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真登]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2 ─White Out─[台/繁]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2 ─White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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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藤真登
插畫:ニリツ
譯者:譚志瑋
圖源:虚空文学旅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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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幕
第一章港都里貝爾
幕間
第二章仍不知霧在何方
幕間
第三章晚會上火花四濺
第四章霜露消散的少女
第五章沾染鮮血的少女
尾聲
後記
一片白淨,眼前只有充斥著白色的世界。
瀰漫在四周的白色比晨霧更加純淨,比飄盪在高山上的雲海中更加寧靜。
霧。
在佔據了整個視野,輕柔白淨、無法碰觸的霧中,有一個小女孩。
以她為中心朝上下左右擴散開來,覆蓋住整體視野的白霧中,小女孩緩緩地將手往前方伸出。
霧氣纏繞了上去。彷彿要妨礙她的動作般,像鉛一樣沉重的白霧纏住小女孩的身體。
完全不是霧該有的質量。對舉起手臂這樣細微的動作產生反應,沉沉地黏附在小女孩的身體上。即使如此,小女孩依然試著勉強舉起手臂,但她纖細的手臂承受不了纏繞在其上的霧氣重量,啪地一聲折斷了。
「啊……」
手臂因骨頭折斷而扭曲的小女孩只是發出一聲有點遺憾的嘆息,看不出有一絲感到疼痛的樣子。她揚起下巴,從周圍的聲音中找到了樂趣。
霧氣濃到看不見扭曲手臂前方的手指。在無法仰賴視覺的空間中,一直響著不悅耳的聲音。
隨時都有某些東西在互相啃咬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衝撞聲、彷彿將許多鳥獸絞殺之際的叫聲混合在一起的尖叫、肌肉與肌肉互相撞擊而生的戰鬥聲,以及死前的慘叫。正因霧氣濃到連眼前都一片白茫茫,傳進耳中的聲音才會令人感到如此不安。
不只是耳朵。肌膚也暴露在令人不舒服的感覺中。持續不斷地有液體滴落,將肌膚打濕。
如果以為打在皮膚上的感觸是雨水,那就錯了。
落在身上的每一滴液體都是鮮血。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正上演著互相啃食、互相殘殺、互相蹂躪、吸吮血肉、撕裂精神、吞噬靈魂的鬥爭。
即使是拚命想將白色空間染紅的血雨,也無法在這個空間久留。偶爾還會傳來肉塊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上的聲音。然而掉落下來的血肉,很快地就會被某物稀哩呼嚕吞食殆盡。
「嘛、嘛──嘛啊──」
小女孩如同往常,一邊用除了被染白的視覺以外的耳朵、皮膚、鼻子、舌頭等四感感受著周圍,一邊哼起歌來。
「嘛、嘛──嘛嘛啊、嘛、嘛、嘛啊──」
與這個詭異的場所格格不入的天真少女哼著不知名的歌曲。沒有明確的歌詞,只是哼唱著一段段的旋律。
小女孩呈現坐姿,讓雙腳懸空擺盪,她的腳邊也隨著歌聲晃動。晃動的方向並不固定,不只是前後左右,甚至還會上下移動。好像地面本身在動一樣。
「嘛嘛嘛~嘛啊~嘛──」
在小女孩身旁,有某樣東西啪嗒地發出鮮明的聲音掉落下來。
那是一團兩手合圍大小的肉塊。注意到的時候,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拆散開來。大量血肉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
轉眼間,小型魔物就聚集過來啃食肉塊。隨時都在爭食的霧中,死掉魔物的血肉是絕佳的糧食。來爭食死肉的某隻魔物盯上了在一旁哼著歌,毫無防備的小女孩。
那是一隻外形像鳥,體型比人還要巨大的魔物。牠覺得比自己渺小的身影是無力的象徵,於是急速下降,想用長長的嘴喙將小女孩刺穿。
小女孩毫不在意。因為她本來就沒有必要做什麼。
「嘛嘛~嘛嘛嘛──」
小女孩坐著的地方朝上方移動。
原來小女孩坐著的地方是一隻巨大的怪物。別說是全長了,就連寬度都很難衡量。簡直像是整座小島站立起來的怪物張開了嘴巴。
怪物的嘴中布滿了像尖刺一樣的牙齒。就算是其中最小的一根牙齒都比人類還大。俯衝而下的鳥型魔物像是被鯨魚吞吃的小魚一樣被吸進口中,撞上某根牙齒,慘遭刺穿。
由於巨大魔物展開的行動,讓爭食的速度變得更快。血沫如同噴泉般四處飛濺。碎骨與肉片不斷堆疊。被壓潰的血肉多到會讓人誤以為是大海。
不論何者,都沒有引起小女孩的注意。
「嘛~嘛啊嘛嘛嘛──」
從天而降的血雨、肉塊。消散的靈魂與四散的精神。即連試圖以絕望與混沌將世界染紅的原色都被塗抹成白色的霧中,小女孩對各種異狀都毫不在意,只是天真無邪地哼著歌。
就在這樣一如既往的日子中。
「……嘛?」
小女孩突然停止哼歌,眨了眨眼睛。
嘎吱的聲音在某處響起。
當然,有什麼被破壞掉的聲音在這裡到處都能聽見。因為在這霧中的生物一直都在互相啃食。
可是,剛才的聲音很奇怪。
那不是生物的肉被壓爛的聲音,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也不是靈魂迸裂的聲音。簡直像是整個世界本身被扭曲一樣奇妙的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呢?小女孩微微偏過頭,凝神傾聽,但沒有更進一步的變化。可以聽到的只有生物被壓爛死亡的聲音。在這裡只會發生互相殘殺與互相啃食的鬥爭。
當小女孩以為是錯覺而快忘記這件事的時候。
白霧再次發出受擠壓而嘎吱作響的聲音。有第二次就會有第三次。小女孩小心謹慎地等待著,發現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響起白霧受到擠壓的聲音。
以無法從內部離開的觀點來看,這片濃霧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的結界。
然而,面對來自外部的壓力就不一樣了。
儘管為了達到將小女孩封閉在內的目的,白霧已經接近完美無瑕,但並沒有完美到能對應所有狀況。
白霧被扭曲的聲音再次響起。外面的世界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外來的壓力讓白霧的結構開始扭曲。
已經在這裡存在千年的白霧產生了變化。
「嘛啊……嘛~嘛!」
小女孩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說出口的聲音卻無法構成語言。
這也沒辦法。因為她在這一千年間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不需要與他人對話的千年,長到足以從她身上奪走語言。似乎曾經聽過的聲音,讓小女孩試著從記憶深處擠出某個單字,但她只能發出類似叫聲的聲音。
「嘛──……」
她一直都待在這裡。累積的光陰足以讓她忘記時間的感覺。
在這個由於太過無聊而毀滅國家、吞噬島嶼、吸乾大海,連自己的記憶都早已被耗盡,只剩下白霧的空間裡,能做的事就只有一直互相啃食而已。
這樣的狀況正要產生變化。
「嘛啊!嘛!」
白霧受到擠壓的聲音再次響起。扭曲終於超越了臨界點。白色的濃霧中出現了一個小洞。雖然是只能讓小指通過的縫隙,但那的確是通往外界的洞。
從這裡離開。
離開。這裡。也就是離開「霧」。
可是,所謂的外面。
白霧之外,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記得好像有什麼。
有什麼、自己、必須去做的事。
好像,曾經有過。
「嘛啊……」
想不起來。也不可能想得起來。
可是促使小女孩行動的本能,與回憶並沒有任何關聯。
小女孩的本能中刻著兩個不成文的規定。
為這個世界帶來混沌。
為這個星球帶來殺戮。
「嘛!」
小女孩伸出小指。
「嘛──嘛嘛嘛──嘛嘛嘛──嘛嘛嘛──」
依然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小女孩,只是哼唱著不知為何知道的歌曲。
打勾勾做約定。儘管在這個世界知道的人不多,但日本的小孩子不管誰都知道在做約定時要說的誓言。
同時,她的眼睛亮起紅色的導力光。
『導力:活物獻祭──』
那是過去被稱為南方群島聯合的場所。作為將極盡繁榮的古代文明毀滅掉的四大人災所遺留下來的爪痕,被濃霧封閉了超過千年的地帶。
『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
與上億魔物共存的純粹概念。人盡皆知,擁有「啃食世界之天魔」稱號的異世界人。最終成為人災的純粹概念【魔】,被當作不該存在的事物封印在濃霧之中。
這個被濃霧封閉,不為人見的人災遺址,被人以敬畏的心情稱呼為「霧魔殿」。
在魔物萬頭攢動,人煙絕跡的【魔】之領域中。
『發動【打勾勾作約定說謊的女孩】』
有個魔導發動了。
君臨於藍天的太陽,灑下炙熱的陽光燒灼著大地。
燦爛日光照耀下的大地荒廢已久。草木枯萎,缺乏水分的空氣相當乾燥。一起風便會颳起沙塵。連綿不斷的褐色風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生物難以在這裡生存。
這片廣大得一望無際的荒涼大地是被稱為未開拓領域的地帶。
周圍的景色非常單調。乾燥的大地被風一吹就有沙塵在空中飛舞。如此嚴苛的領域,不由得令人裹足不前。這塊土地荒蕪到極點,被夾在已開墾、安全無虞的國家之間。
在這樣的荒野中有一條道路。
那是一條通往小山丘頂端的道路。狹窄的道路並沒有被整備得很好,勉強要形容的話只能算是有被踏實的程度。
在那條漫長的道路上,有兩名少女踏步前行。
其中一位少女有著成熟的美貌。她以黑色的緞帶將頭髮漂亮地綁起來,身上穿著藍色的神官服,從裙子右側的高衩露出穿著繫帶靴的耀眼美腿。
少女的腳步相當沉穩。看起來很習慣旅行的她,沒有一點疲倦的樣子。
另一個是娃娃臉的少女。
及肩的黑髮,以及即使隔著衣服也很明顯的高聳胸部,應該是她會讓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吧。而這個少女的腳步有點搖搖晃晃,不是很穩。看到因疲勞而有時腳步踉蹌的她,外表成熟的少女便放慢腳步配合她的步調。
兩名少女披著樣式相同,用來防沙的斗篷。默默地向前走的過程中,其中一名少女忽然喃喃自語道:
「我已經心力交瘁了啦……」
「真的心力交瘁的人才不會說這種話。」
外表成熟的少女冷淡地否定了娃娃臉少女的訴苦。
剛才那樣的抱怨不是一次兩次了。到這裡為止的路上已經重覆了許多次。如此冷淡的回應彷彿在表示,如果自己再認真回答就太蠢了一樣。
然而娃娃臉的少女不屈服不退縮也不畏懼。
「哼哼哼,或許瑪瑙妹妹說的沒錯。的確,要是沒有餘力,會連想抱怨的力氣都失去呢。想不想知道為什麼經歷了這麼辛苦的旅行,我的內心還能如此滋潤呢?」
「因為妳的胸部有很多贅肉,水分很充足的關係吧……」
「才不是咧!」
被稱為瑪瑙的少女給出的答案,很明顯是懶得思考了。聽到這個隨便又沒禮貌的回答,娃娃臉的少女鼓起臉頰,高高舉起手。
「瑪瑙妹妹,這是性騷擾!這種事請等我跟瑪瑙妹妹的關係更親密之後再說!」
「抱歉,燈里。我不會再說了。」
瑪瑙表情嚴肅地深深低下頭。
「我真的覺得自己錯了。這樣實在太沒禮貌了。所以妳也絕對不要說出像剛才那種夢話喔?」
「咦……為什麼要說這麼無情的話呢?」
認真地道歉,但對方不知為何感到不滿。
被稱為燈里的少女用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語調強勢地糾纏著瑪瑙。
「瑪瑙妹妹不想跟我培養更進一步的關係嗎?好壞喔。瑪瑙妹妹好壞!」
「為什麼妳就是做不到閉上嘴專心走路呢……」
作為旅伴的燈里實在太難溝通,讓瑪瑙終於忍不住抬頭望天。
要在跨越國境的巡禮路上旅行十分艱難。
在這塊大陸上,國與國之間的交界幾乎可以說一定存在著未開拓領域。必須徒步走在崎嶇又未經完善整備的道路上。光是要在文明尚未普及的土地上生活就夠嚴苛了,而且這些領域不屬於任何國家,因此存在許多不法之徒。再加上野生動物、五花八門的魔物、來自東部未開拓領域的魔導兵等威脅都會露出獠牙襲擊而來。
兩人在這麼多的威脅中,徒步走在崎嶇的道路上。
上午用來移動,中午到住宿地點。完成整理行李、洗衣服、購買物品等第二天的準備,在太陽下山後便早早就寢。然後早上從床上起來,做好準備之後朝下一個住宿地點前進。
在巡禮路途中,一切生活都花費在走路上。
只要路況不是太差,就算下雨也會繼續前進。將一切行動全部花費在前進的簡單生活,讓肉體與精神排除掉多餘的事物。正因如此,穿越未開拓領域的行為才會被當作「巡禮」,成為信仰的一環。
即使是受過訓練的神官也會覺得嚴苛而迴避的徒步旅行明明都已經持續了兩週,身旁的傢伙卻依然精神奕奕充滿雜念。這不由得讓瑪瑙感到驚訝。
「吶~瑪瑙妹妹。聽我說嘛~。無視很傷人欸!俗話不是也說沉默是金,雄辯是銀嗎?保持沉默雖然可貴,但說話也有價值不是嗎?也就是說聊天是很有趣的喔?」
「我知道了啦,聽妳講話就可以了吧?講完的話可以請妳閉嘴嗎?」
面對連古代文明的格言都拿出來強詞奪理的燈里,瑪瑙也放棄了,很不甘願地詢問理由。
「所以呢?為什麼妳的內心會如此滋潤呢?」
燈里聽到瑪瑙這麼問,挺起胸膛露出一副問得好的得意表情。
「那是因為啊,有瑪瑙妹妹這個心靈綠洲待在我的身邊啊!」
「我說妳啊……」
無聊到超乎想像的理由讓瑪瑙疲憊不堪地嘆氣。
燈里對瑪瑙表現得如此親暱,讓人無法相信兩人只相處了大約三個星期。從兩人相遇的第一週開始,燈里的好感度就莫名其妙地高。在進一步相處兩週之後,燈里變得更加煩人。瑪瑙也差不多開始放棄把她當成客人來對待了。
「妳這樣會讓我很困擾,能不能麻煩妳想辦法自給自足。每次跟妳講話,我都有一種、該怎麼說呢……精力被吸走的感覺啊。」
「自給自足是不可能的啦。瑪瑙妹妹成分是來自瑪瑙妹妹的成分,只能從瑪瑙妹妹身上獲得!沒有的話我會變成人乾啦!」
「沒有也不會變成人乾啦……。妳在遇到我之前不是也好好活了十六年嗎?」
「在我記憶中早已不存在那樣的十六年。」
「喂。」
從古都加爾姆的國境出發,走在舖設在未開拓領域的道路上已經兩個多星期,燈里一直都是這種調調。跟她認真只是在浪費時間。
穿越未開拓領域的方法大致上有兩種。
一種是徒步行走巡禮路的方法。雖然說是未開拓領域,但其中還是有可供人行走的道路,途中也有好幾處休息地點,因此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安全的。另一種方法是離開巡禮路挑戰未開拓領域,不過這種方法的危險度比瑪瑙等人現在走的巡禮路高好幾倍,應該要被歸類為「冒險」才對。
「要把握現在啊,瑪瑙妹妹。我們還年輕,應該要活在當下!不要回首過去!要向前邁進!」
「妳應該要多回顧一下過去再想想未來。」
在縹緲荒野中旅行的兩人表現得很開朗,儘管遇到了一些事件,但大致上還算順利。經過這兩個星期,瑪瑙也學會了應付燈里的方法。
她跟現在不在身邊的後輩桃子一樣。然後,跟值得信賴的優秀後輩不同,燈里會扯後腿。也就是說,只要用比應付情緒高漲的桃子時更冷淡的態度來對待她就好了。
不過,像這樣一直在走路的生活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哇啊!」
兩人來到丘陵頂端,視野一口氣變得寬闊。眼前的光景讓燈里發出歡呼。
因為從丘陵上可以看見地平線的藍色。
「瑪瑙妹妹瑪瑙妹妹!是海欸!有船欸!有城鎮欸!」
「嗯,是啊。」
她微笑著對嬉鬧的燈里這麼說。
瑪瑙心中也有一股成就感。身體疲憊不堪,心靈也受到磨耗。累積至今的辛苦在達成目的的瞬間馬上轉變成充實感。
丘陵下方的沿岸有一座城鎮。紅褐色的城鎮輪廓呈現著凹凹凸凸的形狀。從海面吹來的海風侵蝕了綠地,將岩石削磨成奇怪的形狀。
「那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城鎮里貝爾喔。」
港都里貝爾。
從位於古里札力卡王國之古都加爾姆的國境出發,在未開拓領域的巡禮路行走兩週左右才能到達的城鎮。靠海的港都里貝爾,並不像觀光都市加爾姆那麼繁榮。儘管是港口,但主要的功能是漁港,因此城鎮的規模並不大。
瑪瑙回頭望向與城鎮相反的方向,自己一路走來的道路。
她是第二次走這條路了。瑪瑙小時候曾經跟可以算是師父的導師「陽炎」一起走過巡禮路。
──妳看,是大海。
──是的。
可能是記憶受到懷念的風景與海水味道的刺激,瑪瑙的腦海中浮現了過去在這裡的對話。
──……是大海喔。
──是的。
──妳是第一次看到吧?
──是的。
──沒有什麼感想嗎?
──很大。
──只有這樣嗎?
──很藍。
紅黑色的神官低頭看著年幼的瑪瑙老實回答問題的模樣。
──……妳真是無趣啊。
瑪瑙當時無法理解導師那像是在鬧彆扭的語氣,但現在可以理解了。
「雖然我的反應也很不可愛……不過那個人意外地也有那一面呢。」
「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稍微想起了往事而已。」
瑪瑙瞇起眼睛這麼說。
更重要的是眼前寬廣的水平線。在隱約可見的彼方,有一片寬廣的白色領域。追尋著瑪瑙視線的燈里也注意到那片領域,開口說道:
「啊,可是在海的另一側有雲呢。如果天氣會變差的話,最好要早一點進城喔。」
「……那個不是雲喔。」
瑪瑙一邊留意盡可能不讓聲音表現出不安,一邊糾正燈里的誤會。
「在這片海域附近有霧喔。」
「霧?」
「嗯,是霧。」
這裡是海拔比較高的地方,能在水平線彼方看見會讓人誤以為是雲的霧氣。
那裡一直瀰漫著霧氣的主要原因並不是氣候或海流的影響。而是因為那裡封印著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
人災。
存在於過去,在這個世界留下災禍爪痕的存在之一被封印在那裡。
港都里貝爾位於大陸南端,是距離四大人災之遺址「霧魔殿」最近的城鎮。
這個城鎮的教會建在能夠眺望整個城鎮的高地上。
從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古都加爾姆經由未開拓領域往南方前進,便可到達位於瓦尼拉王國的港都里貝爾。
完成入境的入國審查後,瑪瑙先去造訪教會。當她提出籌措任務經費的申請書時,馬上就被司祭叫了過去。
由於指名的是身為處刑人的瑪瑙,沒辦法讓燈里跟在身旁,因此她讓燈里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用很嚴肅的表情叮囑道:
「我先去跟管理里貝爾教會的司祭打招呼,妳要在禮拜堂乖乖地等我回來喔?聽好喔?不管有誰跟妳說話,都不能跟他走喔?」
「嗯,我是沒問題……呃,瑪瑙妹妹。」
「怎麼了?」
「這是什麼?」
燈里忽然對完全把自己當成五歲小孩管教的瑪瑙舉起手,她的手腕上綁著某樣東西。那是剛才瑪瑙幫她綁上的。
瑪瑙若無其事地回答。
「繩子啊?」
聽到答案的燈里驚訝地合不攏嘴。順道一提,繩子的另一端握在瑪瑙手中。
要是放著燈里不管,她一看到感興趣的東西就會到處亂跑,破綻多到很容易便被拐走。就連到這裡之前的巡禮路上,也好幾次對瑪瑙造成困擾。
所以,瑪瑙就照自己以前說過的,用繩子牢牢地將燈里綁住。
當然是在物理層面,而非比喻。雖然只是綁在手腕上,不過瑪瑙依然相當滿意地點了點頭。
「妳啊,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真~的是很不安分。我也學乖了。沒看著妳的時候,必須把韁繩緊緊綁好才行呢。」
「住、住手啊瑪瑙妹妹!」
回過神來的燈里對自己受到的束縛出聲抗議。她把被繩子綁住的手舉到胸前,用很做作的語氣大聲說道。
「這種事情拜託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做啦!我跟瑪瑙妹妹的感情的確很好,可是在戶外做這種事難度太高,太羞恥了啦!」
「住口?」
燈里用周圍可以聽見的音量開始胡言亂語起來。瑪瑙用平靜但氣勢十足的笑容進行威嚇。
「妳對自己的事情太沒自覺了。要是再說這些沒有根據的話,下次我就用草蓆把妳捆起來丟在地上喔?」
「拒絕暴力,對我更溫柔一點啦!我想要瑪瑙妹妹的愛。」
「想要的話就給我安分一點。」
「安分的話就會給我嗎!?」
「怎麼可能給妳啊?」
即使從旁人的觀點來看,也是關係融洽的互動。
話雖如此,這裡可是教會。身為一名神官,為了不讓這裡發生騷動的瑪瑙把雙手放在燈里的肩膀上,再三叮嚀。
「聽好了?總之就在那裡給我安分一點喔?只要坐著等我回來就好。沒問題吧?十歲小孩都能做到的事,十六歲的燈里應該能輕鬆做到吧?」
「瑪瑙妹妹,妳太操心了啦。我覺得妳不用管那麼嚴喔。」
「我是真的很擔心啊。看到妳這麼沒有危機感,有時我真的以為妳的精神年齡在十歲以下。要是能乖乖聽話的話,下次我便不用繩子,這次妳就放棄吧。」
「我這麼沒信用嗎……」
未理會聽到如此不留情的評價而垂頭喪氣的燈里,瑪瑙走向教會內部。
城鎮的構造會因為風土民情而不同,不過教會的結構不管在哪個城鎮都差不多。瑪瑙毫不猶豫地來到司祭使用的辦公室,伸手敲門。
「請進。」
「打擾了。」
瑪瑙得到許可後走進房間。坐在辦公桌前的是一位看起來有點神經質,臉龐削瘦、眼睛周圍帶著黑眼圈又有點陰沉的女性。
那是站在港都里貝爾之第一身分頂點的司祭。雖然不知道她的為人如何,但從事前得到的唯一資料得知,她的名字叫西西莉雅。
「那就立刻進入正題吧,瑪瑙小姐。關於妳提出的申請書,我會將我的見解告訴妳。」
「是。」
瑪瑙進入城鎮後,對這個城鎮的教會提出了任務經費的申請。
在徒步旅行時攜帶大量的資金非但不安全,也會成為負擔。話雖如此,要是擁有固定的帳戶,在面對第二身分的掌權者時就會被抓到小辮子。
正因如此,才會採用讓瑪瑙這些處刑人向所到之處的教會請求資金協助的形式。各地的教會也被規定應該要盡可能地提供協助。
是的。
盡可能。
「我大致上看了一下,感覺有很多不必要的項目呢。為什麼在國內移動時要搭乘高價的長距離列車呢?應該有更便宜的交通手段吧。我覺得乾脆連在國內也用徒步的方式移動可以更省錢,這麼說有錯嗎?」
對於想要得到經費從這個城鎮出發的瑪瑙所提出的申請,掌管這座城鎮教區的司祭直接對計畫的問題點做出指謫。
「我們當然在『盡可能』的範圍內會提供協助,不過妳不覺得自己也該『盡可能』地努力壓低經費嗎?」
「是的。誠如您所說。」
瑪瑙很冷靜地回答。她很清楚處刑人這個立場本身就是招人嫌惡的對象。
像瑪瑙這樣直屬於聖地的處刑人不僅是專門處理骯髒事務的職位,對掌管教區的聖職者來說又算是外來者。突然造訪不可能會受到歡迎。在古都加爾姆遇到的大主教歐威爾所展現出來的歡迎態度只能算是特例。
如此熱情款待瑪瑙的歐威爾卻是為了抵抗衰老而打破禁忌的異端。西西莉雅雖然表現出厭惡的態度,但沒有不自然的感覺。司空見慣的反應反而讓瑪瑙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但如果要問她對這種態度難道不會感到煩躁?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面對一直在雞蛋裡挑骨頭的傢伙,瑪瑙的內心縱使感到煩躁,依然提出反對意見。
「可是,如您所知,異世界人是很危險的。由於危險性會隨著時間經過而增加,因此才需要快速地移動。是否能請您將移動需要較多經費的理由考慮進去呢?」
