個人扯上關係。」
「等、等一下──請等等我啊!」
看著瑪儂推著萬魔殿的背慢慢離開的背影,牢中的「盟主」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感覺到「盟主」的動作,瑪儂轉過頭,露出充滿厭惡的表情。
「咦,你該不會打算主動離開牢房吧?能不能請你不要跟過來?」
「事情可不能這樣就算了!妳剛剛向我保證過會不惜一切的!」
「欸~……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啊……」
為了追上一臉不甘願的瑪儂。
在如此無意義的你一言我一語下,「盟主」主動離開了牢房。
***
瑪儂•里貝爾是一個會將感情放在理性前面的人。
但要說她的性格很衝動,倒也不至於此。記憶中,瑪儂很少感受到像是生氣地對他人怒吼,或是遇到悲傷的事情而哭喊這些強烈的情緒。在幼年期過著壓抑生活的瑪儂是屬於感情起伏很平坦的類型。
只不過,瑪儂會以喜好對事物列出優先順序。
不是以利益得失,而是以自己的喜好當作標準。
自從在里貝爾實現想要成為禁忌的願望,獲得自由以後,瑪儂在處理事物時的基準都是採用這個方針。會跟萬魔殿待在一起,也是因為覺得在復活時聽到的提案很有趣。
這樣的瑪儂現在只想著一件事。
「──事情就是這樣。頻繁發生的那些犯罪,其實都是一個名叫桃子的少女神官的犯行。那些人只是想要安全地迎接我們的到來,絕對不是什麼性犯罪者喔。那個少女好像現在還在大鬧,這樣下去的話──」
就是好想泡溫泉這件事。
瑪儂面前的人是「盟主」。從剛才開始他就口沫橫飛地拚命在解釋他選擇的旅館很安全,自己的眼光絕對不會有問題。
看來似乎是因為接二連三的誤解讓「第四」的集團被誤認為是性犯罪者而被捕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樣的誤解才會讓戰士變成性犯罪者?因為想不透這點,所以瑪儂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並沒有認真聽「盟主」的解釋。
在瑪儂的心中並沒有可以被稱為信念的強大觀念。因為她討厭被義務與責任束縛。之所以把「盟主」放出來只是去見他時順其自然的結果,像現在這樣被糾纏不放,讓她感到有點無奈。
瑪儂想要的同伴是可愛的女孩子,而不是這種奇怪的大叔。
在心中懇切地如此祈願的同時,她拿起茶壺咕嘟咕嘟地把茶倒進茶杯中。這個茶壺非常不錯,有簡易的魔導紋章可以將水煮沸。只不過對不能使用魔導的人來說只是普通的茶壺,感覺不太適合當成旅館的設備。
喝杯茶,休息了一下。
現在瑪儂所在的房間,內裝是在其他地方絕對看不到的「異世界風格」。
走廊是有著美麗木紋的鋪木地板,各個房間都是鋪榻榻米。而且很難得的是從門口就禁止穿室外鞋進入的木造建築,替洗完澡的客人準備的也不是浴袍,而是浴衣。
瑪儂的父親也跟她一樣。第二身分的父親由於愛上了異世界人的母親,變得對日本文化非常熱衷。瑪儂平常的服裝是和服這點就是最好的證明,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做到這樣的地步。
現在房間裡包含瑪儂在內,有三個人。
不停在講話的「盟主」。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的瑪儂。最後一個是躺在榻榻米上的萬魔殿。
老樣子穿著純白連身裙的她,躺著滾來滾去的模樣甚是可愛。
隨興地躺在榻榻米上的萬魔殿突然蹦地站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行動,讓瑪儂與「盟主」都把視線集中到她的身上。
萬魔殿並未在意兩人的反應,她抬頭望向空中,然後滿意地揚起嘴角。
「有事要做嗎?」
「嗯。附近有個有趣的孩子。我去迷惑一下她的心竅。」
萬魔殿常常會做出超乎常理的行動。
瑪儂注意到她視線看去的方向有這個城鎮的車站。
她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阻止萬魔殿。
儘管是純粹概念【魔】的化身,但她並不是能夠無限制地使用力量的存在。
首先,【力】需要相應的祭品。在不久前與導師「陽炎」的戰鬥中把那些全部用掉了。現在的萬魔殿所積存的祭品只相當於十個人。可以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來召喚自己的她雖然不會死,不過就戰鬥力而言有點讓人不放心。
然而。
「那麼……請慢走。」
「嗯。我一定會帶禮物回來的。」
結果還是決定讓她做想做的事。
瑪儂並不是真的能夠控制她。原本萬魔殿就沒有所謂的目的可言。現在她能夠認知瑪儂這個人,是因為判斷世界的【魔】需要這個人。
總有一天,「萬魔殿」一定會將瑪儂推落地獄底層。
她會用跟現在一樣天真無邪的笑容將瑪儂的存在吃得一乾二淨,連一點記憶都不會剩下來吧。
這樣就好。
瑪儂•里貝爾很清楚這樣的結局,所以才能待在萬魔殿的身邊。
「瑪儂也應該去外面走走。一定有美好的邂逅在等待著妳!」
馬上就要去迷惑不知名對象的萬魔殿帶著像小孩一樣天真的笑容離開了。
聽到列車停車的聲音,寄宿在教典中的撒哈拉知道已經平安到達目的地的溫泉鄉。
如今撒哈拉不具備視覺的功能。因為她的精神所寄宿的教典被整個塞到掛在瑪瑙腰間的行李最下層。
為了不引人注目而被當成行李的撒哈拉用逆推的方式算出瑪瑙大概比桃子等人慢了兩天的行程。話雖如此,但不管桃子是否會被瑪瑙抓住,都跟撒哈拉沒有關係。
不,也不能說完全無關。桃子被抓住的話,瑪瑙就會帶燈里前往聖地。只要抵達聖地,撒哈拉就會連同精神所寄宿的教典一起被交出去。
在那裡等待著她的下場,好一點的是被焚燒,差一點就會被當成實驗動物。
處刑的時間正一步步逼近,撒哈拉卻處於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一想到接下來的事情,精神就一點一點地被消磨。如果要說這是懲罰的話,應該算是吧。
在撒哈拉沉浸於悲觀的情緒時,下車進入車站的瑪瑙等人分成兩組行動。
亞修娜派瑪瑙到鎮上找旅館辦理住宿手續。至於亞修娜本人則是在車站內的休息區休息,應該是打算等確定找到旅館之後再悠閒地去旅館入住吧。這是習慣使喚他人的旅行方式。
真是好命啊。撒哈拉不爽地在心中如此諷刺。
雖然從來沒有跟對方交談過,但撒哈拉不喜歡亞修娜•古里札力卡這個人。自信滿滿的態度令她討厭,過份親暱的言行也讓她很不適應。即使撒哈拉處於正常的狀態下,也絕對不會想認識像亞修娜這種類型的人。
因為不想讓自己的存在被發現,她悄悄地壓抑導力。
如果可以就這樣消失有多好,撒哈拉心想。
撒哈拉無法忍受自己是個沒沒無聞的人。在經過怨恨、嫉妒、掙扎、痛苦後,知道自己的才能無法觸及自己的憧憬對象時,撒哈拉的人生就崩壞了。
嫉妒。
屬於原罪之一,同時也是禁忌魔導之源的這種情感,正是希望自己能成為瑪瑙而崩壞的撒哈拉犯下的罪。
產生導力的靈魂能夠消失的話就好了。產生思緒的精神能夠停止運作的話就好了。如果這樣下去會被殺掉的話,還不如自己主動──
突然覺得很火大。
為什麼自己非得消失不可?既然如此,撒哈拉決定直到最後都要找瑪瑙的麻煩,讓自己在她的記憶中留下如同尖刺般難忘的回憶。
在她訂立消極的行動方針時,瑪瑙回來了。
比預料中的還要早。亞修娜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
「嗯,好快啊。有找到房間嗎?」
「嗯。只不過入住手續還要花點時間的樣子,我可以在這裡等候嗎?」
「是嗎?那我就再享受一下妳的服侍好了。」
「遵命,殿下。」
瑪瑙這個假扮的傭人也做得有模有樣了。穿著執事服的瑪瑙臉上帶著微笑走向提供簡餐的櫃台。似乎是要準備亞修娜愛喝的紅茶。
「請用。」
「嗯。」
不久後送到這邊的紅茶,亞修娜也是以傲然的態度接過。她應該對這種主僕遊戲的對話很樂在其中。
在亞修娜品嘗紅茶的時候,瑪瑙在一旁開始整理行李。習慣旅行的兩人帶在身邊的行李並不多。整理著行李的瑪瑙並沒有特別注意什麼,毫無戒心地拿起撒哈拉寄宿在其中的教典。
『……?』
剛才,好像有什麼怪怪的感覺。
現在的撒哈拉並沒有人體的感覺器官。將資訊傳遞給撒哈拉的精神與靈魂的是教典的功能。教典收集並傳遞給撒哈拉的外界資訊中,有個明顯異常的內容。
不,可是,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
知道為什麼覺得不對勁時,撒哈拉感到恐懼。
就連差點被瑪瑙殺死的時候,都沒有驚訝到這種程度。同時,她也感謝著自己的存在沒有被發現的奇蹟。
直到出現在這裡的瑪瑙收拾好行李離開為止,撒哈拉都保持著沉默,沒有開口。
「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呢。」
辦理旅館入住手續所需的時間比預料還久,讓走在通往車站的大街上要回去與亞修娜會合的瑪瑙忍不住如此抱怨。
這裡是瑪瑙第一次造訪的城鎮。首先在尋找可能符合亞修娜喜好的高級旅館就浪費掉很多時間,在訂房的時候也因為猶豫著要選什麼等級而花了不少時間。
雖然以亞修娜的個性,應該不會因為等太久這種程度的事就變得不高興,但被她取笑的可能性卻很高。當感到有點憂鬱的瑪瑙抵達車站時,很意外地看到亞修娜站在月台的出口。
「嗨,瑪瑙。手續辦好了嗎?」
「殿下?」
看到她高舉著手迎接自己,讓瑪瑙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她竟然會特地在車站外面等待自己。
豪華寢台列車可不是徒具虛名。儘管票價有著天壤之別,不過提供的服務也跟一般乘客截然不同。
搭乘豪華寢台列車的乘客可以獲得整條路線的全套服務。當然車站內的設施也算在提供的服務之內。車站內有特別的休息區提供那輛列車的乘客休息。
原本以為亞修娜會在那裡休息,但她似乎特地出來迎接自己。
「單純的等待比想像中的還要無聊呢。吶,行李就交給妳了。」
「啊……好的,非常感謝您。」
這一點都不像亞修娜的風格。為什麼她會變得如此親切?儘管感到不解,不過瑪瑙依然接過行李。
「那麼,就讓我來評估一下妳的品味,看看妳花了這麼多時間選出來的是什麼樣的旅館吧。」
「請不要這樣……」
之所以會出來迎接,似乎只是為了能早點捉弄自己而已。變得垂頭喪氣的瑪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寄宿在教典中的撒哈拉沒有反應。感受不到任何的導力反應。
現在被瑪瑙抱在左手的是桃子的教典。撒哈拉寄宿的教典的感觸是在行李最底層。
連一句挖苦的話都沒有試著傳遞過來,這也不像撒哈拉的風格。雖然有點疑問,但在亞修娜面前也不能直接問出口。
「桃子她們會跟妳推測的一樣在這個城鎮嗎?真讓人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呢。」
「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才到這個城鎮來的。我們不是來這裡玩樂的,請不要有什麼期待……」
在這樣的對話中,瑪瑙一行人走進預測桃子會出現的溫泉鄉。
***
「然後呢?」
闖入郊外某間宅邸的桃子對腳邊的人問道。
「你還是不打算招認昨天的事嗎?真相我都知道了喔。」
被鋼絲狀的線鋸綁起來,還被用腳踢的是桃子住的旅館的經營者。跟單純地以為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被性犯罪者襲擊的燈里不一樣,桃子很敏感地嗅出了對手的惡意。
「你是『派遣人』吧。那麼,為什麼派遣人會主導襲擊行動?就算我是白服的輔佐官,你應該一眼就能認出我是屬於第一身分的人。沒有無視我的理由是什麼?」
「怎、怎麼可能、會告訴妳呢……!」
實際上,那些人並不是單純的性犯罪者。會襲擊桃子也是因為她是第一身分。從男子的視點來看,在準備迎接越獄的「盟主」到來時竟然有個穿著神官服的少女來到這個城鎮,就算只是白服,會認為她是從某處得知消息的第一身分派來的走狗,也是很自然的事。
然而那是個不幸的誤會,結果反而招惹到了桃子。
「是嗎?那麼,問你另一個問題。」
桃子對於自己遭到襲擊的理由並不執著。她對被從事非法工作的人們稱為「派遣人」的男子說出之所以會把他抓起來的最大理由。
「把你的顧客名單交出來。」
派遣人沉默了。
他的立場是召集並派遣從事非法工作的人。這樣的態度表示即使會犧牲自己的性命,也不會把顧客的情報說出來吧。
面對男子頑固的態度,桃子露出像是看到什麼有趣事物的眼神。那是一雙有如玩弄著快死掉的老鼠時舔著舌頭的貓流露出殘虐光芒的眼睛。
桃子從褶邊的下襬抽出愛用的武器。
包含綁住男子的那條在內,這是第二條。在抽出的過程中可以聽到金屬摩擦聲,是因為這條的用途不是砍也不是綁,而是專門用來剜肉的。這是以折磨敵人為目的而選出的武器。
「忍耐得了的話就請試著忍耐看看。別看我只是白服──在拷問與審問方面可是有非常好的成績。」
能夠完全忍受痛楚的人很少,即使是已經做好死亡覺悟的人。
很清楚這件事的少女一點也不客氣地拉動線鋸。
「事情就是這樣。我找到下一個對手了。」
如此這般如此這般。整個上午都不在房間的桃子在正午前回到房間的同時,對燈里報告今天發生的事。
「……我說,桃子妹妹。」
說到桃子的手段,那可是連這個城鎮的犯罪集團都會被嚇得臉色發青。聽著桃子敘述著那些不論怎麼看都是犯罪的行為,燈里用鄙視的眼神望著她。
「桃子妹妹的心中難道沒有良心還是良知這些有『良』字的概念嗎?這樣下去,妳會變得只能躲在社會的陰暗角落喔?」
「妳在說什麼啊?」
受到質疑的桃子歪著頭,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有什麼問題。
「鎮壓主動攻擊我方的犯罪集團。然後為了斬草除根取得所需的情報。我不認為這種話可以用在能夠於短時間內完成這兩件事情的出色人才身上。」
「是嗎~……?」
「是的。如果是前輩的話,一定會摸摸我的頭稱讚我的。」
「是嗎~?」
雖然單就結果而言是好的,但燈里無法不去在意過程。至少這應該不是讓瑪瑙會舉雙手贊成的手段才對。
然而燈里這邊對桃子的被害者也沒什麼興趣。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
「在訓練妳的過程中順便解決掉剩下的那些『第四』的廢物們。」
桃子以平淡的語氣訂出危險的預定。
聽到桃子以像是泡完溫泉去散步的輕鬆態度訂出充滿暴力的訓練內容,燈里露出苦澀的表情。
「又是桃子妹妹說的那種實戰訓練嗎?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
原本燈里的性格就不是很喜歡暴力。
看到燈里興趣缺缺的模樣,桃子想到一個計策。
「『第四』是在里貝爾把前輩逼入困境的那夥人。如果放著不管,會對前輩造成危害喔。」
「絕對不能原諒!要把他們趕盡殺絕才行!」
用簡單到不行的方法就激起了燈里的幹勁。讓人擔憂從明天起,這個城鎮中「第四」的成員們是否能夠安然無恙。
「『第四』剩餘成員的資訊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禁忌研究所之類的資訊都在掌握中,所以接下來我想依照順序壓制他們。妳也跟我一起行動。」
「知道了!」
看到點頭點得很用力的燈里,桃子確定自己正順利地朝著目標邁進。
為了減輕瑪瑙的負擔,必須鍛鍊燈里。那是為了讓燈里聽話而編出來的表面理由。
桃子真正的目的是讓燈里盡量地使用純粹概念。
桃子沒有可以殺害燈里的手段。她很清楚普通的手段沒有辦法殺死燈里,然而要使用瑪瑙預定方案的「鹽之劍」又必須經過聖地。那也不是在從身為上司的瑪瑙身邊逃走的現狀下所能採用的手段。
那麼,該怎麼做呢?
桃子自己找出了一個跟瑪瑙不一樣的答案。
讓燈里化為人災就好了。
桃子以實戰訓練為名讓燈里使用純粹概念的目的,是為了把她的記憶全部削除。
畢竟瑪瑙是一名處刑人,會盡量不讓周圍的人受到危害。人災化被她當成絕對應當避免的狀況。
桃子本來也是按照瑪瑙的方針來行動,但在聽到燈里的話之後大幅轉變了方針。
要是時任•燈里變成人災的話,恐怕會造成死傷吧。在某些情況下,也有可能會毀掉一座城鎮。
可是,只要燈里讓純粹概念失控變成人災,她的自我意識就會消失。
既然沒有能夠恢復原狀的手段,那麼或許能讓她得救這種飄渺的希望也會隨之消失。狀況演變成要討伐人災的話,甚至有可能會從聖地派遣部隊,而不會讓瑪瑙獨自應對。任務本身脫離瑪瑙的掌控之後,為了幫助燈里而背叛第一身分的動機也會完全消失。
當然,任務本身會以失敗的形式結束,但不會嚴重要需要以生命負起責任。對於桃子獨斷獨行的處罰,最多也不過只是會把她降級成修女而已。
這種做法至少比讓燈里繼續重複不知道能不能達到目的的時間回歸要更有建設性。時間回歸也不是沒有任何風險。要是繼續下去,有可能會讓「萬魔殿」被完全解放出來。
問題是燈里的人災化與解除萬魔殿的封印哪個比較好。
無法知道燈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災雖然是個問題,但歷史已經證明了「萬魔殿」的威脅性。那個怪物是在過去讓古代文明消亡的四大人災之一。
光是小指就有那樣的程度。
要是霧之封印被解開的話,世界真的有可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被吞噬殆盡。在歷史上,南方群島聯合的領土就被整個吞噬了。
只要在這個城鎮造成像之前那樣的小規模衝突,讓燈里不停使用純粹概念的魔導,很快她的記憶就會被吃光。要是讓她的記憶被消耗到無法讓世界回歸,霧之封印就不會變得比現在更不穩定。桃子選擇這個城鎮作為最初的潛伏地點,是因為這裡被孤立在山區。雖然觀光客很多,但因為是以第三身分為主的城鎮,所以沒有重要的設施。桃子選擇的是即使燈里化為人災「也只會有一個城鎮被毀滅」的地方。
桃子不像瑪瑙那麼溫柔。她只會選擇瑪瑙獲救可能性比較高的手段。
冷冷看著燈里側臉的桃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是我第一次處理異世界人。」
桃子是處刑人的輔佐官。
她殺過也傷害過許多人。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處理過異世界人。原本數量就少也是理由之一。但瑪瑙不想讓桃子殺死「沒犯下任何罪過的好人」的方針,讓她遠離異世界人也是比較主要的理由。
所以桃子沒有殺過與異端毫無瓜葛的人。
涉足禁忌所代表的意義,表示這個人或多或少都偏離了道德規範。就像過去歐威爾在古都加爾姆把許多無辜的民眾當成實驗動物一樣,因為達到目的所需的犧牲太大,才會被當成禁忌。
可是,異世界人不一樣。
燈里跟這些人不一樣。在這短時間的互動中,桃子已經明白了這點。
跟個人的好惡無關,她是「善良」的人。
「桃子妹妹,妳剛才說了什麼嗎~?」
「我沒說話。是妳的爛耳朵聽錯了。」
「我的耳朵才沒爛掉呢!?」
一邊敷衍著燈里的大聲反駁,桃子一邊動著腦筋。
這個時候,前輩也差不多籌措到足夠的錢要認真開始追蹤了。能夠逗留在這裡的餘裕大概只有三天左右。等到把能夠當對手的集團處理掉,就該移動到其他地方了。
為了消耗燈里的記憶,桃子壓抑著浮現在心中的罪惡感,在腦中開始制定下個階段的預定。
在抵達旅館後入住的房間內,撒哈拉跟行李一起被放置在一旁。
她受到的對待可以說是非常隨便。雖然在心中抱怨了瑪瑙上百遍,但沒有人聽得見撒哈拉發的牢騷。畢竟瑪瑙不需要把撒哈拉寄宿的教典帶在身邊。因為有桃子留下來的教典,當然是選擇這邊。
因為這樣的關係,撒哈拉完全被當成行李對待。
瑪瑙依照原來的目的外出,尋找桃子等人。跟瑪瑙一起來到這間旅館的亞修娜也不見人影。關於這點,她打從心底感到放心。
那個時候的瑪瑙與亞修娜都是讓撒哈拉感到恐懼的存在。
被單獨留下來的撒哈拉開始不停思考。
抵達這個城鎮時,在那個休息區目擊到的人物。自己應該把那個女人的事情傳達給瑪瑙知道才對──想到這裡,她馬上放棄了這個選項。
自己根本沒必要做出對瑪瑙有益的忠告。說老實話,撒哈拉真心認為,如果瑪瑙會感到困擾,最好是她會陷入麻煩的局面。要是瑪瑙不想讓現在的亞修娜知道撒哈拉的存在,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呢?
撒哈拉讓精神沉入思考的海洋中。
寄宿在教典之中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明明沒有應有的肉體感覺,意識卻依然存在。寄宿到教典之中,撒哈拉才第一次深刻理解教典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導器。
現在的撒哈拉沒有肉體。原本應該連五感都沒有,無法得到外界的資訊。儘管可以藉由教典魔導投影導力光映照出自己的身形,但那畢竟是虛像。別提說話了,連想要看或聽應該都是不可能的才對。
生命的定義之所以必須具備肉體•靈魂•精神的三要素,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
沒有肉體的撒哈拉能夠獲得外界的資訊,是因為教典具備收集外界資訊功能的關係。而且很有趣的是,收集外界資訊的動作並不是撒哈拉的意思。
所謂的教典,同時也是用來收集世界資訊的導器。
撒哈拉藉由奪取教典的這個功能收集著外界的資訊。這也就表示在撒哈拉寄宿的瞬間,這本教典就失去了本來的功能。
不論是誰都知道教典是高等魔導書。同時,由於教典也是高等的導器,因此就連神官也幾乎沒有人知道所有的功能。
教典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收集資訊的能力強到可以保存靈魂與精神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當然不會是為了創造出像撒哈拉這樣的存在。被允許持有教典的,只有被承認為第一身分的神官而已。只有導力資質獲得承認,且對魔導有深入研究的人才能帶著教典在各地的教會活動。
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要讓分散在大陸各地的神官們帶著具有自動收集資訊功能的教典?
撒哈拉的腦海中浮現了變成當下這個的狀態之前想都不曾想過的問題。
然而現在沒有一件事是撒哈拉可以自由去做的。
雖然可以使用部分的教典魔導,但這對根本不能動的她而言沒有意義。她只不過是為了不引人注目而被塞到行李最底層的存在。而且只要抵達聖地,撒哈拉就會離開瑪瑙手邊。
真是令人不爽。
這樣的狀況撒哈拉完全無法接受。然而,她卻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無論思考什麼,結果都徒勞無功。這點讓人很不甘心。
乾脆發動教典魔導把旅館的房間毀掉好了,撒哈拉這麼想。雖然這麼做沒什麼意義,但作為讓人困擾的手段還算不錯。
就在撒哈拉想著這些沒有建設性的事時,傳來了房門打開的聲音。
是瑪瑙回來了嗎?撒哈拉集中意識,發現進入房間的是個年幼的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大約十歲左右,她大概是把這裡誤認成自己的房間, 一點也不客氣地走了進來。
她巡視著整個房間。似乎並未注意到自己搞錯房間了。接著她踏著輕盈的腳步來到行李堆放的角落,也就是撒哈拉所在的位置。
明明是住在不同房間的房客,為什麼能夠打開門鎖?該不會是亞修娜外出的時候忘了鎖門吧。儘管心中感到訝異,但由於對方的年紀太小,撒哈拉沒有產生戒心。
不曉得在玩什麼遊戲的小女孩毫不猶豫地拿起了教典。看到行李不一樣就應該知道不是自己的房間了,真是個壞小孩。
儘管應該只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但被帶走的話會讓撒哈拉很困擾。如果啟動教典的影像魔導,要裝神弄鬼也不難。就在撒哈拉想用這種方式嚇嚇眼前的小鬼而準備實行時,小女孩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找~到了。我就覺得有【器】的氣息,果然沒錯。看來我還是很有用的不是嗎?」
撒哈拉的思考凍結了。
純粹概念【器】。
從小女孩口中說出的這個詞,撒哈拉知道是指四大人災之一的「絡繰世間」。能夠說出這個名字的,絕對不會是普通的小孩子。
這個陌生的孩子天真爛漫地笑著。黑髮與黑眼襯托著稚氣又不失高雅的臉蛋。純白的連身裙在胸口處有三個圓圓的洞。
「竟然把這麼棒的東西放著不管,那個姐姐也太粗心大意了。嗯,姐姐可能也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東西吧。就算教典是以【白】為基礎,能夠干涉靈魂形狀的概念也只有我跟【器】這兩種而已喔。」
眼前的小女孩毫無疑問知道撒哈拉的存在,並且在對她說話。儘管撒哈拉沒有回話,她依然單方面地繼續這麼說。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你好,很高興認識你。你對那個人許願了吧?除非你沒有向那個人許願,不然應該不會變成這麼不自然的狀態。就算教典是用來補足精神的產物,也只有那個人可以連靈魂一起封印進去呢。你會變成現在的狀態,也是託了那個人的福。」
侵蝕了撒哈拉的「絡繰世間」,其本質在於實現被許下的願望。從肉體到精神,再從精神到靈魂,藉由實現憑依對象的願望而與其同化。
連自己的狀態都被說中的撒哈拉終於決定投降。她操作導力啟動教典魔導,導力光交織成人像。
『……妳是什麼人?』
「哇!嚇我一跳。」
看見手掌大小的撒哈拉,小女孩做出有如幻想著能夠見到妖精的小孩一樣的反應。那做作的模樣觸怒了撒哈拉。
『妳在耍我嗎?』
「哎呀哎呀,別生氣好嗎?不需要在意我是誰這種事。因為要是不明就裡的人知道我的事情會很失望的。」
『失望……?』
「嗯!因為我非常弱小。我承認自己跟【器】的那個人比起來真的很弱。可是可是,就算是這樣喔。我也要讓大家見識一下,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夠實現別人的願望!」
小女孩用力握緊雙拳,有如燃燒起對抗意識般的動作有點演技過剩。從她講話的模樣,撒哈拉猜出了小女孩的身分。
『妳是……萬魔殿嗎?』
「嗯,正確答案!」
面對撒哈拉的疑問,小女孩很乾脆地承認了。在眾多的人災中也是最爛最糟的。在世間肆虐的萬魔之主用雙手高高舉起神聖的教典。
「吶,小小的妖精姐姐。」
萬魔殿露出純真的笑容,對失去了肉體的撒哈拉低聲呢喃。
「說說看,妳現在想要的是什麼?」
想要成為某個人。
原罪概念的化身將撒哈拉深藏於心中的,對這個世界的嫉妒再次點燃。
將亞修娜接到旅館後,瑪瑙立刻重新換上神官服。
亞修娜表示想先去這裡特有的溫泉泡湯。在拒絕她想要一起入浴的邀請後,瑪瑙為了尋找桃子,來到街上收集情報。
她最先前往的是作為城鎮出入口的車站。
由於在下車的時候她在亞修娜身邊穿著執事服,就算想打聽消息也只會招來異樣的眼光,因此把這件事延後了。
換上神官服來做這件事,信賴度就完全不同。
更何況現在尋找的對象是桃子,處於輔佐神官立場的白服。穿著代表正式神官之藍色神官服的瑪瑙用「正在搜尋下屬」的理由就不會讓人產生懷疑了。
「啊~我有看過那個人喔。是跟另一個女孩在一起吧?大概是三天前在這個車站下車的。因為她們的感情好像很差,讓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才問到第二個站務員,馬上就得到目擊證言。
那兩個人如果沒有偽裝的話非常醒目。原本猜測至少會把衣服換掉,但桃子似乎也以神官的信賴度為優先。得到有用目擊情報的瑪瑙在對站務員道謝後開始移動。
幾乎可以確定桃子就在這個城鎮。看樣子桃子是以在資金面成功阻止了瑪瑙為前提展開行動。從幾乎沒有做任何偽裝來防止追蹤這點,可以清楚看出桃子的粗心大意。
「做事總是這麼粗心……」
關於這方面,或許應該好好重新教育一下才行。
話雖如此,這對站在追趕立場的瑪瑙來說是件好事。只要從桃子的資金來猜下榻的旅館,或許可以比預料的還要早找到。
就在瑪瑙走到車站廣場附近人煙稀少的空地,思考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的時候。
「嗨,那位美麗的小姐。」
有人從背後這麼叫住自己。
用詞很禮貌,但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而且這聲音聽起來明明很熟,瑪瑙卻很難得地在一時之間沒辦法從聲音分辨出來是誰。
瑪瑙一邊努力回想一邊轉過身,在她面前的是一位把濃密的深藍色頭髮綁成麻花辮垂在胸前的和服少女。
「妳……!」
見到瑪瑙訝異地睜大眼睛的反應,和服少女將愛用的鐵扇貼在嘴角,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瑪儂。」
「好久不見了,瑪瑙小姐。」
在港都里貝爾相遇,被瑪瑙刺殺的少女。瑪儂•里貝爾就站在她的面前。
驚訝很快就平復過來。接著湧上心頭的是警戒心。
「容我重申,很高興能見到妳。魔的否定形瑪儂指的就是在下。」
「……妳在開玩笑嗎?把萬魔殿帶在身邊的傢伙好意思說這種話?」
「哼哼,我滿喜歡這個自報名號的句子呢。」
莫名其妙的自報名號與沒有敵意的態度讓瑪瑙無法對她產生惡意。做好隨時可以拔出短劍的準備,瑪瑙開口問道。
「好久不見。聽說妳跟古里札力卡的『盟主』越獄事件有關,沒想到妳真的還活著,實在令人遺憾呢。」
「嗯。與其說是還活著,不如說是死掉之後被復活比較正確,不過也沒什麼差別。我瑪儂•里貝爾從死亡的深淵回到這個世界上了。」
瑪儂被萬魔殿復活成為惡魔這件事,瑪瑙曾經聽桃子提過。也就是說,跟撒哈拉現在的狀態很像。儘管身為人類的肉體已經死亡,但藉由準備其他容器的方式來維持靈魂與精神。
受到萬魔殿掌控的純粹概念【魔】同時也是原罪概念魔導的基礎。這個異樣的純粹概念可以把構成生命的肉體、精神、靈魂像黏土一樣任意地揉捏、撕扯。
「……讓妳復活的是『萬魔殿』吧。」
「嗯,妳說的沒錯。」
瑪瑙想起瑪儂在里貝爾臨死前的光景。萬魔殿現身的時候,瑪儂因為從身體內側被撕成兩半,死得非常透徹。而且在那之後,她的屍體應該是被魔物吃掉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萬魔殿在保護瑪儂的靈魂吧。
「她在什麼地方?」
「天曉得?」
看起來她不像是在裝傻。被問到萬魔殿在何處,瑪儂落落大方地把手放在臉頰上。
「我想她現在正在做她想做的事。那個人很隨興,我也不太想限制她,所以就讓她自由行動。」
「……是嗎。那,找我有什麼事?」
讓萬魔殿自由行動。依照解讀的方式會是個很可怕的答案。
現在的瑪儂可以說就像禁忌的範本一樣。這樣的人出現在身為處刑人的瑪瑙面前,總不可能只是為了閒話家常。因此瑪瑙直接了當地問道。
「尤其是直接出現在我面前的理由,可以告訴我嗎?明明被以為是死人會比較有利,妳卻特地現身,難道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
「哎呀,沒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喔。只是不想跟怪人一起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結果一出門,就偶然遇到妳而已。」
「偶然……?」
「嗯。之所以會出聲叫住妳,也是因為覺得正正堂堂地現身會讓瑪瑙小姐的心情變差。」
看到瑪瑙厭惡地皺起眉頭的表情,瑪儂用袖子按著嘴角,嘻嘻笑了起來。
「我很喜歡瑪瑙小姐老實的一面喔。這麼好的性格根本不是處刑人該有的呢。」
不是偷偷摸摸地躲在暗處活動,只是因為瑪瑙會不開心就現身出來彰顯自己的存在。與其文靜外表完全相反的行為舉止充滿了強烈的自我主張,很像只用一句「因為是反抗期」就把自己所有的親戚都當成祭品獻給萬魔殿的瑪儂會做的事。
「而且我的存在已經被第一身分掌握了,偽裝成死亡也沒有意義。」
「……妳想在這個城鎮做什麼?妳的行動跟在里貝爾的時候很不一樣。」
「不不不,到這裡來真的只是要休養喔。雖然好像聚集了許多令人意外的稀客,然而這真的只是巧合。」
相對於未放鬆警戒的瑪瑙,瑪儂的語氣很輕描淡寫。
「既然難得見到面,可以拜託妳一點事嗎?瑪瑙小姐也知道桃子小姐在這個鎮上吧。」
「……我知道。」
那是當然的,因為瑪瑙就是追蹤桃子才會來到這個城鎮。
瑪儂知道桃子的行動,也就表示燈里在這裡的事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根據她的目的,瑪瑙與她們分開行動這點可能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最糟的情況,桃子與燈里甚至可能已經落入瑪儂的手中。然而正因瑪瑙如此緊張的關係,接下來的話才令她感到意外。
「桃子小姐正在霸凌『第四』在這個鎮上的成員,可以麻煩妳阻止她嗎?」
「啊?」
瑪瑙忍不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桃子?霸凌……?這是怎麼回事?」
「具體的情況,請妳親自確認。」
因為都朝著壞的方面去想,瑪瑙在理解之前先感到的是困惑。以主動提出要求的一方來說,瑪儂卻只是單方面地把情報灌輸給瑪瑙。
「我對桃子小姐沒什麼興趣,所以不太想跟她起衝突。我不認為她是個會被說服的人,可是就這樣放著不管又有可能會一路找到我這邊……感覺起來她也不像是會因為戰鬥而改變心意的人,因此我判斷這件事全部丟給瑪瑙小姐來處理會比較好。」
「在我的認知中,一般來說對有興趣的對象才不會想起衝突吧?」
「是嗎?一般不是會想讓喜歡的人注意自己嗎?」
這樣的感性實在難以讓人產生共鳴。即使覺得不好溝通,但為了獲取情報,還是得繼續與她交談。
「回到剛才的話題,第一身分的權勢在這裡不是很強。出於這個原因,鎮上有數名『第四』的支援者。好像偶爾還會在這裡召開會議喔?」
「連這種情報都說出來,妳是不是想拜託我把這個據點毀掉?」
「呃,我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半毀的狀態,應該已經無所謂了吧。」
面對自己的諷刺,她搖搖頭表示否定。從對話的內容來判斷,讓據點半毀的應該是桃子吧。
「我認為如果能在這個時候讓瑪瑙小姐把她接走,事情就可以有圓滿的收場。為了讓妳可以盡快去回收,才會把桃子小姐的事情告訴妳。」
「……妳不去救『第四』的同伴嗎?」
「我本來就不認為他們是同伴呢。我只是想要屬於我的自由,身分構造的改革無法引起我的興趣。第一身分、第二身分、第三身分。就算沒有這些區別,還是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
像瑪儂這樣的人。
墮入禁忌,將親族全部變成祭品的少女嘻嘻笑道。
「會讓我想奉獻心力的活動……我想想。如果有人能夠從根本解決『迷途人』的問題,我會願意追隨這樣的人喔?」
瑪儂給了一個意味深長、充滿暗示性的眼神。簡直像是在期待瑪瑙會去做這樣的事。
無視她的胡說八道,瑪瑙繼續剛才的話題。
「不管怎麼說,我都會把桃子接走。只不過,在這裡要怎麼對付妳,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關於這件事,我有個提議。」
面對瑪瑙充滿敵意的視線,瑪儂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雙手合十,擺出一個像是「好巧喔」的手勢。
「妳願意成為我的同伴嗎?瑪瑙小姐。如果是妳的話,我很歡迎。」
瑪儂以有如在漫無目的閒聊般的口吻發出邀請。
一瞬間,瑪瑙無法理解她說了什麼而愣住。她的語氣就是這麼自然。
「……認真的?」
「是的。我希望燈里小姐與桃子小姐也務必一起加入。」
她是認真的。雖然這回答讓人想確認她的精神是否正常,但瑪儂完全是認真的。
這不是在虛張聲勢。瑪儂是真心地對瑪瑙提議,希望她能夠成為同伴。
這已經超越了可疑的程度,讓瑪瑙整個啞口無言。
「妳是要我加入『第四』?」
「不是的。『第四』是『盟主』先生創建,現在已經腐敗的組織。雖然有利用價值,但我覺得他們的活動沒有意義。……而且這個鎮上的成員好像是性犯罪集團。」
瑪儂小聲講了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然後繼續說道。
「所以『第四』的事情不用在意。我只是希望瑪瑙小姐成為跟我志同道合的同伴而已。」
志同道合的同伴。
想要同伴,也就表示她有某個目的,並不是一時衝動的愉悅犯。
必須試探出她的目的。把萬魔殿帶在身邊的瑪儂絕對不是可以輕視的存在。
「為什麼要邀請我?我可是在里貝爾殺死妳的人喔。」
「關於那件事,我一點都不恨瑪瑙小姐喔。瑪瑙小姐的確是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但我在里貝爾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啊。」
她說的沒錯。
瑪瑙的確在跟瑪儂的戰鬥中獲得了勝利。只不過那已經是在瑪儂達成「讓自己變成禁忌」的目的之後的事情了。
在里貝爾引發的事件之後發生的事,對她來說只不過是一種發洩。實際上,瑪儂也是以被殺死也無所謂的心情在跟瑪瑙戰鬥。
即便如此,能夠沒有一絲怨恨的情感,也是非比尋常。
「無論如何,答案都是否定的。因為我是神官啊。」
「這樣好嗎?除了我之外,一定還有很棒的同伴在等著妳喔?」
「妳很囉嗦欸。我可是處刑人。沒有落魄到要跟禁忌搭檔的程度。而且要是我背叛了處刑人的立場,我自己就會變成禁忌,被第一身分追捕。怎麼可能接受妳的邀請。」
如果瑪儂是真心想要挖角,那就沒什麼好談了。原本就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瑪瑙的回答似乎還在瑪儂的預測範圍內,她並沒有感到不高興的樣子。她在遺憾地小聲咕噥了「這樣啊……」之後,面色不改地繼續說。
「那個孩子好像說過有方法喔。」
「妳是指什麼?」
「有把燈里殺死的方法。她好像悄悄地跟瑪瑙小姐說過那個方法是『鹽之劍』呢。」
她到底想把事情扯到哪裡去?突然轉換的話題讓瑪瑙無法預測接下來的發展,陷入困惑與沉默。
這陣沉默被瑪儂打破了。
「我這邊也有一件事情想告訴妳呢。」
「不管妳說什麼──」
「有方法喔。讓異世界人不會失控的方法。」
思考停止了。
講到嘴邊的話縮了回去。連想要控制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都做不到。
「……妳在說謊。」
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微弱得讓瑪瑙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聲音。
瑪儂優雅地笑了笑。
「我沒有說謊。請仔細思考一下,瑪瑙小姐。在千年前,這個世界的文明活用了純粹概念而得以發展。跟一味排除的現在不一樣,他們接納異世界人,並與其攜手並進。古代文明不是只會利用異世界人這點是顯而易見的。這個世界的語言可是變成他們的語言了喔?」
這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如果不是長期以友好的態度對待──或者是異世界人位居高位的話,不可能會發生被他們的語言統一的現象。那樣的話,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瑪儂的雙眼筆直注視著瑪瑙的眼睛。
「因為不是這樣嗎?異世界人只要使用純粹概念,記憶就會被削除。連自己的姓名都忘掉之後,還會變成人格被概念侵蝕的怪物。這麼不穩定的存在不可能成為世界的支配層。既然如此,為什麼過去的世界能夠接納異世界人到『連這個世界的語言都被日文統一』的程度?」
瑪瑙沒辦法插嘴。她講得很有道理。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以前有的。在過去曾經構築出用以讓異世界人不會失控的系統喔。」
「那只不過是假設。而且就算古代文明期有這樣的東西,現在沒有的話,還不是一樣。」
「為什麼妳可以肯定現在沒有?」
「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瑪儂說出來的情報為瑪瑙帶來的根本就不是希望。
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就算瑪儂說的是事實,瑪瑙還是必須殺死燈里才行。
如果有可以不用殺死異世界人的方法,第一身分的上層不可能會不知道那種方法的存在。瑪瑙是第一身分,是狩獵禁忌的處刑人。她沒有權力可以反對必須殺死異世界人的這項規定。
就算有方法可以救她,只要命令沒有變更,瑪瑙還是不得不把燈里殺死。
那是她的義務。
燈里並不是瑪瑙的第一個目標。到目前為止,她已經殺死不少異世界人了。
要是有這樣的系統,而且第一身分的上層還刻意隱瞞的話。
瑪瑙到目前為止堆積起來的屍體,到底有什麼意義?