「哎呀。即使在身邊也無法控制?那不是怠忽職守嗎?妳的職責是什麼啊。要處置異世界人的是妳,不是我們喔。首先,快速移動要做什麼?」
這邊說了一句,對方就會反駁兩三句。
西西莉雅對說不出話來的瑪瑙指出最具決定性的缺失。
「在妳的計畫表中,不是還沒決定『該如何處理結伴同行的異世界人』這個最終目標嗎?妳該不會真的想帶她去聖地吧?」
被戳到痛處的瑪瑙只能保持沉默。
瑪瑙是隸屬於第一身分之暗部的處刑人。
必須把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的燈里殺死才行。瑪瑙在到這裡來之前,之所以會跟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被召喚的燈里接觸,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殺死她。
然而,瑪瑙暗殺燈里的行動失敗了。
燈里沒有辦法被物理手段殺死。
「我明白跟妳同行的異世界人時任•燈里無法用一般的手段殺死。藉由【時】之純粹概念而回歸。這樣的能力無法用普通的方法消滅吧。」
西西莉雅說的沒錯。
異世界人在被召喚時會被賦予【純粹概念】的能力。在這些有如超能力的能力中得到【時】之力的燈里在死亡的同時會自動發動【回歸】之術,讓自己的死變成未曾發生的事。
瑪瑙會跟燈里一起旅行,一方面是為了監視擁有危險能力的燈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在可能的情況下找機會將其處刑。
然而,瑪瑙至今仍未找到能夠將燈里處刑的手段。
「沒有決定目的地,也沒有自信能夠控制結伴同行的異世界人,卻說出『請給我錢讓我繼續旅行』這種話?想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啊。妳才應該認真地考慮一下自己的工作。」
「所以,您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說的也是。」
坐在瑪瑙面前的西西莉雅用指尖捻起申請書。
「給我看這麼草率的旅程計畫書,也沒有錢能給妳呢。」
申請書在瑪瑙面前被撕得粉碎。
瑪瑙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寫的申請書被撕成碎片。讓變成垃圾的碎紙散落在桌上,西西莉雅用手指將眼鏡往上推。
「或許妳不知道也說不定,不過我們的預算也不是無限的。能夠提供給像妳這樣非教區人士的經費就更加有限了。」
「這點我當然清楚。」
「很好。金錢的流動必須健全。妳不覺得,如果採用對費用提供回報的形式,就很容易理解了嗎?」
「那麼?」
「有事想請妳協助。」
處刑人不受歡迎。像瑪瑙這樣的人來申請任務經費,在營運地方教會的人眼中看起來就像不屬於自己教區的人跑來討錢一樣。
然而同時,在第一身分中也沒有人會對經過聖地嚴苛訓練後被選拔出來的處刑人之能力有所懷疑。
「只要做出具體的貢獻,我也不會置之不理。妳所申請的金額,就以成功報酬的名義提供吧。」
所以,像這樣被要求交換條件的事是很常見的。
「唉……」
瑪瑙跟在禮拜堂等待的燈里會合後,一走出教會就疲憊不堪地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聽了委託的內容,可以確定是相當麻煩的事。雖然在申請經費時已經做好覺悟會有一定程度的討價還價,不過還是很麻煩。
話雖如此,沒錢的話,就連想繼續旅行都做不到。首先要訂好旅館。考慮著得想辦法把問題解決的瑪瑙一邊走出教會,一邊用手指揉著眉心。
燈里突然從旁邊露出臉來望向表情嚴肅的瑪瑙。
「瑪瑙妹妹累了嗎?」
「是啊。金錢的問題是人類共通的煩惱啊。」
「是嗎?不過,這麼說起來在遇見瑪瑙的時候,看起來就有種貧窮的感覺呢。」
「真是抱歉啊,一臉窮酸樣。」
在遇見燈里的時候,手頭並不寬裕也是事實。原本瑪瑙就是聖職者。除了任務用的經費與生存所需最低限度的糧食之外沒有任何薪水。第一身分就是這樣的存在。
望向燈里的眼神自然產生了怨恨。
原本瑪瑙應該在相遇的那天就將燈里暗殺了才對。實際上在第一次見面時,瑪瑙就以燈里無法察覺的技巧把刀子插進她的脖子裡了。
那個時候,燈里靠著純粹概念【時】的回歸之術復活了。瑪瑙得到只靠自己無法殺死燈里的結論,陷入像如今這般得跟她一起旅行的窘境。
為了找出能夠確實將因為純粹概念【時】而獲得不死能力的燈里殺死的方法。
而且在那之後還遭遇大主教觸犯禁忌的大事件,使瑪瑙不得不提早離開加爾姆。
降低要住宿的旅館等級吧。瑪瑙暗自如此決定。淋浴時沒有熱水這種程度就忍耐吧。被子或許會有霉味,但也要忍耐。
「啊~……不過呢。」
一想到在經歷千辛萬苦的旅行後要住的旅館是如此冷清,瑪瑙的心情變得十分低落。然而有雙手用力拉著她的手臂。
「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不過要是覺得累的話,就去觀光轉換心情吧!」
「欸……」
燈里的眼睛閃閃發亮。疲勞什麼的只是藉口,她只是單純想在第一次造訪的城鎮探險而已吧。
可是瑪瑙沒有那樣的心情。更重要的是手頭很拮据。先不管在這個城鎮的任務經費,司祭說今後的旅費是成功報酬。真是令人討厭的詞。站在被雇用的立場,瑪瑙深深以為這個世界還是應該徹底實行預付制度。
「不行喔。錢已經……」
花完了。話才說到一半,瑪瑙就閉上了嘴。
因為她從剛才經過的路上感受到暗處有熟悉的氣息。與此同時,教典開始淡淡地閃爍著光芒。
這是只有在進行過同步處理的教典之間才能進行的導力通訊。
瑪瑙沒有打開教典,就這樣在不被燈里察覺的情況下辨識著不斷出現的通訊文字。
「怎麼了,瑪瑙妹妹?嗯,瑪瑙妹妹很窮也是沒辦法的事呢。我也會忍耐的!」
「……預定改變了,燈里。」
一邊聽著燈里說著失禮的話,瑪瑙一邊重新擬定今天的計畫。司祭給出的條件是只要針對委託提供協助就會支付調查費用。那麼只要把觀光費用算在調查費用裡就好了。瑪瑙對那個四眼司祭也感到有點不爽。
「好,我們走吧!要大玩特玩喔,燈里!」
「我的愛傳達到了!」
聽到自己的承諾被曲解到完全不同的方向,瑪瑙一臉不悅地望向興高采烈的燈里。
「妳再說那些無聊的話,我們就不去了喔。」
「對不起!我會道歉的請跟我一起去觀光──!」
面對表情嚴肅的瑪瑙,燈里馬上就抱了上去。態度轉變得相當迅速。
「我想跟瑪瑙妹妹一起逛很多地方啊!吶?吶!所以請不要收回剛剛的話~!」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開我。」
瑪瑙將燈里淚流滿面的臉用力推開。燈里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看到她變化多端的表情,瑪瑙不禁露出苦笑。
「那麼要先去哪裡呢?」
「這個嘛。」
雖然都叫觀光,但也分成很多形式。像是觀賞建築物,或是吃當地的特產。在靠海的城鎮逛港口也是不錯的選擇。
可是兩人才剛經歷一段長途旅行。瑪瑙抓起自己的馬尾,接著不斷打量著燈里。
在歷時兩週的徒步旅行後,兩人都變得有點髒。再考慮到剛才教典通訊的內容,她得到符合目的的答案。
「我們去洗澡吧。」
熱水的水面啪嗒地泛起了漣漪。
「哈呼……」
燈里發出的妖艷吐氣聲在房間中迴響。在充滿熱氣的浴室裡,連肩膀都泡在熱水中的她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溫度剛剛好。身體都放鬆了~……好舒服喔~」
跟她說的一樣,不只是身體,連表情都鬆懈下來了。在發出感到舒暢的聲音後,燈里很沒規矩地連嘴都泡到熱水裡,還吐著泡泡。
瑪瑙跟燈里一起到城鎮裡的公共澡堂洗澡。
瑪瑙也將淡褐色的頭髮用毛巾包起來,伸長了雙腿,享受著公共澡堂帶來的樂趣。
呼地吐出一口氣放鬆下來。熱氣慢慢滲透進身體的感覺非常舒服,感覺疲勞似乎都溶化到熱水裡了。在巡禮的時候幾乎沒有用過熱水,頂多就只有用冷水淋浴,或是用濕毛巾擦身體這兩種選擇而已。
燈里將雙手朝前方用力伸展。
「說要大玩特玩,結果跑來洗澡,瑪瑙根深蒂固的貧窮思考實在讓人不敢苟同,不過這樣也不錯呢~都沒有人,等於是包場!」
「因為是白天啊。還有不需要特別講我窮。神官是清廉正直而且強大的。也就是說,這是清貧的表現。」
「好~瑪瑙妹妹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
在寬敞的浴室裡只有燈里與瑪瑙兩人,感覺十分奢侈。因為沒有其他客人,不必在意他人的視線,兩人泡在熱水裡,十分放鬆。
「吶~瑪瑙妹妹。」
「嗯──?」
「這趟旅行啊,目的地是叫做聖地的地方吧。」
「是啊~」
泡在熱水中的兩人用慢條斯理的語調交談。
「妳記得很清楚嘛。我的說明沒有白費呢。」
「我還記得喔。瑪瑙妹妹跟我說過,在這個世界有像我一樣被召喚,或者是因自然現象而來到這裡的人們吧?然後把這些人送到叫做聖地的地方保護,就是瑪瑙妹妹的工作。」
瑪瑙所屬的第一身分公開把像燈里這樣從異世界來到這個世界的人類稱為「迷途人」並進行保護。在最初與燈里相遇時,瑪瑙就已經說明這次的旅行是為了將燈里送到那裡。
「然後,妳還跟我說過從前有過高度發達的文明!之所以在異世界也能用日語溝通,也是多虧了他們呢。」
「沒錯,那就是所謂的古代文明喔。那是吸收了妳們這些異世界人的知識而發展起來的文明。然後在那樣的過程中,這個世界的語言被統一成日語。」
看來在旅途中教導她常識的成效不錯。瑪瑙滿意地點點頭。
只不過,一部分的實際狀況跟燈里敘述的有所不同。
被刻意召喚或是透過某種自然現象來到這個世界的日本人會被賦予名為純粹概念的強大之【力】,可是那是不穩定的能力。每次使用都會讓記憶被消除、人格受到改變,最後成為會稱為「人災」等級的威脅,隨機破壞周圍的事物。甚至過去極度繁榮,留下曾經抵達天上群星之傳承的文明也因此崩壞。
「鹽之劍」、「星骸」、「霧魔殿」、「絡繰世間」。
尤其是這四個人災造成的破壞特別嚴重,即使在經過了千年的現在依然在大陸上留下異樣的災禍痕跡。
因為這些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所以才會形成處刑人制度,讓瑪瑙這樣的處刑人在異世界人危害這個世界之前暗中將其殺死。瑪瑙之所以會帶著燈里一起旅行,也是為了要殺死擁有即便被殺害也會復活之【力】的她。
「不過啊,到這裡的路上雖然非常辛苦,但我還是有點開心喔。」
燈里根本不知道瑪瑙的理由還有想法。
毫無保留信任著瑪瑙的她在浴池裡朝瑪瑙露出讓人神魂顛倒的笑容。
「我覺得跟瑪瑙妹妹一起在這個世界一直旅行也不錯呢。」
聽起來很幸福的聲音讓瑪瑙愣了一下。她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張開嘴,猶豫著該怎麼回答,然後垂下肩膀。
「……妳真傻。」
相對於還想繼續在浴池中享受的燈里,瑪瑙先一步站了起來,在水面激起漣漪。
身體已經夠暖和了。不需要繼續待在這裡。
「要有目的才能旅行喔。把過程當成目的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會嗎。我很喜歡在途中繞到其他地方的說~在旅途中也發現了很多事情呢。」
「是嗎。那我先出去了喔。」
「好~我晚點會跟上去~……」
燈里是喜歡花長時間泡澡的類型。在浴池中揮著手目送瑪瑙離開的她忽然停下手,來回端詳著瑪瑙。
「……這樣看起來,瑪瑙妹妹的身材真的很好呢~」
修長的手腳加上勻稱的身體。儘管看起來消瘦,但經過千錘百鍊的身體非常結實。瑪瑙的身高明明不高,卻很有存在感,理由是因為她端正的小臉和頭身比例很美的關係,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
就像燈里所說的,那令人憧憬的理想黃金比例,連同性都會看到入迷。
被不禮貌的視線盯著,讓瑪瑙露出銳利的眼神。
「不要一直盯著別人的裸體。」
「啊嗚──」
在澡堂裡評論他人的裸體到底是何居心。心裡這麼想的瑪瑙用美腿把熱水踢到燈里臉上。她解開將頭髮包住的毛巾,擋在身體前方,果斷地伸手指向燈里身前浮在水面上的兩顆半球體。
「如果有人在澡堂對妳說『妳的胸部好偉大啊』,也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嗚嗚~如果是瑪瑙妹妹的話我才不在意呢!」
完全靠著氣勢反駁的燈里猛地站起身,暴露出自己的裸體。
跟靠著持續不斷訓練維持體態的瑪瑙相比,燈里的裸體在側腹與上臂的部分顯得有點鬆弛,可以用指尖捏起些許贅肉。很有女人味的柔軟體態與狀似年幼的長相形成反差,互相襯托出彼此的魅力。最重要的是那對連同性都會感到羨慕的堅挺雙峰,光是這部分就會讓他人無法移開視線。
「來吧!請用兩百字以內的篇幅描述看到我裸體的感想!」
「妳是傻瓜嗎?」
「我是傻瓜!」
看來她似乎對自己是傻瓜這點還有自覺。看著只憑一股氣勢做出莫名其妙要求的燈里,瑪瑙冷靜地回了她一句。
「給我安靜地泡在熱水裡。」
「嗚呀嗚咕噗噗噗。」
賞燈里一記掃腿讓她沉進水裡後,瑪瑙快步從澡堂離開。
瑪瑙在更衣室迅速換上神官服,來到讓洗完澡的人休息的大廳。因為時間的關係,大廳裡沒什麼人。就在瑪瑙要坐到沙發上的時候。
「前~輩~~!」
有個人朝剛洗完澡還冒著熱氣的瑪瑙撲過來。
跟瑪瑙的藍色服裝不同,少女身上穿的是白色神官服。她粉紅色的頭髮上綁著瑪瑙在加爾姆買來送給她的兩個髮圈。
「是真正的前輩~!這個真的是前輩的觸感──!是桃子的前輩只屬於桃子的前輩前輩是只屬於桃子的~!」
是熱情擁抱攻擊。興奮的程度令人驚訝。
這個少女是桃子,是瑪瑙的後輩,也是輔佐官。瑪瑙並不驚訝。因為在來公共澡堂之前,用教典傳送通訊給她的人就是桃子。
「前輩剛剛從澡堂出來吧──。剛洗完澡的前輩好暖和好滑嫩實在太棒了~。桃子也想跟前輩一起舒服地泡澡讓身體放鬆喔~。桃子要詛咒那個跟前輩一起泡澡的巨乳女在澡堂滑倒溺水~!」
「好好好,下次再一起去澡堂吧。」
「好──!」
做出危險發言的桃子在瑪瑙的安撫下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她的工作是輔佐瑪瑙,因此得以不讓燈里察覺到自己的前提來行動。為此而分頭行動的桃子,比瑪瑙等人早一步來到這個城鎮。
遠離勉強算有經過維護的巡禮路,通過嚴苛的未開拓領域,還比巡禮路線更早到達目的地。光是這樣就已經夠驚人了,桃子還在不被燈里發現的情況下一邊行動,一邊用通訊魔導連絡今天才剛進入城鎮的瑪瑙。讓人很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掌握瑪瑙的動向。
「居然跟前輩分開了將近兩週~!桃子好寂寞好寂寞,每天早中晚滿腦子都只想著前輩的事~!能跟連作夢都會夢到的前輩再會,桃子感激涕零,要把今天訂為紀念日──!」
「是是是。見不到值得自豪的後輩也讓我感到很寂寞喔~」
「欸嘿嘿~說什麼值得自豪呢~雖然說得也沒錯就是了~!」
瑪瑙一撫摸桃子粉紅色的頭髮,她馬上就傻笑著露出幸福的表情。只不過也僅在瑪瑙面前她才會如此容易相處,沒在裝可愛的時候,她的性格毫不留情到可謂冷酷無情的地步。
桃子在敬愛的前輩面前完全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只是抱著瑪瑙,不停地用頭來回磨蹭。
「果然前輩是世界第一~。光是見面就能填滿桃子心靈的,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前輩了~!前輩才是桃子的心靈綠洲~!」
「很好很好。桃子真乖呢。是世界第一的後輩呢。」
「是的──。桃子是好孩子~。所以請再多摸摸桃子的頭。再多誇獎誇獎桃子~。桃子是為了被前輩摸頭才活著的~!」
「那麼桃子,我要跟妳談談工作的事。」
「欸~……」
用臉頰緊貼著瑪瑙來回磨蹭,盡全力撒著嬌的桃子露出失落的表情。
「又有工作了嗎~?在前輩才剛到這個城鎮的這個時間點~?」
「嗯。在申請籌措任務經費的時候,被硬塞了一項工作。」
「這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嗯,跟平常一樣喔。」
不情不願地離開瑪瑙身邊的桃子看起來似乎感到非常不滿。桃子也是處刑人的輔佐官。她很清楚為了任務經費會被硬塞其他工作是很司空見慣的事。
瑪瑙把剛才西西莉雅告訴她的城鎮現狀說給桃子聽。
「『第四』那群傢伙似乎把這個城鎮當成了據點。教會好像想要我們幫忙對付這些人。」
「嗚哇啊……在這個城鎮裡也有『第四』那些人啊。」
「不論在哪裡都有那種類型的傢伙啊。就像那句俗話說的,只要看到一隻等於有三十隻。」
被稱為「第四」的那些人是由市民組成的團體,他們高舉著過去席捲了整個大陸的思想。在被身分制度區分為第一身分、第二身分、第三身分的這個世界,這群人主張自己是第四身分。
簡單地說,他們的思想主張人類不應該被任何身分限制。
主張自由與自立的「第四思想」過去曾在短期間內造成爆發性的流行。到這裡來之前,在隔壁的古里札力卡王國遭遇的恐怖分子也是其中一派。
「雖然現在只剩下殘骸,不過要是導師之前沒有把被他們稱為『盟主』的人抓住的話,這個團體應該會造成很大的威脅喔。不要太掉以輕心。」
「好像曾經是相當大的組織呢~。導師也真是的,既然要做的話,把整個組織連根拔起就好了嘛~。就是因為沒有清除乾淨,那些人才會變得囂張~」
「雖然『第四』的盟主的確是被導師抓住的,不過就算是那個人,應該也沒辦法毀滅那個組織吧……?」
儘管桃子很不滿地說著關於導師的怨言,可是「第四」與其說是一個團體,更像是一種思想。
從他們過去的領導人自稱「盟主」這點可以看出來,他們一直維持著類似擁有共通思想的組織聚集在一起的形態。分散在各地的殘黨規模與勢力,在各個國家與城鎮都有所不同。也因為他們之間沒有合作,所以擁有難以根絕的麻煩性質。
「那些人姑且算是市民團體,存在本身並不違法吧?不能丟給騎士階級去解決嗎~?」
「當然,里貝爾的『第四』也是騎士階級的監視對象喔。也有他們提出的報告書。」
「嘿~。這個城鎮的第一身分與騎士階級的關係意外地融洽嘛──」
第二身分與第三身分組織並經營市民團體的做法,受到這個大陸上所有國家的認可。只要不做出違法行為,基本上不會對思想進行打壓。要使用被人當成是恐怖分子預備軍的「第四」當成團體名稱也是他們的自由。只會被身為第三身分的健全市民白眼相待,被第二身分的騎士階級盯上,還有被第一身分當成危險人物而已。
「聽完說明再看過資料之後,感覺西西莉雅司祭處理的方式並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呢。……雖然個性很討人厭就是了。」
「性格的好壞跟工作是否認真沒有直接關係呢~。導師這樣的人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嗎~?」
「那個人反而有點像是因為性格不好,才在工作上有所建樹呢。」
瑪瑙一邊與桃子興高采烈地說著將自己養育成人的特殊修道院管理者的壞話,一邊從放置在更衣室的袋子裡取出資料。那是她在教會從西西莉雅那裡拿到的。
澡堂裡的燈里似乎還沒有要出來的樣子。覺得應該還沒關係的瑪瑙繼續對桃子進行說明。
「西西莉雅司祭之所以想要借助我們這些處刑人的力量,主要有兩個理由。第一個理由是幾天前,『第四』的基層人員讓某個騎士受了重傷。」
「騎士嗎~」
桃子的表情倏地出現一絲警戒的神色。
在這個世界,第二身分可以說是站在執行行政工作的立場。在那之中,身為戰鬥集團的騎士們為了負責維持城鎮的治安,接受過嚴苛的訓練。很難想像那些人會反過來被只懂一點魔導皮毛的對手打倒。
「偶爾在第三身分的冒險者中也會出現高手就是了~……」
「不是那樣的喔。妳看這裡。」
瑪瑙指著桃子手中資料的某處。在上面記載著相關訊息。
「似乎從兩、三個星期前開始,就有奇怪的藥物在『第四』的成員之間流通喔。好像是組織的上層供應他們一種叫做『魔藥』的藥物。」
「……那個是很糟糕的藥吧~。真搞不懂吃那種藥的人在想什麼~是腦袋壞掉了嗎~?桃子覺得放著不管他們就會自我毀滅~」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不過那個東西恐怕比妳想像的還要更糟糕喔。」
瑪瑙拿出樣本,交給以為是那種會讓人產生萬能感並分泌腦內麻藥之類、有成癮性的藥劑而皺起眉頭的桃子。那是在「第四」中臥底的騎士交給司祭西西莉雅的東西。
那是一顆呈現詭異紅色的藥錠。感覺像是將血液凝固而成的那顆藥,散發出一種修習過魔導技術的人可以感受到的導力反應。
從藥劑中散發出的不祥導力反應,讓桃子無法控制地露出厭惡的神色。
「只不過是製作毒品,竟然敢染指原罪概念的禁忌~……這裡的『第四』還真是大膽呢~」
「我同意。也太小看第一身分了。」
原罪魔導。
那是藉由奉獻祭品,從異界引出【力】的魔導系統。想發動原罪魔導,多數情況下需要奉獻人類的肉體、精神、靈魂。毫無疑問地,想製造目前躺在瑪瑙手心的這顆紅色藥錠,必須以犧牲人類肉體為前提。
「不知道是為了賺取資金而流通到港都,還是為了讓基層成員服用來增強戰力。雖然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不過那群傢伙已經染指禁忌了。知道這個配方的人值得讓我們處刑人來處理。」
「前輩~,這個案件能不能放著不管啊?讓『第四』的傢伙猖狂到這種地步是這個城鎮的責任喔~。」
聽完大致上的說明,桃子斬釘截鐵地笑著斷言。
「桃子跟前輩有必須殺死那個巨乳女的重要目的啊~!別管這種城鎮的事,繼續前進就好了啊~。」
面對果斷表示對這裡發生的事不感興趣的桃子,瑪瑙露出困擾的表情。
「可是,沒有錢。」
「沒問題~。錢的事情就交給桃子──!」
「交給妳?為什麼?」
桃子應該也有經濟上的問題才對。因為桃子身為輔佐官所需的活動經費是由瑪瑙提供的。
「欸嘿嘿~,在未開拓領域挖到了很多東西~。把那些拿去市場賣掉之後,賺到了不少錢呢~!就算看起來像破銅爛鐵的東西,在這個城鎮好像也很好賣呢──」
跟在巡禮路上走了兩個多星期的瑪瑙不同,桃子通過的是沒有道路的完全未開拓領域。
偏離了巡禮路的未開拓領域是連詳細地圖都無法製作的危險環境。或許正因如此,才會留下尚未被調查的古代文明遺跡。
探索那些地方的人們被稱為冒險者,桃子在路上似乎做了跟他們一樣的事。
「桃子還順便把不知道為什麼在路上突然遇到的臭公主大大丟在古代遺跡的危險地帶~,運氣好的話那傢伙已經死了~!」
桃子兩眼放光地做出驚人的報告。在她說的話裡出現了無法忽視的人物。
雖然瑪瑙沒有直接和對方見過面,但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公主跟桃子多少有點淵源。不久前兩人還停留在鄰國古里札力卡王國,並因大主教引發的禁忌事件讓亞修娜與桃子在接近對立的狀態下共同戰鬥。
「呃,為什麼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公主殿下會到這裡來啊?那個公主殿下的國家現在應該很混亂才對吧?」
「那個臭公主大大做的事情根本沒有邏輯可言~。應該只是想滿足自己的戰鬥欲望而已吧~?」
看起來桃子似乎很討厭亞修娜。她好像是在橫越未開拓領域的時候與亞修娜不期而遇,從穿越國境的時候不走巡禮路而特地選擇直衝未開拓領域這點來看,這位公主殿下的感性很明顯異於常人。
雖然桃子說把她丟在遺跡裡,不過恐怕還活著吧。儘管只聽過傳聞,但亞修娜毫無疑問是導力適性極佳的天才。一點點危險應該還不至於讓這位公主殿下喪命。
「算了,先不管亞修娜殿下的事……這裡的教會提出的委託是我們的工作啊。我會接下來的。」
「嗚──」
桃子不滿地鼓起臉頰。她的表情像是在說,如果是自己的話絕對會放置不管。
「前輩真是個濫好人~。連自己的管轄區域都管不好的人,根本不用管他們死活啊~。」
「不要說那種話。總之妳賺到的錢,就花在妳想花的地方吧。」
「想不到除了用在前輩身上以外的使用方法說~。」
「別那麼做。」
到底要有多悲哀才需要拿後輩的錢來花啊。瑪瑙果斷地拒絕。
而且讓瑪瑙很不甘心的是,在申請經費時,西西莉雅說的話直指核心。在漫無目的的狀態下繼續前進也沒有意義。