「此外,我還認為,有可以從這邊的世界到那邊的世界的方法喔。」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就連古代文明期都沒有留下異世界人回到異世界的記錄。」
「情緒化的否定不像妳會做的事呢,瑪瑙小姐。所謂的魔導是以什麼樣的方式誕生的呢?如果深入地追尋根源,自然能夠明白。」
反射性的否定碰了個軟釘子。
「因為事情都是具有其意義的。社會系統只要認為對其有益,就會認同排除外敵的行為。我舉個例子好了。」
她燦然的笑容顯得十分做作。
「作為第一身分的上層,同時也是決策機構──【使徒】只要把來自異世界的侵入者定義成敵人的話,將其排除的行為就是正義。」
瑪瑙讓心情冷靜下來。她試著讓因為瑪儂所說的話而產生些許動搖的感情恢復平靜,然後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沒有根據的話,要怎麼說都行。如果想講道理的話,請把證據準備好。」
「妳說的很對呢。因為接下來才要去確認,所以還沒有證據……不過,瑪瑙小姐。」
瑪儂露出迷人的微笑。
「吶,妳覺得有保護的必要嗎?只有力量強大無比,無親無故的『迷途人』。構築出社會系統的權力階層有必要去保護嗎?因為,就算把異世界人殺掉,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與他們有聯繫。」
異世界人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
沒有家人、朋友、鄰居。沒有任何認識的人。孤身一人到訪這個星球的人們即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所以才會允許採用派遣處刑人將這些人處理掉的粗暴對策。由於召喚行為本身就是犯罪,因此召喚異世界人的人也會三緘其口。於是,到訪這個世界的「迷途人」不斷被殺害,卻未引發很大的騷動。
「讓我給妳一個提示吧。」
「我不需要。」
「異世界人消耗的是記憶,也就是人格──換句話說,是精神。要是有東西可以用來積存精神的話,會怎麼樣呢?」
「怎麼可能會有──」
那種東西。話沒說完,一閃而過的靈光讓瑪瑙身軀一震。
有的。
有那種東西。瑪瑙知道那是什麼。而且不只是知道,在她身上就有完全符合瑪儂敘述的東西。
明明失去了肉體,卻還留下記憶與人格的傢伙。
也就是現在的撒哈拉。
瑪瑙將思考的方向集中在剛才想到的焦點上。如果教典原本就是這樣的東西。
「瑪瑙小姐。請問妳還記得我在里貝爾提過的事嗎?」
「妳指什麼?」
「小孩子會依照周遭大人的期待來行動。」
在瑪瑙將被塞滿整個腦海的假設給打亂的心情整理好之前,瑪儂以冷靜沉著的語氣對她這麼說。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瑪瑙小姐似乎是在喪失記憶之後跟『陽炎』相遇的。史上狩獵過最多的禁忌。當代傳說的處刑人。妳是不是想要回應她的生活方式呢?年幼的孩子會想要模仿最親近的人的生活方式,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那個人──!」
語氣變得過度尖銳。
有所自覺的瑪瑙努力地將氣勢壓抑下來。
「對我從來沒有過任何的、期待。」
「不管有沒有受到期待,都不代表妳沒有受到她的影響。」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股同情。彷彿與自己在那時經歷到的感受有所共鳴。
「身為保護者的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只因為瑪儂是異世界人的孩子,周遭的人就擅自地對她產生期待,又擅自地失望。她的孩提時代跟瑪瑙應該有很明顯的不同才對。
然而,瑪儂卻對她感到同情。
「瑪瑙小姐,我認為妳應該要知道自己的真實面貌。」
「真實面貌?」
「是的。就是妳的根源。那可以成為妳活下去的目的。我會跟『萬魔殿』一起行動的理由,也跟我的出生有很大的關係。」
瑪儂身上流著異世界人的血脈。在里貝爾引發的事件,還有解放萬魔殿,都跟這點有很大的關連。
「我再問妳一次喔。」
瑪儂探頭望向瑪瑙的臉。
「已經知道有方法可以救她了。就算是這樣,瑪瑙小姐還是要殺死燈里小姐嗎?」
瑪瑙沉默了。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臉上不再是冷酷處刑人的表情。她的本質完全顯露了出來。
在作為一把尖銳刀刃的同時,薄弱、易碎的另一面。
瑪儂的眼神變得柔和。她很珍重地誘惑著瑪瑙脆弱的內心。
「瑪瑙小姐。成為我的同伴,一起把拯救燈里小姐的方法找出來吧。因為,瑪瑙小姐妳不是說過嗎?說妳自己是個壞人。也就是說,瑪瑙小姐妳也知道,殺死燈里小姐是一件壞事。」
瑪儂伸出手。
「請成為我的同伴,瑪瑙小姐。」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瑪儂。」
「是。」
瑪儂回應了瑪瑙輕聲的呼喚。就在此時。
「我──看起來有那麼懦弱嗎?」
白光一閃。
只用一步消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大腿拔出短劍的瑪瑙騎到瑪儂身上。
在吐氣的同時發動導力強化。劍刃在眨眼之間逼近瑪儂的喉嚨。
瑪儂維持著被推倒的姿勢揮扇架開短劍。同時,面對變形襲來的影之刃,瑪瑙以抽身後跳的方式迴避。
「這樣才像妳啊,瑪瑙小姐!還是一樣,不會猶豫不決呢。」
「有猶豫的必要嗎?觸犯禁忌的妳還活著的話──就只是再殺一次而已。」
遭到瑪瑙攻擊的瑪儂不知為何顯得有點高興。在重整態勢的時候,瑪儂也站了起來,從懷中拿出鐵扇,做好戰鬥準備。
看到她的站姿,瑪瑙瞇起眼睛。
「妳變得不一樣了呢。實力比之前強很多,不是嗎?」
「嗯,成為身體素材的那幾位很優秀的關係,能力自然跟著上升了。」
瑪儂的導力從腳底流向地面。
「妳還記得嗎?」
『導力:連接──影•擬似概念【無】──發動【無影】』
瑪儂的影子貫穿了瑪瑙的【障壁】。
「就是在古里札力卡被妳殺害的那幾位喔。」
擬似概念。
那是在把擁有純粹概念的人當成素材時可以獲得的魔導。在那些人之中跟【無】有關的,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被瑪瑙殺害的少年。
即便看穿了瑪儂獲得的魔導性質,瑪瑙依然沒有迷惘。
「這種程度就打算贏過我?」
寄宿了【無】之擬似概念的影子。變得更加熟練的肢體動作。的確是變成強敵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是在一對一時能夠讓瑪瑙落敗的對手。
「瑪儂。妳說想要我成為妳個人的同伴,對吧?不是『第四』的同伴。妳的目的是什麼?」
「啊,這麼說起來我沒有提到呢。」
在廝殺之間的問答。瑪儂以意外嚴肅的態度答道。
「我想要改變『迷途人』的現狀。知道那個孩子在成為『萬魔殿』之前是什麼人的人,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了。」
她的語氣非常沉重。
那是什麼意思?面對瑪瑙疑惑的視線,瑪儂用扇子將嘴遮住。
「呵呵~嗯,該怎麼說呢。目前,想去異世界看看就是我的目的。」
不是從異世界召喚,而是前往異世界的方法。
這個方法是否能夠實現,瑪瑙也曾經聽人明確地說過。
「那就是妳說的可以從根本解決『迷途人』問題的方法?」
「我認為這是其中一種解決方案。」
「沒有那種方法啦,從這個世界前往異世界什麼的。」
「妳被灌輸了很多謊言呢。方法是有的喔。」
正反兩面的意見正面衝突。
瑪瑙在過去曾經這麼問過。面對年幼的瑪瑙提出的質問,導師很明確地告訴她,沒有。
但瑪儂笑著立刻補充了她的根據。
「這是可信度很高的情報。因為問過『萬魔殿』與『盟主』,還有──導師『陽炎』三個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妳見過那個人了嗎?」
「是的。在不久前跟她見過面了。妳不知道這件事嗎?在稍早之前不是有個城鎮被毀掉了。」
瑪儂毀掉一個城鎮這件事本身不讓人驚訝。她帶在身邊的即使是小指,也依然是萬魔殿。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遭到原罪概念的化身攻擊的話,想要化解是不可能的。
問題是她在那裡遇到導師的事實。
如果禁忌出現在面前,導師會將其處決。然而瑪儂依然活著這件事,代表她擁有足以從導師「陽炎」面前逃走的實力。
「在那裡聽到了許多讓我很感興趣的事。我認為值得毀掉一個城鎮喔。」
「……。」
瑪瑙忽然中止了導力強化。在戰鬥中解除可謂不可或缺的導力強化,很明顯是下策。由於對手的威脅性下降而感到困惑的瑪儂一時來不及反應。
瑪瑙抓準這個破綻,直接撲了過去。
即使沒有發動導力強化,經過訓練的動作依然敏銳。瑪儂的影子反射性地浮了起來。寄宿了精神與靈魂,成為肉體延伸的影子是她可以隨心所欲操作的武器。
化為眾多黑刃的影子試著將短劍架開。
就算武器數量再多,一切都在瑪瑙的預料中。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響徹四方的【力】之鐘驅散了瑪儂的影子。
掃除了障礙的瑪瑙將短劍揮下。瑪儂擺好架式想用扇子接招。把奇襲放在優先的瑪瑙連導力強化都沒使用。瑪儂的動作看起來似乎是以為這樣就足以架開她的攻擊。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在彼此的武器互相碰撞之前,從瑪瑙的短劍發出一陣強風,由上往下吹向瑪儂。在瑪儂被強風吹倒在地時,瑪瑙立刻騎到她身上,並用教典抵住她。
得手了。
即使在給予致勝一擊的瞬間,瑪瑙也沒有一絲鬆懈。
因為在這裡沒看到「萬魔殿」的身影。在構築教典魔導給予最後一擊的同時,瑪瑙一直注意著周圍,準備應付各種突發狀況。
所以,即使有人出現在背後,也能馬上做出反應。
與其說是對突襲感到驚訝,不如說是一切都在預料中。立刻從瑪儂身上離開的瑪瑙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將短劍往前刺出──
「──嗄?」
在短劍前方的,是撒哈拉。
身上的修道服隨風飄揚,不應該存在的人物理所當然般地站在那裡。不是手掌大小的人像,而是完整尺寸、活生生的撒哈拉。
瑪瑙懷疑自己看錯了。預料之外的人物登場,讓她手上的短劍因驚訝而動搖。
為什麼,撒哈拉會擁有肉體,還出現在這裡?
「這樣的問候太離譜了吧,瑪瑙。」
與遲遲無法平靜下來的瑪瑙相反,無精打采的撒哈拉揮動右手,架開瑪瑙的短劍。衝擊讓瑪瑙失去平衡。撒哈拉的鐵手握緊拳頭,發出嘰哩的聲音。
「這是把我塞到行李最底層的回禮。」
撒哈拉的拳頭砸在瑪瑙身上。
就像寄宿到教典上之前那樣,她的右手是銀色的導力義肢。用鐵手打出的那一拳,雖然有點像身體是被手臂帶動般地不自然,但與桃子經過導力強化的拳頭不相上下。
「咕嗚……!」
痛苦讓瑪瑙的表情扭曲。為了緩和衝擊讓雙腳離地或許是錯誤的選擇。超乎想像的威力讓瑪瑙的身體高高飛起,無法自如地行動。
為什麼,撒哈拉會在這裡,還擁有肉體?在空中調整姿勢的同時,瑪瑙為了盡可能收集多一點情報,往下方望去,然後發現了原因。
萬魔殿就在撒哈拉的腰邊。大概是注意到瑪瑙的視線,小女孩揮著手,露出燦爛的笑容。
被擺了一道。
猜到撒哈拉獲得肉體的方法,瑪瑙的表情僵硬起來。她跟瑪儂一樣。不,或許嚴格來說在方法上有些許不同。但毫無疑問是類似的做法。
萬魔殿使用原罪魔導,賦予了撒哈拉肉體。
「這個還給妳。」
在瑪瑙即將著地時,撒哈拉把原本自己寄宿的教典丟還給她。
「之前我確實拜託過妳將我『處刑』,不過現在嘛──」
『導力:素材併吞──義肢•內部刻印式魔導式──』
撒哈拉的義肢泛起導力的光輝。隨著魔導的展開,光開始往手掌聚集。
「殺得了我的話就來試試看啊。」
『發動【技能:導力砲】』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在光束即將命中的時候,瑪瑙用刻印在神官服上的紋章製造出障壁。傾斜展開的障壁讓導力砲往空中偏移。
儘管勉強躲掉致命一擊,不過,著地時,包含萬魔殿在內的三個人都在瑪瑙的攻擊範圍外。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瑪儂•里貝爾。這隻手臂很棒呢!」
「我是撒哈拉,以前是修女。討厭的東西是瑪瑙跟桃子。剛才扁了她一拳,現在心情超好的。」
那兩個人很悠閒地在自我介紹。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兩人我行我素的性格卻十分合拍。從眼前的狀況來看,她們似乎不是在事前約好要這麼做的。
「……妳們的交情很不錯嘛。」
瑪瑙忿忿地這麼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曉得撒哈拉是怎麼跟萬魔殿有所接觸的。
瑪儂讓和服的袖子隨風擺盪,輕輕地揮了揮手。
「如何?要不要從現在成為友好三人組啊?」
連考慮的價值都沒有。瑪瑙無視她說的話,對撒哈拉這麼說。
「撒哈拉。妳跟瑪儂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的喔。」
「講得好像跟妳在一起會有什麼好事一樣呢。」
撒哈拉用義手叉著腰,把頭偏向一旁。
「就算我安安份份的,好一點是焚燒處理,慘一點就變成實驗動物。一開始就把我當成禁忌處理的話,妳不覺得選擇這邊才是正確的嗎?」
瑪瑙無法反駁。乖乖地跟著瑪瑙行動,對撒哈拉沒有任何好處。因為撒哈拉無法自己行動,又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瑪瑙才把她的事情擱置下來──然而萬魔殿似乎用了什麼手段感受到了撒哈拉的存在。
兩個人。
瑪瑙瞪著那兩個從她的處刑下逃脫的少女。
並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
她冷靜地分析戰力。
撒哈拉的實力她很清楚。也才剛跟瑪儂交手。即使兩個人聯手,瑪瑙還是佔上風。萬魔殿雖然是不確定因素,不過她的實力只有原來的一部分──小指的部分而已。
純粹概念【魔】的特性是不奉獻祭品就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瑪儂剛才說,在遇到導師時「毀掉了一座城鎮」。另外她還說了「來這座城鎮是為了休養」。
若是在跟導師的戰鬥中把祭品消耗掉的話,她們有可能是要在這裡積存力量。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狀況可以說是千載難逢,能夠抓住萬魔殿小指的好機會。
瑪瑙慎重地吸口氣,提高自己的集中力。
打得贏。就在她捨去迷惘,抱持著勝算把氣呼出來的瞬間。
有個堅硬的東西抵住瑪瑙的背。
「嗨,妳想對我的女兒做什麼啊?」
瑪瑙的背脊感到一陣涼意。
有某個人在背後。就算把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三個人身上,自己竟然一直到背後被什麼東西抵住為止都沒發現對方的存在。這個事實令她感到不寒而慄。
抵在背上的感觸像是某種筒狀物。恐怕是導力槍。如果在這麼近的距離開槍,很難擋下來。
瑪瑙在把所有的精神專注於背後的同時,努力維持著若無其事的語氣對瑪儂說。
「……瑪儂,妳的父親還活著嗎?」
「不,請不要理會那個怪人的發言。」
臉上總是掛著溫和微笑的瑪儂很難得地板著臉孔回答。可是在有人從背後威脅自己的狀況下,瑪瑙不可能無視男子說的話。
在瑪瑙的背後,男子開口道。
「妳是『陽炎繼承人』啊。沒想到是她的弟子,很榮幸能夠認識妳。」
「……你是?」
「哈哈哈!我沒有義務告訴妳我的真實──」
「那個人是『盟主』喔。」
瑪儂微笑著揭穿他的身分。在同伴的妨礙下,想賣關子的男子沉默了。
「……瑪儂閣下。那個……該怎麼說才好呢?我也有我的立場啊。希望妳能給我一點表現的機會什麼的……」
「我才不管那麼多。至少你的立場不是我父親,這點是肯定的。」
「盟主」的苦苦哀求,瑪儂完全不買帳。
無視兩人像是在開玩笑的對話,瑪瑙幾乎已經做好死在這裡的覺悟。面前有三個無法掉以輕心的敵人。然後還有人在背後用兇器之類的東西抵著自己。
無視已經做好覺悟就算會犧牲性命也要行動的瑪瑙,「盟主」清了清喉嚨。
「那麼,『陽炎繼承人』。我既沒打算跟妳戰鬥,也不打算取妳的性命。說老實話,我之前一直想跟妳這個陽炎的弟子坐下來好好談談……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跟妳相遇,真是令人遺憾至極。如果妳能乖乖地收手,我會很高興。」
「如果我說辦不到呢?」
「哈哈!」
男子笑了。那笑聲就像從黑暗中爬過來的蛇一樣,靜靜地將瑪瑙纏住。
「那是不可能的。妳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吧?」
從背後傳來呵呵的笑聲。
如他所說的,瑪瑙很清楚「盟主」的事。現在的狀況非常致命。
抵住自己背部,疑似導力槍的觸感。隱藏氣息不讓人發現的技術。還有最讓瑪瑙感到警惕的是「盟主」曾經與導師對抗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事實。
「越清楚我的人,就越不能無視我說的話。知識有的時候會成為枷鎖。越聰明的人往往越容易受到束縛。無知雖然是罪過,然而賢人有時更會做出愚者也不會做的選擇。這種事很常見吧?」
或許這只是一種威脅。或許他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好準備。
然而瑪瑙很清楚。她知道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也聽說過他與導師周旋時的狠辣手段。因此,需要提高警戒,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那麼,妳願意放過我們嗎?」
瑪瑙強忍住心中的不滿,點了點頭。就算在這裡賭上自己的性命,也只會毫無意義地死去。光從面前的撒哈拉臉上不滿的表情來看,對方願意主動退卻算是一件好事。
「那就謝啦!啊,妳可以放心。抵在妳背上的只是普通的手杖。我沒有把導力槍這種煞風景的東西帶在身邊的習慣呢。」
詼諧的語氣讓瑪瑙的理智線差點斷掉,然而連這句話都是無法相信的。「盟主」依然站在瑪瑙的背後。瑪儂從容地對站著不動的瑪瑙道別。
「我想我們先暫時解散吧。有機會再一起玩喔,瑪瑙小姐。」
「真是丟臉呢,瑪瑙。……啊,對了。就讓我親切地給妳個忠告。」
取回自由的撒哈拉像是要發洩之前累積下來的鬱悶,如此嘲諷。
「在這個城鎮一定不會有任何事情如妳的意的。」
瑪瑙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隨心所欲地大放厥詞的三人離開。
桃子等人停留的溫泉街四面環山。
從讓人心情放鬆的溫泉街越過一座山。在沒有經過什麼開拓的山中,有一棟可疑的建築物。彷彿要避人耳目的這棟建築物是用來研究禁忌魔導的場所。聚集在研究所的這些人正在開發與現存魔導不同的全新魔導。
過度的魔導研究是被第一身分禁止的。所以越是好奇心旺盛,越想深入學習的研究人員就越接近禁忌。無法在第一身分界定的範疇中滿足探求心而逸脫常軌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在這個避人耳目的地方不斷嘗試著各種可能性。
那裡,被兩名少女破壞了。
「真是的。那些人真是有夠白癡的。創造出新的魔導這種事,除了第一身分以外我沒聽說有誰成功過。然而這些人居然躲在這種地方研究,也未免太多事了吧。」
在這幾天,桃子根據從派遣人那邊問出來的情報去襲擊各個惡棍的據點,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歡快。被當成「第四」聚會所的地點大致上都已經處理掉,這次桃子得知在山上有支援他們的禁忌研究所,於是跑到現場來拿這些研究人員開刀。
目光稍微掃過他們的研究資料後,桃子可愛的臉上浮現令人感到可憎的嘲笑。
「在想要做這種研究的階段,就可以知道你們這些研究人員是失敗者。真是的,一群廢物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研究上,真是辛苦了呢。」
「哼~?這些人做的是沒用的研究嗎?」
「是啊。這些東西不是業餘的研究人員有辦法處理的。在無法實現的事情上拋頭顱灑熱血把人生浪費掉,真的很蠢呢。」
光是給予肉體上的痛楚還不夠,臉上掛著可愛笑容的桃子再以惡毒的言語傷害他們的心靈。殘酷的對話讓研究所裡的人們連精神也被壓垮。
「接下來只要通知騎士過來處理就結束了。這一帶也變得和平很多了呢。身為第一身分,我也感到十分地驕傲。」
臉上的表情簡直像剛做完善事一樣的桃子把體無完膚的被害者用力扔到一旁。她離開研究所的腳步顯得十分輕快。走在她身旁的燈里心情卻非常複雜。
跟燈里在一起的時候,桃子的心情跟態度都會變得很差。然而燈里卻注意到這樣的她有個無可救藥的特徵──在使用暴力之後心情會變好。
雖然是掛著特訓之名的實戰訓練,但被桃子打倒的人很明顯要比燈里多很多。這讓燈里不禁懷疑自己只是桃子用來洩憤的藉口。
「使用暴力是桃子妹妹的興趣這點我是無所謂啦……可是能不能多一點關懷呢?」
「這可是工作欸?而且,也是為了訓練妳。百分之百關懷的產物呢。」
「妳撒謊~。最樂在其中的一定是桃子妹妹。」
燈里用死魚眼瞪著毫不在乎地替自己找理由開脫的桃子。
綁著雙馬尾的粉紅色頭髮。在燈里出生的世界如果不染髮就無法看到這樣的顏色,但這個世界的髮色卻是五彩繽紛。除了基因以外,似乎還會受到產生自靈魂的導力影響。甚至還有光看髮色就能知道性格傾向的簡易診斷法。
雖然實際上好像比日本那邊所謂的從血型判斷性格還要更不可靠,不過說不定還滿準的。心中這麼想的燈里偷偷地望著桃子。
紅色系的暖色屬於任性且熱情的類型。
這是在不知道哪次回歸中從瑪瑙那邊聽到的小常識。雖然不知道其他顏色的傾向,不過至少桃子是完全符合。
「話說回來,魔導的研究有那麼困難嗎?」
「光是要讓現存的系統有所進步就已經夠困難了,新的魔導形態什麼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至少我在最近幾十年內沒有聽說過。最新的應該是在大約二十年前完成並放入教典的影像魔導。」
「哼~?那麼,偶爾也是會有新的魔導呢。」
對於太偏技術方面的話題,燈里並不清楚也不感興趣。也因為這樣,她才能若無其事地用閒聊的方式問道。
「那些新的魔導是怎麼被創造出來的?」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
面對無知的疑問,正要回答的桃子卻語塞了。
跟可以靠直覺來發動魔導的燈里不同,桃子是在學過紋章學與材料學等被認為是「魔導基礎」的知識後,才會使用紋章魔導與教典魔導。
然而,她只是被灌輸了實踐用的知識,並沒有學過關於這些學問的歷史。
燈里很敏銳地注意到桃子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啊,桃子妹妹也不知道呢~。剛才還那麼高高在上地數落人,結果也沒什麼嘛。」
「……妳很煩欸。」
「啊哈哈,桃子妹妹氣得臉頰都鼓起來了,真有──好痛!?」
想要戳桃子因賭氣而鼓起來的臉頰而伸出的手,被啪地一聲拍掉。燈里一邊揉著被打的手,一邊偷偷斜眼觀察著桃子。
在這個城鎮一起生活的過程中,燈里對桃子的印象有了些許的改變。
燈里原本認為她是個找麻煩的電燈泡。緊緊跟在瑪瑙的身邊,把自己當成敵人的少女。就只有這樣的印象。本來燈里與桃子接觸的機會就不多。因為不管是在什麼狀況下,基本上桃子都是避著燈里跟在後面。
所以,這是第一次跟她有這麼長的時間交流。
「桃子妹妹。」
「什麼事?」
桃子對待燈里的方式意外地很符合常識。
看起來似乎很亂來,卻不會完全失控。對燈里的敵對心是真的,但是問她話還是會回答。儘管對她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叫過自己的名字這件事有點不爽,可是跟真正的惡意相比之下,桃子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可愛了。
對燈里來說,只要瑪瑙的性命可以得救,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桃子的事情也一樣。
在自己認為不必要的地方,漏掉了很多東西。
然而因為已經知道這一點了,於是燈里壓下心中的不滿,把桃子可能不知道的情報告訴她。
「那個……如果我跟妳說我或許有辦法回去異世界,妳會怎麼做?」
「什麼?」
桃子露出訝異的表情。
「妳是聽誰胡扯的?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沒有遣返異世界的魔導。剛才我也說過了,新的魔導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創造出來的喔。」
「呃,是在里貝爾事件的時候。我跟萬魔殿稍微講過幾句話。那個時候她跟我說『有回去異世界的方法』。」
「……是『萬魔殿』說的嗎?」
雖然除了對話之外還打了一場並被一面倒地打敗,不過感覺會被拿來取笑,就不提了。
從燈里口中聽到的情報,讓桃子的眼神產生動搖。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真的有也說不定。」
萬魔殿被施以將近千年連裂縫都未出現過的封印,與外界隔離。如果她說有的話,那麼遣返異世界的魔導就不是在最近被建立的。
是從千年前就一直存在的技術。
「雖然我這樣講有點奇怪,不過『萬魔殿』有沒有可能是在說謊呢?」
「人災不會說謊。雖然不限於人災,不過,當精神受到磨耗,就會變得無法做出像是說謊這樣的理性思考。」
所謂的人災是具有人形的概念。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有人格存在,但那只不過是表象而已。
驅動人災的衝動是將靈魂完全侵蝕,把精神磨耗殆盡後支配了肉體的概念。
「妳沒想過把那個或許可以回去的手段告訴前輩嗎?」
「因為這次是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啊。在那之前我根本沒想過會有被瑪瑙妹妹殺死以外的方法,也覺得沒有勉強自己回去的必要……可是仔細想想,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是一種讓瑪瑙妹妹可以活下去的方法呢。」
萬魔殿被解放出來,在這次是第一次發生。從她那邊得到的情報,在其他的回歸過程中不可能出現。
「妳想回去嗎?」
「嗯?我並不想回去喔?就算回到幾乎都不記得的世界,我也不會覺得高興。要那麼做的話,還不如被瑪瑙妹妹殺死,在瑪瑙妹妹的記憶中佔下一席之地比較好……只是覺得如果可以讓瑪瑙妹妹活下來的話,我回日本也是一種方法而已。」
「……那樣好嗎?」
「當然好啊。」
對燈里來說,日本已經不重要了。每當瑪瑙死亡就消耗記憶讓時間倒流的她,從主觀來看,她在這邊的時間已經比在日本時還久了。
桃子發現自己的意圖進行得非常順利。
燈里的記憶確實地被削除,逐漸接近毀滅。她連對消逝的記憶都沒有任何的執著。能夠讓她產生執著的記憶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削除光了。時任•燈里──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讓純粹概念失控。
可是,為什麼,心中並沒有高興的感情。
桃子張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結果什麼都沒說就閉上了嘴。
這樣就好了。什麼問題都沒有。告訴自己一切都跟計畫一樣的桃子用冷淡的語氣質問。
「可是,為什麼妳要告訴我這件事?妳是不想回去的吧。」
「桃子妹妹雖然很囂張嘴巴又很壞,但再怎麼說都是很努力的。意外地有可愛之處呢。」
「妳突然說些什麼啊。真噁心。」
桃子皺起眉頭。看到她的反應,燈里嘻嘻笑了起來。
燈里並不喜歡桃子。年紀比自己小還那麼囂張,講話很難聽,態度也很差。受到瑪瑙疼愛也讓燈里覺得很不公平而感到嫉妒。
可是燈里與桃子重視的人是一樣的。在一起旅行到這裡的過程中,對她產生了不小的共鳴。
所以讓燈里產生了「如果可以託付給她的話也無所謂」的心情。
燈里原本是想被瑪瑙殺死的。因為這樣的話,在自己的死亡讓瑪瑙得救的同時,一定會留在瑪瑙的記憶之中。瑪瑙一定不會忘記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她想成為瑪瑙刻在自己心中的墓碑之一。
可是──
「我只是稍微覺得,就算我不在了,瑪瑙妹妹也不會孤獨的話,那用不一樣的手段也無所謂。」
燈里的想法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所以她很坦白地告訴桃子。
「如果不是只有瑪瑙妹妹一個人,桃子妹妹也在身邊的話,妳們兩個就可以把我的回憶當成話題吧?」
為什麼?桃子的嘴微微地動了動。
「妳……」
「嗯?怎麼了?」
「……沒事。」
心中的糾葛隱隱若現。桃子欲言又止地說到一半,最後還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馬上讓表情恢復正常的桃子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
「我……會認真地考慮看看。」
「這樣啊。嗯……是嗎~」
燈里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視線,讓桃子感到很不舒服。
「……有什麼事嗎?」
「嗯~嗯?沒事啊~?」
雖然桃子用嫌棄的眼神看著不知為何嘴角開始上揚的燈里,但她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桃子妹妹應該一直都沒有朋友吧。因為性格那麼差。」
「所以,有什麼事嗎?」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覺得──」
燈里用手遮住嘴,噗哧地笑了起來。她那一眼就能看出目的在於嘲諷的動作只能用很煩兩個字來表現。
「桃子跟其他人交流的經驗很少,好像很容易動情而已。」
「……妳以為我會跟前輩一樣變得下不了手殺妳嗎?妳是白癡嗎。」
「欸?我可沒有這麼說喔~?桃子妹妹該不會有過這樣的念頭吧~?」
燈里嘲諷的語氣比桃子還要誇張。儘管桃子握緊拳頭氣得發抖,不過她依然忍了下來,因為如果這時動手就等於是認輸了。桃子露出不悅的表情把頭別向一旁,以示對話題的不滿。
看到桃子的反應,讓燈里無意間發現自己有點可以理解瑪瑙把桃子當成後輩疼愛的心情了。
桃子比自己還要小,才只有十四歲而已。
「是嗎~……還只是國中生啊。」
正因為意識到了這點,燈里才會小聲地這麼懺悔。
「緞帶的事做得太過分了啊~……」
燈里為了讓桃子做出有利自己的行動,當時曾經讓她失去了綁頭髮的緞帶。順道一提,她知道那是瑪瑙過去送給桃子的禮物。
當然,剛才那句話她並沒有打算要說給桃子聽。
但桃子卻聽見了燈里下意識的呢喃,整個人都僵住了。
「……緞帶?」
啊,慘了。燈里急忙摀住自己的嘴。只要不說出口就絕對不會被發現的事,卻被燈里自己泄露了。桃子改用髮圈代替緞帶來綁頭髮,是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期間發生的事。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在當時見過桃子,不然燈里不可能會知道緞帶的事。
反過來說,燈里提到桃子緞帶的發言,等於是承認自己跟緞帶被燒毀的事情有關。
「妳這、妳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妳把緞帶、怎麼了?做得太過分、了?把什麼……啊?」
桃子的聲音斷斷續續,沒有抑揚頓挫,正是她拚命地在壓抑感情的證據。
朝燈里逼近的雙眼中充滿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那是密度高到隨時都有可能炸開的憤怒。在燈里至今的人生中從未面臨過的激怒。
面對即將爆發的桃子,燈里賠著笑想緩解氣氛。
「沒、沒什麼啦!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嗯。我不知道桃子妹妹有綁過紅色緞帶喔?」
「妳、為什麼、會知道、緞帶的事情?」
桃子完全無視燈里破綻百出的掩飾。她抓住燈里的胸口,用力地前後搖晃。
在燈里被召喚的古里札力卡王國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中,桃子失去了從瑪瑙那邊得到的緞帶。當時在古都加爾姆,她們陷入大主教歐威爾四處設下的陷阱,而當桃子在與龍形的魔導兵戰鬥時,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
保護緞帶的障壁變得異樣地脆弱而崩潰了。
失去小時候瑪瑙贈送的禮物所產生的怒氣,讓失控的桃子到處肆虐,毀掉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
「難怪、難怪那個時候火焰可以穿過障壁……!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啊!我怎麼可能會在展開障壁保護前輩送的緞帶這件事上發生失誤,這一定有問題!是妳做了什麼吧!?」
「對、對不起?」
覺得自己確實不太好而有所反省的燈里舉起雙手投降,對她道歉。
然而如此隨便的道歉不可能讓充滿回憶的紀念品被燒掉的桃子接受。
「妳知道、那條緞帶、對我來說、是多重要的東西嗎?要是換成妳、站在跟我一樣的立場,會原諒我嗎?」
同樣的立場。
燈里試著想像了一下。
要是瑪瑙送給自己的那個有雕花的髮箍被人弄壞了。那個犯人只說一句「對不起」,自己就能大方地原諒他嗎?
「……應該沒辦法~」
「就是這樣。」
結論出來了。
桃子以快到看不見的速度揮動鋼絲狀的線鋸。這是她最近這段期間最快的速度。
可是沒有命中目標,落空的線鋸只留下地面被削掉一塊的成果。
看到燈里瞬間消失蹤影,桃子不滿地咂了咂嘴。這是利用【時】之純粹概念的轉移。竟然變得如此熟練。心中這麼想的桃子探查著周圍的氣息。
在背後。捕捉到氣息的桃子轉過身,只見逃過攻擊的燈里吐出舌頭扮鬼臉。
「那個看起來那麼痛,我怎麼可能乖乖站著。咧~!」
瞬間,表情從桃子的臉上消失了。
「我要殺了妳。」
表情豐富的桃子很難得面無表情地握緊拳頭。充滿殺意的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
「果然根本不需要同情妳這種人呢。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同情妳喔?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我要妳死得很痛苦。」
「妳也太執著了啦。有什麼關係嘛。桃子妹妹不是也拿到現在綁在頭上的髮圈了嗎?從時間的關係來看,這件事也不是不能歸功在我身上呢。桃子妹妹應該要反過來跟我說『謝謝妳』不是嗎?」
「真虧妳可以厚臉皮地說出這種話來欸!前輩的話不管怎樣應該都會送禮物給我才對。妳的功勞根本就不存在!去死!」
「話說紀念品什麼的,太不公平了吧!而且妳還在那邊炫耀,我早就看妳不順眼了!」
「這才是妳的真心話吧!」
自己的計畫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乾脆在這裡把燈里殺死一百次,殺到她使用【回歸】把記憶全部削除,變成人災為止。充滿殺意的桃子握緊拳頭這麼想。
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很愚蠢,但對兩名當事人來說極為嚴肅而認真的追逐戰就這樣開始了。
失敗了。
在放過瑪儂等人之後,走在回到亞修娜下榻的旅館的路上,瑪瑙心中湧出一股難以壓抑的煩躁與憤怒。
實在太失敗。完全搞砸了。這幾天,處刑人的工作完全沒有任何成果。
瑪儂與撒哈拉。
這兩個人都應該已經被瑪瑙處刑,但卻得到新的身體而復活。
尤其是瑪儂。光是把萬魔殿帶在身邊這點已經是個問題,就連她本身也慢慢成長成一個難纏的對手。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
「魔導的、起源……」
關於魔導的研究,瑪瑙也稍微了解一點。大部分的魔導都是從現行的技術體系發展出來的。有一個成為主要起源的魔導,然後技術從那裡開枝散葉般地拓展開來。
然而,有時也會出現很明顯跳脫現存體系,只能被認為是新型的魔導。
連聖地都沒有針對新系統魔導進行研究的設施。
即使如此,每隔數十年還是會出現新的魔導。應該連研究都沒做的魔導究竟是怎麼誕生的?
有一種「魔導誕生的瞬間」是瑪瑙也很清楚的。
那就是原罪概念魔導。
原罪概念是從某個少女的妄想中誕生,並隨著散落的血肉蔓延開來。
實際上,原罪概念在萬魔殿誕生之前是不存在的。
換句話說,原罪概念魔導是在擁有純粹概念【魔】的純真少女化為人災成為「萬魔殿」的時候誕生的。
這點在「絡繰世間」也是一樣的。
「絡繰世間」是在世界各地獨立運作的魔導兵的主人,也是以虛擬方式構築世界的原色概念始祖。在純粹概念【器】失控之後,三原色之理才首次固定在這個世界上。正因為有對材料學做過深入的研究,瑪瑙才知道。除了擁有靈魂的材料以外,只有三原色的輝石能夠自己產生導力,不必透過灌輸導力使其產生反應。
關於這兩個例子,由於太過特殊,因此瑪瑙沒有深入思考過。因為他們可都是被指定為禁忌的四大人災。
可是。
這兩者的確都是新型的魔導。
東部未開拓領域是怎麼樣的世界?撒哈拉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三原色為什麼要構築虛擬世界,並呼應人們的願望?四大人災為什麼會在同一時期出現,並在這個星球上留下傷痕?