必須先決定用來殺害燈里的方針。
然後,按照瑪瑙的猜想,這座城鎮裡或許有件事可能有所幫助。
「『魔藥』的材料似乎不是從外面流進來的。這個城鎮對禁忌材料的取締非常嚴格喔。」
「也就是說,材料是那個囉。」
「應該是城鎮的居民吧。只不過好像幾乎沒有人失蹤,這點相當奇怪呢。」
「嗯~,有可能只是還沒提出搜查申請呢~。桃子覺得還需要調查~。」
瑪瑙手上拿著西西莉雅司祭提供的資料,與桃子交換情報。後半是「第四」的研究主題。不愧是在組織內部潛伏著騎士密探,資料上記載著相當詳細的情報。
看到資料最後面的部分,桃子的表情因驚訝而變得僵硬。
「『霧魔殿』的解析……前輩,這個──」
「那個可以不用理會。」
面對第一次露出嚴肅表情的桃子,瑪瑙如此斷言。
可以明白為什麼桃子會感到緊張。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瑪瑙也因其威脅性而失去了表情。
「霧魔殿」。
這個詞指的是在這座城鎮里貝爾南方外海上的某個區域。在到達里貝爾之前,與燈里的對話中也曾稍微提及。
四大人災的遺址,「霧魔殿」。
然而,「霧魔殿」是因為被封印了才會被稱為「霧魔殿」。
「這座城鎮也是離『霧魔殿』最近的城鎮。畢竟都能做出這種藥錠了,追求力量的人會對那個感興趣也理所當然;不過要解析是絕對不可能的。那片濃霧連第一身分都無法解析。如果是古代文明時期還有可能,但現在的人類根本無能為力。」
四大人災之一。
與瑪瑙年幼時所見的插在西方盡頭小島上的「鹽之劍」同等的存在就潛藏在那片霧中。
由好幾個島嶼組成的繁榮大國──南方群島聯合,自千年前的某一天起從地圖上消失了。作為根基的島嶼整個消失不見,無法觀測「霧魔殿」存在的地區變成什麼樣子。
領土的概念被啃食殆盡。
如果說把過去存在的西方大陸變成鹽、溶化在海中的是「鹽之劍」,那麼將過去在南方興盛的海洋國家•南方群島聯合啃食殆盡之後剩下來的便是「霧魔殿」了。
傳說中肆虐世界的災害之一就位於港都里貝爾南方的海上。
「如果有足以解析那片濃霧的魔導技術的話,『第四』才不會藏在這種城鎮裡流通可疑的藥物呢。所以這件事可以無視。」
「好~!不愧是前輩~!很有說服力的推測~。桃子最喜歡講話有邏輯又酷又帥的前輩了──!」
面對跟平常一樣想吸引自己注意的桃子,瑪瑙很隨意地摸了摸她的頭。
「還有喔。關於這次引起問題的『魔藥』,與其說是『第四』的研究成果──」
就在瑪瑙要繼續說明資料上沒有的部分時,通往更衣室的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桃子對瑪瑙使了個眼色。然後在瑪瑙點頭的同時,桃子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幾乎在與桃子離開的同一時間,燈里來到了大廳。
剛洗完澡的她,頭上還冒著熱騰騰的蒸氣。燈里任憑水滴在染成桃紅色的後頸上滑落,東張西望地來回看著大廳。
「嗯嗯?瑪瑙妹妹剛才是不是在跟誰說話?好像感覺到一股讓人非常不愉快的氣息欸。」
「妳什麼時候有辦法做到感受氣息這麼高深的本領了?那只是妳的錯覺,快點把身體擦乾。喏,毛巾。」
「哇噗──」
明明就沒見過桃子,她到底在講什麼啊。而且完全沒有危機管理能力,又遲鈍、講話口無遮攔的燈里怎麼可能有辦法察覺到別人的氣息。用毛巾蓋住燈里還濕濕的頭,不讓她繼續追問後,瑪瑙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
燈里不只是普通的不死身。
她有可能是從未來【回歸】到過去。
由於沒有明確證據,只能算是推論,但有一種可能性是,擁有純粹概念【時】的燈里引發了世界性的回歸現象,從未來回到了過去,重新進行這段旅程。雖然燈里本人似乎沒有這樣的記憶,也沒有自覺,不過瑪瑙覺得可能性高達五成。
因為燈里的態度,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太過信賴瑪瑙了。不是那種故意裝熟的感覺,而是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便表現出對瑪瑙毫無防備的完全信任。
所以或許她剛才的發言是意外受到記憶殘渣的影響。
瑪瑙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吶,燈里。妳來到這個城鎮,有沒有一種覺得懷念的感覺?妳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有說過『這是命運~』吧,類似那樣的感覺。」
「嗯~?沒有欸?」
「這樣啊。」
瑪瑙期待可以得到一些情報,不過得到的回答卻不符合她的期待。
「因為教會那邊委託了一點工作,所以要在里貝爾停留一個星期左右。今天找到旅館就休息吧。想要慢慢地觀光還是等明天好了。」
「好~。」
說完大致上的預定後,燈里一邊用毛巾擦去頭髮的濕氣,一邊回答。
「燈里,我幫妳把頭髮弄乾,妳到那裡坐好。」
「哇~。」
「相對的,我要借用妳的導力喔。」
「欸~……那樣會很癢欸。」
「不要抱怨。」
瑪瑙把手放在燈里肩上,讓導力流進她體內。
『導力:連接──時任•燈里──萃取【力】──』
「~嗯呀嗯!」
燈里的肩膀不停顫抖。她的嘴角像是在強忍笑容一樣痙攣著。
一般來說,即使想要用現在這樣的方法利用他人的導力,肉體、精神、靈魂這三個要素也會出現排斥反應。因為人會排斥別人的【力】。
只有在信賴關係相當深厚的人之間,才能像這樣沒有痛楚地進行導力連接。
瑪瑙將萃取出的【力】灌注到短劍的紋章中。
『導力:連接──紋章•短劍──發動【疾風】』
將強弱調整成微風的紋章魔導微微地吹動燈里的黑髮。瑪瑙一邊用梳子梳理,一邊用短劍吹出的風吹乾燈里的頭髮。
其實,這種程度的魔導發動,沒有必要特地借用燈里的導力。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瑪瑙想感受一下燈里的信賴感。
「……總之,妳要小心一點喔。要搞清楚自己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對知情的人來說,所謂的『迷途人』有著令人垂涎欲滴的利用價值。」
「好~。不過沒問題!因為瑪瑙妹妹會保護我呢~。」
「妳真的很無憂無慮呢……」
一邊吹乾燈里的頭髮,瑪瑙一邊回想著剛才來不及告訴桃子的情報。
瑪儂•里貝爾。
那是資料上記載的「魔藥」提供者的名字。從里貝爾這個姓可以看出來,她是這座城鎮中第二身分的最重要人物,里貝爾伯的親生女兒。
身處第二身分的高位,應該可以獲得一定程度的魔導知識吧。
可是根據第一身分的規定,魔導技術受到相應的限制。如果是來自原罪概念的魔導就更不用說了。
據說她的年紀跟瑪瑙還有燈里差不多。實在讓人難以相信,瑪儂•里貝爾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獨自完成「魔藥」製造導器的開發。
「背後到底有什麼內幕呢。」
事件的全貌依然籠罩在迷霧中。瑪瑙將瑪儂•里貝爾當成在這個城鎮中活動時最需要小心的人物,把這個名字深深地刻畫在記憶裡。
燈里讓世界從過去的未來回歸的理由。
因為對不知道未來的瑪瑙來說,沒有根據可以斷定,那理由不是里貝爾。
走累了。
荒蕪大地的不便,以及沒有娛樂的不滿。走在路上的燈里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沒有動嘴的力氣,也沒有浪費在走路以外的體力,甚至連露出笑容的餘力都沒有了。
「加油,就快到了!」
「……嗯。」
維持低著頭的姿勢,用很小的聲音這麼回答。走在身旁的少女雖然顧慮著這樣的自己,用開朗的語調加油打氣,但內心傷痕累累的自己已經連正常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連平緩的斜坡都讓人感到極為煩躁。已經受夠這一切了。
「燈里,把頭抬起來?」
聽到她這麼說,把一直看著地面的視線往上移,視野變得寬闊。
反射著陽光的碧藍大海出現在眼前。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丘陵頂端了。看著丘陵下方的景色,心中漸漸湧現出成就感。
「如何?感覺還挺不錯的吧。」
「……」
被這麼一問,自己又低下了頭。可以感覺得出身邊的少女在苦笑。
「抱歉,走到這裡很辛苦吧。再努力一下就可以休息了!」
「……嗯。」
討厭陰沉得連感動都說不出口的自己。
回想起來,就連到這裡來之前也給她添了很多麻煩。在最初的城鎮,因為自己拖拖拉拉的關係沒坐上已經買好票的列車,在月台枯等了半天以上。雖然她好心地說多虧了這樣才有辦法避開事件,但自己毫無疑問是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包袱。
雖然有純粹概念這樣的【力】,但也只能用來修復傷口或物品。而就連這份力量,她也告訴自己不使用都沒關係。說到底,習慣旅行的她根本就不會受傷。
想要變得更開朗,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
看到為了替自己加油打氣而表現得很開朗的少女,她這麼想。
想成為能天真無邪地享受旅行的自己,而不是什麼事都只會感受到壞的一面的自己。她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走進港都。
那是對燈里來說,第一次的港都里貝爾的景色。
燈里踏出輕快的腳步聲爬上樓梯。
晴空萬里的港都,風從陸地往大海的方向吹拂。離開只用來過夜的旅館,到外面來散步的燈里迎著風,以看起來非常興奮的模樣踩踏著步伐。
從後面望著燈里背影的瑪瑙覺得她好像很開心。
來到這座城鎮的第二天。瑪瑙與燈里在里貝爾的街上散步。
雖然是以漁業為中心,但也並非沒有可以觀光的地方。而且看著跟自己所住的城鎮構造有別的街道景色,光是到處逛逛就能看到很多不熟悉的風景,煞是有趣。
里貝爾從海岸線到城鎮的中心,在高度上有很大的落差。前後相鄰的建築物有著不同高度的屋頂,形成有高低差的街景。瑪瑙與燈里正走在形成階梯狀的磚造民房之間的階梯上。
就在快要走到階梯頂端的時候,燈里突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來,用雙手的食指與大拇指圍成圈圈,放在眼前。
「標題是大海與城鎮與瑪瑙妹妹。嗯,看起來真美!」
「那還真是謝啦。」
把自己當成攝影師開始取景的燈里看起來心情相當愉快。
朝瑪瑙露出笑容的燈里,一頭略長的黑髮在海風的吹拂下飄搖。雖然想過要告誡她這樣會傷到頭髮,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實在非常開心,就沒說出來潑她冷水了。
「我很高興妳能感到開心。」
「嗯!開心最重要!」
她天真無邪地高聲說道。
燈里似乎很喜歡到陌生的地方增長見聞。而在成為處刑人的過程中被灌輸了各種知識,也因同樣的理由而習慣旅行的瑪瑙在一旁解說的觀光,讓燈里感到非常滿足。
「雖然我也不是多清楚,不過里貝爾是個好地方喔。」
儘管不像之前逗留的古都加爾姆那麼繁華,但由於臨近國境的關係,也不至於到偏僻的程度。整座城鎮籠罩在一股恰到好處的恬靜氣氛中,卻又經常有人進出,讓外地人在這裡也能過得很自在。
更重要的是因為這裡是港都,魚很新鮮。最近兩個星期都只能吃乾糧的瑪瑙與燈里,從一大早就享用著新鮮的鮮魚大餐。
眺望著大海的燈里伸手指著某個點。
「瑪瑙妹妹!我發現一個很棒的地方。我想去那個有城堡的地方!」
「那裡……嗯,里貝爾島的城邑啊。」
燈里指向的地方,有一座以狹窄的道路與大陸互相連接的島嶼。小島上以白色的城堡為中心,林立著二十多棟的房屋。
這座城鎮原本是在火山爆發後殘留下來的奇岩地帶。在來到這座城鎮之前登上的丘陵原本是火山,大部分的山體被削去後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燈里所指的地方是很久以前爆發時的熔岩流入海中而形成的島嶼。流入海中的熔岩在冷卻後凝固,形成與大陸連接起來的島嶼。
「很遺憾,那座島除了相關人員以外都禁止進入喔。」
「是嗎?」
「嗯。包含城邑在內,那裡幾乎都是第二身分的私人土地,無法進入。」
那類島嶼由於景觀優美,通常都會成為有錢人的別墅地帶或教會地區。
這裡是前者。
「除了第二身分以外,大概只有第一身分要辦事的時候,或者是第三身分的富豪才進得去吧。」
「瑪瑙妹妹不是第一身分嗎?」
「沒理由去那裡啊。我也沒有偉大到可以被選出來與第二身分進行交涉。」
位於離島的里貝爾城中,居住著掌管里貝爾行政工作的第二身分。那裡的城主應該有獲得里貝爾伯爵的封號。在這座城鎮的第二身分有超過半數都是里貝爾一族。
聽到是第二身分的支配地,燈里的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第二身分的區域……妳說的是那個第二身分吧?」
「是啊。跟召喚妳的那些人一樣。雖然因為國家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不過就是那個第二身分喔。還是不要太靠近他們。」
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燈里是被鄰國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第二身分召喚而來的異世界人。這樣的她不可能會對第二身分抱持什麼好印象。
而身為被害者的燈里本人,則是用一副很遺憾的表情看著建在離島中央的城堡。
「也就是說,沒有辦法去那座島觀光嗎?」
「沒辦法喔。乖乖放棄吧。」
那座離島是第二身分的領域。以里貝爾城為中心,構成與港都不同區塊的街道。如果沒有受到邀請就無法進入里貝爾城邑。加上周圍環繞著海洋,想要入侵也很困難。
第二身分會依據職責被細分為不同的爵位。擁有伯爵封號的人,如果是地方行政層級的話,主要負責彙整基層民眾的意見,還有與第一身分交涉的職責。處於左右兩難的立場似乎會承受非常大的壓力,不過這些與瑪瑙沒有關係。
被配置在治安維持機構的騎士們又有不一樣的待遇。好比不久前逗留的古里札力卡王國,該國王族的公主殿下也擁有騎士的身分,因此第二身分是無法一概而論的階級。
「這樣啊~。可是這座城堡好漂亮喔~。」
「在加爾姆的時候也是這樣,妳很喜歡那種類型的建築物呢。」
「因為很漂亮啊。是城堡喔?這種地方充滿了夢想啊!」
「是嗎?」
這是日本人特有的感覺,還是一般市民的感想呢?燈里一看到城堡就會很高興地伸出手指著,還會笑得很開心。
瑪瑙看到城堡,則會在腦中浮現「應該怎麼入侵」的想法。尤其里貝爾城幾乎可以斷定是這次調查對象「第四」的根據地。對瑪瑙來說,那種地方實在無法讓她有好印象。
「啊,從這裡也可以看見進入城鎮時看到的霧呢。那個真的不是雲呢。」
「……是啊。」
正如燈里所說的,從這裡可以看見「霧魔殿」的白霧。
經過後來的調查後得知,兩個星期前歐威爾想要用來洗腦燈里的儀式場,使用了從位於大陸北部的「星骸」災害遺址中採取到的白濁液。將四大人災的一部分當成材料使用的儀式魔導,連寄宿在異世界人身上的純粹概念都能夠干涉並扭曲。
四大人災就是如此地可怕。
正因如此,瑪瑙想到了一個方案。
要是把燈里丟進那片霧中,有沒有可能會無法復活呢?
「……值得一試、嗎?」
「嗯?怎麼了,瑪瑙妹妹。」
「哼哼~看著這片大海,讓我想到一個好主意呢,燈里。」
自言自語被聽見的瑪瑙馬上用笑容敷衍過去。
「難得來到港都,接下來就去海上觀光吧!」
「喔喔!」
燈里大聲歡呼。
雖然那個地方已將近千年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但教會應該有定期進行觀測才對。只要拜託西西莉雅,透過教會的人脈,要借到一艘船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坐船出海吧。開船的事就交給我。我可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幾乎什麼都會做的女人喔!」
「真不愧是瑪瑙妹妹!清廉正直,而且強大!」
「當然啊。我可是神官呢!」
聽到心中另有盤算的瑪瑙提出的方案,燈里整個表情都亮了起來。看到她那純真的喜悅,瑪瑙的胸口一陣刺痛。
那是在加爾姆時也感受過的痛楚。想要殺死燈里時,胸口就會感到刺痛。瑪瑙還沒有遲鈍到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那是罪惡感。
真是棘手啊。瑪瑙在心中自言自語。
瑪瑙雖然是處刑人,但以往的任務不曾與對象進行長時間接觸。所有的工作幾乎都是以偷襲的方式殺害目標,一天之內就完成了。
自從遇見燈里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然而,不將燈里殺死不行,這跟瑪瑙的罪惡感是兩件不相干的事。
沒問題的。瑪瑙心想。
自己並不是那種值得受到良心苛責所苦的人。
並不是單純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至今為止的人生都在殺人。至於為什麼要殺人?答案已經在加爾姆的戰鬥中確認過了。
因為自己是壞人。
「可是船很不錯呢!我想試試那個。站在船頭張開雙臂的那個動作!」
「那是什麼?」
「嗚。電影的梗在這邊沒人知道啊……」
不能站在陽光下也沒關係。不能得到救贖也沒關係。為了讓自己這樣的人不再出現,所以殺人。
那就是身為處刑人的職責。
瑪瑙又一次在心中複述自己的存在意義。
面對燈里的笑容,如果不在心中複述的話,就無法堅持下去了。
任其自然、聽天由命、隨遇而安。
至今為止的人生都聽從著他人的擺布。
沒有自己的存在,沒有自己的意志。有的只是出生時分配到的職責。
之所以會在逢魔之刻的黃昏時分,遇見漂流到風平浪靜的海邊的那個孩子,一定也是必然吧。她想。
回想著三個星期前的相遇,瑪儂•里貝爾拚命地忍住不打哈欠。
斷斷續續湧上來的睡意,讓她咬緊牙關瞇著眼睛。眼角蓄著湧現出來的淚水,只是忍住不讓自己張大嘴巴露出丟人的模樣。
「呼哈~……」
勉強把哈欠變成嘆氣的是一位外表看起來很文靜的少女。滑順而厚重的頭髮被編成麻花辮垂在肩膀前。她最大的特徵是身上穿的和服。
用染色的布料包裹著身體,再以腰帶繫緊固定。那是從千年前繁榮一時的古代文明期就存在的服裝,不過普及度不高,相當少見。看到瑪儂穿著這樣的服裝,恭謹地把雙手平放在膝上的模樣,不論是誰都會認為她是個窈窕淑女吧。
那樣的她坐在圓桌前,周圍有將近十名男女活躍地交換著意見。
「那些傢伙已經進入城鎮的情報可靠嗎?」
「這是來自鄰國成員的情報。從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古都加爾姆發生的事件開始往回推算,就時間上來看,可以肯定她們接下來會到這個城鎮。」
「事情變得棘手了呢……」
在場的人從七十多歲的老人到二十多歲的女性都有。第二身分與第三身分的比例各佔一半。當然沒有第一身分。
他們正是以里貝爾為據點的「第四」的核心成員。
瑪儂知道組織要召開緊急會議,於是把里貝爾城的房間借給他們使用,但無聊的議論在她眼前已經不知道進行了多久的時間。即使在瑪儂靜靜地對抗無聊的期間,那群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依然以驚人的熱情在進行會議。
「已經有一個麻煩人物到這裡來了。竟然還多出『陽炎的繼承人』?為什麼那些傢伙會挑這種時候過來。要開玩笑也該有點限度吧……!」
「鄰國的公主騎士嗎。因為她的緣故讓『魔藥』的普及受到阻礙。實在是可恨到了極點。那邊不能想辦法處理嗎?」
「她好像在港都召集年輕人做些異想天開的事,不過不能大意喔。不可以小看那個公主的功績。而且她好歹也是鄰國的公主。我們不能主動出手。」
「嘖。無法理解我們『第四』崇高思想的愚蠢傢伙們!」
「第四」。
高舉著自由與自立的名目,掀起騷動,席捲了整個大陸的團體也已經成為過去。自從失去了擁有壓倒性領袖魅力的領導人後,這個集團就分崩離析了。在世人的眼中已經成為徒具空殼的激進派恐怖分子。
從瑪儂也有出席這場會議可以得知,她也是「第四」的一員。
由於瑪儂的父親里貝爾伯在「第四」創設初期成為會員並提供資金,因此在父親病倒之後,出席「第四」的會議便成了瑪儂的工作之一。
然後從剛才開始就成為議論焦點的,是前幾天來到城鎮的神官。
「『陽炎』這混帳,怎麼老是陰魂不散。好不容易退休了,竟然還準備了棘手的繼承人……!」
「聽說是叫『陽炎的繼承人』。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
「她擊敗了歐威爾大主教。不能小看她。」
「陽炎的繼承人」。
那是某個第一身分的暗部,剷除禁忌之處刑人的通稱。身為在暗部活躍的處刑人本應潛伏在黑暗中,但她卻變得越來越有名,不再只是一名沒沒無聞的處刑人。
起因是鄰國的大主教歐威爾的死亡事件。
雖然表面上被掩飾成是在與魔物戰鬥中殉教身亡,但實際上歐威爾是把城鎮的居民當成實驗品而沾染了禁忌。接近第一身分頂點的大主教之死,其幕後伴隨著如此具衝擊性的事件。即使擁有第一身分的權勢,想要掩蓋所有的內幕也是不可能的。
將觸犯禁忌的大主教暗中處刑的人物,就是「陽炎的繼承人」。
就像身為處刑人卻有名得不可思議的「陽炎」這個外號令人畏懼一樣,「陽炎的繼承人」這個別名對一部分的人來說也漸漸開始被傳開了。
「……瑪儂閣下,請問您有什麼高見嗎?」
突然,有人對專注著不讓自己睡著的瑪儂提出問題。
「呃……」
剛才打哈欠應該沒有被發現吧。捏了一把冷汗的瑪儂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開口提問的是擔任會議主席的老人,不過他似乎不是有所期待才這麼問。這也是當然的。瑪儂還只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而且在場的人都是住在附近的親戚,所有人都從瑪儂小時候就認識她了。
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臥病在床的里貝爾伯的意見。
「不管是對亞修娜殿下還是『陽炎的繼承人』,都只進行監視,不要去管她們如何?或許她們會出乎意料地什麼都不做就直接通過這裡喔?」
可以聽到有人笑出聲來。
果然很年輕啊。話中帶著接近嘲笑的意味。馬上就有人如此規勸道。
「那是不可能的,瑪儂閣下。您還年輕,所以可能不知道,過去『陽炎』來到這裡時,讓我們蒙受了多大的損害!」
「正是如此。面對那個女人的徒弟,必須先下手為強──!」
「而且妳的母親也是死在『陽炎』手上喔?這不是報仇的好機會嗎。」
「那樣東西也是。好不容易到手了,在關鍵時刻卻派不上用場。」
最後那句話,讓瑪儂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然而那些人並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大放厥詞。
「唉呀,反正敵人的身分不能見光。公主騎士姑且不論,不過『陽炎的繼承人』即使受到我們的攻擊,第一身分也沒辦法公開進行譴責。」
「唉,這麼說也對。非常抱歉。我畢竟只是代替父親出席。」
只要用消極的語氣這麼說,對方也不會繼續糾纏下去。
瑪儂敷衍過去之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儘管只講了一兩句,但也完成了參與討論的義務。接下來只要閉上嘴巴,忍住不要睡著就好了吧。
其實,瑪儂根本不想參加這樣的會議。真要說起來,連跟「第四」的行動扯上關係都覺得麻煩。
可是瑪儂是里貝爾邊境伯的獨生女。
既然身處於第二身分的框架中,就無法與組織間的行動撇清關係。如果是站在瑪儂的立場,就更不用說了。
這裡到底哪裡有自由呢?
看著標榜自由的「第四」那既不自由又無聊的圓桌會議,瑪儂茫然地思考著。雖然覺得很無聊,但又無法憑著自己的意志起身離開,這樣的自己實在很蠢。
「嗯,決定了吧。」
瑪儂心不在焉之際,會議似乎有了進展。
擔任議長的老人鄭重地宣布決定事項。
「流通進度已經嚴重落後的『魔藥』不能再增加更多的不安因素。今天要對『陽炎的繼承人』發動襲擊。瑪儂閣下也同意這麼做吧。」
「我覺得很好。請放心,我會轉告父親的。」
可能是因為在會議中沒有積極發言的關係吧。當成員中最年長的老人向自己尋求意見時,瑪儂裝出一副老實的樣子點點頭。她暗暗對自己沒脫口說出「無所謂」的自制力讚譽有加。
「我很期待喔,凱薩。」
「我們擁有靠瑪儂閣下提供的『魔藥』獲得力量的戰力。有勝算。」
「哈哈,那是當然的。就讓『陽炎』的源流在這裡斷絕吧!」
可能是議論的熱度讓大家失控了,看來他們似乎真的以為自己能獲勝。在「第四」的圓桌成員中身材也算高大魁梧的男子正在下達襲擊的命令。
受到圓桌成員激勵的男性露出得意的表情望向瑪儂。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由於不想浪費力氣去回想,因此只回以一抹微笑。
襲擊的結果怎麼樣根本無所謂。更重要的問題是現在肚子很餓。因為會議開得太久,沒有吃到午餐。
會議室有準備簡單的輕食。雖然其他的成員有吃,但瑪儂並不打算在這裡進食。
「可是我們沒有掌握到『陽炎的繼承人』的住處。」
「嗯,確實是如此呢。」
「除了別名之外,連處刑人的長相、本名都不知道。要找出住處不容易啊。」
不知道長相、名字以及所在地。這樣還決定要進行襲擊也太草率了。察覺到議論似乎沒有進展,瑪儂決定提供情報。
「她現在似乎在海上的樣子喔。」
突然的發言讓「第四」的視線集中到瑪儂身上。瑪儂不慌不忙地露出平靜的微笑。
「好像是到『霧魔殿』附近了。只要在港口監視,我想很快就可以找到了喔。如果之後有神官坐船回來,那個人就是『陽炎的繼承人』。」
圓桌成員之一用試探的眼神問道。
「為什麼瑪儂閣下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我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啊。」
這不是謊言。
只是把情報的根據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這是從直接看到她進入霧中的人那邊聽到的情報,但是如果說出來的話,會讓他們比剛才笑得更大聲吧。
瑪儂稍微瞄了對方一眼,雖然表情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抹去,但至少對方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她的說詞,不再追問下去。
「那是可信的情報吧。」
「嗯,不會錯的。因為我的朋友是值得信賴的人。還有個更值得一提的情報,『陽炎的繼承人』好像正帶著『迷途人』喔。」
「什麼!」
聽到「陽炎的繼承人」帶著純粹概念的擁有者,所有出席者都激動了起來。
「如果她還帶著『迷途人』,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呢。」
「這是殺死『陽炎的繼承人』,得到她帶著的迷途人的大好機會喔。」
「多虧瑪儂閣下,也知道地點了。我們就馬上發動襲擊吧!」
本來已經要結束的討論變得白熱化。被選為襲擊行動領導人的男性受到更高的期待。放在圓桌上的輕食進入眾人的腹中,議論仍在繼續進行。
以為馬上就會散會的瑪儂輕輕摀著肚子。令人難堪的空腹聲咕嚕嚕地響起,但似乎被討論的聲音蓋過,沒被任何人聽見。
不,只有一個例外。
或許最近遇到的那個願意把【力】借給自己的朋友會聽到也說不定。她總覺得輕盈的笑聲好像化成了肚子飢腸轆轆的聲音,從體內傳來。
這實在很丟人。瑪儂不悅地噘起嘴抱怨。說到底都是因為她們的關係。
「都是『陽炎的繼承人』跟她帶著的『迷途人』的錯啦。」
稍微抱怨了一下,瑪儂決定等會議結束後要到鎮上的市場買東西吃。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達成)──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解除【回歸:記憶•靈魂•精神】』
燈里醒來時,視野變得一片白茫。
她坐起上半身,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剛才躺的地方搖晃起來。因為她現在正躺在小船上。
「呼哇啊~」
燈里不顧形象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用力地伸展身體。她環顧四周,可是能見度很差。在被染成一片白色的空間中,看不見周圍有什麼東西。
白色的濃度雖然會出現流動性的變化,可是完全沒有空隙。濃度高到不存在不是白色的空間。在被染成白色的霧中,傳來一陣極為詭異的聲音。
身邊充滿了霧氣。
自己會醒過來,表示達成了一定程度的條件。時隔兩週醒來的她整理著自己的記憶。
燈里現在的態度與跟瑪瑙在一起時的她截然不同。明明處於如此明顯的異常狀況下,卻完全沒有感到驚慌的模樣。甚至有種已經掌握了現狀而游刃有餘的感覺。
實際上,如今的燈里已經掌握了現狀。
「這裡是……里貝爾啊~」
燈里乘坐的小船撞到某樣東西,停了下來。
現在乘載著小船的並不是海。雖然被霧的白色掩蓋而看不清楚,但乘載著小船的是量足以與海水比擬的血與肉。
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空間。如果不知情的人來到這裡,一定會迅速喪失理智吧。幸好能見度並不高。
這裡是「霧魔殿」內部。
雖然因血腥味皺起眉頭,但已經來過這裡好幾次的燈里看起來很從容。
「我會出現在這裡,表示事情跟預定一樣呢。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自己處於什麼狀況下的她一邊用手轉著髮箍,一邊喃喃自語。
「既然到了里貝爾,應該暫時可以安心了。接下來──嗚哇~!?」
燈里之所以尖叫,是因為船突然跳了起來。
下個瞬間,燈里的身體被拋到空中。有某樣東西從血海的水面出現帶來的衝擊,讓整艘小船被撞飛。
從血海中出現的是巨大的魔物。在極近距離下只能看到身體的一部分。連牠張開的嘴到底有多寬都無法測量。
「嗯~真可惜呢,瑪瑙妹妹。」
看著魔物的嘴不斷逼近,為了不讓髮箍掉下去而將之緊抱在胸前的燈里聳了聳肩。
既然如今她身在霧中,表示旅程正依照自己的想法進行。在這裡發生的事也已經經歷過了。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這裡絕對不會成為終點站。
「在這裡是死不掉的啊。」
燈里的身體被巨大的嘴吞了進去。
瑪瑙站立的地方搖晃了起來。
在搖晃的船上,瑪瑙注視著白霧。
瑪瑙站在小型艇的船頭,船上搭載了導力引擎。借船的過程很順利。在向西西莉雅提出要求後,她比瑪瑙想的還要乾脆地就答應了。
蔚藍大海的一角被廣大的濃霧佔據著。那片濃霧的密度高到讓人有種好像積雨雲直接落在海面上的錯覺。如果不小心凝視著那片巨大的濃霧,在沒有東西可以對照的情況下,很有可能會喪失距離感而衝進濃霧中。
那就是「霧魔殿」。
將據說過去曾經存在的南方群島聯合完全覆蓋住的大規模濃霧。也是四大人災的遺址中最安靜的地區。
然而,從外面看到的安靜只不過是假象而已。
那是魔物的始祖,惡魔的頂點。那是萬魔之主,最惡劣的世界吞噬者。以可怕的純粹概念將僅僅一名少女的妄想體現出來的最終產物。
在那片霧中,有一名讓原罪概念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少女。
儘管那只是接近傳說的記錄,但據說連能夠吞下島嶼的巨大魔物都在她的驅使下到處肆虐。霧的結界會覆蓋如此廣大的範圍,是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壓制住成群結隊的魔物。
而瑪瑙將燈里送進了「霧魔殿」的區域中。
那是在兩人搭船出海過了一段時間後的事。瑪瑙事前把安眠藥當成暈船藥讓燈里喝下,等她睡著之後讓船盡可能地靠近「霧魔殿」,再把她放到船上的救生艇,推進霧中。
「那麼……結果會如何呢。」
瑪瑙小聲嘀咕。
據說只要進去就再也出不來的濃霧。最重要的是,那片濃霧要從外面進入很容易,卻強烈地拒絕裡面的東西跑出來。瑪瑙認為說不定很有可能連可以讓時間回歸而復活的燈里都會被關在裡面無法出來。
可是,腦海中也出現否定的聲音。
因為燈里已經從未來回歸到現在了。
「……」
這是經過加爾姆的事件後得出的推論。瑪瑙因某種原因沒有成功暗殺掉燈里,讓整個世界連同時間一起【回歸】了。
既然是跟燈里一起朝聖地前進,那就一定會經過里貝爾。然後,既然來到里貝爾,就不可能不會想到把她丟進「霧魔殿」的點子。利用「霧魔殿」來殺害燈里一事,毫無疑問會在這趟旅行中發生。可是,要是這個方法成功的話,應該不會發生燈里讓整個世界連同時間一起【回歸】的事態才對。
在將燈里扔進「霧魔殿」之前,瑪瑙也考慮過可能會發生什麼突發狀況,但一切都很順利,沒有發生任何事。
所以,在瑪瑙所在的甲板上有導力光閃現,也有一半在她的預測之中。
『導力:連接──不罩i?絎い著•純粹概念•【時】──發動【回歸】』
在空中閃耀飛舞的光線形成時鐘的形狀。那是瑪瑙曾經看過一次的現象。導力光在她觀察之前就已散開,從中出現一名少女。
從空中出現的少女碰地一聲撞到額頭。
「好痛──!?」
她突然尖聲大叫起來。
看著直到剛才為止都不在船上的少女,瑪瑙深深嘆了口氣。
「啊、咦?我不是在船艙裡睡覺嗎?」
「妳睡昏頭了到處亂晃,然後撞到頭了啊。真的很不像樣欸。」
「是、是嗎?」
不斷來回張望的燈里,沒有任何懷疑就接受了瑪瑙的說法。
「呼哇啊。睡得真飽啊~。」
「只是普通的暈船藥,真虧妳能睡得那麼熟。」
可能是在沉睡中死在霧魔殿內的關係,燈里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自己是被瑪瑙殺害的。
中斷對話,誘導燈里回到船艙。雖然覺得她應該不會注意到,但如果被問到救生艇為什麼不見的話,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差不多該回港口了喔。如果一直吹海風,會讓頭髮受損的。」
「好~。我也不想看到瑪瑙妹妹漂亮的頭髮變得乾澀呢!」
霧魔殿。
雖然覺得是成功率很高的殺害方法,但燈里還是復甦了。果然,由於是概念上的【回歸】,因此復活會在安全的地方,而且採用以健康身體復活的形式。
安全的地方。
對現在的燈里來說,就是在瑪瑙的身邊復活。
「……」
瑪瑙害怕燈里的純粹概念會有所成長。
純粹概念會侵蝕使用者。在這個世界上最接近真理的魔導,會讓使用者本身朝著概念趨近。
成為人災的使用者們,失去自己的人格,變成只會依照寄宿於靈魂中的概念來行動的災害。
最容易理解的代價就是記憶。
包含燈里在內的異世界人,每次使用魔導後都會失去記憶。人類在履行魔導時,會從靈魂中汲取【力】,並在精神的控制下化為導力。本來靈魂之【力】是本人的力量,不會造成危害。儘管天生擁有大量導力的人容易失去精神的平衡,不過這種問題只要經過訓練就可以矯正。桃子就是實際的例子。
然而,像燈里這樣的異世界人在被召喚時寄宿在靈魂中的純粹概念,其實並不是本人的【力】。
從純粹概念中產生的【力】不僅強大到不可能被個人駕馭,而且還有明確的方向性。本來應該是異物的純粹概念,優越到足以支配宿主的精神。
就結果來說,每次履行來自純粹概念的魔導,都會讓支撐著精神的記憶與人格被當成雜質驅逐。隨著寄宿之【力】的純度不斷變高,最後只有寄宿在靈魂中之純粹概念的不成文規定會成為其行動原理。
看著燈里的背影,瑪瑙喃喃低語。
「……應該,還不會有問題。」
自己害怕的只有純粹概念有所成長嗎?還是在害怕其他事?
「嗯~?不會有問題是指什麼?」
「從在澡堂看到的時候就有點在意……所以幫妳確認有沒有變胖。還沒有問題喔,燈里。」
「等等!?妳說『還』是什麼意思!?」
瑪瑙自己也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焦躁。
沒能成功殺害燈里時,自己感受到的感情不只是沮喪。當導力光在船上亮起時,自己的表情混雜著安心。而且在將燈里流放到海上時胸口所感到的疼痛,也不僅是由罪惡感造成的。
那是更加複雜,但在某種意義上很單純,非常理所當然的感情。
不想這麼做。
過去年幼的瑪瑙從設施的小孩們身上感受到的感情,現在也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
載著兩人的小艇開向港口。
搭載了導力引擎的小型艇由瑪瑙駕駛。她在修道院時就被灌輸了這類交通工具的操作方法。
水中留下了閃亮的導力光軌跡。燈里從船緣探出身子,看著海中的導力光,讓擔心她會掉下去的瑪瑙冷汗直流。
「啊!可以看到港口了喔。」
「我知道了。拜託妳不要把身體探出去,我說真的。妳這樣會讓我想起以前差點溺水時的事。」
「欸?瑪瑙妹妹曾經掉進海裡嗎?」
「在我還小的時候曾來過這座城鎮。」
把燈里從船緣拉回來的瑪瑙也望向港口。
大大小小將近百艘的船排列在岸邊。幾乎都是漁業用的船隻。小型船舶比較多,是因為受到「霧魔殿」的影響,無法航行到外海的關係吧。
燈里沒有掉到海裡,平安無事地回到了港口。
「地面不會搖晃!」
先不理歡欣雀躍的燈里,一回到港口就感覺到視線的瑪瑙用眼角餘光觀察周圍。
有些人的舉動不自然。
不是騎士。視線太露骨了。那些人在監視時會做得更加俐落。而且他們監視瑪瑙也沒什麼意義。
這樣一來,候補就縮小了。
「……是『第四』吧。」
瑪瑙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就這樣走在燈里身邊。
兩人從碼頭沿著海邊稍微走了一段距離,嘈雜的人聲突然一口氣傳進耳中。
「哇啊!」
燈里露出興奮的表情。
在一排排的攤位間來來往往的行人腳步聲、坐在椅子上聊得很開心的情侶、叫賣的聲音,各式各樣嘈雜的聲音此起彼落,融合成一體。
「好熱鬧啊~!」
「因為是市場啊。大概是這個城鎮最熱鬧的地方喔。」
相對於興高采烈的燈里,瑪瑙冷靜地陳述著事實。
瑪瑙等人造訪的是附設在港口旁的露天市場。在近到可以聽見海浪聲的海邊,許多露天攤販擠在有限的空間中。
這裡的市場充滿了活力,支持著平民的生活。
市場販賣的商品種類也很多。最多的是海鮮類。尤其是沿岸,充滿了刺鼻的魚腥味。第二多的是蔬果類,不過在市場裡面靠近鎮上的攤販也有很多其他的生活必需品。也有賣二手衣物或飾品的攤販,仔細一看,甚至還有賣刻著簡單紋章的導器或魔導材料的可疑攤販。
由於里貝爾鄰接未開拓領域,因此有些冒險者會直接在這裡出售材料或古代遺物。在街道上也能零星看見像是冒險者的人。桃子也是在這種地方把發掘到的東西換成錢的吧。
途中忍耐不住的燈里買了水果。她似乎也開始習慣這個國家的貨幣了,付一百印的動作非常流暢。
「來,瑪瑙妹妹。嘴巴啊地張開?」
「嘿呀。」
「嗚咕──!?」
瑪瑙搶下燈里惡作劇遞到自己嘴邊的水果,塞進對方的嘴裡。燈里雖然嚇了一跳,但她表現得不慌不忙,津津有味地把水果吃掉。
「這是什麼,好好吃!」
「那是西瓜。又甜又好吃吧。因為是產季。」
「呃,這是西瓜嗎?顏色跟我知道的西瓜不一樣,也沒有種子……這不是哈密瓜嗎?不過,聽妳這麼一說,味道是有點像西瓜。」
「是嗎?」
正當兩人發現彼此的認知有微妙的不同,妳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時。
有個魁梧的男子從前方走過來。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可疑之處。燈里根本沒把注意力放在男子身上。畢竟這裡的人這麼多,走在路上的陌生人只不過是背景的一部分。
可是他喚起了瑪瑙的戒心。
男子的視線方向、走路的方式,還有放在懷中像是藏著什麼東西的右手。更重要的是,對方的注意力很明顯地放在自己身上。
是這傢伙嗎?對此深信不疑的瑪瑙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與其擦身而過。
同時,她感受到背後有魔導構築的氣息。
「燈里,快趴下。」
「嗚欸?」
面對瑪瑙突如其來的警告,嘴裡還嚼著水果的燈里愣了一下。就在此時。
『導力:連接──戒指•紋章──發動【炎彈】』
有團火焰從背後朝瑪瑙飛來。
太慢了。魔導構築粗糙。威力也小。至於隱密性可以說是等於零。這樣的紋章魔導只能用差勁來形容。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飛來的火焰一撞上瑪瑙發動的障壁就消散了。
「嘖!」
看到偷襲失敗,男子拔出小刀。而且不只他一人,又有好幾個人陸續從暗處走出來。
如果是剛才那種程度的魔導,不管受到多少攻擊都不會受傷,但是對周圍造成損害的話就傷腦筋了。
「欸、欸!?怎麼了!瑪瑙妹妹!?」
「冷靜下來,燈里。不過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竟然敢在人群中發動襲擊……」
眼前的這些人應該是「第四」的成員不會錯。
會遭受襲擊的話,就表示瑪瑙的所在地被找出來,真實身分也敗露了。
儘管一度懷疑有內奸,但瑪瑙馬上搖頭否定了。
真要說起來,瑪瑙本人就是原因的可能性比較高。因為上次的事件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只要從那裡開始縮小範圍,要找到她也不是不可能。
古里札力卡王國的事件。把歐威爾這樣的大人物處理掉是值得注目的大事件。再加上「陽炎」的弟子這個要素,或許讓自己從普通的處刑人站上了引人注目的位置。
「……這下麻煩了啊。」
周圍的人全都呆若木雞地注視著瑪瑙。由於事情來得太突然,人們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瑪瑙很清楚,如果處理方式不對,就會在下個瞬間引發恐慌。因此瑪瑙大聲喊道:
「請大家冷靜下來。就這樣原地趴在地上!」
大家之所以會聽從瑪瑙的警告,是出自對第一身分的信賴。
只有經過訓練以及被選上的人才能成為第一身分。也因此讓一般市民對神官有著非常高的信賴。
聽到穿神官服的人說話,眾人雖然依舊緊張,但也恢復了冷靜。確認到這點後,瑪瑙將手伸進神官服下襬的開衩中,取出短劍。短劍放在綁在瑪瑙大腿上的皮帶內側。
瑪瑙以不讓眼前敵人發現的高隱密性魔導操作,慎重地將導力灌入短劍。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燈里也在這邊趴下。這個給妳拿著。」
「嘿~?」
瑪瑙將短劍連同劍鞘一起交給呆住的燈里。雖然她不會用短劍,但拿來護身剛好。她讓導力絲連接在短劍劍柄上,然後就放下燈里衝了出去。襲擊者採用的是將周圍的人都捲進來的戰法。瑪瑙想在出現被害之前盡快將敵人打倒。
瑪瑙的全身散發出導力的燐光。
從正面往前踏出一步。沒有發出警告。對付「第四」的恐怖分子們沒必要手下留情。瑪瑙的動作超乎預料,對手慌慌張張地開始進行魔導構築,但根本不構成威脅。魔導還沒發動,瑪瑙就來到他們面前了。
「咕嗚。」
首先解決一個。被拳頭擊中心窩的男子痛苦得無法呼吸。瑪瑙原本以為男子會就這麼吐出胃液倒地,但她的預測落空了。
男子以銳利的眼神瞪著瑪瑙。
「嗯?」
然後出手反擊。用憤怒蓋過痛楚,將小刀往前刺出。
對方的強悍很不自然。明明沒有使用導力強化,身體的動作也很快。瑪瑙在感到疑惑的同時,用左手架開小刀,拉近雙方的距離,同時施展掃腿。
被拉到極近距離的男子在瑪瑙的攻勢下以驚人的速度失去平衡。浮在空中的男子被瑪瑙抓住領子,扔向想從後面撲過來的另一個人。
朝撞在一起倒地的兩人瞥了一眼,瑪瑙已經捕捉到下一個獵物。
「可惡!這個小鬼──啊嘎──」
第三個。像是要打斷他的怒吼般,輕輕吐了口氣的瑪瑙使出迴旋踢將對手踹開。穿著靴子的美腿從翻起的開衩中露了出來。美麗的腿部曲線令人著迷,但也暗藏著能夠讓成年男性暈倒的威力。
在空中飛舞的神官服下襬又落回原處。儘管用體術壓制了對手,瑪瑙依然皺著眉頭。
原本打算折斷對方的骨頭,然而從靴子傳來的感觸來判斷,應該連裂痕都沒有。這實在太奇怪了。
「到此為止。」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瑪瑙緩緩地轉過頭。
「不準動喔,『陽炎的繼承人』。除非妳不管同伴會有什麼下場。」
那是最初對瑪瑙放出粗劣魔導的對手。應該是趁著瑪瑙戰鬥的空隙抓住的吧。他手上握著的小刀,刀尖對準了燈里的喉嚨。
「瑪、瑪瑙妹妹……。這、這些人該不會是針對我……?」
因為昨天在澡堂告誡過燈里的關係,才讓她以為自己是目標吧。雖然燈里手上拿著剛才瑪瑙交給她的短劍,可是她根本不會用那樣的武器。
對方的手上有人質。男子用小刀脅持著淚眼汪汪的燈里,確定自己佔優勢後得意地笑了起來。
「沒想到能夠抵抗到這種程度,真不愧是那個『陽炎』的弟子呢。──嗯,不要隨便亂動喔。會出人命的。」
察覺到瑪瑙的眉毛輕輕挑起,男子再次強調自己手上握有燈里這個人質。
瑪瑙剛才打倒的人們也站了起來。他們受到的傷害應該無法讓他們那麼簡單就重新站起來才對,但這些人的肉體卻表現得異常強韌。
「你們也太耐打了吧……是不是吃了那個叫『魔藥』的東西?」
「沒錯。效果很棒吧?」
才稍微試探一下,對方就爽快地回答了。
看來他們似乎連自己服用的藥物有多危險都毫無自覺,不過會這麼耐打好像是「魔藥」的效果。瑪瑙無視那些人說的話進行分析,得出魔藥的強化效果差不多等於三流冒險者進行導力強化的結果。
「真難搞……還有,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底細?」
對方很明顯對瑪瑙的真實身分很有把握。瑪瑙判斷與其裝糊塗蒙混過去,還不如問出情報來源比較好,於是便以旁敲側擊的方式刺激著對方的自尊心,如此問道。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男子很乾脆地就說出來了。他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炫耀著組織獲得的情報。
「因為鄰國的騷動造成相當大的話題啊。也有報告提到『第四』的同志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跟妳交過手。妨礙我們奪回盟主的也是妳吧?」
果然是歐威爾那件事。不只是那樣,看樣子,這些人與在前往古都加爾姆的途中劫持列車的集團也有某種程度的情報交流。因為即使在不同的國家也一樣是「第四」的關係嗎?