事情應該不是那樣的。瑪瑙的大腦拒絕自己的假設。
更進一步來說,瑪瑙不想認為異世界人受到那種程度的迫害,也不想認為第一身分是加害者。
然而,要是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
純粹概念的存在甚至可以用來解答「魔導究竟是什麼」這種本質上的疑問,更重要的是這還關乎處刑人的意義。
如果要說有誰知道這些的話,在瑪瑙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人有可能知道答案。
「要是回到聖地的話,必須去問問導師才行……」
不管再怎麼思考,瑪瑙一個人都無法得到答案。會想到太多多餘的事。應該先讓腦袋冷靜下來。
深深地吸一口氣。從嘴巴將空氣吸入肺部,讓胸腔擴張,然後大口地呼出。
「……很好。」
雖然做法有點強硬,但心情平復過來了。就在瑪瑙想要維持平靜的心情回到下榻的旅館時。
從小巷子裡傳來爭吵的聲音。
「終~於抓到妳了!」
「才、沒、有!沒有抓到喔!」
聲音聽起來很熟悉。瑪瑙瞬間停下腳步。
不會吧。瑪瑙對自己這麼會腦補不禁苦笑起來。雖然自己確實是來這裡找桃子與燈里,但現在連搜索她們的動作都還沒開始做。只是單純地走在回旅館的路上而已。
自己不可能會幸運到走在路上都會撞見她們。而且那兩個人正在逃亡,正常來說應該會想辦法避人耳目才對。
儘管認為十之八九是自己聽錯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瑪瑙還是走進聲音傳來的巷子裡。
「果然還是該殺了妳。我只恨自己竟然天真到對妳產生了哪怕是只有一點點的慈悲心……!」
「殺得死的話就來殺啊?就是因為殺不死我才會這麼辛苦的說!桃子妹妹已經變得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搞不懂了嗎!」
「嗄──!?」
自己並沒有聽錯。桃子跟燈里正拉著嗓門在吵架。
視線前方正展開水準低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爭吵,瑪瑙忍不住眨了眨眼。
要說是巧合這也太糟糕了。大概是自己的眼睛太累了吧。瑪瑙用手指揉揉鼻梁,再次望向前方。
「不管殺不殺得死,只是要讓妳感到痛苦的話,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拷問呢!我會讓妳哀求著要我殺了妳!就先從挖掉妳那對礙眼的奶子開始好了!」
「桃子妹妹!放棄自己的成長就完蛋了喔!成長期會在很多地方都還很小的情況下結束喔!?」
「沒有人在講這些啦,妳這個可惡的混蛋─────!」
很悲哀的,這是現實。
太熱衷於爭吵的兩人根本沒注意到這邊。一股無可言喻的疲憊湧上瑪瑙的心頭。
即使如此,發現就是發現。
「……桃子、燈里。」
兩人的爭吵在瞬間停住。
桃子與燈里以像是關節生鏽沒有上油的動作將脖子轉向瑪瑙這邊。
「……妳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啊?」
瑪瑙所追逐的兩個目標就這麼蠢地被她輕輕鬆鬆找到了。
接下來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在遠離大街的小巷子裡,三名少女在沒有行人的路上相遇。
桃子、燈里、瑪瑙。儘管三人都知道彼此是處於追逐與被追逐的狀態,但沒有人預料到會在如此愚蠢的場面下相遇。三人都有一種類似期待的預感,以為應該會在更加嚴肅、緊張的場面遇到彼此。
桃子感到後悔莫及。儘管是偶然,自己卻是在大吵大鬧的狀況下被發現的。
如果要說是太大意的話,桃子也找不到理由辯白。不過她原本就沒有料到瑪瑙會在這個階段出現在鎮上。不管怎麼說都太早被追上了。應該成功拖延了兩、三天的時間才對。
可是實際上瑪瑙人就在這裡。
「桃、桃子妹妹……」
燈里的聲音因為動搖而顫抖。她用眼神詢問桃子該怎麼辦。
桃子用力握緊拳頭。
說老實話,桃子想把身邊這個沒大腦的女人打死的怒氣完全沒有減少。想把緊握的拳頭砸到她臉上。想讓燒掉自己重要緞帶的元兇知道自己的殺意有多深。
可是凡事都有優先順序。帶著礙手礙腳的燈里想要對付瑪瑙是不可能的。而且儘管燈里擁有純粹概念,可是她並不認為這個超級膽小鬼有辦法對付瑪瑙。
總之,必須先想辦法安置燈里。
桃子壓抑對燈里的殺意,迅速確認著周圍的狀況。然後,她在高高聳立於後街的圍牆另一側找到活路。
桃子一言不發地讓全身泛起導力光的燐光。發動導力強化的桃子吸引了瑪瑙警戒的視線。
然而桃子匯聚的力量針對的目標並不是瑪瑙。她用雙手抓住燈里的腰,輕聲在她耳邊說道。
「現在我要讓妳從前輩的視線範圍內消失──妳要盡全力逃走。」
「嘿?」
燈里發出滑稽的聲音。她大概預測不到桃子準備要做什麼吧。
桃子沒有理會燈里的困惑,將她舉了起來。對使用了導力強化的桃子來說,一個人的體重根本不算什麼。桃子順勢用力往上一甩,並大聲替自己加油打氣。
「給我飛走吧────!」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燈里被扔了出去。
在桃子的投擲下,燈里慘叫著飛到空中。
完全哭喪著臉被遠遠扔出的燈里竟然飛越了將巷子隔開的磚牆,從這裡消失了。
桃子帶著完成一項工作的成就感呼出一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水。從速度來看或許會因著地的衝擊死掉,不過沒有問題。燈里是不死身。就算會嚇得半死,也不會真的死掉。
看著人像砲彈一樣飛出去的光景而愣住的瑪瑙回過神來,將視線移回桃子身上。
「呃……剛才那樣的逃跑方式確實是在我的預料之外,不過妳打算怎麼辦?」
她在生氣。從語調看出瑪瑙情緒的桃子一邊流著冷汗,一邊露出諂媚的笑容。
「呃~……好久不見了,前輩~。可不可以給可愛的後輩一個面子,就這樣放桃子一馬好嗎~?」
「駁回。」
「我想也是呢~!」
原本以為可以多聊個幾句,但瑪瑙卻不分由說地拔出武器。
不知道為什麼,瑪瑙變得比平常更加好戰。桃子也馬上切換成戰鬥模式。
既然決定要拖住瑪瑙,就必須多爭取一點時間才行。如果能夠靠對話來拖延的話是最好不過,但瑪瑙似乎不打算奉陪桃子的拖延戰術。
「我現在有點煩躁。如果妳要反抗的話,就算是可愛的後輩也會吃到苦頭的喔。」
「手下留情!請前輩手下留情──!」
以處刑人的綜合能力來看,桃子要比瑪瑙略遜一籌。
但如果把焦點限定在戰鬥方面,桃子並不認為自己會比瑪瑙差。
尤其是近距離戰的話有很高的勝算。即使是在由導師統率的修道院,戰鬥訓練的勝率也是桃子比較高。
在戰鬥技術方面的能力遠遠趕不上瑪瑙的,只有導力的操作技術。
面對想要讓氣氛輕鬆一點的桃子,瑪瑙迅速地發動魔導。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瑪瑙以低肩投法將短劍擲出。與其說是想命中對手,更像是要牽制桃子來限制她的動作。
從短劍握柄上衍生出的導力絲跟瑪瑙的手連接在一起。桃子在短劍被拉回去之前跨步向前。
曾經接受導師「陽炎」親自指導的瑪瑙,從構築到發動魔導的速度快得驚人。紋章魔導的話只消一瞬間,教典魔導也能在三秒內完成構築並發動魔導。跟桃子有天壤之別。
桃子在戰鬥中幾乎不使用教典魔導。因為她覺得沒有使用的必要。在導師直轄的修道院裡,她的成績也只是剛好在及格邊緣。雖然並不是完全不會使用,但她認為跟使用教典魔導的優點相比,還不如使用靠導力強化提高的身體能力比較方便。
在教典魔導的熟練度方面,桃子比一般神官還差。要跟強到與導師「陽炎」並駕齊驅的瑪瑙比拼教典魔導,可以說是只有愚蠢至極的人才會做的事。
就在桃子為了進入對自己有利的肉搏戰,把重心放在踏出的腳上時。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短劍•紋章──遠端發動【疾風】』
突然從背後吹來一陣強風。
「哇嗚!?」
桃子好不容易穩住腳步。然而瑪瑙並沒有放過這個失去平衡產生的破綻,用膝蓋撞向她的胸口。
勉強用雙手擋了下來。
衝擊力穿透整個上半身。桃子的雙腳浮上半空,體內傳來內臟懸空的感覺。
「真、危險~……」
很快地她又回到地面。儘管沒有受到傷害,但一出招已被搶走先機。要是因此膽怯的話,就會在轉眼之間落敗。為了讓戰鬥的趨勢變得對自己有利,桃子勉強裝出無懼的笑容。
「真不愧是前輩。連桃子也被玩弄在股掌間。雖然如此高超的技術令人驚艷……不過前輩究竟是為什麼感到煩躁呢~?」
「遇到了很多事啊。在巴拉爾沙漠被後輩拿了錢逃走,前往這裡的途中還被要求當傭人,在這個鎮上又不斷失敗,一連串的事情都在增加我的壓力。所以,桃子。」
瑪瑙露出燦爛的笑容。充滿魅力的笑臉讓桃子看得入迷,差點忘了自己正在戰鬥。
「我想在這裡解決掉燈里跟妳的問題。快點投降,老實地把所有事都招出來。」
「欸嘿嘿~,桃子這邊也是有很多苦衷的~。沒辦法就這樣撲進前輩的懷中讓前輩摸摸頭呢……」
桃子抓了抓臉頰,不露破綻地移開視線。
「話說回來,前輩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上來的啊~?桃子走的路線如果沒有錢,應該沒辦法追上才對──」
「我跟亞修娜殿下借錢了。」
「欸~……」
總是為了缺錢而煩惱的前輩終於選擇借錢的手段了。桃子的心中對如此可憐的前輩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前輩沒事吧~?竟然去借錢……有緊急需要的話,請跟桃子商量~。拿錢孝敬前輩這種事情根本不算什麼~!應該說桃子很想孝敬前輩呢~!」
「桃子?這都是妳造成的欸?如果不是妳擅自拿走我的資金,根本就不需要這些多餘的功夫。」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啊~。那個公主大大有沒有趁機做出什麼奇怪的要求~?」
「……」
瑪瑙沒有回答。代替答案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這樣的反應實在太好理解了。領悟到心愛的前輩遭到玷汙,桃子的臉瞬間變得面無表情。
「我現在馬上去把那個公主大大宰了。反正那傢伙一定是住在這個鎮上的高級旅館吧。」
「等等。」
「請不要阻止我──!」
除了施加制裁,外加把瑪瑙現在的金主亞修娜宰掉的話,也可以拖住她的腳步。暴力。壓倒性的暴力才是將世上所有事情導向和平的唯一手段。桃子握緊拳頭這麼想。
「利用債主的立場對前輩做出各種要求,這麼令人羨慕的公主大大我一定要替天行道將其誅殺!債主死掉的話就不用還債了!前輩不是也能得到好處嗎~!」
「我叫妳等一下!她的要求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讓我穿執事服扮男裝而已。」
「男裝的執事服~!?」
想要安撫桃子而做出的說明造成了反效果。反而讓她變得更加興奮。
「怎、怎麼會~……!這麼難得一見的打扮,為什麼只給公主大大,看不給桃子看呢~!?」
「所以我不是說過是錢的問題嗎!」
「如果是錢的問題那要拿多少錢孝敬前輩才能讓在任務以外更換服裝的請求通過呢~!前輩為了錢的話不管是這種事還是那種事都做得出來嗎~!?明白了桃子現在就去把全部的財產領出來~!」
「不要有奇怪的誤會──再說,我不會讓妳逃走的。為什麼妳會以為能逃得掉?」
「嘖~」
一把短劍插到了想要趁亂逃走的桃子腳邊。還以為只要讓氣氛輕鬆一點也不是沒有機會可以離開這裡,但眼看沒有希望的桃子停下腳步。
不能在這裡被抓住。結果還是只能打上一場。
從荷葉邊的下襬抽出線鋸的桃子利用鋼絲的柔軟性將其繞在戴著白手套的拳頭上。
用來切割對象的線鋸鋸齒只具有「碾碎」的功能,並沒有尖銳到足以傷害桃子經過導力強化的拳頭。在指節與手背上緊密地繞了兩圈之後,桃子為了避免多餘的部分礙事,將其稍微纏在手臂上。
然後,灌輸導力。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發動【固定】』
刻在線鋸上的紋章對桃子的導力產生呼應而發揮效力。纏繞在拳頭上的線鋸在【固定】的魔導下增強了硬度,變成簡易的護手。
只要稍微拉開距離,瑪瑙就會立刻施展魔導。既然沒有中長距離戰的選項,那麼線鋸就沒有其他的用法。隨便拉開距離被使出教典魔導就完蛋了。
瑪瑙對選擇拳擊的桃子刺出短劍。
攻擊範圍是瑪瑙比較廣。如果被短劍指著,桃子就算把手臂伸直也搆不到瑪瑙。
像在表示「不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就攻擊不到自己」的短劍。即使在尖銳的牽制下,桃子依然毫不畏懼地跨步向前。就在她閃過短劍的攻擊,即將進入可以用拳頭攻擊的範圍時。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瑪瑙第二次發動紋章魔導。這次的強風是從正面吹來。
呼吸困難。風壓讓眼睛乾澀。像是在故意整人一樣的惡劣條件。然而,像這樣將影響雖小但確實的效果堆疊起來,就是瑪瑙的戰法。
刻在瑪瑙短劍上的紋章是【疾風】與【導絲】。不論哪一種的效果都遠遠不及必殺的程度。再加上瑪瑙的導力量只有平均程度,無法發揮一發決定勝負的威力。
瑪瑙的戰鬥並不注重招式的威力。
只要有能殺死人的一劍,就足以勝任處刑人的工作。對瑪瑙而言,魔導只不過是用來進行最後一擊的輔助。豐富的戰術搭配導力迷彩這種可以欺騙視覺的技能,讓瑪瑙的戰鬥技術得以完成。
在防範出其不意攻擊的同時,跟瑪瑙完全相反的桃子尋找著能夠一擊決定勝負的機會。就算受到些許攻擊,只要能使出逆轉的一擊就可以了。
桃子耐心地不斷格擋著瑪瑙的攻擊。就在她做好覺悟,要在承受攻擊的同時纏住瑪瑙的手臂時。
想要抓住瑪瑙手臂的手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的感觸。
「啊!?」
桃子訝異的叫聲與脖子受到衝擊幾乎是同時發生。
來自預料方向外的攻擊讓桃子的眼前直冒金星。不但視野整個變白,全身也失去了力量。在整個人軟癱無力,快要倒地時,能夠及時用手撐住地面,有一半以上是單純的幸運。桃子單純仰賴著觸覺與臂力,硬是讓自己抽身後退拉開距離。
「好……痛!」
「……剛才那一下沒昏倒會讓我很困擾的。」
在恢復正常的視野中,桃子看到瑪瑙如她所言,露出困擾的表情。
開始隱隱作痛的後腦勺讓桃子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她依然拚命地維持清醒。
她知道後腦勺是被短劍的握柄擊中。問題是怎麼做到的。
「前、輩!前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可以像這樣一邊做動作,一邊使用導力迷彩的啊~!」
「我有一點一點地在練習喔。要是沒有進步的話,不就會被優秀的後輩追過去了嗎?」
剛才瑪瑙是用導力迷彩隱藏原本的手臂,同時用導力光形成虛有其表的攻擊。直到兩個月之前還只不過是可以在靜止狀態下讓自己融入周圍景色的能力,可以說有了極大的進步。
桃子之所以能夠承受瑪瑙出乎意料的一擊,都是多虧了導力強化的強度。再加上瑪瑙的攻擊沒有殺意,才能勉強維持清醒。
把注意力都放在紋章魔導的發動上是不行的。瑪瑙誘導注意力的手法太高明。以視線進行誘導。投擲短劍分散注意力,再藉由導力迷彩隱藏。只要運用各種手段,就連正面戰鬥的對手都會被打得措手不及。
儘管桃子非常清楚這點,不過實際與其戰鬥又是另一回事。在體認到瑪瑙有多強的同時,桃子也感到非常困擾。因為她不想在這裡跟瑪瑙一決勝負。覺得這樣下去會輸掉的桃子決定用對話來拖延時間。
「前輩~」
「怎麼了?要投降嗎?可以喔。」
「她是有記憶的喔。」
面對即使在這種狀況下也依然溫柔的瑪瑙,桃子放出讓她絕對無法無視的情報。
如同桃子的預料,瑪瑙上鉤了。
「記憶?」
「我說的是時任•燈里的事。那傢伙跟前輩預測的一樣已經使用過時間回歸。不僅如此,她還隱瞞了自己擁有記憶的事實。」
瑪瑙動搖了。
雖然敬愛的瑪瑙因燈里的事情產生動搖讓桃子非常地不爽,但為了找出一絲勝機,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傢伙擁有接下來的旅途中會發生什麼事情的記憶。」
「……是嗎。」
瑪瑙靜靜地吁出一口氣。
感覺動搖不是很大。看樣子她並不是完全沒有設想到這樣的情況。實際上,桃子與瑪瑙之間曾經預想,燈里或許進行過大規模的時間回歸。
當時的結論是,燈里的記憶恐怕也跟著一起回歸,只留下似曾相識的感覺。桃子的情報否定了這個結論。
「妳是為了強行改變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才展開行動的吧?」
「是的。」
「原來如此。我承認自己也有問題。可是,我認為妳應該要先跟我商量才合乎道理。輔佐官的立場沒有無足輕重到可以擁有自由裁量權。」
「桃子也有不能說的事~」
要是跟瑪瑙商量的話就完蛋了。不讓瑪瑙注意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瑪瑙會死掉。
為了幫助這樣的瑪瑙,燈里不斷削除記憶,重複經歷這段時間。
不想讓瑪瑙知道燈里奉獻犧牲的行為。這並不是桃子感性的想法,而是她害怕這個情報會讓瑪瑙的心理出現什麼樣的變化。
要是瑪瑙知道了,很可能會成為她決定要救燈里的理由。
聽到桃子知道未來的預定,瑪瑙尖銳地問道。
「桃子。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是祕密~」
「是嗎。算了,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一邊這樣開著玩笑,桃子一邊重整態勢。用些許的情報作為交換,總算是讓意識恢復正常狀態。
「桃子。是不是該投降了?雖然要接受擅自行動的處罰,不過要是妳有從燈里身上取得有用的情報,還有酌情量刑的餘地。」
瑪瑙的意思是她可以當作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桃子是被分類為處刑人的神官,但她只不過是輔佐官。無視身為長官的瑪瑙所提出的要求,會被當成背叛的行為而受到嚴厲的處分。
「相反地,要是妳還想繼續打下去的話,接下來會變得更痛喔?」
「如果是前輩的懲罰,桃子當然會欣然接受~……可是!要麻煩前輩再稍等一下喔~!」
在對話的同時,桃子也在尋找逃走的方法。
她把自己與瑪瑙之間的差距看得太過樂觀了。還以為只要是正面戰鬥就有機會取勝,結果根本沒辦法。至少要設法逃走才行。
目前,還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既然牽扯到瑪瑙的性命,桃子是不可能退讓的。不能讓前輩跟燈里在一起。即使要捨棄自己的立場,桃子也不打算要改變這樣的態度。
要讓狀況演變成使瑪瑙主動放棄燈里。
這就是桃子的目標。
逃得掉嗎?桃子對自己的疑問感到很苦惱。
非常困難。這不是桃子一個人逃掉就能解決的問題。在那之後還要回收燈里,搭乘列車甩掉瑪瑙的追蹤。認為這一切都可以順利進行的話也太樂觀了。就算要說那是妄想也不過分呢。桃子對此苦笑。
即使如此,還是要達成目的才行。
大概是看穿了桃子不打算退讓,瑪瑙將戰意匯聚於一點。聚焦起來的殺氣讓桃子的肌膚隱隱作痛。
就在戰鬥即將再度開始的瞬間。
「到此為止。」
隨著充滿威嚴的聲音被扔過來的大劍就這樣插在兩人之間。
被桃子用力扔出的燈里很幸運地連一次都沒有死。
因為在開始下墜之前,衣服勾到牆壁上的管線而大幅減緩了落下的速度。儘管燈里對管線因此破損而感到很過意不去,但在逃脫的過程中並沒有造成太大的騷動。
成功逃離瑪瑙視線範圍的燈里決定先照桃子說的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桃子妹妹……是不是很笨啊……?」
在燈里那跟性格一樣非常不低調的胸中,並未充滿對桃子讓自己逃走的感謝之情。或者應該說,被扔到空中還要心懷感謝是不可能的事。在心中一邊抱怨桃子強硬而離譜的做法,燈里一邊邁步前進。
就這樣走了十幾分鐘。然後燈里抬頭望向天空。
「這裡…是哪裡……?」
她迷路了。
現在燈里所在的位置是比城鎮的郊區還要更外側的小巷。雖然要是被桃子知道現狀肯定會破口大罵,但這件事要全部怪在燈里身上也太不公平。因為這裡是完全陌生的城鎮。再加上燈里擔心瑪瑙正在追蹤自己,所以在行動時都會避開引人注目的大街。
另外又多虧了桃子把人扔出去這個怪招,讓燈里一開始就搞不清楚方向,結果使她徹頭徹尾成了一個迷路的孩子。
「該怎麼辦啊……。」
看著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的天空,燈里雙手盤胸陷入沉思。
萬一因為緊急狀況而走散時要在什麼地方會合已經事先說好了。就是從這裡搭乘列車到隔壁的車站。
因此燈里必須先前往車站才行,可是她不知道怎麼過去。就在她一臉呆樣地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
「哦,怎麼啦,小姐姐。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幾個面貌兇惡的少年從前後方堵住燈里的去路。
人數是三人。那些少年的行為舉止只能用小混混來形容。看樣子自己似乎是不小心闖進當地不良少年聚集的地方了。
「……你們是什麼人?」
「哈哈~,我們的名字不值一提啦。」
「不過,如果妳願意陪我們一個晚上,要把名字告訴妳也是可以。」
少年們發出下流的笑聲,一步步地朝燈里靠近。
因為燈里的外觀很容易遭人覬覦。不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強,高雅的服裝打扮讓她彷彿像個清秀可愛的千金小姐,使情況變得更加嚴重。只要來到這種陰暗小巷,就會不斷有奇怪傢伙找碴。
雖然這群人的年齡跟燈里差不多,但那副小混混的模樣已經足以讓普通的少女感到害怕。少年們一步一步地逼近,認為可以讓燈里無法拒絕,強迫她就範。
然而,燈里卻完全沒有膽怯。
因為這幾天被桃子帶著到處跑的關係,燈里已經習慣實戰了。這幾個小混混跟這幾天與桃子一起打倒的傢伙相比之下實在很弱。
燈里連跟這些人講話都覺得麻煩。就在思考明顯受到桃子影響而變得暴力的她用手指槍瞄準這些人,想直接用【停止】的魔導暫停他們半天左右的時間,使其變得跟雕像一樣時。
「我認識那個女孩。麻煩你們不要動她。」
「啊~?妳是誰──啊嘎!?」
從旁邊登場的人物豪邁地將其中一名小混混打飛出去。
被闖入者的一擊激怒的少年們馬上想破口大罵,但看到現身的人物,讓他們驚恐得無法言語。
闖進雙方之間的是一位身材高挑,擁有一頭金紅色飄逸長髮的女性。
儘管同樣是女性,但她展現的氣氛與燈里的次元完全不同。明明服裝十分暴露,然而其肉體美讓人在起色心之前會先感到讚嘆。雖然從帶著劍可以知道是騎士階級的人,但即使手上沒有握著那把危險的大劍,也能讓人理解她是那種不能與其為敵的人。少年們連一句粗言惡語都沒有留下就逃走了。
「嗨,好久不見了。」
出手幫助自己的人,燈里也曾見過。
這個人跟自己見過一次面。由於當時雙方都穿著泳裝,因此燈里的印象很深刻。
「呃,妳是……」
「我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妳是時任•燈里吧?」
沒有立刻想起名字的燈里並未令她在意,她報出自己的名號後繼續問道。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這裡雖然是度假勝地,但是女孩子一個人在小巷子裡亂晃也太沒防備了。」
「呃……我迷路了。」
搔著臉頰「啊哈哈」地笑著的燈里覺得機會難得,於是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哀求道。
「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去車站……」
想拜託對方帶路的時候,燈里的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
燈里反射地摀住自己的肚子。看到她因為害羞而滿臉通紅的模樣,亞修娜露出人見人愛的笑容。
「要我帶路當然是可以……不過在那之前要不要先一起吃個飯?」
臉頰通紅的燈里默默地點了點頭。
***
「多謝招待!」
轉眼間就把桌上的菜全都吃完的燈里雙手合十,對食材與做菜的廚師,更重要的是對眼前請自己吃飯的人物獻上感謝之意。
坐在對面的亞修娜大方地回答。
「吃相很豪邁呢。」
兩人現在正在大街上的小吃店。亞修娜帶著餓得肚子咕嚕叫的燈里隨便選了一家店。
「謝謝。一直被桃子妹妹追著跑,沒有機會吃午餐呢。」
「不用在意。這點程度只是小意思。比起這些,多說一點妳的事吧。」