「雖說是處刑人,但妳也是第一身分。在大庭廣眾之下,妳也做不出捨棄人質這種事。不對,這傢伙對妳而言比那些事還重要吧。」
從態度來判斷,搞不好對方也知道燈里的底細。為了試探對方組織的目的,瑪瑙故作慎重地提出問題,好讓對話繼續下去。
「你的要求是什麼?」
「沒別的,就是把妳這個『陽炎的繼承人』排除。還有,這個女人要交給我們。」
果然,連燈里是異世界人的事也完全洩漏了。
未免洩漏太多情報了吧。瑪瑙垂下肩膀。
大概是把瑪瑙的態度判斷成放棄抵抗,男子的笑容變得更深。不過當然,瑪瑙並沒有打算放棄。她對於這類人的行動模式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包含燈里被當成人質在內,事態的展開實在太符合她的預測。
「想問的事情變多了,我會拜託騎士們在盤問的時候更加嚴厲一點。」
「……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嗯。不好意思,那個白癡是誘餌喔。」
「啊?」
男子露出懷疑的表情。瑪瑙看著對方連自己的處境都搞不清楚的蠢樣,將【力】灌輸到她一直維持著的導絲中。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短劍•紋章──遠端發動【疾風】』
【疾風】從燈里手中的短劍呼嘯而出。
「嗚喔!?」
突如其來的強風,讓拿著小刀脅持燈里的男子發出慘叫。
沒察覺瑪瑙構築魔導的氣息,襲擊者們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被強風直擊。雖說有導力迷彩遮掩絲線,但那群人就連瑪瑙是握著【導絲】在戰鬥這件事都沒發現。
面對這種程度的對手,瑪瑙不可能落入下風。趁著襲擊者們失去平衡的空隙,她衝到他們身旁,用導力的絲線將他們反手綁住,確定對方動彈不得之後再將他們放倒在地。
「真不愧是瑪瑙妹妹!我一直都相信著妳喔!」
「當然啦。神官可是清廉正直而且強大的!」
瑪瑙挺起胸膛對重獲自由跑到自己身邊的燈里這麼說,而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一方面也是想要讓被捲進來的人感到安心,瑪瑙才會刻意地表現出神官的樣子。
剛才瑪瑙之所以會故意離開燈里身邊戰鬥,是因為預測到這麼做的話,燈里幾乎一定會被抓起來當成人質。所以瑪瑙事先做好了準備,當對方以為手上有人質而得意忘形的時候,就可以一舉抓住破綻,輕鬆獲得勝利。
大概是市場有人去通知騎士。把襲擊者交給遲遲趕到的騎士們後,瑪瑙喃喃自語。
「『魔藥』啊……」
若是能夠完成強化人體的藥劑,那麼應該具有相當程度的知識與技術吧。正因為跟服用了魔藥的人交手過才有辦法理解。
瑪儂•里貝爾。
這個對手比想像中的還要棘手啊。瑪瑙振作起精神。
剛才發生的騷動讓瑪儂摀著自己還在噗通噗通狂跳的心臟。
「啊~,嚇死我了……」
就在無聊的會議好不容易結束,瑪儂為了買東西吃而來到市場的時候,便遭遇了議題中提到的襲擊。
沒想到會在會議結束後馬上發動襲擊,在這種沒必要的地方總是特別迅速。瑪儂也不禁反省自己在開會的時候太心不在焉了。
「那就是『陽炎的繼承人』嗎?」
瑪儂從遠處仔細地觀察。那個美少女的淡褐色頭髮上綁著緞帶。從神官服開衩中若隱若現的美腿很有魅力。
盯著她看的人不是只有瑪儂而已。剛才發生的騷動讓附近的人都跑來這裡看熱鬧。因此瑪儂興致勃勃的視線反而顯得很自然。
也聽見她的名字了。「迷途人」少女稱呼她為「瑪瑙」。
「瑪瑙小姐嗎。長得漂亮又強悍,真是犯規啊。」
她在攤販點了水果。一片一百印。很適中的價格。
「陽炎的繼承人」瑪瑙在把襲擊者交給騎士們之後,跟同伴的少女一起離開了市場。
襲擊失敗的那些人遭騎士逮捕,接下來應該會在騎士的守衛室接受盤問吧。那些人一點耐性都沒有,肯定很快就會把一些有的沒的全都招供出來。
瑪儂在咬下水果前,忽然陷入沉思。
雖然放過他們也無所謂,不過讓不必要的情報洩漏出去也不好。更重要的是瑪儂有誅殺他們的理由。
「在今天的會議上說母親大人壞話的就是那個人吧。」
瑪儂從袖子裡拿出紅色的藥錠。幸好那些人有服用「魔藥」。有很多方法可以殺死他們。
就像在「第四」的會議中提到的,瑪儂的母親在過去遭到「陽炎」殺害。理由很單純。
因為瑪儂的母親是擁有純粹概念的「迷途人」。
被放在掌中把玩的藥錠發出紅色的導力光。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小孩的肚子餓了】』
瑪儂掌中的藥錠被當成祭品奉獻。
融入那些人體內,已經與他們合為一體的藥錠受到干涉,使魔導因而發動。
背後發生了騷動。遭到逮捕的那些人忽然大鬧起來。不對,不只是大鬧而已。
「喂,給我老實──這、這些傢伙怎麼了!?」
那些人的肉體出現了變化。被攝取進體內紮根的「魔藥」迅速地侵蝕人體組織,重新加以構築。手腳的指尖變成銳利的鉤爪,體毛與皮膚一體化並變得堅硬。
「變成、魔物了嗎……!」
直到剛才為止還是人類的人們,脫胎換骨變成魔物。
在這樣的異常事態下,人們的慘叫與怒號此起彼落。騷動的規模不亞於剛才的襲擊。變成魔物的那些人掙脫了束縛,開始肆無忌憚地大鬧了起來。
這次的狀況就在預料中了。瑪儂毫不在意地吃起了水果。
果肉中飽含的汁水在口中噴湧而出。
「嗯,真好吃。」
在一邊享受著點心一邊離開市場的瑪儂背後,化身成魔物大鬧的襲擊者們被騎士們討伐了。
年幼的瑪瑙在碼頭眺望著大海。
有一頭紅黑色頭髮的神官表示要去確認一些事,要瑪瑙在港口等待之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被留下來的瑪瑙聽著海浪拍打的聲音,一點也不厭煩地望著大海。
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廣闊大海。看著大海讓瑪瑙有種錯覺,好像整個人都會被吞沒、融化在大海中一樣。
「事情辦完了。要回旅館囉。」
有人在背後跟自己說話。紅黑色的神官似乎回來了。
──……妳真是無趣啊。
不知為何,想起來到這個城鎮之前的對話。
瑪瑙一言不發地跳進海裡。
「啊?」
背後傳來驚訝的叫聲。但很快地,在噗通一聲的衝擊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水的世界。
瑪瑙睜著雙眼,吐出空氣不斷下沉。閃閃發光的水面看起來很漂亮。正當她看得入迷時,有隻手臂穿過水面伸了過來。
「妳這是在做什麼啊。」
紅黑色神官的手臂很快將瑪瑙撈了起來。全身濕透的瑪瑙「哈啾~」地打了個噴嚏。由於現在不是溫暖的季節,海風無情地將熱量從年幼的瑪瑙身上帶走。
「那個。」
「怎麼了?」
「海是、鹹的。」
「……」
紅黑髮色的神官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瑪瑙毫不在意地不停訴說著自己對大海的感想。
「還有、還有、海浪、發出很大的、沙沙聲。另外還有、閃閃發光、很漂亮……」
「關我屁事啊。好了快閉上嘴。」
她粗魯地打斷瑪瑙說話。
「去公共澡堂吧。感冒的話就麻煩了。」
「是的。」
點點頭之後,瑪瑙聞到了血腥味。
血腥味是從紅黑色神官的身上散發出來的。瑪瑙注意到的事情,紅黑色神官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她頭也不回地這麼說。
「因為我是壞人啊。」
年幼的少女察覺到她剛才是去殺人。紅黑色神官為此才把瑪瑙留在港口。
即使如此,瑪瑙也沒有什麼感覺。
對殺人有什麼感想?對瑪瑙來說,要用言語來描述這樣的情感,她的心還是太潔白了。
瑪瑙抓著她的神官服,跟在她身後。
那時,導師殺害的禁忌人物,正是瑪儂•里貝爾的母親。
忽然驚醒的瑪瑙急忙掀開毛毯。
瑪瑙是受過訓練的處刑人。只要察覺危機,不管睡得多沉都會醒過來。
感覺好像夢到了過去的記憶,不過夢境的殘渣被現實驅趕到遠方。她維持躺在床上的姿勢往旁邊滾到床下。用單手承受瞬間落下的衝擊,很完美地調整好姿勢以雙腳著地。
當她抬頭望向襲擊過來的某人時,卻驚訝得目瞪口呆。
有重物落在剛才瑪瑙睡覺的地方。
讓彈簧微微陷下的是燈里。
「啊,被躲開了。早安啊~,瑪瑙妹妹!」
這個女人到底想幹什麼?朝剛才瑪瑙躺著的床鋪俯衝的少女,爬起身子開心地對瑪瑙揮著手。
在地板上擺出架式防備攻擊的瑪瑙深深嘆口氣後站了起來。看來自己不必要地打開了戰鬥的開關。瑪瑙放鬆下來,用鄙視的眼神瞪著燈里。
「搞什麼啊,燈里。妳想用發福後的體重把我壓死嗎?」
「妳突然說什麼啊!?我才沒發福呢!……沒、沒有吧?」
「很遺憾,我不會告訴妳。有自覺是很重要的。」
「嗚唉唉唉!?」
瑪瑙故意冷淡地這麼說。她才想向燈里抱怨突然這麼做是想幹什麼呢。
畢竟是在起床的時候遭到偷襲,心情自然會不好。瑪瑙故意把頭偏向一旁不看燈里,動身去梳洗。她在洗手間洗完臉後換上神官服。順道一提,這間旅館裡沒有體重計。在旅途中的比較對象永遠是昨天的自己。
瑪瑙換好衣服,並用緞帶綁好頭髮後,捏著自己柔軟的側腹確認有沒有贅肉的燈里鬆了一口氣。
「沒變胖,沒變胖喔。不、不要這樣捉弄我啦~。我只是看瑪瑙妹妹一直沒起床,才想要叫妳起床而已啊。」
「有更好的方法吧?」
「對瑪瑙妹妹的思念太深所以用力過猛──好痛!?」
燈里用正經八百的表情說明自己的犯罪動機。由於已經決定不原諒她,因此處以彈額頭之刑。燈里淚眼汪汪地摀著額頭,用怨恨的眼神望向瑪瑙。
「嗚嗚──。可是,很難得呢。瑪瑙妹妹竟然會睡過頭。」
「……是啊。」
昨晚得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後來才聽說昨天交給騎士的那些襲擊者似乎突然變成了魔物,失去控制。幸好在造成被害之前就被騎士們討伐了。然而問題不在這裡。
「看來工作變得比想像的還要麻煩啊。」
「哼嗯?」
「我在調查一種叫『魔藥』的棘手藥物……燈里。如果有不認識的人拿紅色藥錠給妳,絕對不能吃下去喔?」
「那麼奇怪的東西,我才不會吃呢?」
瑪瑙推測那些襲擊者變成魔物的原因是「魔藥」造成的。
原罪概念擁有侵蝕並吸收物質的性質。也就是說,只要有辦法把原罪概念做成藥錠的形狀,就可以讓服用藥錠的人慢慢變成魔物。
服用了「魔藥」的人並不是肉體被強化。只是因為肉體被轉化成魔物,結果導致肉體的強度上升而已。
也就是說,「魔藥」不是「第四」用來賺取資金的藥物。只要讓這種藥物在城鎮中流通,就可以讓服用藥物的無辜民眾變成魔物,發動大規模的恐怖攻擊。是極其危險的藥物。
現在的港都里貝爾有可能在城鎮裡出現大量的魔物。接到報告的西西莉雅已經在調查「魔藥」的流通狀況,並開始逮捕服用了「魔藥」的人。幸好藥物幾乎沒有在港都這邊流通,不過不能掉以輕心。
事件的規模已經變得比當初設想的要大很多。
「總之,工作變多了。」
「哼嗯?」
聽了瑪瑙的話,燈里只是歪著頭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怎麼回事,瑪儂閣下?」
自從「陽炎的繼承人」到來後,「第四」變得每天都要召開緊急會議。在會議剛開始時,瑪儂就受到其他成員的逼問。
平時只把瑪儂的存在當成花瓶的成員,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跟平常不一樣的展開,讓瑪儂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睛。
「是指什麼事啊?」
「襲擊的事!襲擊失敗就算了……為什麼連凱薩都變成魔物了!」
「凱薩……?」
緊緊皺起眉頭的瑪儂迅速翻找著記憶。
凱薩到底是指誰呢?總覺得好像有聽過這名字。毫無疑問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名,但感覺並不是完全不認識的人。
瑪儂在腦海中反覆念了這個名字幾次,成功地勾起了記憶。
「啊~,凱薩。凱薩先生嗎。嗯嗯,我記得喔。」
恍然大悟的瑪儂碰地敲著掌心。
那是昨天中午,因襲擊失敗被瑪儂變成魔物的魁梧男子。由於實在太無關緊要而被遺忘了。
回想起來而變得舒暢許多的瑪儂雙手合十,露出笑容。
「那是路過的時候順手做的。」
「妳是說……路過嗎。」
「是的。我當時剛好在場。要是凱薩先生隨便把情報洩漏出去的話,大家會感到困擾吧。我只是以『第四』成員之一的身分做出應對而已。而且『陽炎的繼承人』也已經來到這裡,我想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看著笑得很有氣質的瑪儂,「第四」的核心成員全都安靜了下來。
成員們的表情並沒有責怪瑪儂的意思。總的來說,他們無法決定要用什麼態度對待瑪儂。
「瑪儂閣下,提議要流通『魔藥』的人是妳,這點沒有錯吧?」
「是的,沒錯。」
「『魔藥』會為服用的人帶來快樂與成癮性。妳這麼告訴我們,然後拿來那個製造導器。」
「是的。流通到市面上的魔藥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調整,因此效果跟我說的一樣。」
「只要流通到市面上就能成為資金來源。在緊急時刻也能把服用了『魔藥』的市民當成人質來牽制第一身分。最糟的情況下,可以把他們變成魔物當作戰力,與第一身分及騎士們正面對決。妳是這麼說的吧?」
「我是這麼說過。」
在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對年輕的瑪儂有所輕視。再怎麼說,里貝爾的「第四」幾乎都是以里貝爾本家為中心的親戚所構成。從瑪儂小時候就認識她的那些人,都小看了沒有認真參與會議的她。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
「這樣的話,為什麼連凱薩都會變成魔物!?這不是很奇怪嗎!」
「啊~,原來如此。」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是「第四」的基層成員的話還情有可原,他們這些核心成員都知道「魔藥」的風險。雖然服用之後可以獲得全能感與強健的身體,但那些只不過是肉體被轉化為魔物的過程產生的副作用而已。只要知道服用者的下場就不可能會服用。
那個核心成員會變成魔物的理由很簡單。
瑪儂用手上的扇子指向放在桌上的那些輕食。
「因為這裡的輕食都被我加了『魔藥』。」
在昨天的會議中,他們會做出那麼不經大腦的結論,原因就是這個。
他們在這裡吃東西的時候攝取了「魔藥」。那種陶醉感與全能感讓他們決定執行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魯莽的襲擊。
他們發出了怒吼。
因為凱薩變成魔物進行肆虐,被騎士處分了。而且他們不僅從瑪儂口中證實把凱薩變成魔物的人就是她,還得知自己也被下了藥。自己有可能被變成魔物的恐怖籠罩著「第四」的核心成員。
「臭ㄚ頭!別開玩笑了!妳到底在想什麼!」
瑪儂臉上溫和的微笑絲毫沒有改變。
「請稍微安靜一下。」
她從袖子裡取出紅色的藥錠。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大跳繩的繩子纏住了】』
紅色的藥錠從瑪儂的掌心消失。
「什麼!?」
眾人驚訝地大喊。
坐在圓桌旁的某個女性的手臂扭曲起來,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關節已經不具任何意義。變得像將多股纖維捻成的繩子一樣的手臂,以很非常不自然的動作慢慢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雖然女性試著抵抗,但掐住脖子的是她自己的雙手。她拚命地抬起腳,試著想辦法把腳伸進脖子與手臂之間。縮成一團揮動雙腳掙扎的模樣,很像溺水的螞蟻。
「啊、巴嗚咕──。」
過沒多久,窒息的女性便停止了動作。
「那麼,還有人有意見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不過有個有勇氣的老人以厭惡的眼神望向瑪儂。
「不過是個連母親的【力】都無法繼承的廢物,到底打算做什麼……!難不成里貝爾伯會臥病在床也是妳做的好事──」
「……真是沒禮貌欸。我可是個孝順的女兒呢。」
瑪儂聳聳肩。
「事情很簡單喔。作為把【力】借給我復仇的條件,對方要求我把『魔藥』散布出去,所以我想盡量讓多一點的人攝取到。」
「復仇?」
瑪儂的表白讓老人的表情因驚訝而扭曲。
「里貝爾伯不可能會做那樣的事情……不,難道說妳把『第四』出賣給外面的人!?」
「說什麼出賣呢。有那麼奇怪的人會願意買這種無聊的組織嗎……?」
看到「第四」的成員依然把自己看得很重要,瑪儂感到很無奈。
「這是我個人的判斷。」
「笑話!像妳這樣的小姑娘,怎麼可能一個人做出這麼驚人的事!背後是誰在操縱!?」
最年長的老人趾高氣昂地喊道。
雖然意外地命中了核心,但他的猜測還是落空了。
「『陽炎的繼承人』……殺害母親大人的那個『陽炎』的弟子來了。是的,那個把身為『迷途人』的母親殺死的『陽炎』的弟子。做女兒的想要竭盡所能去迎接她,也是人之常情吧?」
看著面容失色的「第四」,瑪儂一個人淡淡地說著。
「為此,明天在里貝爾城舉辦的晚會上,我也做了很多的準備。各位也要來參加喔?」
不管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這場復仇,完全是瑪儂一個人決定的。
傍晚時分的陽光將整個城鎮染紅。
港都的風會吹向何方,取決於時間。從海洋吹向陸地的海風停息的傍晚時分,海面風平浪靜。在影子被拉得很長的建築物與建築物間的小巷子裡,血沫飛濺。
「噫!」
發出害怕叫聲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他們是里貝爾的壞小孩。這個年齡層的少年總以為自己是世界最強最偉大的人。這些不良少年因為不甘於安穩的生活,於是與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尋求冒險與刺激,避開騎士與神官的耳目,在港都肆意妄為地做著壞事。
簡單地說就是年少輕狂。原本應該充滿了毫無根據的自信的他們,如今卻都流著血,露出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可愛到跟狀況很不搭調的少女。
那是一個用髮圈將粉紅色的頭髮綁成兩束馬尾,身材嬌小的美少女。身穿白色神官服的少女慵懶地低聲細語道:
「差不多該說實話了吧?」
那位少女跟少年們所知道的神官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她對使用暴力沒有任何猶豫。語氣中也不帶一絲慈悲。更重要的是她使用的凶器非常惡毒。
線鋸。
他們的身上已經到處都是裂傷。傷口本身並不是很深。只是揮舞柔軟的線鋸無法造成很深的傷口。
不過,很痛。
不是用切的,設計上專門用以磨碎對象的線鋸造成的痛楚很鈍,會在腦中殘留很久。雖然戰鬥行為多少都會伴隨著興奮,但她的線鋸卻會帶來讓人失去戰鬥欲望的鈍痛。
「說、實話是什麼意思!妳到底是什麼人啊!」
「所──以──說──」
面對驚慌失措的不良少年們,少女以很厭煩的語氣告知自己的目的。
「就是跟這個城鎮的『第四』有關的事。如果是像你們這樣的社會敗類,不是應該會持有或服用過像是『魔藥』這樣的藥物嗎~?難得是會說人話的白老鼠,麻煩趕快把臨床資料全部說出來吧。」
「我、我不知道啊!」
「可以麻煩不要說謊嗎?」
桃子不高興地瞇起眼睛,揮舞手中的線鋸發出「咻──」的聲音。銳利的破風聲讓好幾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儘管傷口本身很淺,可是皮膚被磨碎的過程卻喚起了原始的恐懼。由於被削過好幾次,已經對好幾個人造成輕度的心靈創傷。只是聽見像揮舞鞭子一樣的破空聲,就讓那些不良少年的臉上因恐懼而失去血色。
可是,他們並沒有失去反抗心。有一個人認為即使被砍到也不會受重傷,因此高舉著拳頭衝了過去。
他的判斷沒有錯。面對線鋸這樣的武器,靠著魁梧的體格往前衝確實是正確的攻略法。
粉紅色頭髮的神官只是露出有點麻煩的表情皺起眉頭。
「真是煩人呢。」
她只是隨便施展個迴旋踢就把衝過來的青年踹開了。
昏暗的小巷子裡閃爍著導力光的燐光。藉由瞬間的導力強化,嬌小的身體踢出的力量沉重得令人難以置信。
被踹飛的青年撞到牆上。少女走到痛苦地呻吟、站不起來的青年身旁,她的眼神冷酷到了極點。
「開始覺得麻煩了。鋸掉一隻手臂會不會比較快啊。」
說到做到。少女用線鋸在青年的肩膀與上臂連接處繞了一圈。儘管青年拚命掙扎想要逃走,但被少女壓制住的他根本無法動彈。
「住、住手……!妳以為這種事情可以被允許嗎!?」
「在談會不會被允許之前,像你們這樣的渣滓死在小巷子裡,有誰會在意呢?」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遲疑。聽見像風雪般冰冷的聲音,青年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不但一直受到你們困擾的第三身分會覺得很爽快,就連騎士階級也不會因為死了幾個社會敗類而認真搜查的。跟平常一樣打架打過火死掉的笨蛋。沒有目擊者所以找不到犯人,應該這樣就結束了吧。平常的言行很重要呢。」
「妳、妳這傢伙不是神官嗎!竟、竟然會做這種事!?神官不可以這麼做吧!?」
「無所謂吧~?我是個流浪的巡禮神官,只會在這個城鎮待幾天。萬一就算被發現了,像里貝爾這種小不拉嘰的地方,即使第一身分的評判跌落谷底也不痛不癢啊。反而還希望有人可以稱讚我把你們這種垃圾清理掉呢。」
語氣中完全感受不到良心的苛責。在一般神官身上感受不到的冷酷,讓那些年輕人變得更加膽怯。
「嗯,請你們盡可能快點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喔。因為人渣的慘叫實在很難聽。」
「住、住手……!我們真的跟『第四』那些傢伙沒有任何關係啊!那種傢伙我們根本不想靠近!有人警告我們絕對不能吃那個藥!對吧!?我說的是真話啊~!」
「嘿~」
大概是因為恐懼讓淚腺崩潰了。淚水與鼻涕讓青年的臉變得一塌糊塗。看起來不像演技。雖然覺得青年說不定沒說謊,但是對人渣溫柔也不會讓桃子與瑪瑙得到任何好處,因此她決定總之先鋸掉一隻手。
「那麼要動手囉。」
看到桃子握住線鋸的兩端,踩住肩膀固定位置,其他人開始怒吼。
「妳這個惡魔!」
「要、要是老大在的話,妳這種貨色一下就會被打倒!」
「……老大?」
就在她準備要拉動線鋸時,那些小混混脫口而出的單字讓她皺起了眉頭。
在這種狀況下也能成為心靈支柱讓這些人不至於崩潰,看來相當受到信賴的樣子。
可是,這樣剛好。
要調查的話,從他們口中的「老大」那裡應該可以問出比這些小嘍囉更優質的情報吧。就在桃子為了問出那傢伙的所在地而打算拉動線鋸之際。
「在這裡,老大!有個奇怪的神官突然攻擊我們!!」
看樣子似乎有個逃走的小混混去向他們所謂的「老大」求助了。
這樣剛好。桃子把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既然被叫作老大,那麼他擁有的情報應該會比普通的小混混好一點吧。
就在桃子臉上浮現陰暗的笑容,轉過頭來的時候。
耳中傳來在野外也能清楚聽見的清脆腳步聲。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個擁有壓倒性存在感的人物。
那是個讓一頭偏紅色的金髮在空中飛揚,擁有跟男性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之高挑身材的女性。野性與高貴並存的美貌。儘管走在時代尖端的露背禮服太過暴露,但她反而像在展現自己的肉體美一樣表現得非常大方。
「真是的。雖然不知道妳是什麼人,不過要是太過囂張──哎呀。」
那個人正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她看見桃子後,雙眼閃閃發光。
「喔喔!這不是桃子嗎!」
桃子保持沉默,將導力灌輸到線鋸中。
『導力:連接──線鋸•紋章──』
「竟然連在這種地方都會相遇,果然──」
『發動【振動】』
「臭公主大大去死啦啦啦啦啦!」
如此激動的吶喊,讓人不敢相信是由直到剛才還那麼冷酷的桃子發出的。她像鞭子一樣揮舞著振動的線鋸,朝她砍了過去。
桃子與亞修娜的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這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即使桃子認真戰鬥,擁有戰鬥狂傾向的亞修娜也只會開心地應戰。由於沒有特地取悅對方的道理,因此在最初的偷襲失敗後,桃子就放棄了。
而實際上,亞修娜對自己受到攻擊的事完全不在意。
「桃子還是一樣充滿精神呢!」
「煩……」
面對爽朗的亞修娜,桃子用帶刺的語氣答道。
兩人從小巷子來到地下一間看起來十分可疑的酒吧,並肩坐在一起。
直到剛才為止還被桃子嚴刑拷打的不良少年們已經解散了。當他們知道桃子跟亞修娜認識後,不知為何都感到釋然而停止了抱怨。從桃子的角度來看,這讓她非常不滿。
「那麼,為什麼公主殿下會在這種地方啊?就算會在這裡,桃子以為也應該是在里貝爾城邑那邊說。」
「怎麼了,桃子。說什麼公主殿下,實在太見外了。可以更親密一點地叫我大大喔?」
「為什麼這個女人沒有死在遺跡裡啊……!」
只是稍微講兩句話就讓人火大,桃子的語氣變得很不爽。
在前往這個城鎮的路上,亞修娜與桃子在未開拓領域相遇了。雖然被迫在偶然發現的古代遺跡中模仿冒險者探索遺跡,不過桃子將亞修娜當成誘餌丟在那裡,一個人逃了出來。然而亞修娜還是活蹦亂跳地平安來到這裡,讓桃子感到更加生氣。
可是聽到桃子這麼說,反而讓亞修娜的表情變得很開心。
「說到遺跡,那裡的石像鬼很難對付呢。來自原罪概念的對手真是麻煩。尤其是惡魔,似乎跟我的戰鬥方式不太合適。」
「因為公主大大都是靠蠻力啊。而且石像鬼與其說是惡魔的一種,更像是將惡魔賦予到石像上的劣化產物。」
惡魔的身體就是原罪概念。也可以說將原罪概念萃取出來的結果就是惡魔。祂們會將攝取的物質──不論是無機物還是有機物──都變異成惡性物質。具有侵蝕物體原本的結構,使之變成同質之物的性質。
「那種東西是藉由讓惡魔攝取物體,使其結構變質而成的。比起惡魔,更接近魔物。原本魔物就是指攝取了原罪概念而變異的生物。」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從起源來看,原罪魔導是一種特殊的魔導技術。
而且以前根本沒有原罪魔導的存在。
在大約千年前,突然出現了孕育惡魔與魔物的存在。
原罪概念的始祖「萬魔殿」。
某個擁有純粹概念的少女透過妄想塑造出惡魔的形象,從她身上掉落下來的血肉化為魔物,蔓延開來。所謂的原罪魔導,原本只是僅由一個異世界人所操控的純粹概念。其劣化的仿造品就是原罪概念。
桃子啜飲著自己點的牛奶,思考著原罪概念的起源。
「萬魔殿」作為四大人災之一被封印起來,變成名為「霧魔殿」的人災遺址,被封印在里貝爾南方海面上的純粹概念,正是肆虐整個世界的魔物根源。
「可是搞不懂欸。為什麼要特地進行賦予?進行物質化之後,會破壞掉不死性吧。不能像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時候一樣,用召喚的方式維持惡魔原本的樣子嗎?」
「是為了增加質量喔。想要從原罪概念召喚質量大的惡魔,必須要有同等質量的活祭品與高超的魔導技術。召喚低級惡魔賦予到物體或活體上的方式比較符合成本。……比起這種事,老大公主大大。」
桃子不是來這裡討論惡魔的生態或原罪概念的。她目不轉睛地瞪著亞修娜。
「妳在這個城鎮的理由就算退一百步不去計較好了,為什麼妳要當那群人渣的頭頭?」
「別說得這麼難聽。他們可是很老實的傢伙呢。只要讓他們乖乖聽話,還是很可愛的。」
還是老樣子,無法跟上她的情緒起伏。雖然她這麼說不是想要轉移焦點,但微妙地偏離主旨的回答讓桃子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跟公主大大講話,壓力會增加呢……」
「我跟桃子講話倒是很開心喔?而且在那裡的幾乎都是第二身分,只是因為年少輕狂才跑到街上。考慮到將來的話,認識他們是不會吃虧的。」
「桃子覺得跟那些人渣混在一起也沒有意義的說~?應該說,公主大大沒有注意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年少輕狂嗎?」