「嗯!桃子妹妹真的很過分說!」
在亞修娜的要求下,燈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亞修娜似乎知道燈里是「迷途人」。對於第一身分的事也有大致上的了解,因此想知道她跟桃子在一起時發生的事。
心情放鬆下來的燈里開始說起在這個城鎮做過什麼事。從打退壞蛋聽到跟桃子開始妳追我跑的部分,亞修娜的臉上浮現譏諷的笑容。
「哼~。雖然在預料之中,不過瑪瑙也太沒用了。然後桃子則是個比她還要耿直的笨蛋……不過,回去異世界的方法嗎?」
「桃子妹妹就算了,瑪瑙妹妹才不會沒用呢。……話說,亞修娜小姐。妳該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燈里聽到她的姓,很自然就知道她跟把自己召喚過來的古里札力卡王國有關。
儘管在交談中知道亞修娜跟召喚沒有關係,不過燈里依然期待她或許知道些什麼。
「那件事情晚點再說。」
「晚點?」
「嗯。那不是現在該談的事。」
把話題轉開的亞修娜嘴角微微揚起。跟平常給人的華麗印象不同,是一種感覺有點冷的微笑。
「只不過呢,時任•燈里。」
「嗯?」
「為什麼妳們這些『迷途人』會來到這個世界。知道這件事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那是比古代文明期還要早一個世代的事。已經沒有辦法知道了。雖然也有研究指出,在古代文明興起之前可能沒有異世界人……不過很遺憾地,四大人災造成的傷害太深,連要追溯歷史都變得很困難。」
忽然叫出自己全名的亞修娜所講述的內容,讓燈里感到困惑。
「是……這樣的嗎?」
「嗯。或許異世界人會來到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什麼理由。話雖如此,這個世界卻對妳們這些人極為嚴苛。所以,這樣的事情一直不斷地重複發生。這不只是妳的問題。沒有所謂正不正確的答案。」
亞修娜說的話有著奇妙的說服力。她講到一半頓了頓,伸手指著燈里胸口。
「妳要知道,就是因為這樣,第一身分才會不斷地送出處刑人。」
亞修娜到底想說什麼?她自顧自講的這些,讓燈里不解地微微偏過頭。
很清楚自己說的話現在還沒有被理解的亞修娜露出無畏的笑容,站了起來。
「那麼,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接下來就按照妳的希望,帶妳去車站吧。」
對出現在這裡的她來說,真正要做的事現在才要開始。
劃破空氣飛過來的大劍,阻止了桃子與瑪瑙的動作。
打斷兩人衝突的是亞修娜。
全身上下散發出危險氣氛的她將平常佩帶的大劍投擲到瑪瑙與桃子之間,阻止了兩人的行動。
「妳們兩個,竟敢把我一個人丟在一旁不管啊。」
她的太陽穴浮現了粗大的青筋,看起來似乎氣到極點。兩人甚至可以透過空氣感受到亞修娜散發出來的憤怒。
出身於第二身分的王族,她平時的行為舉止總是與身分相稱,表現得落落大方。這實在很不像她會表現的態度。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把她激怒到這種程度?不明就裡的瑪瑙與桃子感到不知所措。
「尤其是瑪瑙。竟然能抓到我的破綻,真是了不起。默默地做著傭人的工作,實際上卻陽奉陰違。上次被人這樣毫無防備地下藥,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呢……!」
「啊?」
「而且竟然還把他人的行李拿走……雖然知道妳很缺錢,可是沒想到妳會做出竊盜這種低俗的行為。看來我認為妳品性高潔的見解似乎是錯的。如果有什麼藉口的話可以說來聽聽,如何?」
瑪瑙因困惑而停下動作。桃子則是一副「不但對公主大大下毒放鴿子還搶走了她所有的錢?真不愧是前輩!」的表情,尊敬地看著自己,但瑪瑙根本沒有做那些事。亞修娜滔滔不絕地說的那些事,瑪瑙完全沒有概念。
因為到抵達下榻的旅館為止,亞修娜一直都跟瑪瑙一起行動。雖然行李確實是自己搬運的,但沒想到會因為這樣被當成小偷。實際上,行李就放在旅館的房間裡。
「殿下。那個……我不懂您的意思。您在說什麼?」
「哦~」
亞修娜的回答簡短而尖銳。
她大步地走了過來,拔起插在地上的大劍。
亞修娜將劍用力一揮,劃破空氣,然後露出像針一樣銳利的眼光,將劍尖指向瑪瑙。
「這種時候還裝傻,實在很無趣呢。如果妳還想繼續說那些無聊的藉口,那就用劍來還債如何?」
拿著愛用武器的亞修娜看起來是真的很不高興。亞修娜的大劍是內藏多達十種紋章的導器。不是可以隨便用來指著人的武器。
瑪瑙感到更加困惑。雖然受到下藥還有偷竊的指謫,但瑪瑙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事。從她的說辭來看,簡直像是在瑪瑙不在的期間與瑪瑙有所接觸一樣。同時,這也表示被瑪瑙帶領到旅館的亞修娜不是亞修娜本人。
瑪瑙皺起眉頭,懷疑亞修娜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依照她的說辭,除非有兩個人分別長得跟瑪瑙還有亞修娜一模一樣,不然不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
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有一個。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
「……!」
桃子與瑪瑙同時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兩人屏住呼吸,互望了一眼。
「請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放棄爭鬥的瑪瑙為了知道詳細的事情經過,逼近亞修娜。
在亞修娜的帶領下,燈里順利來到車站。
在抵達這個城鎮的時候也有來過這裡。熟悉的場所讓燈里安心地鬆了口氣。
「妳先離開這裡沒有關係嗎?桃子不是跟妳一起的?」
「我們決定好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就先離開這個城鎮,到隔壁城鎮的車站會合。」
因為她們在這裡打擊壞蛋,所以在走散時的集合場所不是選下榻的旅館房間,而是隔壁的車站。
事先設想到可能會發生因招人怨恨受到襲擊而無法繼續待在這裡,且與桃子走散的意外狀況,於是選擇了可以優先逃離這個城鎮,又能讓她們會合的場所。
「是嗎?那麼跟我接下來要搭的列車一樣呢。」
「原來是這樣啊。」
真巧呢。燈里毫不懷疑地附和著。
途中,亞修娜看不慣燈里的笨手笨腳,於是順便幫她買了車票。就這樣在她的帶領下走進車站的大廳,兩人並肩走在車站內的通道上。
「可是,像這樣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讓我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是嗎?」
燈里與亞修娜並不是第一次見面。雖然當時兩人幾乎沒有說過話,但在來到大陸西部之前曾經在綠洲見過一面。亞修娜是個很有存在感的人。非常令人難忘。
同時,燈里也這麼想。
在重複了好幾次的旅途中,這次還是第一次跟亞修娜相遇。
「這麼說起來,亞修娜小姐是公主殿下吧。為什麼要出來旅行呢?」
「嗯?啊,對了。這次是第一次呢。」
這是什麼意思呢?第一次指的是什麼?注視著亞修娜強悍的美貌,燈里思考著她話中的含意。
「大概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的長公主判斷這次是最後一次吧。結果本公主亞修娜•古里札力卡才會來到國外。」
「哈啊。」
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也是這樣,燈里覺得這個人講的話很奇妙。不知道是不是太以自己為中心,亞修娜講話的時候似乎並沒有打算讓她理解話中的含意。只能做出曖昧回答的燈里就這樣陪著她走進車站內部。
「吶,就是這輛列車。」
在最裡面的月台停靠著一列豪華的列車。
燈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儘管只是短短的五輛編成,但車身散發出一股神聖感。即使是燈里也能夠理解那是特別的列車。
「這是專用列車。行駛時可以優先於各種班次。」
「嘿~~!」
竟然可以準備這樣的列車,真不愧是公主殿下。歡欣鼓舞地走上列車的燈里發現地板上鋪著軟綿綿的紅地毯。厚地毯特有的下沉感觸讓燈里戰戰兢兢地走進車廂,將整節車廂當成一個房間使用的豪華設計再次使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那麼,這裡是──啊?」
車廂裡已經有兩個先來的客人。對亞修娜來說似乎是不速之客,她的表情因厭惡而扭曲。
「我不記得有招待妳們……」
亞修娜的聲音帶著不滿。他們會出現在這裡似乎與亞修娜的意思無關。
其中一位是不認識的男性。穿著打扮很整齊,年齡大約五十幾歲的人物。穿戴著燕尾服與圓頂硬帽,有如上流階級紳士模範的男性跟這輛裝潢高雅的車廂非常相稱。
燈里沒有見過那位男性。不過,坐在他對面的小女孩讓她想忘也忘不了。
「萬魔殿」。
在里貝爾遇到的、比惡魔更加可怕的小女孩坐在沙發上,迎接燈里的到來。
為什麼「萬魔殿」會出現在這裡?在這個疑問浮現在腦海之前,燈里已經伸出食指指向眼前的人物。
那幾乎是反射動作。對這個小怪物的恐懼就是如此深刻地刻劃在她的心中。沒有理會亞修娜不快的語氣,燈里的指尖亮起導力光。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
燈里準備要發動的魔導是【停止】。這可以說是除了【回歸】之外,她用得最熟練的魔導了。
構築時間不到一秒,剩下的只有發動。就在這個時間點。
「住手。」
「──啊噫。」
手指被折斷了。
是亞修娜做的。她配合燈里做出手指槍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指,不加思索地用力折斷。
即將發動的魔導構築也跟著崩潰消散。純粹概念藉由固定至靈魂的方式讓擁有者可以下意識地行使魔導,但相反地也無法靠意志維持魔導構築。
「妳、做什麼……!」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
為什麼她要攻擊自己?在類似灼燒的衝擊消退後,清晰的痛楚讓燈里冷汗直冒。
面無表情地折斷燈里手指的亞修娜以木然的雙眼看著因疼痛而抱著被折斷的手指的她,說:
「沒有受過訓練,靠下意識來使用魔導的異世界人,大多在發動或構築時會有一些不好的習慣。妳的習慣是會用食指指向魔導對象。記得跟桃子說,既然稱之為訓練,至少也要把這點改掉。」
亞修娜指謫的沒錯,燈里有用手指槍施放魔導的習慣。瞄準目標時讓魔導發動與動作一致會比較順手。
但這麼做成了破綻。
「所以妳的攻擊一點都不可怕。因為知道什麼時候會從哪裡過來的魔導是很容易防下的。剩下的唯一問題就只有妳不會死這點而已。」
在因疼痛而顫抖的同時,燈里用【回歸】將被折斷的手指恢復成原本的狀態。為了抗議亞修娜阻止自己攻擊是天大的錯誤,她大聲說道。
「我不是、在問那種事。為什麼要阻止我?那個孩子並不是普通的小孩喔!?」
「我知道啊。」
亞修娜很乾脆地點了點頭,同時她的輪廓開始晃動變形。
一瞬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眼前的現象是燈里曾經見過的光景。
「欸──」
理解之後,燈里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現在這個時候的燈里真正體會到了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古都加爾姆戰鬥時,大主教歐威爾所感受到的那股恐懼。
大聖堂地下的那場戰鬥。在最後的最後看到藉由導力迷彩改變外觀的瑪瑙時,歐威爾心中的那份驚愕與絕望。
「不需要妳來指謫,我很清楚『萬魔殿』有多危險。」
對方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簡直像是已經看慣了剛才的反應一樣,她用指尖抬起燈里的下巴。
她的動作跟語氣已經變得跟亞修娜不一樣。
大概是沒有必要再偽裝自己了。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身形變得模糊起來。
前衛的服裝變成很有格調的藍色神官服。金色的長髮變成紅黑色的短髮。年輕水嫩、充滿自信的容貌,變成飽經風霜,彷彿在嘲弄世間的臉龐。
導力迷彩。
能夠欺騙他人的視覺感官,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為終極的導力操作技術。直接的殺傷力為零。使用起來也不華麗。反而是朝不引人注意的方面鑽研到極限而完成的技術。
這是被稱為「陽炎繼承人」的瑪瑙所擅長的絕招,不過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使用導力迷彩的技術比她還好。
啞口無言的燈里只能默默地看著眼前以堅定的精神操作自身導力來改變外觀、欺騙他人的女性變身的過程。
「雖然有預定之外的客人,算了,無所謂。」
她朝兩人瞥了一眼之後,將視線移回燈里身上,大大張開嘴巴,露出不吉利的笑容。
「讓我們稍微聊聊吧,時任•燈里。」
那是史上殺死最多禁忌,成為當代傳說的處刑人。
導師「陽炎」在燈里的面前現出真身。
瑪瑙等人回到旅館的房間。
在後街小巷裡相遇的三人為了冷靜地整理事情的來龍去脈,決定回到旅館。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嗎?」
聽過彼此的說辭之後,亞修娜的憤怒逐漸轉變成懷疑,並進行確認。
「在抵達這個城鎮的車站時,在休息區泡紅茶的人不是妳。在那杯紅茶裡放安眠藥的無禮之人也不是妳。至少瑪瑙妳對這些行為是沒有印象的吧?」
「沒有。我這邊也有件事要確認,跟我一起來到這間旅館的殿下,並不是亞修娜殿下本人吧。」
「不是喔。」
瑪瑙確實從亞修娜手中接過行李,還帶著她前往旅館。然而,當時的記憶被亞修娜否定了。
「因為我把妳當成傭人,不可能特地出來迎接妳。從我的角度來看,妳只是個在下藥迷暈我之後,還把所有行李都帶走的小偷而已。」
撐著臉頰的拳頭,讓亞修娜的表情變得看起來更加不高興。
「我在那個休息區睡著了。那股不自然的睡意,毫無疑問是安眠藥之類的藥物造成的。從時間點來看,原因一定是偽裝成瑪瑙的人遞給我的紅茶。我對藥品有一定程度的耐性……所以她用的似乎是效力相當強的藥物。」
知道自己完全受到欺騙的亞修娜毫不掩飾地發洩著煩躁的情緒。
「偽裝成我們的到底是什麼人?」
對於彌補彼此的認知落差後得到的結論沒有人反對。瑪瑙也是如此認為。有人假扮成瑪瑙與亞修娜。
「我有頭緒。」
「那可不是變裝的程度喔。不是用小道具扮裝,完全騙過我的雙眼。那個假冒我們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難道是想讓妳跟我反目成仇嗎?」
「不……我想應該不是為了那種事。」
以銳利的目光如此詢問的亞修娜所做出的預測被否定了。
在那有限的時間內完成替換的手段。再考慮到替換時的手法,就可以將答案限縮到一個人。
導師「陽炎」。
不需要任何準備就能偽裝成不一樣的兩個人,並且破壞她們之間的關係。能夠做到這種事的人,只有可以用導力迷彩改變外觀的她而已。
「前輩……」
在兩人交談的時候,桃子回來了。為了確認燈里在什麼地方,她去了她們下榻的旅館。
桃子很自然地無視了亞修娜的存在,向瑪瑙報告。
「時任•燈里沒有回旅館。」
「……是嗎。」
可以確定了。
燈里的行蹤變得無法掌握。不論是瑪瑙還是桃子都不行。
那一定才是導師「陽炎」的目的。
燈里被導師帶走了。
「我去找她談談。」
「請不要這麼做。」
如果是在這個時間點帶走的話,導師她們現在一定是在車站。做出如此判斷而準備出發去車站的瑪瑙被桃子拉住了。
「桃子?」
「這樣、就好了。」
抓住瑪瑙神官服下襬的桃子如此傾訴。不知為何,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對瑪瑙說話,比較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是很好嗎~。全部都交給導師處理就好了。」
「哪裡好了。就算是導師也太恣意妄為。而且,不懂她這麼做的意義。我至少有抗議的權──」
「時任•燈里進行時間回歸的理由是前輩。」
面對認為應該問出導師真意的瑪瑙,桃子暴露出一直隱瞞到現在的事實。
「那傢伙想拯救為了她而背叛第一身分的前輩……為了改變前輩因背叛第一身分而被導師殺死的未來,她讓世界回歸到過去。而且,重複了許多次。」
「……啊?」
聽到桃子說的話,瑪瑙心中浮現的是困惑。
燈里使用了好幾次時間回歸回到過去。比這個事實,更讓瑪瑙感到困惑的是她這麼做的理由。
「我、會背叛……?」
「是的。」
「為了救燈里,背叛第一身分?」
「沒錯。」
「然後我會因為這樣被導師殺死,燈里是這麼說的?」
「是的。」
面對瑪瑙的問題,桃子一一回答。
身為處刑人的自己,為了拯救燈里的性命背叛第一身分,並被導師殺死。為了迴避這樣的命運,燈里不斷使用時間回歸。
即使聽到桃子這麼說,瑪瑙還是覺得很不真實。
事到如今,瑪瑙不會想要否認對燈里有所謂的友情。然而捫心自問,被當成處刑人養大的自己,對於異世界人的危險性有清楚認識的自己,是否會不惜把這些全部捨棄也要救燈里?瑪瑙覺得不會。
以瑪瑙的行動原理來看,這樣的動機很奇怪。
「前輩……現在有辦法下手殺死時任•燈里嗎?就算不是用鹽之劍也沒關係。即使那傢伙會復活,前輩能用大腿上的短劍刺殺她嗎?」
「可以。」
「光用嘴說是很簡單的。」
不可能做不到。想這麼回答的瑪瑙,被桃子直接打斷。
「前輩一定做不到。導師會出現不就是證據嗎?」
如果是導師的話,一定有辦法把燈里完全殺死吧。這點不用懷疑。瑪瑙做得到的事,導師也做得到;即使是瑪瑙想不到的事,導師也能做到。
但,就算是瑪瑙,應該也不至於無法將燈里殺死才對。在跟瑪儂的問答時也被指謫了類似的事,但瑪瑙並沒有脆弱到那種程度。不可能會那麼脆弱。
自己前進的道路,瑪瑙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話雖如此,桃子卻越說越激動。
「前輩現在活著。導師來了,那傢伙不見了,但前輩還活著。有比這樣還好的結果嗎?」
對既定的未來無法產生共鳴的瑪瑙沉默不語,不知道桃子是如何看待這樣的態度。
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桃子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悄悄地說。
「那傢伙也是這麼期望的。」
桃子想用來說服瑪瑙而說出口的這句話,一定是不該說出來的話。
燈里希望可以犧牲自己來拯救瑪瑙。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反而讓無法接受桃子揭露的未來的瑪瑙決定了。
「……啊~,原來如此。」
聽到剛才那句話,讓瑪瑙理解了在不同時間軸的自己為何在行動原理上與現在的自己有明顯的不同。她的心回到了原本該在的地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瑪瑙輕聲笑了。很明顯是在自嘲。
「吶,桃子。我果然還是要去見一下導師。」
「不、不可以。前輩會死掉的!有這樣的可能性喔!?」
「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我可是處刑人啊。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性。」
「不是這種問題!」
「就是這種問題啊。」
瑪瑙露出淺淺的微笑。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用像在做暖身操一樣輕鬆的態度,朝著房間門口走去。
「前輩!」
「我啊,差點就死掉了呢。」
面對桃子制止的叫聲,瑪瑙以不經意的態度這麼回答。
桃子訝異地小聲驚呼。沒有回應後輩的疑惑,瑪瑙回想著不久前的死鬥。
在沙漠的那場戰鬥中,瑪瑙在被打敗之後差點就死了。
「在快死掉的時候,心中出現了不想死的念頭。」
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差點死掉的情況,到目前為止瑪瑙遇過很多次了。光是從跟燈里相遇之後算起,就有被歐威爾逼得走投無路時與跟萬魔殿對峙的時候。不管在哪個場面死掉都不足為奇。
只不過,心中出現不想死的念頭,在那個時候是第一次。
「腦海中浮現了桃子與燈里的臉,想著真不想就這樣死掉呢。」
瑪瑙伸出手。伸向後輩粉紅色的頭髮。觸及綁出雙馬尾的髮圈,然後摸摸她的頭。瑪瑙以柔和的眼神看著自己送給她的髮圈,繼續說道。
「所以,我不會死的。我一定會回來。」
桃子咬住嘴唇。她欲言又止,直視著瑪瑙的臉,但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沒辦法說服瑪瑙。所以,桃子撒嬌地要求她做出約定。
「前輩沒有說謊吧?」
「我從來沒有對桃子說過謊吧?」
桃子稍微思索了一會兒。她翻找著從小時候到現在的記憶,似乎沒有瑪瑙對自己說謊的回憶。於是她輕輕地點頭。
「那麼,請妳相信我。」
瑪瑙並沒有打算去送死。
至少,不是今天。
「我只是去跟導師閒聊一下而已。妳在這裡跟亞修娜殿下一起等我回來。」
留下桃子的瑪瑙以一如往常的態度離開了旅館。
變成金黃色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在大街上,瑪瑙的影子變得很長。一開始她的步調像是在追逐自己影子,然後逐漸加速,不久就變成跑步。
「別開玩笑了,笨蛋燈里。」
嘴裡如此咒罵的瑪瑙,朝燈里所在的地方飛奔而去。
帶著紅暈的陽光從鑲嵌在車廂牆壁上的巨大窗戶照進車廂中。照亮陸地的太陽會隨著在天空的高度,從金黃色漸漸轉變成紅色。
在列車車廂這樣的封閉空間中,聚集了四個人。
燈里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不再偽裝外觀,髮色紅黑的神官。
導師「陽炎」。變身成亞修娜,讓燈里甚至未產生戒心就被引誘到這裡,成為籠中鳥。
其他還有兩個不速之客。
「我原本以為可以用最低限度的勞力完成這件事……沒想到這裡會出現局外人,畫龍未點睛就是指這樣的情形吧。」
很不高興地瞇起眼睛的導師瞪著那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年幼的少女。
黑髮黑眼的純真少女「萬魔殿」。不論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的她,看起來就像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被人發現的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然後,另一個人是年過五十的壯年男性。在「陽炎」的凝視下,他脫下帽子道歉。
「不好意思啊。因為很久沒見,想跟妳打個招呼就來叨擾了。」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你這傢伙就是了。你應該要退居幕後直到死掉為止,真是沒有耐性的男人。」
「哼嗯,妳說的或許沒錯。跟之前生活在牢房中的我不一樣,妳看起來沒有老很多呢。真是讓人羨慕啊,『陽炎』。然後呢?現在的妳變成誰的棋子了?」
「你是特地來問這件事的嗎?笑吧。是【魔法師】。」
「哦~,這也太慘了!」
他臉上不自然的笑容變成同情的表情。
「實在令人同情啊。那不是無可救藥到極點的傢伙嗎?」
「完全正確。【使徒】裡沒一個正常的傢伙就是了。」
兩人像在聊天一樣交談著。「盟主」望了燈里一眼。
「然後呢?妳把她帶去聖地,打算做什麼?」
「讓她失去控制。」
直接了當的回答讓燈里的肩膀抖了一下。
「帶她去鹽之大地,讓她失控,然後處理掉。跟那個時候一樣。」
「為什麼……?」
燈里忍不住插嘴問道。
剛才「陽炎」的確用了失控這個詞,而不是處刑。
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不就是為了不讓純粹概念失控,才會有處刑人的存在嗎?