「別這麼說嘛。他們還年輕。光是身為年輕世代就有交流的價值。因為跟我們是同一個世代。」
雖然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也覺得沒有意義。
亞修娜是其他國家的公主。就算在這個國家建立人脈也沒辦法利用。這座大陸的各國國境之間都存在著未開拓領域,因此國與國很少進行交流。雖然不到完全沒有往來的地步,但沒有顧及他國的餘力也是事實。
「第一,公主大大的國家現在不是遇到了很多困難嗎?妳父親的首級不是才剛在異端審問會上被砍掉嗎?雖說是么女,但待在這種地方好嗎?」
「當然就是因為事情會變得麻煩才出國的吧?」
她的父親在三個星期前觸犯了召喚異世界人的禁忌。其實,將瑪瑙帶在身邊的燈里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人,正是亞修娜的父親。
對於桃子懷疑自己別有目的的試探,亞修娜輕易地糊弄過去了。
「因為我對政治鬥爭沒有興趣啊。所以才想在被波及之前快點出國。因為有個親戚總喜歡毫無意義地把單純的事搞得很複雜。我絕對不想與下任國王人選扯上任何關係。」
「真是任性欸~……」
「請說我準備得很周到。我會成為隨時隨地都可以佩劍的騎士,一方面也是為了在政治鬥爭變得麻煩時可以逃出來呢。」
亞修娜開朗地大笑。
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與周遊各地掃除不平的公主騎士很相稱。完全不像第二身分的自由言論,連桃子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說到這裡,桃子為什麼要欺負那些人?」
聽到進入正題的亞修娜這麼說,桃子陷入沉默。
桃子原本打算拷問當地的不良少年,找出「第四」在這個城鎮中的成員與據點。因為她覺得在不熟悉的環境,這樣的做法應該是最快的。
然而,比桃子的想法還早一步,亞修娜就已經把不良少年們匯聚起來了。
「……將『第四』排除。雖然那些人渣像蟑螂一樣到處都是,但這個城鎮的傢伙們毫無疑問有進行原罪概念的儀式。妳知道紅色的藥錠嗎?」
「啊,那個啊。妳的動作真快呢。」
「妳知道些什麼嗎?」
「當然。我已經告訴他們不要散布那個叫『魔藥』的東西。因為『第四』也想要把那東西賣給剛才我那些部下。另外還透過逆推調查過流通路徑呢。我已經找到『魔藥』的生產據點,幕後黑手是誰也有底了。來,妳看看這個。」
面對露出鄙視眼神的桃子,亞修娜一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邊從懷中拿出某樣東西。
「其實瑪儂•里貝爾寄了里貝爾城舉辦的晚會邀請函給我。」
「瑪儂•里貝爾……?記得她是里貝爾家的獨生女吧。那傢伙做了什麼嗎?」
「從不久前開始,家主崔基斯特•里貝爾的身體狀況就變得不是很好。因為這個緣故,預定要舉辦宴會向大家介紹非常年輕的里貝爾伯繼承人。」
她拿在手上搖晃炫耀的那個信封,似乎就是邀請函。雖然是鄰國的,但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這雖然是我的直覺,但里貝爾的『第四』的行動應該與她有關喔。讓我們一起進城調查吧。」
「為什麼公主大大這麼自然地以為能夠跟我一起行動呢?」
「哎喲,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什麼東西。」
「會浪費時間,所以PASS。」
被桃子冷淡地拒絕,亞修娜露出感到有點意外的表情。
「妳不跟我過去嗎?那樣的話,桃子去潛入『魔藥』的生產據點,我負責調查瑪儂•里貝爾嗎?分工合作然後共享成果也不錯。要不要比比看誰能得到比較好的成果啊?」
「要這麼做也無所謂,不過公主大大看起來一點都不適合潛入或是調查什麼的欸~?」
「嘿~?不好意思啊,桃子。我沒有不擅長的項目喔。對於用嗅覺找出敵人的要害,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呢。」
「會去依賴嗅覺這種莫名奇妙的感覺就知道妳沒什麼了不起的~」
聽到亞修娜的主張,桃子輕視地哼了一聲。竟然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當成基準,這個人根本不正常。覺得這位公主殿下實在是野性十足的桃子故意很誇張地聳了聳肩。
當然,亞修娜也毫不退讓。這位第二身分的公主殿下可是不斷拿出成果才得到改革派公主這樣的外號。因此她正面接下了桃子的挑釁。
「真敢說呢,桃子。那麼就讓妳見識一下我的調查能力吧。我會在這次晚會中拿出成果給妳看的。」
「隨妳高興去做不就好了?公主大大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我會把妳說的生產據點破壞掉。就等公主大大的好消息囉~?」
面對自信滿滿的亞修娜,不以為意的桃子一笑置之。
「發生了這樣的事,那傢伙還活著~。」
在晚上的旅館聯誼廳,桃子口頭報告的內容讓瑪瑙露出困擾的表情。
「為什麼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公主殿下會變成不良幫派的老大啊……」
在便宜的旅館租了一間房的瑪瑙,瞞著燈里與桃子接觸。
儘管國家有所不同,但亞修娜是貨真價實的公主殿下。在其他國家的暗巷裡統率著不良少年這件事實在太莫名其妙了。
「桃子也不知道為什麼~。硬要說的話是那傢伙的興趣~」
「公主殿下的興趣還真高尚啊,真是受不了。居然對生產據點與幕後黑手已經有眉目,這公主殿下應該只比我早一點到達這個城鎮吧?」
雖然只是推測,但離開鄰國的日子應該是同一天。瑪瑙帶著燈里這個外行人,所以行程規劃得很慎重。亞修娜大概是走最短距離穿越國境的未開拓領域,不過即使如此,頂多也只會有一個星期左右的差距。能夠在這幾天內就獲得有力情報,實在令人驚訝。
「真不愧是大家口中的『公主騎士』呢。雖然不知道是出於興趣還是什麼,不過包含她插手到處管東管西的事情在內,實在是個很堅強的人呢。」
「是啊~。桃子想要在明天晚上去破壞生產據點~」
「關於這件事,桃子。我也預定在明天以貴賓的身分潛入里貝爾城舉辦的晚會喔。」
亞修娜也有提到,那場晚會是瑪儂•里貝爾舉辦的。據說由於家主里貝爾伯臥病在床的關係,因此舉辦這場晚會讓她以代理家主的身分露面。
身為這個城鎮第一身分頂點的西西莉亞也受到招待。瑪瑙也拿到一張邀請函,因此預定會進入會場。她打算抓到機會就侵入城內。
「生產據點那邊應該沒什麼了不起的傢伙,桃子一個人就足夠了~!更重要的是──!」
由於分頭行動是很常有的事而順口答應的桃子,緊緊抓住了瑪瑙的肩膀。
「桃子?」
「請讓桃子幫妳製作禮服──!」
「禮服?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瑪瑙感到不解。
瑪瑙與桃子平常穿的神官服是第一身分的正式服裝。儘管進行了些許的改造,有點變樣,但這樣的服裝不論參加什麼場合都不會失禮。
「我會穿神官服去會場喔。畢竟是以西西莉亞司祭隨從的身分參加,神官服就行了吧?」
「當然不行啊~!」
桃子以渾身的力氣大喊。
「聽好了~,前輩!前輩不是去享受晚會的喔──?這是去視察敵情,也是潛入搜查的一環~!身處敵地還打扮成一副『我是神官』的模樣,到底是想怎樣~!?」
「嗚、嗯。呃,妳說的也沒錯啦……」
「還有啊,那個臭公主大大也會到那個會場~。要是被那個直覺敏銳到不行的傢伙盯上,那真的會麻煩到極點的喔~!?」
她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但充滿了真實感。桃子強硬的語氣讓瑪瑙有點退縮。
「更重要的是──!」
看起來一點都不想聽瑪瑙解釋的桃子緊握著拳頭強調。
「前輩必須打扮得很漂亮~!!」
「可、可是,桃子……」
為了安撫興奮得兩眼放光的桃子,瑪瑙以平靜的語氣告知。
「明天就是晚會,沒有時間了啊。即使只是變裝用的禮服,也沒有製作的時間跟設備吧?」
「有一個晚上就夠了。」
她很有自信地說出驚人之語。
語氣非常果斷。瑪瑙對於服裝製作並不熟悉,因此也不清楚完成一件禮服到底需要花多少功夫。可是桃子氣勢十足的承諾,讓人覺得她真的有辦法完成。
「既然這麼決定,就不能浪費時間了~。前輩,桃子先在此告辭~!」
似乎充滿了幹勁的桃子在向瑪瑙告別後就跑步離開。
這個後輩只要把話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明天應該真的會把禮服送過來吧。不過覺得桃子把幹勁用在這種事情上讓人很困擾才是瑪瑙的真心話。
「桃子先暫且不管……問題是燈里啊。」
這是另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
按照燈里的個性,如果知道瑪瑙要參加里貝爾城的晚會,她絕對會大鬧一場。一定會吵著自己也要去。
唉──重重地嘆了口氣,瑪瑙回到燈里所在的房間。
「我也想去!」
在聽到明天的預定之後,燈里的反應跟瑪瑙預料的一模一樣。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明明是我先說想去的!為什麼只有瑪瑙妹妹可以去?太不公平了!」
「有什麼好公不公平的,不都說了是去工作的嗎……」
「哪有那麼好的工作!?」
宴會這類的活動,參加者幾乎都是因為工作才會去的。
「而且瑪瑙妹妹!要是在妳離開的這段時間,我被人抓走的話該怎麼辦才好?」
「我至少會為了妳的尊貴犧牲向主祈禱。」
「喂!?」
因為任性的燈里開始講起歪理,瑪瑙冷淡地搪塞過去。
「不開玩笑了,帶妳去的話會很麻煩。不好意思,一張邀請函就只能讓一個人進去。而且妳也沒有可以穿去那種場合的禮服吧?」
「我有水手服啊!」
「嗯……確實,算是禮服呢。」
燈里被召喚時穿在身上的學生制服的確可以當成禮服。那件衣服現在被收在行李最下層,不過要是穿出去的話,實在太引人注目了。
「不行喔。在這裡並沒有穿水手服的人是學生這樣的習俗。妳還是乖乖留下來看家吧。」
「嗚──」
鼓起臉頰的燈里撒嬌似地望向瑪瑙。
「那,至少讓我看看瑪瑙妹妹穿禮服的樣子?」
瑪瑙微微一笑。
「絕對不要。」
「我還是要跟去~!」
即使再次勸說,燈里也沒有屈服。
里貝爾城的晚會金碧輝煌,很有第二身分主辦的作風。
目前瑪瑙正在里貝爾城的舞廳。跟其他第二身分的城一樣,在造形奢華的空間中放置著桌子,上面擺放著食物與裝飾品。由音樂家現場演奏的會場內,參加者們悠然自得地把酒言歡。穿梭在參加者間的傭人們毫不間斷地更換著他們手中的杯子,垂掛在天花板上的豪華水晶燈飾俯瞰著這樣的會場。
未理會那些穿著高級燕尾服與時髦禮服的人們,瑪瑙獨自一個人站在牆邊當壁花。
現在的她身上穿著鮮豔的禮服。
結果,她選擇穿上桃子實現諾言送來的禮服。這麼做姑且也算是變裝。
跟穿著神官服的時候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平常綁在後面的頭髮改成稍微挽起來。相當於註冊商標的緞帶領巾則是圍在脖子上。
在瑪瑙視線前方的是瑪儂•里貝爾。
由於家主崔基斯特•里貝爾臥病在床的關係,這次晚會的目的就是要宣布將由她來代理父親的職務。
身為主辦人的她,身邊總是有絡繹不絕的賓客,不論何時都在跟第二身分或是富裕的第三身分交談。
反過來看,周圍沒有第一身分的身影。
身為司祭的西西莉亞只是稍微寒暄了幾句。在這樣的活動中,第一身分不會積極地出席參與交流。第一身分不與其他身分進行政治交流的態度,甚至到了被諷刺是傲慢、冷漠以及潔癖的程度。
然而,擁有最終判斷權的卻是第一身分。
在某種意義上,第二身分會感到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也或許制度上就是設計成這樣。第三身分的不滿會聚焦到第二身分,第二身分的不滿則會聚焦到第一身分。被分成三種層級的身分構成了這樣的系統。
然後第一身分的不滿──瑪瑙想到這裡的時候,有張開心的笑臉出現在眼前。
「瑪瑙妹妹!玩得開心嗎?」
是燈里。
闖入瑪瑙視野中的她,其裝扮在某種意義上很陌生,卻又非常熟悉。很陌生的理由是因為燈里跟瑪瑙一樣,穿著跟有別於平常的服裝。
燈里身上穿的是神官服。
沒有經過像瑪瑙或桃子那樣的改造,很樸素的神官服。大概是注意到瑪瑙的視線,燈里彷彿在炫耀般將雙臂張開。
「欸嘿嘿。怎麼樣?我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
「明明這件衣服不是這種白癡能穿的說……」
「妳剛才是不是說了很沒禮貌的話?」
燈里露出不滿的表情探頭望向用一隻手摀住臉,顯得相當痛心的瑪瑙。
結果,還是沒能阻止燈里參加晚會。
既不能讓她穿水手服,也無法準備給燈里穿的禮服,於是瑪瑙提議把自己的禮服照燈里的尺寸來修改,結果不但讓桃子火冒三丈擺出絕不妥協的態度,還說出「如果那麼做的話乾脆把禮服燒掉」這種話,因此只好讓燈里假裝成西西莉亞司祭的隨從來參加晚會。
神官服是請西西莉亞用教會的備用物資準備的,但就連身為處刑人的瑪瑙也對這樣的選擇感到心痛。
「啊~,真是的……實在太對不起那些挑戰選拔考試的修道女與其他正常的神官了。」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當然有必要。瑪瑙也有身為第一身分的驕傲。即使是為了任務,身為一名神官,還是感到些許的悔恨。
「姑且先跟妳說一下,就算有不認識的人跟妳打招呼也不能跟著他走喔?還有,不要吃這個會場上的食物跟飲料。之前也說過,這場晚會是提供可疑藥物的人舉辦的。」
「已經聽妳講好幾次了,沒問題的啦。瑪瑙妹妹是怎麼看我的啊?」
「之前也說過,我覺得妳是精神年齡十歲的白癡。」
肆無忌憚的答案,讓燈里氣得鼓起臉頰。
「才沒有那種事呢。剛才也有人稱讚我是很漂亮的淑女說。我是高尚的淑女!」
「就是妳這種樣子,讓我真~的很擔心啊。」
感覺燈里很容易就會被花言巧語所騙。
話雖如此,如果是在這個會場的話,就算瑪瑙不在身邊,西西莉亞也會幫燈里善後吧。
這場晚會是個好機會。宅邸的傭人都被調來晚會幫忙,瑪儂•里貝爾本人也毫無疑問必須待在這個會場。里貝爾城的居住區肯定會缺乏人手。
只是,在潛入內部的時候,有件事情讓人擔心。
瑪瑙環顧四周想進行確認,但卻找不到想找的人。
「瑪瑙妹妹?怎麼了。」
「……我要離開一下。剛才也說過,就算有人跟妳說話,也不能跟他走喔。」
「欸~。」
瑪瑙把燈里的不滿當成耳邊風,開始採取行動。
晚會也在這個時候開始熱鬧起來。覺得差不多該採取行動的瑪瑙離開背部倚靠的牆壁。
警衛的配置大致上都掌握了。瑪瑙以悠閒的步伐開始行動。
瑪瑙從剛才當壁花的位置離開,以流暢的動作穿過人群。她把沒有喝過的飲料放在桌上,一邊注意自己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的模樣,一邊想辦法讓自己在別人眼中看起來不可疑,以自然到不會讓人留下印象的方式跟著人潮移動。
會場內沒有任何人將視線停留在瑪瑙身上。
完全進入他人無意識領域中的瑪瑙橫越過整個會場,沒被任何人叫住,也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從陽台走到會場外,夜晚冰冷的空氣掠過皮膚。瑪瑙仰望天空,吸了一口氣。可能因為被雲擋住的關係,夜空中看不到星星與月亮。
「沒有聖女瑪爾塔的加護……嗎。」
瑪瑙隨口說出刻在五印硬幣上,據說操縱了月之奇蹟的故事的其中一段,然後朝居住區域走去。
宅邸內的警備應該不會成為阻礙。在調查的過程中,只有一件事讓人擔心。
要是遇見那個讓人擔心的要素,該如何應對?
瑪瑙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前進。要從陽台這裡潛入屋內,只能穿過一條被高大樹叢區隔出來的道路。就在她走過那條用樹叢來區隔中庭的路,準備進入城內之際。
「哼嗯,消除氣息的手法真是高明啊。」
從灌木叢對面的中庭裡,傳來叫住她的聲音。
瑪瑙驚訝地睜大眼睛停下腳步。她有察覺樹叢的另一邊有人。但是沒想到對方會隔著樹叢叫住她。
而且,接著還傳來窸窸窣窣撥開草叢的聲音。表示對面有人想要強行穿過這片樹叢形成的牆壁。
就在瑪瑙因對方強硬的作風而愣住的時候,那個人穿過樹叢,出現在她背後。忍不住想轉過身去的瑪瑙努力忍住衝動,就這樣維持背對的狀態。
現在出現的這個人應該不會從背後攻擊自己。
「將自己的氣息混在周圍環境的手法很高明。不是躲避他人目光,而是即使被看見也不會讓人留意的隱形方法嗎?自然到連我都差點沒注意到呢。」
耳熟的聲音讓瑪瑙的內心十分煩躁。由於已從桃子那邊得知她有受到邀請,而且在會場也沒看到她出現,因此瑪瑙在警戒之餘也想過這樣的可能。
該說是預料之中嗎。她似乎已經侵入內部了。明明連內部格局應該都還不清楚,不知道該說她是大膽還是有勇無謀。猶豫著該怎麼評價的瑪瑙,最後只能承認她的行事風格跟傳聞如出一轍。
「被認識的人說不適合潛入,所以想用事實來證明並不是那樣。然後稍微探查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有同行。瑪儂•里貝爾也有很多敵人呢。」
不管面對什麼人,她都不會隱瞞自己的身分。從那堂堂正正的語氣中,感受不到一絲畏怯。即使不用回頭看,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正露出高傲的笑容。
因為這樣才會被人認為不適合潛入,但這些對亞修娜來說只是些小事吧。
對她來說,並沒有需要隱藏的自己。
「我是鄰國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公主兼騎士,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抬頭挺胸自報名號的就是「公主騎士」本人。她充滿了霸氣的氣概,足以讓某些人心醉。
「那麼,妳是什麼人?」
充滿自信的質問。被盤問的瑪瑙悄悄地皺起眉頭。
如果是瑪瑙現在的打扮,就算正常回答也不會有問題。畢竟她穿著禮服。只要裝作自己是第二身分的千金小姐就好了。至少沒有任何要素會暴露自己是第一身分的神官。只要說自己是想吹吹晚風才來中庭就可以了。
可是考慮到以後的事,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臉。
總之先試試看能不能不回頭就蒙混過去。
「其實,有個女傭在工作中偷偷跑出來跟男人幽會,我來這裡是想訓斥她。」
「很糟糕的藉口呢。」
隨便捏造的藉口馬上遭到反駁。
「第二身分的淑女才不會去學消除氣息的方法。因為不會有人要求她們擔任戰鬥職務。」
「……照這樣的說法,殿下能夠察覺我隱藏的氣息,那麼殿下也不是第二身分的淑女囉?」
「騎士階級是例外。為了世界和平而渴望戰場的騎士,需要的是強大而不是可愛。妳要主張自己是騎士嗎?」
亞修娜的說辭雖然任性但直指核心,瑪瑙無奈地聳聳肩。
果然無法蒙混過去。情況不太妙。瑪瑙想到自己會陷入如今這個狀況的理由。
或許,瑪儂•里貝爾是為了讓亞修娜撞見自己,才會邀請她參加晚會,並讓兩人自由行動。
「實在很棘手啊……」
「妳說了什麼嗎?」
「……沒有。」
如果是中了圈套,那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失誤。
覺得事情演變成這樣已經無計可施,於是瑪瑙轉過身子。
看著對方終於轉過來的臉,亞修娜豎起柳眉。
因為她看不見對方轉過來的臉。
原本以為是因為逆光還是對方頭上戴著薄紗的關係,不過並不是那樣。她的臉被黑色的薄霧遮住了。很明顯是人為造成的現象。
為了不洩漏個人情報,把臉遮住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手段。而更有趣的是,亞修娜無法判別形成黑霧的手段。
可以想到的方法是利用某種特殊的導器、預先發動持續性的紋章,或者純粹只是利用了自己不知道的技術。
不管是用什麼方法,對方不想讓自己看到臉的意圖很明顯。感覺嗓音也經過微妙的改變。雖然對方穿著很漂亮的禮服,但應該不是像外表那樣的千金小姐吧。
「停止掩飾了嗎。我對妳不繼續講那些無聊的藉口很有好感,不過有害羞到連臉都不想露出來嗎?」
「我知道自己的能耐,所以活得很小心謹慎。既然您中意我的表現,能否請您高抬貴手當作獎勵呢?」
「不好意思,我看到可疑的人就想砍呢。」
「……請容我失禮,真虧您能夠通過騎士授勳的試煉呢。」
騎士階級被容許在城鎮中佩劍。正因是持有武器的特權,所以授勳考驗的嚴苛程度跟第一身分獲得神官職位的考驗可以說不相上下。對方的語氣中夾雜著愕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亞修娜不以為意地哈哈大笑。
「如果是為了守護秩序的話,些許的匹夫之勇也在容許範圍內啊。還好啦。只要妳願意現在露臉並說明原委的話,我就不會動武喔?根據狀況,要我幫忙也不是不行。」
「您應該很清楚我不會照做吧。也就是說,要我跟殿下比試嗎?」
「感謝妳理解得這麼快。」
亞修娜微笑著拔出劍。
「我想用這雙眼睛見識人的力量啊。妳知道嗎?強大的人很美。美到讓人覺得值得賭上人生去探究力量呢。」
「是嗎……」
語氣有幾分傻眼的對手把手伸進禮服的開衩,接著只見裙襬一晃,下個瞬間,她已拿著短劍擺好架式。
「喔……」
看著靜靜指向自己的刀尖,亞修娜很欽佩對手。
明明全身都很放鬆,手上的短劍卻有如身體的一部分。對手的架式很自然且沒有破綻。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值得稱讚的熟練度。
因為對話的餘韻,讓氣氛有點缺乏緊張感。兩人的全身都亮起導力光的燐光。
導力強化。
這是從靈魂引出【力】,用來提升身體能力的技術。在雙方強化完肉體後,先發制人的是亞修娜。
雖然沒有莽撞到相信先手必勝的程度,但主動出擊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本性。
「呼!」
亞修娜用力吐氣的同時施展斬擊,對手並未用短劍正面招架。
對手就這樣拿著短劍,配合亞修娜揮劍的角度傾斜身體。她踏出半步讓自己脫離大劍的軌跡,並在刀刃通過身邊時揮動手臂。
比亞修娜的回擊還要快一步,對手的短劍便已擊中大劍。
第二劍的動作被制止了。下個瞬間,對手衝到自己身邊。進入短劍的攻擊範圍內了。亞修娜手上的大劍已經派不上用場。對手以恰到好處的力道令手中的短劍一閃。
亞修娜張嘴露出牙齒。浮現猙獰笑容的她用劍柄上的護手打向迅速刺過來的短劍,將其彈開。刻意用護手進行攻擊,向前邁進。然後佯裝要以大劍劍柄的底部砸過去。
假動作。
亞修娜的上半身維持揮劍的姿勢,用腳瞄準對手的頭一踢。瞄準太陽穴的踢擊十分銳利,若是命中,可能會把頭部削掉一塊。要是對手貪心地想要將距離維持在短劍的攻擊範圍內,應該很難避開吧。
可是對手毫不猶豫地往後退,放棄了有利距離。像是要重整態勢一樣,雙方重新擺好架式。
「……呼嗯。」
亞修娜不滿地吐了口氣。
經過幾個回合的交手,亞修娜清楚地知道對手是個強敵,擁有高超的技巧。但是對手似乎沒有幹勁。從交手的反應來看,對手很明顯不想正面跟自己戰鬥。
「沒有幹勁……嗎。也對,畢竟是我主動挑起的。」
「是啊。」
從回答中果然感受不到氣勢。看起來挑釁也沒有任何效果。在這方面,比較好懂的桃子可愛多了。亞修娜嘟著嘴這麼想。
既然如此,就想辦法讓對手認真起來。亞修娜將導力強化的程度往上提升。
環繞在亞修娜身上的導力光變得更強,只有她身旁看不到夜晚的黑暗。
總之,只要讓對手覺得不認真戰鬥的話,連想逃都逃不掉就可以了。她深深吸了口氣,擺好架式。
對手的架式沒有改變。
真有自信呢。亞修娜的嘴角微微彎起。
從正眼架式轉換成一點突破的突刺。如烈火般的踏步發出彷彿讓空氣破裂般的巨響。下一步便讓對手進入了自己的攻擊範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施展突刺。
大概是對提升速度的動作感到困惑,對手用短劍正面接下攻擊。太天真了。可以靠蠻力取勝。這一劍沒有輕到可以用短劍接下來。亞修娜馬上做出判斷,將力量灌注到手中的大劍上。
對手手中短劍上的紋章亮了起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風從短劍上吹出。
以眨眼般的速度構築、發動的疾風從正面吹來,讓亞修娜的身體往後退。風力彌補了不足的力量,將亞修娜的大劍擋住了。
這記突刺被化解,讓她不禁說出誠實的內心話。
「太棒了。」
這樣的技巧值得給予完全的肯定。
一絲不亂的導力操作。能夠正確判斷亞修娜突刺威力的觀察眼。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當場死亡,卻依然選擇防守的勇氣。更重要的是紋章魔導的展開速度比亞修娜快好幾倍。雖然亞修娜並非不擅長啟動紋章,但眼前的人物很明顯有著不同的水準。
必須同時具備努力不懈的訓練與鋼鐵般的精神,才有可能做出這種應對。
在導力強化下的戰鬥中,武器的大小會影響可以注入導力量的多寡。雖然依照材料不同,會有適不適合灌注導力的問題;但基本上越大的武器,就能灌注越多導力。
那是重量的差異,還有強度的差異。
眼前的對手是能夠靠技術彌補導力多寡差距的高手。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
亞修娜想試探對手有多強,於是在極近距離用武器壓制對手動作的狀況下將導力注入大劍。
王劍的紋章開始進行事件展開,大氣中出現熱浪。到魔導發動為止的時間已經剩不到一秒了。
對手短劍上的紋章又一次亮起。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比亞修娜顯現的火焰進行收縮、爆炸還快一步,疾風從對手的短劍上吹出。
『發動【爆炎】』
比對手慢一步發動的爆炎,大部分在魔導發動前就被吹散了。威力變得跟濕掉的鞭炮差不多。本來應該會朝向對手爆炸才對,但在事件展開構築中被來自短劍的強風吹散,使得威力大減。
被吹散的火星稍微灼燒著亞修娜的臉龐。
「……呼哈──」
先出手的紋章發動速度,完全被對手超越了。對手的導力操作能力強大到可以在見到亞修娜的紋章啟動後,看穿其魔導構成,並搶先一步發動紋章魔導來應對。
如此經過千錘百鍊的魔導操作技術甚至帶有一種美感。
這麼強大的力量,如果是騎士,也是屬於最精英等級。即使在第一身分之中也很少見。這樣的技術不只可以用來殺死對手,更能用來對應各種狀況。不是那種被培育成棄子的人。而是著重於達成任務、戰鬥結束後還能歸還的精英。
一股快感沿著亞修娜的背脊湧上。
「很好。」
亞修娜的臉頰泛起紅暈,比飛濺的火星還要灼熱。心臟劇烈跳動。一股酥麻感從丹田擴散開來,讓全身微微顫抖。好像有一道微弱的電流在身體中流竄。回應著高漲的情緒,包覆著亞修娜的導力光變得更亮。
她哈哈大笑。
「導力操作似乎贏不了妳──不過近戰是我比較有利啊!」
大劍發出低沉的響聲。
像是將周圍的大氣都捲入的剛烈一擊。對手輕快地移動,專心地迴避著攻擊。那是正確答案。只是一揮,就蘊含著使用導力強化也無法承受的威力。若是輕易出手反擊,就會被猛烈的連擊打垮。
但是不能承受也不能架開,這樣的迴避不可能持續下去。
對手的導力量頂多只有中上程度。根本比不上亞修娜。正因如此,她才判斷用力量壓倒對手是最好的辦法。不要比拼技巧,而是用強硬的攻擊逼迫對手比拼力量。
在亞修娜的蠻力攻擊下,對手終於開始防守了。擋住了一劍。可是在回擊時,或許是因為手麻的關係,對手忍不住讓短劍掉到了地上。
贏了。
她這麼想。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雙重發動【導絲•疾風】』
在她揮出下一劍之前,紋章魔導就發動了。
短劍在掉落途中往上飛,朝亞修娜的喉嚨刺去。
嚇了一跳。急忙後仰躲開。短劍沒有停下。疾風的噴射方向改變,這次改以從上方往下俯衝的方式攻擊。
那是不用直接接觸的遠端魔導。仔細尋找操縱短劍的路徑後,亞修娜發現短劍握柄的底部連接著閃閃發光的導力絲。線的另一端連接在對手手上。
透過導力絲控制由紋章啟動的疾風噴射,操縱短劍在空中移動。
藉由受到控制的疾風,讓刀刃像蛇一樣朝亞修娜攻擊。可是太天真了。如果是偷襲還有機會,從正面攻擊的話很好應付。只靠風當動力的弱小攻擊,打下來就好了。
就在亞修娜露出充滿鬥爭心的笑容,做好迎擊準備之際。
『導力:連接──』
從對手所在的場所傳來魔導構築的氣息。
訝異瞬間佔據了亞修娜的心。難道對手在遠端操縱短劍做出細膩動作的同時,還能夠發動魔導嗎?