「小姐,這跟魔導這種東西是怎麼誕生的有著非常深刻的關係喔。不論是任意的召喚或是自然現象,每年都會出現數次異世界人的轉移,其中像妳這樣──啊,抱歉。」
以輕鬆的語氣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起來的盟主,在被導師瞪了一眼之後閉上了嘴。
「時任•燈里。妳之所以還能活著,是因為妳的概念被判斷值得記錄在教典上。」
導師代替沉默下來的「盟主」給出的答案,讓燈里難以理解。原本就不打算說清楚的導師露出有如寒冰般的笑容。
「話說回來,妳好像在尋找回去異世界的方法呢。大概是那邊的萬魔殿告訴妳的吧,不過妳還真是會想些有趣的事情呢。」
聽到回去異世界的手段,「盟主」的雙眼流露出憐憫之情。
跟嘴巴不牢靠的「盟主」不同,萬魔殿顯得異常安靜。她只是笑著在一旁守望著事情的發展。
「將異世界人遣返的魔導理論是存在的。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教妳喔?」
「妳知道嗎……?」
「嗯。」
燈里顫抖的聲音,讓導師咧開嘴笑了。
導師很乾脆地就說了出來。
「汲取與大陸全土的龍脈相等的導力,消耗與大國領土相等的材料描繪魔導陣,奉獻世界人口的三成作為祭品,然後只要有人可以控制用這種方式發動的魔導,理論上就能從這個世界回到異世界。」
「……嗄?」
大腦拒絕理解聽到的內容。
導師剛才說的話,就算對魔導一無所知的燈里也能夠明白非常荒唐。很明顯是無法實現的紙上空談。只是理論上可行而已,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如果當成笑話來講的話就算了,要是認真地討論這種事,肯定會被懷疑精神是否正常。
然而導師非常認真地說。
「想做這些事的就是四大人災。」
燈里的視線不由得移向萬魔殿。
「雖然覺得這些人腦袋有問題,但實際上其行動力值得尊敬。畢竟在千年前,他們似乎真的差點就成功讓魔導發動了。非常神奇的是,他們湊齊了能夠達成目的的純粹概念,而且所有人都擁有回去異世界的堅強意志。西方有【龍】匯聚導力,東方有【器】收集材料,南方有【魔】收集祭品,北方有【星】構築魔導陣。先不論這麼做的好壞,這四個人差點就打開了可以回到自己世界的大門。妳有辦法相信嗎?」
導師厭世的雙眼銳利地望向與四大人災同鄉的燈里。
「那些傢伙在成為人災以前,以正常的精神做出了那些事。」
知道四大人災的人,大部分都在本質上有所誤解。
在東西南北留下災害而被稱為四大人災的這些人並不是因為讓純粹概念失控而造成極大的損害。
他們是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不斷使用純粹概念,造成這個星球被破壞的災禍。
「妳們這些異世界人會遭到敵視的理由就是這個。妳應該高興。也有讓使用了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被削除的記憶可以得到供給的系統喔。」
導師一邊冷笑著,一邊講述著在千年前發生的戰禍真相。
「就是因為可以補充記憶,四大人災才有辦法引發比直接讓純粹概念失控還要嚴重的災害啊。」
知道回到異世界方法的異世界人不惜犧牲也要回去。與想要阻止他們的勢力爆發衝突的結果,就是在東西南北形成了持續千年的異樣遺址。
藉由補充記憶讓使用純粹概念幾乎不用負任何風險,反而加速災害的擴大。在那場混亂中成為人災,變得無法被殺死而得以存活下來的,只有「絡繰世間」與「萬魔殿」而已。
就算有可以讓異世界人不會失控的系統,也沒有關係了。
四大人災。
在具備讓異世界人不會失控之系統的古代文明期,他們對世界造成了危害。並未讓純粹概念失控,純粹靠著他們的意志發揮出割裂世界的威勢。
所以異世界人是危險的。
「妳們是災禍啊。危險到不能容許例外。」
已經有實例證明,只要出現無論做出什麼樣的犧牲都要回到原本世界的異世界人,就會造成足以影響文明存續等級的災害。在這時間點,這個世界便無法繼續維持容許這些寄宿了純粹概念的人生存的社會系統了。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燈里的視線被固定在側面。那個穿著純白連身裙的黑髮小女孩。胸口有三個小洞的純白連身裙在窗外夕陽的照耀下,被染成美麗的茜紅色。
「……妳騙人。」
妳告訴我有方法。
讓我有了一絲的希望。
以為會以自己的死畫上句點的旅途,說不定只會以落寞的離別結束,而跟桃子聊得很開心。
可是,果然沒有啊。
那種東西是不能存在的。
「嘛啊?」
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要知道。聽著燈里充滿怨恨的聲音,用雙手托著臉頰的小女孩發出類似叫聲的疑惑。
「妳說我騙人,實在讓我感到意外呢。我可是連一句謊話都沒說過喔。真真正正的連想要欺騙妳的念頭都沒有。妳看,不是真的有回去的方法嗎?」
坐在列車座椅上的小女孩踢蹬著搆不到地板的雙腳,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把臉轉向旁邊。
有回到日本的方法。
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是她。
「或許我沒說需要有所犧牲,不過這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了吧?就是需要有所犧牲,我們才會想毀滅這個世界啊。」
為了奉獻大量的祭品將南方群島吞噬殆盡,為了獲得與大國領土相等的材料而占據大陸東部,為了取得大量的導力而前往西大陸,並將收集到的所有導力聚集到北大陸進行遣返異世界的準備──然後輸給最強的純粹概念【白】。
「話說回來,我不懂妳為什麼會這麼沮喪。那個時候,妳不是說自己不需要嗎?妳明明說願意死在這個世界,因為已經得到即使被殺死也無所謂的深厚友情……哎呀,該不會是!」
用雙手摀住嘴巴的小女孩以比舞台劇還誇張的動作與語氣表現自己的驚訝。
「嘴巴說死掉也無所謂,但是又想活下去了?」
小女孩的嘴角邪惡地向上揚起。
「可是可是,也對啦。改變心意也不是什麼壞事。妳畢竟也是人嘛。原本覺得死掉也無所謂,然後又覺得或許活下來也不錯。這也是很棒的友情喔?如果這是一部電影的話,應該是看到通往圓滿結局的路而感到高興的場面。對自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產生的希望。對這麼做就能完美解決一切問題產生的期待。我不明白,為什麼妳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呢?」
看得出來十分開心的小女孩嘻嘻笑著。她將自己那一點都不像小孩子的優雅臉龐湊近燈里,對她說道。
「該不會該不會難道說,妳覺得剛才她說的方法很困難嗎?那樣的話妳可以放心。完全沒有任何的困難喔。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
小女孩像是在說悄悄話一樣,把嘴靠近燈里的耳邊吹著氣,低聲細語。
「『絡繰世間』現在依然在把東部變成三色的材料。導力的話有【龍】的遺產將大陸的地脈集結到聖地。【星】製造的魔導陣也還留在北方。當然,祭品就交給我負責?」
她說的話沒有虛假。從她的口中只會說出事實。
離開燈里身邊的萬魔殿張開雙手。
「哎呀哎呀,妳真的很幸運呢!妳所需要的東西,不都像這樣殘留了下來嗎?」
悅耳的語調。能夠腐化人心的聲音。
「陽炎」與「盟主」只是默默地看著萬魔殿的個人表演。事實上,對於能夠毀滅世界的概念在燈里面前招手引誘她的行為,兩人只是在一旁觀看,並沒有插嘴干涉。
「妳看?只要將這塊大陸全部用上,就可以打開通往異世界的門。妳的願望全都可以實現。只要肯努力,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妳還有對妳很重要的大姐姐都不會死掉的圓滿結局正等著妳喔!」
紅紅的夕陽從車廂牆壁上的窗戶照進來。車廂內染上傍晚時分的色彩。
純白的連身裙被天空渲染成暗紅色,變得比血還要赤紅的小女孩用雙手的食指與拇指圍成框框後閉上一隻眼睛。
「為了朋友賭上性命。如果是為了朋友,就算要毀滅世界也無所謂。」
把手指圍成的長方形框框當成銀幕來鑑賞燈里的同時,小女孩以陶醉的聲音撒嬌地要求她想要的東西。
「讓我看看一心一意為了友情的精彩電影好嗎?」
燈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自己的確說過。毫無疑問也這麼想過。跟世界比起來瑪瑙更重要,如果為了救瑪瑙會讓世界毀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真的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
燈里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她的全身不停地顫抖,無法控制。
拿世界人口的三成作為祭品?根本難以想像。
大國的領土?那要做出多少犧牲。
半個大陸?怎麼可能下決心做出這種事。
想回去要做出的犧牲之大讓她感到恐懼。就算是燈里,也不會認為要做出那麼多的犧牲讓自己得救是對的。即使有決心要這麼做,也不是她能力範圍可及的。
殺人這種事,燈里連一次都沒有做過。
所以她並沒有脫離常軌到有辦法真的做出毀滅世界這樣的行為,更不用說要她親手做出像大屠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
時任•燈里是個好人。
「……嘛啊。」
萬魔殿的聲音中失去了熱意。
對燈里的興趣迅速地從年幼的雙眼中消褪殆盡。就像看了精彩的預告片而滿懷期待地來到電影院,然而在電影開播十分鐘後發現其實是大爛片時的眼神。她放下雙手,任憑其無力地擺盪。
無聊。
根本不需要說出口,她的眼神強烈地表達出失望,批判著現在的燈里。
擁有純粹概念【時】的少女無法成為這個世界的混沌。即使她能夠做到犧牲自己,也不會為這個世界帶來殺戮。這點,現在很清楚了。
小女孩將雙手背在背後,轉過身子,白色連身裙的裙襬隨之飄揚。
「嗯,就只有這種程度呢。」
在小聲說完這句話的同時,燈里的存在已經被她從腦海中刪除了。
為了下一部要看的電影。
將令人失望的膠卷扔掉的【魔】之根源就這樣離開了車廂,沒有受到任何人的阻礙。
萬魔殿離開了。
同席的「盟主」在這整個過程中並沒有插嘴干預。
時任•燈里的心在萬魔殿輕率的話語下被擊垮、破碎、潰敗。為了好友而堅持的信念,被耳邊的低聲細語打碎了。
沉痛地朝失去抵抗力氣的少女望了一眼之後,「盟主」對自己的舊識說道。
「真是讓人感到心寒啊。跟瑪儂殿下在一起的時候是那麼地安分……不過妳不用去追那個孩子嗎,『陽炎』。她主張的內容很激進喔?」
「那個傢伙不過只是一小部分,而且還不會死,追上去有什麼意義?如果瑪儂•里貝爾在這裡的話,要把她抓起來也可以,但是只抓小指也只是徒增空虛而已。」
抓起來也沒有意義。原來如此,她說的沒錯。放過出現在這裡的「萬魔殿」也是為了擊潰【時】之純粹概念的心吧。
「然後呢?你是來做什麼的。」
「啊,說的也是……嗯。我說,『陽炎』。」
支支吾吾的「盟主」不停地望向導師的臉。說老實話,很噁心。超過五十歲的男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好幾次在抖腳時腳跟撞到地板的「盟主」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
「能不能讓我們重新來過呢?」
「去死。」
「嗚喔──!?」
導師將教典扔了過去。教典的厚度超過五百頁,還有用金屬零件補強。在極近距離被導師用如此重量級的書本攻擊,讓「盟主」打從心底感到膽戰心驚。
「妳突然做什麼……這、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下次再說那種令人毛骨悚然還會招人誤解的話,我就宰了你。……嗯,想燒掉那玩意也沒問題喔。那不是你多年的敵人嗎?快把它燒掉。」
「哈哈……還是算了。」
「盟主」苦笑著將教典遞了過去。
他是少數真正知道教典到底是什麼東西的人。
「剛才的提議的確是稍微晚了點。……吶,『陽炎』。我見到妳的弟子了。」
「是嗎。」
「然後,她是叫時任•燈里吧。妳的徒弟『陽炎繼承人』與【時】之『迷途人』的關係……跟以前的妳們很像啊。」
「是你的錯覺。」
即使沒有具體的說明,兩人的對話依然沒有停滯。只有度過相同時光的人才能理解彼此在說什麼。
「吶,『陽炎』。知道世界真相的人到底有幾個?知道真相之後產生改變的人又有多少呢?配給給神官的教典所具備的功能,『主』的真面目,使徒們的歷史。知道了這些事情而改變生活方式的人非常多。」
他講得很慢,語氣非常誠懇。但,導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擁有最強騎士稱號的艾克斯培利昂停止思考,向【使徒】投降。擁有怪物稱號的基恩•高圖爾斯竟然為了成為『絡繰世間』的同伴而躲進東部未開拓領域。身為偉大神職人員的歐威爾閣下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墮入魔道成為禁忌。即使是我,也陷入了反叛世界的妄想中。……然後,最重要的是妳啊。」
「盟主」停頓下來喘口氣,然後問道。
「導師『陽炎』。妳有什麼改變?」
「什麼都沒變啊?」
導師馬上就做出回答。
「我不覺得自己有改變。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都是處刑人。」
「妳說的沒錯。只有妳,選擇了絕對不改變。因為妳判斷只有不改變,才是對那個女孩的贖罪吧?」
「嘎哈!」
導師笑了。大大地張開了嘴巴,像是被嗆到一樣喘著氣嘲笑。那是她在面對不感興趣的對手,還有看不起無聊的禁忌時才會出現的嘲笑。
「給我滾,『盟主』。如果你只說得出這種程度的話,那你實在不該離開那座監牢啊。到頭來,你什麼事情都無法改變。這就是結果。」
「……是嗎。」
他伸手抓住帽簷,重新將帽子深深地戴好。
不用別人提醒,他非常清楚這是自己的遺憾。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肯罷休,繼續問道。
「妳不肯再叫我的名字了嗎?」
「對。我不想叫畜生的名字。」
「這樣啊。……妳不殺死我嗎?」
「歡喜吧。」
導師沒有以處刑人的身分拔出武器,只是這麼說。
「你的罪已經被『主』原諒了。不是嗎──【使徒:盟主】?」
「……嗯,是啊。」
他平靜地認同了「陽炎」說的話。在肯定自己立場的聲音中,帶著一抹寂寥。
在那條巷子裡用來威脅瑪瑙的話,原封不動地回到他自己身上。
就是因為知道,才會變得無法動彈。知道得太多而變得什麼都做不到的是他自己。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認為不知道比較好,就是因為這樣才麻煩。
「盟主」站了起來。
他是來看老朋友的。想知道收了徒弟的她現在是什麼樣子。這次的目的就只有這個。只是想說反正都來了就繞過來看看,自己並沒有自大到以為有辦法改變她。
要是有什麼人能夠改變「陽炎」的話,就只有在二十年前的那個時候,只有一個人。
只有寄宿了【光】之純粹概念的她能夠做到。
「下次、嗎。」
「盟主」離開了車廂,漫步在月台上。
自己已經變得什麼都做不到了。在得到一直想要的可以改變世界的權利的瞬間,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很可笑。
所以當那位名叫瑪儂的少女出現在眼前時,自己就跟著她走了。如果不是自發性的行動,只是提供協助的程度,就可以用與自己的意志無關作為理由,容許自己的所作所為。
導師「陽炎」不會改變。她是一個完美的處刑人。
「可是,『陽炎』。」
他突然停下腳步。
有一個少女跑進車站。是一位在淡褐色的頭髮上綁著黑色絲巾緞帶的神官。
兩人四目相接。
她知道對方的身分。可是因為時間寶貴,她沒有大聲張揚,只是繼續往裡面跑。
看著她沒有迷惘的背影,「盟主」感慨地瞇起眼睛。
「妳的弟子或許跟妳不一樣呢。」
然後對終於到來的「下次」抱持著期待,如此喃喃自語。
雖然在車站內看到「盟主」,但沒有時間去對付他。瑪瑙無視他的存在,專心尋找著燈里的身影。她在月台上巡視著四周,發現一個明顯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東西。那是第一身分專用的護送列車。
看到比預料中還要誇張的東西,讓瑪瑙目瞪口呆到忘了驚訝。因為那是擁有優先於一般班次列車之權限的特殊車輛。本來在第一身分中也只有大主教層級的人物在移動時才能得到搭乘許可的列車。
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準備的?由於瑪瑙也能想到好幾種手段,因此導師可以輕鬆實現也不意外。
燈里毫無疑問就在這輛列車中。
瑪瑙要混進去並不困難。
用來駕駛這種列車的人數極少。應該說,除了引擎室以外都沒有人。完全就是只為了將燈里載到聖地而行駛的列車。
因為連守衛都沒幾個,很簡單就侵入了。
趁著跟駕駛員的神官閒話家常時確認侵入路徑。以導力迷彩隱身潛入。瑪瑙也是第一身分。看樣子,列車上的神官並沒有從導師那邊知道詳細情形。她們對瑪瑙沒有什麼防備。
只要進入車廂,之後就不需要隱身了。沒有打算隱藏自己的瑪瑙,毫不猶豫地打開車廂的門。
「怎麼了,瑪瑙?」
看到未經許可就走進來的瑪瑙,導師並未感到驚慌。不要說是殺意,連敵意都沒有展現出來。她沒有從椅子上起來,就這樣叫住瑪瑙。
「好久不見呢。有什麼事?」
「我是來──」
瑪瑙淺淺地微笑著,伸手指向坐在導師對面的燈里。
「接那個笨蛋的。」
「是嗎。」
導師輕輕地點頭。臉色大變的,反而是燈里這邊。
「真是遺憾啊。時任•燈里的任務由我接手了。」
「我可以問將我的任務剝奪的理由嗎?」
「這是妳需要在意的事嗎?」
「把那個女孩帶到這裡來的人是我,今後的行程也都排好了。」
「那個女孩、啊。」
導師意味深長地挑著瑪瑙的語病。但瑪瑙並沒有表達不滿,只是注視著導師。
「接手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妳被時任•燈里騙了。」
導師指出燈里擁有讓世界回歸之前的記憶,並且還以此為基礎誘導了瑪瑙的行動。
「不能把任務交給被欺騙到這種地步的傢伙。桃子的獨斷專行還比較好。因為桃子至少有注意到時任•燈里的意圖。」
冠冕堂皇的主張。理解很難提出反對意見將燈里接回來的瑪瑙轉變了話題。
「那樣的話,可以讓我同行嗎?如果時任•燈里的任務結束了,我想在聖地休養一段時間。」
「妳什麼時候了不起到可以搭乘這班列車了?」
瑪瑙的請求被一句話推翻。
「這班列車可是只有大主教層級的人才被允許搭乘的。不能讓像妳這樣的人搭乘。」
只不過是個導師的「陽炎」為什麼可以搭乘這樣的特別列車?「陽炎」刻意避開這個問題,反諷瑪瑙。
「想去聖地的話,就用走的。」
看來似乎是不想讓瑪瑙太輕鬆。那倒也是啦。瑪瑙聳聳肩。
「還有,瑪瑙。預定會派其他的工作給妳。」
「工作、嗎?」
「嗯,在這附近有個城鎮被原罪禁忌造成毀滅性的災害。因為萬魔殿與瑪儂•里貝爾的心血來潮受到了極大的損害。妳去那邊幫助他們重建。沒有什麼低俗的陰謀,是徹頭徹尾幫助他人的慈善事業。」
導師坐在座椅上,雙腿交叉著嘲諷道。
「妳不是很喜歡這種工作嗎?」
徹頭徹尾的慈善事業。
那是與神職人員的身分相稱的工作,也是跟處刑人的職責相去甚遠的職責。
在這個時間點被硬塞這種任務的瑪瑙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了。」
「嗯,照命令去做。」
「只是……在最後,可以讓我跟那傢伙說說話嗎?我累積了很多的不滿想向她發洩。」
「隨妳高興。」
得到許可了。更意外的是導師離開了座位。
她不打算在旁邊監視嗎?瑪瑙驚訝得睜大眼睛。
「導師?」
「我沒興趣看無聊的東西。」
只對感到疑惑的瑪瑙說了這句話,導師就留下兩人,走到車廂外。
回過神來,這裡只剩下她們兩個。
瑪瑙在燈里的身邊坐下,燈里垂著頭沒有動作。
導師「陽炎」的出現,讓瑪瑙為了自己而追上來。這個事實再次打擊著燈里的精神。
「瑪瑙妹妹……」
一直保持沉默的燈里緩緩地開口。
「不要管我了。」
「幹嘛畏畏縮縮的啊。明明是妳自己擅自跑掉的。」
「我不知道。因為我不知道,所以不要管我了。」
「我聽桃子說了。妳有記憶吧。」
燈里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不曉得是不是知道這點,瑪瑙用賭氣的語調翹起腳說道。
「妳竟然敢欺騙我啊。打算當幕後黑手操縱我的行動嗎?如果要說是我自己白癡沒發現的話,我也沒辦法反駁就是了。」
被發現了。自己想要隱瞞的事,全部都被知道了。
可是,還沒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燈里緊握住放在膝上的雙手。