如果可以,毫無疑問,那才是對手真正的目的。
在焦躁的驅使下,亞修娜扭轉身體。短劍擦過她的側腹,造成裂傷。不管了。必須認真面對的是對手醞釀已久、想必強大的魔導。就在亞修娜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住大劍握柄,想將其一刀兩斷的時候──她愣住了。
對手像是在做鬼臉一樣吐出了舌頭。
在她的舌頭上放著一枚灌注了【力】的硬幣。
『五印硬幣•紋章──發動【導泡】』
空中浮現一個泡泡。
沒有任何危險,用來哄騙小孩的發光泡泡。仿效聖女瑪爾塔傳說的導力泡輕飄飄地隨著風,命中亞修娜的額頭。
發光泡泡啪地破裂,在額頭上留下比風還要輕微的感觸。
對手有一隻手還空著。之所以把硬幣放在舌頭上,只是為了嘲弄並挑釁亞修娜而已。對手噗地一聲把舌頭上的硬幣吐了出來。
同時,短劍終於掉落下來,刺進地面。
直到現在側腹才滲出血來。亞修娜的肩膀顫抖著。
「咕、呼呼。」
經由導力絲持續發動風之紋章並加以控制,隨心所欲地操縱短劍追蹤並攻擊目標。與此同時,用無害的五印硬幣構築紋章,讓亞修娜露出破綻。
高超的技巧。
或者應該稱之為神技。不管是被手下留情、被耍得團團轉、或是覺得贏不了對手,都是很久不曾體會過的經驗了。亞修娜無法阻止大笑的衝動。感情衝破界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眼閃閃發光的亞修娜高高舉起大劍。
「幹得漂亮!讓我很感動喔!!」
劍尖直指天空的上段架式。以大幅度露出身體正面為代價,換來讓人無法輕易接近的距離。
對手操縱著線,讓短劍回到手上。她將散發著黯淡光芒的刀刃指向亞修娜。
「我會給妳很高的回報喔。就算要用強硬的手段,不拜見到妳的尊顏,我是不會罷休的!」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雙重發動【斬擊:擴張•爆炎】』
熱浪逼退了晚風。
中庭被閃亮搖曳的火炎刀刃照亮。藉由亞修娜的導力而被擴張的斬擊化為爆炎不斷伸長。雖然並未注入像以前斬斷城堡時那種規模的導力,但依然擁有非比尋常的威力。這是目前為止對手展現的手段所無法防守的攻擊。
技巧輸給對手,近距離戰鬥的攻防與戰術也是對手佔優勢。
要打倒這種對手的方法極為單純。
從正面用力量擊碎。
完全靠蠻力壓倒。這樣等於是在承認自己的技術贏不了對手。這樣就好。自己明顯贏過對手的是體內的導力量。將自己的優勢強加在對手身上,才是在戰鬥中取勝的方法。
用力量壓倒對手。那就是亞修娜的王道。
對方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搖。
亞修娜的心中也沒有迷惘。就在她維持著高漲的情緒,要把劍揮下的那一瞬間。
『導力:連接(路徑•導絲)──』
被算計了。
魔導構築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完成。亞修娜只有視線能稍有動作。
對手並未在手上進行魔導構築。應該握著短劍的對手,不知何時變得兩手空空。不對,只要仔細用心觀察,就能看到從對手的手上有很細的導力絲延伸到地面。
『短劍•紋章──』
沾著亞修娜鮮血的短劍還插在地上。
為什麼?
看到不應在那裡的短劍,正準備揮下火刀的亞修娜因疑惑而稍微停頓。
『遠端發動【疾風】』
地面爆炸了。
插在地面的短劍因紋章啟動而噴出疾風。自地下淺層產生的風壓炸開地面的沙土,遮住了亞修娜的視野。
完全失去了揮劍的時機。被搶走先機的亞修娜僵硬了一段時間。由於沙塵讓她看不見對手,因此沒有解除上段的架式。
視野恢復後,面前已然空無一人。把臉遮住的對手在剛才那一瞬間逃跑了。
戰鬥的對手已經消失,即使如此,亞修娜還是愣在原地。
土沙會炸開的理由可以理解。對手是用短劍的紋章魔導創造了風。藉由灌入地下的風壓讓地面破裂,使土沙飛散。這點可以理解。
可是,為什麼?
亞修娜確實看見對手的手上握著短劍。
那把短劍不是應該被導力絲操縱著,回到了對手的手中嗎?為什麼短劍又插回地上?為什麼自己會沒注意到這件事?是弄錯了武器的去向嗎?不對,自己在戰鬥中不可能那麼輕易就看錯。還是對方藏著第二把短劍?可是,那樣的話就無法說明為什麼最後要做出把短劍收回手上的動作了。
將疑問一一列舉出來。
為什麼看漏了最後一招,她找不到答案。
亞修娜解除發動中的紋章魔導,把劍收進劍鞘。
黑夜重新籠罩中庭。
彎下腰撿起掉落在地面的五印硬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回,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五印硬幣。應該無法成為找出對手真實身分的線索。
將力量灌注到手指上。
刻在五印硬幣上的聖女瑪爾塔肖像被折成兩半。
亞修娜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哈哈!真的已經好久沒有被人像這樣耍得團團轉了。」
擁有這等技巧的人應該不多。正因如此,她對那個人的真實身分有一個線索。
喜歡可以單手使用的武器,是神官的特徵。
他們為了用左手抱住教典,因此喜好只用右手就能使用的武器。再加上有那種程度的技巧,不難想像對手擔任的職務極為著重實戰。
她會是里貝爾的第一身分嗎?亞修娜的直覺否定這個猜測。如果是公眾人物,又有那麼強大的力量,亞修娜不可能會不知道是誰。
那麼,她的真實身分就是走在黑暗中的人。
這讓亞修娜想起,兩個星期前在加爾姆遭遇的事件中,桃子喊出的那句話。
──前輩、以外的!全都去死!!
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可以說完全只是直覺。可是只要考慮到桃子是白衣神官就能找到答案。
白服神官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站在輔佐正式神官的立場。
「原來,那個人就是『前輩』啊。」
明天見面的時候,可以用這個套桃子的話來捉弄她了。
亞修娜把折斷的硬幣扔掉,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中庭竄起十分壯觀的火柱。
「嗚哇,那是什麼?」
在宴會會場晃來晃去的燈里驚訝地張大嘴巴。那道火柱亮得把夜晚都變成白天了。雖然火柱不久就消失,但引發的騷動久久未能平息。
在她想到這件事說不定跟剛才不見蹤影的瑪瑙有什麼關係的瞬間。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達成)──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解除【回歸:記憶•靈魂•精神】』
微弱的導力燐光一閃而逝,燈里的意識進行了切換。
開朗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奇怪。」
燈里拿下髮箍,一邊整理自己的記憶,一邊自言自語。
如今拿在手上的花形髮箍,過去也曾得到過。儘管次數並不多,但瑪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加爾姆買來送給自己了。
然而,這個城鎮發生的事件,已經超越了罕見的範疇。
「絕對……很奇怪。這種──」
「晚安。」
突然被人叫住的燈里抬起頭。
臉上困惑的表情,是因為叫住自己的少女身上穿著和服。即使是現在的燈里,也不曾見過這個少女。
「在意那邊的事嗎?不用擔心。只是用了點小伎倆,想說順利的話就賺到了。那兩位都很理性,不會出現太大的損害喔。」
她在說什麼啊?
面對明顯的異常事態,會場上出現了不小的動搖。少女並未在意周圍的人,對表情有點詫異的燈里進行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瑪儂•里貝爾。跟妳……大概是第一次見面吧。」
很普通的問候。如果是剛才的燈里,一定不會有任何懷疑,笑著回應吧。
可是現在的燈里可以讀出隱藏在背後的含意。對方的言外之意暗示著說不定並非第一次見面。
這點跟她如今感受到的不協調感連繫在一起。
「妳是……」
「我的事請不要放在心上。畢竟我只是個代理而已。」
關於她的事,燈里有稍微聽過一點。她是代替原本家主里貝爾伯的代理人。但是感覺她講的意思有點不一樣。
「我只是想稍微跟妳見個面。」
「什麼?」
不明白她的意思。
燈里與瑪儂真的是第一次見面。
瑪儂輕輕伸出手,撫摸著燈里的頭髮。
「我的母親也擁有一頭像妳一樣的黑髮。」
她露出懷念的表情笑了笑。她的頭髮是接近黑色的藏青色。在這個世界,頭髮的顏色會被寄宿於靈魂的【力】影響。並不一定是靠遺傳來決定髮色。
「可以告訴我嗎?在妳來到這裡之前所待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這不是在糊弄她。
在進入這個城鎮前,燈里曾經對瑪瑙開了這樣的玩笑。
──在我記憶中早已不存在那樣的十六年。
那雖然是玩笑話,同時也是貨真價實的事實。
儘管平常跟瑪瑙在一起的燈里沒有自覺,不過在日本十六年的記憶有大部分已經消失了。
燈里已經使用過許多次【時】的純粹概念,多到讓十六年份的記憶被削除。
「是……嗎?原來如此。妳也使用了那麼多的【力】啊。」
瑪儂理解了燈里話中的含意。
「真讓人羨慕呢。因為妳從一開始就擁有我想要的東西。擁有無論多少次都能照自己的意思改變世界的【力】啊。」
瑪儂將手縮回去,鄭重地低下頭。
「失禮了。要是能夠離開這個城鎮的話──請妳務必要自由地活下去喔。」
瑪儂留下意義深長的話後,便乾脆地離開了。目送著她的背影,燈里因為不斷增加的疑惑而不知如何是好。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知道未來的燈里,正因為知道未來,所以平常把自己的意識關起來,讓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來處理一切。
要讓現在的燈里的意識醒過來的魔導有幾個發動條件。
沒被瑪瑙目擊時。瑪瑙遇到危機時。還有,發生了燈里不知道的事時。其他還有幾個條件,不過這三個是最重要的條件。
「果然,很奇怪。」
燈里覺得在里貝爾的第一天過得非常順利。
可是,從第二天進入「霧魔殿」使用【回歸】復活之後到現在為止。
在這個城鎮發生的事件,全部都是連現在的燈里都不知道的事。
「……」
有必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果現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自己就會失去知道未來的優勢。
燈里必須在不受懷疑的情況下跟瑪瑙一起旅行,然後被她殺死。
除了讓自己被瑪瑙殺死以外,想不到其他能從那個紅黑色神官手中救回瑪瑙的方法。
露出堅決表情的燈里,轉過身朝無人的地方走去。
然後確認周圍沒有人在看自己的同時,她的食指亮起導力光。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轉移】』
燈里沒有等瑪瑙回來,只留下導力的燐光就消失了身影。
「造成周圍的麻煩也要有個限度啊……」
逃回宅邸內的瑪瑙有氣無力地發著牢騷。
桃子特地幫自己做的禮服沾滿了泥巴。瑪瑙的心中充滿歉意,覺得對不起桃子。她還留有這種程度的餘力。
最後一招是利用導力迷彩的騙術。
那是經由導絲對插在地面的短劍使用的導力迷彩。在做出拉線動作的同時,以透過導絲發動的導力迷彩映照出短劍回到手上的虛像。
因此亞修娜才會誤以為還插在地上的短劍已經回到瑪瑙手中。
藉由還連接在短劍上的導絲,發動不在她意識範圍內的紋章【疾風】。然後趁著土沙飛濺,從因受到意外攻擊而停止思考的亞修娜眼前逃離的瑪瑙來到建築物內。
「誰有那種閒工夫特地陪那種人戰鬥啊。」
一邊拍掉身上的髒汙,瑪瑙一邊不高興地抱怨。她跟天生擁有大量導力的桃子不一樣。雖然瑪瑙認為那時正面與亞修娜戰鬥也不會輸,但對她來說那是一場贏了也沒好處的戰鬥。還不如快點找機會逃跑。
順利逃掉讓瑪瑙鬆了口氣。
自己沒有使用教典魔導,身上穿的也是禮服。頭髮有綁起來,臉有遮住,聲音也改變了。在換上神官服之後,只要小心不要讓她看到短劍,應該就沒有問題吧。即使在其他地方遇到亞修娜,應該也沒有留下會讓她發現剛才與自己戰鬥的人是瑪瑙的要素才對。
話雖如此,對手是那個亞修娜的話,便不能掉以輕心。搞不好光從戰鬥的方式就有可能被她預測到是神官。
「就這樣繼續搜查屋內,也有點那個……」
畢竟亞修娜還在附近亂晃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實際上,就算被識破了也沒有壞處。那也只代表這裡有一名能力強大的巡禮神官。就算受到懷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瑪瑙是處刑人。
只是,感覺被纏上了會很麻煩,有點困擾。
在交手過後,瑪瑙理解了。這位公主比傳聞中的還要剽悍。她真心覺得如果沒有必要,不想跟這個人扯上關係。
更重要的是,經過那麼激烈的戰鬥,今晚卻沒有什麼收穫,這點讓她覺得很疲累。
把禮服上的髒汙清理到不顯眼的程度,瑪瑙開始整理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多虧了亞修娜使出那麼壯觀的火之劍,聚集在宅邸周圍的人越來越多。應該趁這個空檔與燈里會合,離開宴會會場。
「今天就只能到這裡吧。」
雖然沒弄到情報,但也沒辦法。要是選擇繼續調查,顯然太有勇無謀了。
「算了,桃子那邊應該會很順利吧。」
攻下「第四」的據點,對桃子來說應該是很輕鬆的工作才對。
瑪瑙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優秀後輩的信賴。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
夜晚的港都,風從陸地吹向大海。
像是要逆風而行一樣,桃子在夜晚的城鎮中奔跑著。
呼吸紊亂的她避開行人的目光,在屋頂上奔跑。桃子表情痛苦地摀著側腹。
血液從側腹不停流出。然而,刺痛的傷口並不是問題。
「……!」
讓桃子表情扭曲的原因是進入體內的毒。被人從傷口注入了毒素。
「糟透了……」
太丟臉了。覺得恥辱的思緒在腦中盤旋不去。
可是,即使如此還是必須傳達出去。
進入小巷子的桃子確認周遭的狀況後停了下來。附近沒有任何人。
桃子翻開教典灌注【力】,進行魔導構築。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四節──發動【主的意志通達天地,直到千里的彼方】』
今晚,在光華絢爛的晚會背後發生的事件。
透過教典的通訊魔導,桃子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輸入教典。
時間回到稍早前。
在里貝爾城的晚會才剛開始的時候。「第四」的魔藥生產據點位於建在港都荒涼地帶的洋房。自從「陽炎的繼承人」來到港都後,那裡因提高警戒而散發出緊繃的氣氛。內部不安的氣氛連從門口守衛的身上都能感受到。
有一個人朝這樣的洋房走了過去。
從外表看起來是個可愛的少女。白手套搭配花邊短裙褲。包裹著像小鹿般修長雙腿的黑褲襪,大腿上畫著看起來像是小惡魔尾巴的愛心圖案。少女的身高偏矮,粉紅色的頭髮被髮圈綁著,充滿一種小惡魔般的可愛感覺。
如果只是容貌可愛,沒有讓人警戒的要素。只會覺得年輕女孩半夜在外面遊蕩很危險。
問題是她身上的服裝。
雖說是白服,但她身上穿的是神官服。
儘管下襬與袖口經過改造,但肯定是神官服。即便白服代表著輔佐的立場,然而「第四」是與第一身分敵對的組織。
「喂!」
被強壯的警衛如此警告,少女也沒有放慢腳步。雙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讓守衛露出厭煩的表情。由於前進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守衛以為對方沒有聽見警告,因此晚了一步做出對應。
話雖如此,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守衛幾乎是以威脅的表情狠狠瞪著少女。
「停下來!神官來這裡──」
做什麼。守衛來不及把話講完。
少女若無其事地從裙襬取出一條像繩子的物體,纏在守衛的脖子上。
動作實在太自然了,讓人無法反應過來。
尖刺扎進脖子的皮膚。脖子上的觸感讓守衛啞口無言。
少女輕輕地把臉湊過去。
在快要碰到鼻尖的極近距離,她用嚴肅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說了一句:
「如果不想脖子被鋸掉的話,請保持安靜。」
聲音冷酷得讓人以為臉上感受到的氣息是冰的。守衛的臉色發青。因為他想像了繞在脖子上的線鋸要是動起來會造成什麼結果。
少女只是感到很無趣地瞄了怕得說不出話來的守衛一眼,然後毫不留情地用膝蹴將他打暈。
少女的身體散發出導力強化的燐光。即使門緊緊關著,她依然將手放在巨大的門上。
她用纖細的手臂往旁邊一推。
鐵製的大門就像軟糖一樣扭曲了。即使經過導力強化,這種力量也不尋常。她輕易地撬開鐵門,弄出能夠讓一個人輕鬆通過的空隙。
突破正門的少女站在正面玄關前。發現門上了鎖的她,臉上明顯露出感到麻煩的表情。到目前為止都還算是維持隱密行動的少女,抬起腳以鞋底用力地踹在門上。
厚重的木門被磅地一聲踹開。
以敲門聲來說吵鬧過頭的聲音響起。發現異常的人員開始吵嚷。少女的臉上看不到焦躁。她以泰然自若的腳步闖進屋內,一手拿著線鋸在走廊上飛奔。
身處敵地,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件事。
「為了獲得與前輩共度的時間,桃子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呢。」
桃子選擇正面攻擊「魔藥」的生產據點。
內部人員只有做出零星反擊。
對方似乎沒有預料到被襲擊時的狀況。好像連指揮系統都沒有統合。沒有系統的反擊被桃子隨手就打垮了。
大概是不知道副作用,可能受到「魔藥」強化的人員超過一半,不過感受不到威脅。即使被奇怪的藥物強化過,在戰力上也只跟稍微學過導力強化的人沒什麼差別。
沒有經過訓練就能獲得跟導力強化同等的力量,應該很方便吧。身體的強度也增加了。耐打在戰鬥中是一個很大的優勢。
不過,也就只是如此而已。
沒有受過訓練的意思,表示他們跟外行人沒有什麼分別。只是力量大一點的人不管來多少,都不是桃子的敵人。一個個都被反殺了。
桃子沒有追逃跑的人。周圍已經被奉西西莉亞的申請而出動的騎士包圍了。逃跑的「第四」看到騎士時要是抵抗的話就會被抓起來;要是反過來求助的話,他們就能以鎮壓的名義衝進去。
桃子忽然停下腳步。途中感覺到走廊的盡頭有人埋伏的氣息。槍口從轉角處露了出來。
那是導力槍。能夠自動引出持有者的【力】,扣下扳機就能當成子彈發射的兵器。雖然是生產、流通、持有都被禁止的禁忌物品,但支配了東部未開拓領域的「絡繰世間」依然在生產這種棘手的導器。
桃子微微皺眉,將導力灌注到神官服。
『導力:連接──神官服•紋章──發動【障壁】』
幾乎與障壁在桃子面前展開同時,對方開槍了。
「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時候也是這樣,到底是從哪裡流通進來的呢。」
連續射出來的子彈被障壁擋住。過了一段時間,槍聲停了下來。由於需要使用【力】,因此對方也會有相對的消耗。
趁著槍聲停下,桃子踏出一步。就在此時,她身旁的牆壁碎裂了。
在停止開槍的同時,「第四」的戰鬥員打穿牆壁發動攻擊。從正面用導力槍牽制。然後故意製造出停止開槍這個破綻,並在那一瞬間從橫向隔著牆壁發動奇襲。原來如此,這個作戰還不錯。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只能說他們選錯了對手。
察覺到牆壁對面的敵意,桃子沒有驚慌失措,立刻做出應對。面對破壞牆壁撲過來的對手,她抓住對方的臉阻止他衝過來,一把將他砸到地上。
「嘎、啊嘎!」
桃子對短促的慘叫聲毫不在意。她將對方砸了兩三次後又抓起來,然後再次砸到地上。對方的臉部整個陷進碎裂的地面。每次被砸在地上,男子的四肢都拚命掙扎。被砸到第五次左右時,男子已經完全失去意識,被覺得很適合拿來當盾牌的桃子提起來拖著走。
當桃子走過轉角,被無情的兇惡行為嚇到腳軟的那些人手抖個不停,讓導力槍掉到了地上。
「噫!救、救命──」
用腳踹那些膽小鬼們的臉,讓他們安靜下來。
才不管求饒什麼的。隨便痛打一頓,把導力槍踩碎,變成廢鐵。正因為是禁忌物品,無法輕易取得很多。桃子判斷用來迎擊自己的導力槍應該就是全部了,於是繼續前進。
進入洋房的大廳時,似乎是來不及逃走的非戰鬥人員躲在角落發抖。她覺得正好,於是抓了一個人用線鋸削額頭進行拷問,他就一五一十地全都說出來了。
想知道的事很輕鬆就知道了。讓對方帶自己到有重要文件的房間,找出類似帳簿的文件,快速地翻閱。
「嗯,沒有錯呢。」
雖然在桃子的襲擊之後預定會由騎士來善後,不過由於機會難得,因此發動錄影魔導保存證據影像。
記錄了構成人員與資金流向後,前往地下。造成問題的「魔藥」似乎是由特別的製造裝置製作的。
往地下的樓梯是在前往這裡的途中發現的。大部分的成員不是已經被打倒就是逃走了,周圍非常安靜。讓帶路的人昏倒後,桃子悠閒地前往地下。
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空氣冰冷得讓人毛骨悚然。
房間的形狀是長方形。仿造成死亡象徵之棺木的儀式場。石頭砌成的牆壁上描繪著由紋章組合而成的各種圖案。
也就是所謂的雙重棺結構。把房間看作是一個大棺材,裡面再放置個人用的棺材。周圍的壁畫展示死後世界的狀況。在來自原罪概念的儀式場是很常見的形式。
然後,這裡代替棺木放在房間裡的,是個不合形式的東西。
「……」
桃子皺起眉頭。
鐵處女。
與刻著少女面孔的潔淨外表相反,內部有著一排一排的劍山,是非常有名的拷問道具,也是處刑道具。
如果是裝飾的話,那倒還好。雖然會讓人覺得很低級。
可是放在原罪魔導陣中心的東西不可能只是裝飾品。在履行原罪概念之祭品魔導時,通常都需要「純潔的少女」當成祭品。
更重要的是桃子的嗅覺辨別出血腥味。
裡面有人。而且還是活人。
「這就是『魔藥』的製造導器嗎?真是低級。」
一邊說出心中的厭惡,桃子一邊靠近那個散發著詭異存在感的鐵處女。
棺木上刻著紋章。上面的魔導式複雜奇怪而且扭曲。儀式場的魔導式是以自鐵處女向外延伸的方式繪製的。雖然無法知道詳細內容,但毫無疑問是來自原罪概念的內容。
噠地一聲,藥錠從鐵處女下方落到地面。桃子有印象。那是被稱為「魔藥」的紅色藥錠。
做出這種東西的人,精神肯定不正常。相信製作者的個性相當扭曲的桃子把門閂拔掉,將鐵處女打開。
鐵處女裡有個年幼的少女。
年齡大約十歲上下。如此年幼的少女全身是血,已經遠超過可以用受傷來形容的程度。
眼睛應該幾乎看不見吧。小女孩已經習慣疼痛,連痛苦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黑暗的鐵處女中感受到亮光的小女孩將手往前伸。
她發出微弱的呻吟,在空中徬徨的小手與桃子的手掌重疊。即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人手柔軟溫暖的觸感吧。她用微弱的力量握住桃子的手。
「啊──……」
小女孩似乎感到非常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她的嘴角勾起,臉上浮現微笑。那充滿孩子氣的天真笑容,看起來很像對母親的無條件信賴,或者是跟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有點天真又有點惡作劇的表情。
接著,小女孩說出:
「……ㄇㄚㄇㄚ~」
之後,就失去了力氣。
在生命的最後尋求著母親慰藉的小女孩的手,在桃子的手中感到無比沉重。她緊緊握住失去力量,快要滑落的小手。
但小女孩並沒有反握她的手。
「……」
就算是對瑪瑙以外的事物都不感興趣的桃子,對於年幼的生命如此淒慘消逝的景象還是感到同情。就這樣放置不管實在是於心不忍。就在桃子想將小女孩的遺體從鐵處女中抱出來,移動她的遺體時──