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的導師「陽炎」並沒有想殺死瑪瑙。正確來說,她在瑪瑙確定要背叛第一身分之前就來回收燈里了。
不知道導師的本意。然而此時只要瑪瑙不幫助自己的話,還有辦法讓瑪瑙活下來。因此燈里以過分尖銳的語氣,對瑪瑙說出刻薄的話。
「那樣的話妳更不需要管我了。我好不容易才幫到瑪瑙妹妹。」
被自己說的話影響,燈里的感情不斷流露出來。
「真的,我好不容易才做到。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然後,終於做到了。所以,妳就離開吧。依靠瑪瑙妹妹能解決什麼事!?什麼都解決不了啊!」
「依靠我沒有辦法解決任何事,這就是妳瞞著我的理由?真是任性呢。」
「沒錯!」
燈里滿臉通紅,情緒激動地說道。
「可以完美解決問題的方法,根本沒有啊?剛才,瑪瑙妹妹的師父已經告訴我了。不論是回去日本的方法還是填補記憶的機制,有歸有,但都是不該有的東西啊。她讓我接受了那些都是不該有的東西……!」
為了把來到這裡的瑪瑙趕走,燈里表現出強硬的態度。
「所以,瑪瑙妹妹不用再跟我扯上關係了!瑪瑙妹妹總是想著要幫助別人……然後因為這樣死掉……妳以為我會心存感激嗎?別說傻話了。朋友因為自己的關係死掉這種事,誰會喜歡啊。我根本就不想要瑪瑙妹妹死掉!」
燈里已經不曉得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只是激動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情。
「重複了好幾次也不是我的問題。是瑪瑙妹妹自我犧牲的問題啊!所以不要管我了!瑪瑙妹妹根本沒資格說我任性!?」
燈里語無倫次的嘶喊被打斷了。
因為瑪瑙用力捏著她的臉頰往外拉。
「吶,燈里。有件事要告訴妳。之前的那個我,為什麼要幫助妳的理由。妳該不會得意忘形地以為我是為了妳才那麼做的吧?」
「不、不是嗎?」
「不是。」
瑪瑙果斷地否定後,猛然將臉靠過去。
「是因為妳想要保護我啊。」
燈里還有桃子都誤解了。
因為跟燈里產生友情,所以背叛了。聽完燈里敘述的桃子是這麼判斷的。她認為瑪瑙原本就有容易受到感情影響的素質。
沒有那回事。
因為瑪瑙不認為自己有那個價值,會為了自己的感情而行動。
「燈里,我是個壞人。」
瑪瑙很明白自己累積的罪業有多麼深不可測。也很清楚自己的足跡已經被鮮血染成紅色。
所以她才這麼說。
「燈里,我是不會原諒有人為了我犧牲的。妳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處刑人嗎?妳不知道吧。」
瑪瑙說出自己成為處刑人時的過去。
「是為了幫助除了我以外的人喔。」
瑪瑙是個壞人。為了活下去而殺人。用人命堆起生存之路。
身為壞人的自己,根本沒有接受他人幫助的價值。為了沒有受人幫助之價值的自己賭上性命的人,實在不可原諒。
「想幫助我這樣的壞人而死掉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
即使自己會因為這樣死掉。
過去那幾次,瑪瑙死亡的動機就只是這樣。
瑪瑙放開燈里的雙頰。被拉長變形的臉頰,很有彈性地恢復了原狀。
燈里下意識地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臉頰。
「瑪瑙妹妹……」
「怎麼了?」
「瑪瑙妹妹……是個怪人呢?」
「給我閉嘴。」
「好痛!」
瑪瑙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朝燈里的額頭賞了一記彈指。
然後她朝痛得摀住額頭的燈里露出微笑。
「那樣就好。」
瑪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在燈里被離別的氣氛感染,也跟著站起來時,瑪瑙從懷中拿出燈里遺忘的東西。
有白花裝飾的髮箍。
瑪瑙把被燈里央求而買下的髮箍戴到她頭上,稍微幫她梳理頭髮。
「為了追上妳,接下來需要做點準備。雖然會稍微晚一點……不過這次妳要乖乖等我過來喔?」
在這時搖頭的話,瑪瑙也會放棄吧。
帶著一縷希望看向瑪瑙的眼睛,燈里醒悟了「啊,沒辦法」而放棄。
「……嗯。」
乖乖點頭的燈里把手放在髮箍上。
露出這種眼神的瑪瑙所說的話,自己無法拒絕。燈里清楚地體認到自己是無法贏過瑪瑙的。
「我會等妳的,瑪瑙妹妹。」
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列車中。
瑪瑙與燈里訂下為了今後的約定。
對燈里,她只有一件事情沒有說。
自己背叛第一身分的理由。擺脫了罪惡感的原因。不僅僅是無法原諒有人想要幫助身為壞人的自己。
因為,相對於罪行的懲罰很明確。
「怎麼,只有妳一個啊。」
瑪瑙離開車廂時,被導師叫住。
「當然只有一個人啊。我又沒帶桃子過來。」
導師一言不發地揚起嘴角,用笑容暗示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導師似乎沒有要立刻殺死瑪瑙。因為現在的瑪瑙還不是叛徒。要是沒有找到明確的證據證明對方是處刑對象的禁忌,她就不會動手處刑。實際上,瑪瑙並不打算在這裡把燈里搶回來。她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人,所以不會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在導師的面前輕舉妄動。
導師是個徹頭徹尾的處刑人。
這就是瑪瑙放心的理由。
即使是背叛,即使是犯了錯誤,即使是瑪瑙墮入禁忌。只要她偏離身為處刑人的道路時,有個人一定會制裁她的罪行作為懲罰。
就算經過細心的準備,想要以全力抵抗,也無法獲得勝利。就算來到世界的盡頭,也無法逃掉。有如壓倒性不講道理的蠻橫化為人形般的存在。
瑪瑙堅信這個對自己來說如同天罰般的存在,一定會對墮入邪惡的自己給予正當的懲罰。
罪行一定會得到懲罰的保證,不曉得讓瑪瑙的心變得多麼輕鬆。
「那麼,我告辭了。」
面對想靠著裝傻搪塞過去的瑪瑙,導師臉上浮現冰冷的微笑。
「反正遲早要做的話,還不如現在就帶她逃走。妳太過謹慎了。看來妳似乎把我當成了『萬魔殿』那樣的怪物。」
「不,怎麼會呢。」
方才的否定不是謊言。導師是像「萬魔殿」那樣的怪物?別開玩笑了。
對瑪瑙來說,「陽炎」的名號還在「萬魔殿」之上。
「我說瑪瑙。」
不曉得導師對瑪瑙的回答是怎麼看待的。她張開嘴笑著說。
「我既不是不老不死,也不是最強無敵。這把短劍上只有兩種魔導紋章。身上剩下的物品就只有教典而已。要說特殊能力也只有導力迷彩這種玩意,而且精度似乎也快被妳追上了。」
瑪瑙對導師擁有的魔導非常非常清楚。
她的所有技巧都傳授給瑪瑙了。在戰鬥技術的層面,她對瑪瑙這個弟子幾乎沒有隱瞞任何手法。
「導力量少到連桃子都比不上,更不要說要跟異世界人比了。大概是跟妳差不多的程度。而且從第一線引退很久了,身體能力跟以前差很多。體力就更不用跟妳這種年輕人比。真不想變老啊。」
在某種意義上,這應該是事實吧。實際上,在基本能力值上,瑪瑙跟導師幾乎沒有差異。
「我沒有很強。」
到底是為什麼呢?
明明導師是以無庸置疑的事實作為根據來說明自己有多弱小,但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做只能襯托出她有多強大。
「相較之下,妳又是如何呢?在這幾個月,不是打退了很多了不起的傢伙嗎?在第一身分中也是屈指可數的魔導使用者兼登上大主教寶座的歐威爾。四大災害之一的『萬魔殿』的小指。『絡繰世間』孕育的願望人偶,三原色的魔導兵。都是很了不起的對手。我在現役的時候,跟這種強敵正面作戰的次數也是寥寥可數。我肯定要比那些傢伙弱。」
導師講述著瑪瑙在遇到燈里之後所取得的成果。每場戰鬥幾乎都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勝利。單獨面對他們還能活下來的人到底有幾個?
「要是跟成長之後的妳打起來,我一定會輸吧。」
導師敘述著事實。
的確,導師或許是比瑪瑙戰鬥過的禁忌還弱。光看能力的話,導師恐怕在瑪瑙戰鬥過的敵人之中屬於較弱的那一群。即使是瑪瑙,應該也有很大的機會可以獲勝。
同時,有一種「那又怎樣?」的枯燥感情浮上心頭。從胸中浮現的思念緊緊黏在臉上,以苦笑的形式為瑪瑙的表情增添色彩。
「可是。」
面對闡述自己有多弱小的導師,瑪瑙這麼回應。
「如果是導師的話,可以把他們都殺死吧。」
自己沒能殺死他們。萬魔殿一臉沒事的樣子活得好好的;以為有給瑪儂跟撒哈拉這兩個觸犯了禁忌的少女致命一擊,卻被她們逃過;就連大主教歐威爾,如果是瑪瑙一個人面對她的話,也會變得束手無策。
導師什麼都沒說。只有她那雙了無生趣的眼睛跟以前一樣一直都沒變。
對瑪瑙來說,世界上最難戰勝的對手就是導師。
「導師。」
「怎麼了?」
「我現在肯定是打算選擇一條錯誤的生存之道。」
「是嗎?」
「原本希望變得跟妳一樣的我,打算選擇那樣的道路。」
作為自己起點的白色故鄉。跟紅黑色神官經歷的旅途,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成為遙遠的記憶。在剛開始的時候明明一直在比較,不知不覺間,連想起來的次數都變少了。
跟導師的旅行依然是自己的核心。
只是鮮明湧現在心中的,都是沿著過去的路線旅行時,跟燈里嬉鬧的場景與旅行的回憶。
「我知道現在還有機會重新選擇。可是呢……」
就是因為知道可以選擇,瑪瑙才目不轉睛地看著紅黑色神官。
「我想要成為清廉正直又強大,像這樣的壞神官。」
聽到這句話的導師張開嘴大笑。
「妳真的是個笨蛋呢。」
「妳說的……沒錯。」
不知不覺間,瑪瑙的嘴角浮現淺淺的苦笑。
「我也這麼認為。」
兩人之間沒有進一步的交談。
導師背對著瑪瑙走進車廂。過沒多久,列車開始前進。開始運轉的導力引擎散發出的導力光在空中飄盪。瑪瑙目送著列車尾端漸行漸遠,在她追著導力光移動的雙眼中映照出分成兩種顏色的天空。
紅色與藍色。完全相反的顏色像是在互相競爭一樣點綴著天空。慢慢傾向藍色,然後開始出現點點繁星的天空美到讓人忍不住嘆息。
導師與燈里搭乘的列車已經遠到看不見了。
看著前方延伸的鐵路與美麗的天空,瑪瑙思索接下來要走的道路有多漫長,然後這麼說。
「真的,不想死啊。」
為了找出生存之道,她瞇起眼睛喃喃自語。
在統一成白色的月台上,停靠著一班列車。
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巡禮者,也是所有第一身分都一定會造訪一次的都市兼聖地。
在該地唯有一個列車停靠站並未開放讓一般人進入。而且本來就沒有定期的班次,也很少人利用。
從列車上下來的是擁有一頭紅黑色頭髮的神官。
有人來迎接大約一個月沒有回到聖地的她。
「……終於來了嗎?」
被導師狠狠瞪著的是一個體格削瘦的老婦人。她的聲音強而有力,一點都沒有蒼老的感覺。華麗而乾淨的服裝顯示出她位居大主教的地位。
大主教愛爾卡米。
她是世界知名的人物之一。然而,即使知道她是守護聖地的大主教,也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知道她是【使徒】。
用因為老化而變得枯瘦的雙手抱著教典的愛爾卡米以炯炯有神的雙眼瞪著導師。
「我相信妳已經為堅持無法進行聯絡這件事準備好藉口了,導師『陽炎』。」
「不好意思啊,【魔法師】。妳應該知道吧?」
面對用站在世界頂點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對象,導師露出明顯感到很麻煩的表情,拿起教典甩了甩,挖苦道。
「這本教典已經壞掉了。」
根本沒辦法唬人的藉口,讓被稱為【魔法師】的愛爾卡米的眉毛抽動起來。
她硬是忍住不讓自己反射性地咆哮,調整呼吸。然後用接近低吼的聲音問道:
「……算了。然後呢?妳抓到那個【時】了嗎?」
「就在車上喔。她很快會出來,妳自己帶她走。」
「瑪儂•里貝爾跟『萬魔殿』怎麼了?妳不是有遇到嗎?」
「天曉得?還在逃亡中。不知道她們現在的情況。應該是隨心所欲做著想做的事吧。」
「無能的傢伙!連那種小女孩都解決不了嗎!」
面對令人難以相信是從上了年紀的喉嚨發出的喊叫聲,導師聳聳肩。
那是連一絲悔意都沒有的動作。愛爾卡米忿忿地咂了咂嘴。
「妳不要以為讓那位大人寄宿在教典裡就可以囂張。」
「跟我無關。事情變成這樣我也很困擾。」
「妳這混帳……!」
愛爾卡米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導師沒有絲毫動搖,然後突然移開視線。
「吶,出來了。那個就是時任•燈里。」
走出列車的黑髮少女一言不發地瞪著兩人。
那是充滿反抗心的眼神。剛剛才被萬魔殿打擊得信心全失,雙眼像死魚般空洞無神,但才過沒多久就復活了。如此的態度讓人不禁懷疑為什麼在到這裡的路上她沒有試著逃走。
「帶走這傢伙,快點用『鹽之劍』就可以讓事情結束了。用來前往那裡的轉移陣啟動了嗎?」
「……要花一個禮拜。在那之妳要留下來待命。」
「太久了。沒辦法提前準備嗎?」
「能動員的人數有限。而且,知道這個計畫的人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妳任性的行動,妳要我怎麼去策畫!」
「是嗎,真辛苦呢。」
導師用冷淡的眼神看了看愛爾卡米,心想她氣成這樣,要是爆血管死掉該有多好。
守護聖地的大主教愛爾卡米。她的另一個稱號是【使徒:魔法師】。
儘管擁有童話中才會出現的稱號,但她的本性是個庸人。性格卑劣而狹隘的她,讓人無法相信這樣的人能夠登上大主教的地位。
或者正是因為明白自己的低俗,才沒有讓她變得像歐威爾一樣。但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太諷刺了。
「一個禮拜啊。」
目送愛爾卡米帶著燈里離開的背影,導師唸出期限的日數。
這次的瑪瑙有著跟那個時候的瑪瑙極為相似的眼神。
──新的、魔導……?就為了那種事,讓我把燈里帶到這裡來嗎?
──沒錯。
──是、嗎。
第一輪跟瑪瑙的交談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帶著燈里來到聖地,在那裡知道純粹概念【時】會被如何處理的弟子,叛變了。
那樣的話,她還是會來這裡吧。
「好啦,瑪瑙。」
導師的嘴角諷刺地彎起。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到現在。瑪瑙的死亡,到目前為止都可以再重來。之所以容許這麼做,是為了削弱純粹概念【時】,也是為了收集有潛力成為新魔導的概念。
次數已經足夠了。要讓時任•燈里化為人災,只差最後的一步。
「沒有下一次了。」
導師「陽炎」知道,這次殺死弟子,將會成為最後一次。
瑪瑙在進行出發的準備。
在旅館告知亞修娜要分頭行動後,她住進桃子下榻的旅館。看著正在重新整理行李的瑪瑙,桃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個,前輩。」
「什麼事?」
「妳會去導師說的那個城鎮吧。」
「我不會去喔?」
瑪瑙回答得很爽快。
「我要去聖地。比我適合重建活動的人多得是。」
「只、只是……正常地回去而已吧。」
「怎麼可能。……沒關係的,桃子可以留下。」
「……桃子也要一起去喔~。」
「哼~?妳也對燈里產生友情了?」
「只有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桃子是為了前輩。」
本來只是想捉弄一下,沒想到換來的是比預料中還要不高興的表情。很清楚桃子性格的瑪瑙心想「自己說不定歪打正著了」,一股溫馨的感覺油然而生。
「吶,桃子。」
「有什麼事,前輩。」
「妳知道魔導是怎麼誕生的嗎?」
「呃……」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她露出錯愕的表情。
那是不久之前也被燈里問過的問題。桃子露出困擾的表情這麼回答。
「那個……桃子不知道。」
「是嗎。」
瑪瑙已經快要能夠理解了。
跟將「萬魔殿」帶在身邊的瑪儂進行的交談,加上看過受到「絡繰世間」影響的撒哈拉身上發生的變化。最重要的是跟導師「陽炎」之間的對話,以及聽到被燈里揭穿的事實。
「魔導這種東西,一定是用一種無可救藥的方式誕生的。」
「是……這樣的嗎?」
「嗯,一定、是這樣。」
自從在桃子口中得知燈里維持著記憶,進行過好幾次時間回歸的時候開始,瑪瑙一直在思考某件事。
導師「陽炎」不可能在暗殺區區一個純粹概念擁有者的任務中失敗這麼多次。就算燈里是不死身,就算她能使用讓時間回歸的魔導,瑪瑙相信導師也一定能夠適應並找到對策。
因此,導師有著明確的意圖,要讓燈里不斷重複時間回歸。讓燈里不斷使用【力】是有意義的。
魔導的起源到底是什麼。
寄宿在所有生命體之中的【力】,那就是導力。
人類真的能夠在經過無數次的嘗試之後學會操縱這種力量,而得到「魔導」這樣的概念嗎?
恐怕,不是這樣。大概從順序上就是錯誤的。
這個世界的居民靠自己獲得的,就只有到導力強化為止。像魔導這樣的東西,一定連概念都是不存在的。
「魔導的起源是異世界人擁有的純粹概念。」
純粹「概念」。
不論是原罪概念、原色概念、紋章魔導還有教典魔導,都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異世界人所帶來的。
至於他們為什麼會開始被召喚到這個星球上,瑪瑙不知道。
可是自從異世界人開始出現之後,概念透過導力固定在他們的靈魂之中,成為可以無意識使用的魔導,並以星之概念的形式躍上歷史的舞台。
只有在失去控制、成為人災的時候,才能將被包裹在他們靈魂之中的概念剝離出來。在失去控制的同時,被侷限在一個人身上的概念會成為魔導現象,遍及到全世界。
所以導師才放任桃子不管。因為桃子讓燈里不斷使用純粹概念的行動,正是導師想要的。
導師的目的是讓燈里化為人災。
她要讓【時】之純粹概念變成時間魔導,落實在這個世界上。
根據從桃子那邊聽到的敘述,在最開始的時候,抵達鹽之大地的自己因為想要救燈里而被導師殺死。
那一定是錯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反而是想殺死燈里。
如果燈里會化為人災的話,還不如殺死她比較好。那也是處刑人的本分。也因為自己的生活態度與情感一致,第一次的瑪瑙才會做出違反導師意向的行動。
瑪瑙覺得順著導師的計謀反將一軍,親手將燈里殺死的話,至少還能挽回些什麼。於是她踏上了鹽之大地。
第二次之後的自己是因為對想要保護她的燈里感到不滿。第一次的自己是想在燈里還是燈里的時候殺死她──然後被導師處理掉了。
「這個世界的確是無藥可救。」
瑪瑙讓導力光浮現在空中。藉由導力迷彩的應用,投影出這塊大陸的地圖。
導力的光。
因為這種發光現象是有黑暗才會發亮,所以被稱為「導引的」「力」。
在知道【力】的語源的前提下,瑪瑙故意做出不同的解釋。
「這個力量一定是用來導引異世界人──引導『迷途人』的力量。」
儘管目送著那班列車帶走燈里,但瑪瑙並沒有放棄。
接下來才要開始。
就算渾身都是泥巴、沾滿鮮血、用盡手段、抱持惡意──結果自己能做的只有殺人這件事而已。瑪瑙如此自嘲。
為了開拓自己生存的道路。
「要出發了,桃子。」
「是的,前輩。」
處刑少女開始踏上為了生存的道路。
後記
這次的第四集也是靠著插畫家ニリツ老師與責任編輯ぬる氏的幫助,以及所有相關人士的支持才得以發行。實在感激不盡。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尾聲是用「我們的戰鬥才剛要開始!」作為結尾,但是請大家放心。會繼續出第五集。
那麼,說到最近的話題,就是跟大家都離不開關係的新冠病毒。不曉得各位讀者是否有安然度過這場新冠之災呢?過去曾經用「可樂娜(corona,同新冠病毒的日文發音)」替角色取名的作者在對新冠病毒的命名感到五味雜陳的同時,也堅信「純正家裡蹲屬性室內派御宅族的自己要不出門太輕鬆了」,絕對是人生勝利組。
……比預料中的還要痛苦。
被迫要自我約束不能出外散心實在挺難受的。在還沒有緩解跡象的現況下,也請各位保持輕鬆的心情,不要累積太多的壓力。
然而在這裡要提供一個情報,為大家不得不待在家裡的這些日子增添幾分色彩。
要漫畫化了啊漫畫化!
在Young Gangan上即將開始連載由三ツ谷亮老師所繪製的《處刑少女》漫畫版!以連續兩期刊頭彩頁豪華地起頭,漫畫版瑪瑙與燈里、桃子等人時而華麗時而滑稽的每一格都十分精彩,請各位務必要追連載!
自己寫的小說被附上插圖也是一種無上的喜悅,每次都會讓我興奮得不能自已。
能夠被漫畫化還是第一次,有種自己也能成為顧客的期待感呢。
小說這邊也希望有幸能與各位讀者在第五集相見。
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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