『導力:自動連接(條件要點•達成)──鐵處女•紋章──發動【爆裂】』
「哈?」
連感到驚訝的時間都沒有。
滯留在製造導器中的導力使紋章啟動,導致鐵處女破裂。鐵處女的尖刺朝四面八方飛散。原本在內部的針隨著爆炸的氣流飛散襲來。
幾乎是零距離。以要把小女孩拉出來的姿勢,根本無法全部躲開。
以桃子的魔導構築速度,來不及讓神官服的【障壁】紋章發動。桃子在千鈞一髮之際發動導力強化,用雙手擋住要害。傷到桃子的幾根尖刺中,有一根淺淺地刺進側腹。疼痛讓桃子的表情扭曲。
「個性很差勁啊,設計這個陷阱的傢伙……」
那是詭雷。被設計成滿足「裡面的小女孩來到外面」這個條件,就會讓條件啟動式的紋章發動。
刻在上面的紋章魔導偏偏不是在打開鐵處女的時候,而是在挪動裡面的小女孩身體時發動。把年幼的小孩關進那種令人噁心的導器就已經夠過分了,竟然還把小孩當成誘餌,設計如此惡毒的陷阱,神經根本不正常。
桃子這麼罵著,把插進側腹的尖刺拔掉。幸好傷口很淺。就在她一邊怒罵,一邊轉過身去的時候。
腳步突然變得不穩。
不是傷口的疼痛造成的。失血也沒有嚴重到會影響意識的程度。明明是這樣,腳步卻變得不穩。有一種精神受到侵蝕的奇妙感覺。
「這是、毒嗎……!」
桃子非常氣憤。鐵處女的尖刺上竟然塗有毒藥。
「個性真的惡劣到極點欸……!」
領悟到自己的失態,桃子的表情變得扭曲。這便是昨天發生的事。
在里貝爾城的晚會結束後的第二天,瑪瑙造訪教會。
她平時總是維持冷靜的腳步,此刻充滿了焦躁。也沒有餘力調整自己的表情,臉上隱約可見的黑眼圈顯示出她的疲憊。
讓瑪瑙焦躁的原因有兩個。
一個是燈里從昨天晚上之後就消失了。從昨天晚上開始,瑪瑙幾乎沒有休息地一直在找燈里,然而她是在瑪儂•里貝爾主辦的宴會會場上失蹤的。瑪瑙不覺得這跟這次的事件沒有關係。
然後,另一個原因。
瑪瑙走進教會的某間病房。桃子就躺在那裡。躺在病床上的她,臉色明顯很差。
「前輩──」
「好好休息吧。」
看到桃子想起身,瑪瑙阻止她消耗多餘的體力。她迅速把手放在桃子的額頭上,皺起眉頭。
很燙。發燒出汗的程度很不尋常。呼吸很急促,眼神的焦點也無法固定。
「……是毒啊。」
「是的。」
桃子回答的聲音有氣無力。
「對不…起……因為小孩…子,就大意…了……拖累了…前輩……」
「桃子不需要道歉。」
看到桃子身體狀況這麼糟還很自責的模樣,瑪瑙搖搖頭。
這是瑪瑙的疏失。很明顯太依賴桃子了。明明沒有蒐集到對方完整的戰力情報,卻擅自認為桃子應該能勝任,在沒有情報的狀況下送她過去。
「妳就好好睡一覺,保留體力吧。沒問題的。我會把『第四』的那些渾球全都消滅的。」
「……是。」
大概是安心了,她緩緩地閉上眼睛。
實際上,她連講話都很吃力吧。閉起雙眼的桃子,很快就睡著了。
可是,她睡得並不算安穩。因為毒一直在侵蝕她的身體。
瑪瑙擦去桃子額頭上浮現的汗珠,然後再一次撫摸後輩的頭髮,幫她梳理整齊。
這次的事件已經無法再借助桃子的力量了。離開病房後的瑪瑙,很難得流露出憤怒的感情,壓低聲音說道:
「竟敢做出這種事。啊……竟然做出這種事。『第四』的那群渾球……!」
將絕對無法原諒的感情化為言語吐出,她前往西西莉亞的所在位置。瑪瑙甚至不想再一個人暗中行動了。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已經超出自己職責的範疇。
可是,無所謂了。瑪瑙打開西西莉亞所在的司祭室大門。
西西莉亞抬起頭,瞄了沒敲門就走進來的瑪瑙一眼。
「歡迎光臨。已經去探望過後輩了嗎?」
「嗯。想跟您確認一下,桃子的情況並不危急吧?」
「沒事的。多虧了那孩子龐大的導力內藏量,毒素侵蝕的速度意外地緩慢。雖然相對來說也會更加痛苦,但在危及性命之前就能解毒了喔。」
「非常感謝您。很抱歉,請讓桃子在那裡靜養一段時間。」
「那是當然的。保護神官是第一身分的義務喔。」
西西莉亞並沒有賣人情,直接接受了瑪瑙的要求。
「還有之前跟您提起過的燈里……時任•燈里變得行蹤不明。現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不認為跟『第四』沒有關係。」
「那也是我的疏忽。在火柱竄起的時候,我的注意力沒有放在會場,沒有放在那個孩子身上。請容許我謝罪,並提供有用的情報。」
「有用的……?」
「是的。昨天『第四』核心成員的老人來投降了。他似乎主張是瑪儂•里貝爾篡奪了『第四』並引起那些問題。雖然還不知道時任•燈里的行蹤,但從時間點來看,應該跟瑪儂•里貝爾脫離不了關係。」
「……這讓我更覺得必須盡早解決問題。我要求封鎖里貝爾島。」
瑪瑙從正面望向西西莉亞。
「摧毀『第四』,並把基層與主要成員全部都抓起來吧。後輩有蒐集到證據。應該足以定罪了。」
讓以里貝爾為據點的「第四」完全毀滅。
要連根拔起。里貝爾的「第四」讓雖是輔佐,但仍算處刑人的桃子受傷;還綁架了身為異世界人的燈里。儘管有點操之過急,然而這個團體實在太過危險,必須在他們有進一步的行動之前擊潰才行。
更重要的理由,單純是瑪瑙無法原諒。
那些人對自己唯一的後輩桃子做了些什麼好事。接下來又打算對跟自己一起旅行的燈里做些什麼。
雖然因為在西西莉亞面前而沒有表現出來,但瑪瑙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為了將那些人連根剷除、不留後患,即使要動用處刑人的所有職權,她也不會有任何猶豫。如果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夠,那就讓立場超越處刑人職責的司祭西西莉亞動用她身為第一身分的權力。這也多虧桃子取得了可以正大光明地消滅「第四」的證據。
「趁著封鎖里貝爾島並勸他們投降的時候,我會侵入城內逮捕瑪儂•里貝爾與那些主謀者。就這樣讓這次的事件到此結束。」
桃子的影像記錄十分周詳。
從資金來源到真正的帳簿、基層人員名單、在地下舉行的禁忌儀式影像。扣押證物的工作也在進行中。不管哪一項都值得讓第一身分的神官與第二身分的騎士出面處理。
里貝爾的第一身分與騎士們的合作很協調。這應該是在司祭西西莉亞努力下所得到的成果吧。
「……真是意外。」
西西莉亞將眼鏡拿下來,擦拭一下鏡片,又戴了回去。
「妳會依靠他人呢。……跟『陽炎』不一樣。」
瑪瑙不知所措。
忽然,她想起在古都加爾姆發生的事。或許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受到當時那句話的影響也說不定。
「西西莉亞司祭……認識導師嗎?」
「以前她曾經當面說我『無能』呢。我也見過妳……不過,妳不記得也是當然的。」
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從語氣平淡的西西莉亞眼中看不出特別的情感。
「妳沒有懷疑過我嗎?完全沒想過這次的事件,有可能是我在背後操縱的嗎?」
「我懷疑過。」
不久前在歐威爾引發的事件中才被陷害、算計過。光憑同為第一身分的立場,不可能得到瑪瑙的信任。
所以,來到這個城鎮後,她就一直在調查。事件發生後的迅速對應。與騎士構築能夠立刻互助合作的關係。她的工作態度也得到其他神官的信賴。
「我是在經過調查、接觸之後,判斷您值得信賴,才會提出這樣的提案。西西莉亞司祭,您是優秀的神官。正因如此,才希望得到您的協助。」
「……謝謝。」
第一次聽到西西莉亞對自己道謝。
「這樣的話,應該足以獲得騎士的協助吧。」
連接著港都的唯一道路被封鎖了。
里貝爾島是有許多第二身分居住的區塊,「第四」的成員有超過一半都住在這裡。只要封鎖陸路,他們便無路可逃。雖然有一部分的人投降,但剩下的「第四」成員聚集在里貝爾城,試圖抵抗。
「傷腦筋呢。」
一個人從城裡眺望著陸路封鎖狀況的瑪儂自言自語道。與說出口的話相反,她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困擾。反而還微笑著,好像很歡迎現在的狀況。
確認過封鎖狀況後,她走進會議室想看看「第四」的成員驚慌失措的模樣。瑪儂本來以為他們一定會很吵鬧,但出乎意料的是,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聚集在那裡的所有人都停住了。
「哎呀。」
瑪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會議室中的所有人都以不自然的姿勢僵住了。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些微的導力燐光,一動也不動。連呼吸還有心臟的跳動都停止了。
因為他們的時間停住了。
這樣的狀況不尋常。在時間停止的眾人之中,有一名少女。
「一天沒見了呢,瑪儂小姐。我有件事想問妳,可以嗎?」
向瑪儂提問的人是燈里。昨晚的神官服已經換下,現在穿的是便服。
瑪儂露出溫和的笑容。
「歡迎光臨,燈里小姐。請坐。」
對突然闖入的人表示歡迎,這樣的態度讓燈里皺起眉頭。
「……妳不害怕嗎?」
「害怕是不至於啦。因為燈里小姐不是有問題想問我嗎?我也沒有什麼事需要隱瞞,只要正常回答就可以了。所以讓我們聊一聊吧。」
燈里保持警戒,坐了下來。不管對方想做什麼,燈里都有自信能制伏她。因為到目前為止,【時】之力幾乎沒有被人破解過。
不曉得是不是知道燈里的想法,瑪儂笑著催促道。
「請問吧。妳不惜特地從瑪瑙小姐身邊離開,想問我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在昨天夜裡,我去了妳在這座城中的房間與辦公室,卻什麼都找不到。所以我就直接來問妳了。妳為什麼會知道我的事?」
「聽別人說的。」
聽到燈里帶著戒心慎重挑選字眼後提出的問題,瑪儂回答得非常乾脆。
這樣的答案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燈里的警戒心變得更重。
「聽說的?聽說我的事?」
「是的。我聽說妳讓世界【回歸】了。」
燈里的眼神變得嚴厲。
再怎麼說,這可是時間回歸啊。如果是像瑪瑙或桃子一樣跟燈里一起行動,或許有辦法預測到,但一般情況下根本不會想到這點。更不可能如此肯定。
明明是這樣,瑪儂卻說出更多的情報。
「應該不只讓世界【回歸】一次或兩次了吧?聽說妳已經讓世界的時間【回歸】了很多次呢。」
明明瑪儂不可能知道這些,但她說得沒錯。燈里讓世界回歸了不只一次。正因為失敗了好幾次,燈里才把被瑪瑙殺死當成目的。除了燈里以外的人應該不知道這個情報。
「妳是聽誰說的?」
「『霧魔殿』。」
瑪儂直接說出一個名稱。
「如果我說持續了千年的霧之封印是我解開的,妳會相信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
「很好的答案。當然,那是騙人的。那樣的存在,不是我這種人有辦法動搖的。」
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撒這種謊?在燈里還沒掌握到瑪儂的意圖之前,她繼續說道。
「雖然不知道燈里小姐的目的……不過,妳跟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應該根本無法引起這樣的事件吧。」
「……」
燈里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在這個港都里貝爾發生的事件,直到上一次為止都只有很小的規模。「魔藥」也不存在。只是里貝爾的一個叫做「第四」的小團體跟瑪瑙發生衝突,然後輸掉了。僅此而已。是瑪瑙一個人就足以應付的案件。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發生了人會變成魔物的事件,桃子也中毒倒下了。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只知道妳為了替母親報仇而攻擊瑪瑙妹妹。辦公室裡雖然什麼情報都沒有,但在【停止】之前,我有稍微聽到這裡的人在談論這件事。」
「替母親報仇……嗎?」
面對想試探自己的燈里,瑪儂有點不解地微微偏過頭。
「這樣啊。妳好像有點誤會了,就告訴妳詳細的情形吧。其實,我的母親是『迷途人』。」
瑪儂說出的真相太出乎意料,讓燈里整個人愣住了。
「妳的母親是……?」
「是的。不是像妳那樣被召喚,而是在眾星的引導下來到這個世界。是真正意義上的『迷途人』。」
瑪儂的母親不是被人召喚,而是貨真價實地偶然從異世界來到這個世界的女性。
「可能是因為『霧魔殿』在附近的影響,使得這一帶的天脈與地脈紊亂,不容易被偵測到,因此當時的第一身分沒有注意到母親的來訪。『第四』的成員似乎高興得不得了。畢竟能比第一身分搶先一步獲得異世界人這種事是很少發生的。」
從她平靜的語氣中,感受不到什麼感慨。
畢竟異世界人都是擁有超乎常理之【力】的人。當時恰好又是「第四」的全盛期。如果能拉攏過來,就可以當成相當有威力的底牌之一。當時的里貝爾伯瞞著第一身分將瑪儂的母親保護起來,並替她準備了新身分,與她結婚。
「也就是說,我是由身為這個世界居民的父親里貝爾伯,與『迷途人』的母親所生下的孩子。」
可是瑪儂的父親直到最後都沒有讓他的妻子使用【力】。
為什麼?理由很簡單。
使用純粹概念會使記憶被削除。
瑪儂的父親害怕這點。因此不讓他的妻子做出會消耗記憶的事。深怕她可能會失去與自己共度的時光。
里貝爾伯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那個異世界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瑪儂會穿和服,也是受到父親的影響。為了母親,父親到處收購古代文明風格的物品。在里貝爾的市場上,幾乎跟破銅爛鐵沒兩樣的古代文明物品的交易會如此熱絡,就是因為他在收集。
所以他把使用【力】的責任推給了瑪儂。
因為他說服周遭的人,如果異世界人的孩子繼承了【力】,那麼就沒有必要讓瑪儂的母親使用純粹概念。
「周遭的人都期待我能夠獲得像母親那樣的【力】,不過純就結論而言,答案是否定的。就算不是純粹概念,但至少能夠擁有擬似概念的話,應該就會不一樣了吧……然而我卻是個很普通的孩子。」
所以周遭的人才會對自己失望,偶爾還會竊竊私語。
──什麼啊,真令人失望。不就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嗎。
由於父母說的壞話都會傳達給小孩,因此瑪儂很快地就被小孩的團體排擠了。里貝爾一族在這個狹隘的島上佔了過半數的人口。一旦形成這樣的共識後,瑪儂就被徹底無視了。
事實上,那些人對父母組織思想落伍的「第四」一事產生反抗,離開港都的時候,也沒有來邀請瑪儂。
「然後在大約十年前,母親被造訪此地的『陽炎』殺死了。理由是因為母親是異世界人。」
「……因為瑪瑙妹妹是弒母仇人的弟子,所以妳才做出這種事把她捲進來嗎?」
「我也認為那件事情本身是不得已的。雖然我喜歡母親,但也可以理解教會認為異世界人的純粹概念很危險的主張。就道理上來說,被殺死也是不得已的做法很合乎邏輯。」
反而是父親為母親的死感到悲傷。
瑪儂很清楚地記得母親死去的時候,父親是多麼的悲傷。他的精神狀態也是從母親被殺的那一刻開始慢慢崩潰的。身為獨生女的瑪儂便慢慢開始準備接替里貝爾伯的職務。
在父親倒下的時候,瑪儂也理所當然地淡然接受了。她也完全沒想過,不會感到悲傷這件事本身是很可悲的。
一直以來被周遭的人抱持著過度期待的她,從很久以前就放棄了期待這種感情。
「所以,我的復仇並不是針對瑪瑙小姐。而是對『第四』那些人。」
瑪儂伸手指向那些被時間暫停的「第四」成員。
「我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多麼的無力。想讓他們在被逼得走投無路之後,醒悟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麼的渺小。還有……對了。我想要成為禁忌。」
聽到如此直接了當的表白,燈里皺起了眉頭。
「那樣……很奇怪欸。」
「哎呀。有什麼地方奇怪呢?」
「還問什麼地方……」
表示自己想要成為禁忌的瑪儂有多奇怪,這根本不需要問。
「禁忌就只是一種手段啊。」
就像曾經擔任大主教的歐威爾想要逃避衰老而染指禁忌,或者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的王因為想反抗第一身分而召喚了燈里這些異世界人。
禁忌,只不過是為了達到目的的手段而已。
「……呵呵。說的也是呢。」
瑪儂笑得很高雅。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可笑,讓自己很受傷的自嘲。
「可是,我個人的願望真的就只有這個而已。」
凝視著燈里的瑪儂,她的聲音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虛無感。
她的嘴角彎起,露出諷刺的笑容。
「大人的期待總是這麼不講理呢。不管妳做了什麼,只要不符合他們的期待,就無法得到認可。」
對年幼的瑪儂來說,真的搞不懂是為什麼。
取得比被教導的還要多的成果。取得比其他孩子更優秀的成果。然而得到的卻是失望的反應。就算不知道哪裡做得不好而努力拿出成果,也只是一直被要求拿出有別於從教導中所能得到的其他東西。
直到瑪儂的心靈在擠壓下扭曲變形、崩潰為止。
「其實,只要反抗就好了呢。但是我想回應他們的期待。我想好好地完成他們提出的要求。因為小孩不都是這樣的嗎?」
瑪儂站了起來。燈里還在猜測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從袖子裡取出紅色藥錠捏碎,然後用手指沾著藥錠的粉末。
「所謂的小孩,就是會想要回應周遭大人的期待啊。」
她把手指按在地板上滑動,畫出紋章魔導陣。紅色扭曲的文字列彷彿在表現她受到擠壓的內心。
「在回應了他們的期待後,讓他們了解那是多麼無聊的期待。這就是我的復仇。我現在正好處於反抗期呢。」
在地板上畫完魔導陣之後,將紋章與停止的人連接起來。燈里皺了皺眉。他們現在被燈里的魔導暫停了時間。不管是什麼樣的魔導,應該都無法干涉他們才對。
「依照我的看法,人會出生兩次。第一次是被母親生下來的時候。呱呱墜地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然後第二次是離開家人身邊獨立的時候。原本只是孩子的我們,藉由從周遭的人身上確定自己的自尊心,成為一名大人。只不過……無法做到第二次出生的人意外地多呢。」
瑪儂絕對無法成為自己想當的自己。沒有辦法成為眾人所期待,應該要成為的那種人。就算磨練自己,贏過周遭的人,變得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瑪儂也絕對無法得到她想要的。
「我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什麼事情都做不到。所以,我要成為禁忌。」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找~到小小的影子】』
以描繪出來的魔法陣為標記,發動原罪魔導。
瑪儂的影子失去了形狀。浮現出來的影子將會議室裡的人吞沒。
瑪儂的影子一點點地將【停止】的人吞噬、粉碎。簡直像是在捕食獵物一樣。不對,實際上也在啃食。連他們的肉體、精神、靈魂都加以吸收,轉換成【力】。
那幅光景讓燈里驚訝地睜大眼睛。
「為、什麼……」
【停止】也是保護對象的魔導。因為被燈里的魔導暫停時間的對象不會受到外部干涉。
明明是這樣,剛才發動的魔導卻侵蝕了燈里來自純粹概念的【力】,把那些人當成活祭品。
燈里一瞬間無法動彈。原本她的性格就無法在短時間內對應未知的狀況。例如在加爾姆發生的事件中,燈里之所以有辦法表現得游刃有餘,是因為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正因她已經體驗過好幾次,所以才能肯定只要使用自己的純粹概念【時】就有辦法度過難關。
可是,這次的現象是她第一次遇到的。
未知的光景讓她的思考變得遲鈍。光只是未知的話就算了,自己的魔導被破解的光景對她造成極大的衝擊。
瑪儂的影子完全不受【停止】魔導的影響,將會議室內的人吞沒了。
「看來果然還是這邊的【力】比較強大呢。」
看到魔導發動的結果,她露出微笑。
燈里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不受【時】之魔導干涉的存在。在加爾姆的儀式場,也存在著被燈里的【停止】命中也不會停下的白色液滴。
從四大人災遺址【星骸】採取的白濁液。
也就是說,剛才的現象展現出了與其同等的【力】。
「那麼,燈里小姐。」
瑪儂的影子帶著質量浮起。藉由將這個會議室中的人當成活祭品,讓她的影子獲得禁忌之【力】。緩慢移動的影子纏住了燈里的腳。燈里沒有動作。預料之外的展開,讓她的思考停滯了。
瑪儂微微一笑,將扇子打開。
「時間到了呢。」
有一把短劍朝她的脖子飛來。
看見燈里被瑪儂抓住的瞬間,瑪瑙立刻將短劍扔了出去。
昨天在晚會上已經摸清楚了,因此要侵入城內並不困難。可是,好像已經太遲了。
只要看到會議室的狀況,馬上就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瑪儂•里貝爾把這裡的第四成員當成祭品,將【力】灌注到自己的影子。而且她還把影子朝綁架來的燈里伸去,似乎想繼續進行魔導儀式。
不是從肉體,而是從靈魂沾染原罪概念的禁忌魔導。與其說是人類,瑪儂已經更接近惡魔。已經是沒有必要讓她活下去的禁忌了。
瑪瑙瞬間切換了認知。
短劍瞄準的目標是脖子。
面對沒有警告也沒有猶豫的擲劍攻擊,瑪儂漂亮地做出反應。她打開手中的扇子,將短劍彈開。
鐵扇。
拿在手上也不會讓人有所戒備的防身用具。從平常就把那種東西帶在身邊來看,她應該完全不相信周圍的人吧。瑪瑙一邊冷靜地分析對手,一邊接近瑪儂。
在扔出短劍的同時向前衝出的瑪瑙將影子踏穿。浮起來想要制止瑪瑙採取行動的影子被踩散了。維持著無所畏懼向前衝的氣勢,抓住被彈到空中的短劍,然後將劍尖瞄準對手的胸口刺去。
瑪儂的反應很正確。她用鐵扇彈開短劍,再次驅使自己的影子。在瑪儂腳邊的影子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可以自由移動,不須依賴光源。
像矛一樣尖銳的影子攻擊被瑪瑙看穿。她在側身躲過的同時刺出手中的短劍。但那只是佯攻,瑪瑙順勢讓身體轉了一圈。
迴旋踢。
用堅硬的靴底硬砸的強烈踢擊,被瑪儂用影盾防禦住了。
第一次的攻防,雙方都沒有受傷。
可是,瑪瑙達到目的了。
利用踢擊的反作用力向後退的她,將燈里抱進懷中。為了防禦踢擊,瑪儂使用了朝燈里伸出的影子。看到束縛被解開,她馬上將燈里搶了回來。
「瑪、瑙……妹妹。」
在驚訝地叫出聲來的同時,燈里流出了眼淚。瑪瑙不由得嚇了一跳。
「啊、這個……不是……。希、希望……妳不要覺得……奇怪……」
「知道了。對不起,燈里。把視線從妳身上移開是我的疏失。我太小看妳有多容易被綁架了。」
覺得燈里大概是太害怕了才會變得語無倫次,瑪瑙一邊向她謝罪,一邊把她推向房間的出口。「快點逃走。只要離開城堡,朝島外移動的話,騎士或西西莉亞司祭會保護妳的。」
「嗯……嗯。」
燈里跟平常不一樣,非常聽話。本來以為她會像被歐威爾抓住的時候一樣,說出自己要留在戰場這種話,可是卻沒有。燈里用手掌擦去眼淚,跑了出去。
更像是想從瑪瑙身邊逃走一樣。
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眼前還有敵人。沒有餘力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燈里身上。
確認燈里逃走之後,瑪瑙將視線投向瑪儂。
將藏青色頭髮綁成麻花辮的少女有著溫柔的面貌。她的表情平靜得讓人無法想像這個少女剛才殺死了很多人。看不到興奮、罪惡感以及恐懼的感情。她並沒有掩飾感情,而是感情平靜得有如虛無。
面對身穿和服的少女,瑪瑙以短劍相向。
「瑪儂•里貝爾。我要將妳處死。」
瑪儂已經涉足禁忌的領域。她將原本在這裡的人當成活祭品,發動原罪魔導,把自己變成非人之物。
「好啊,瑪瑙小姐。」
被處刑人以刃相向,但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不知為何卻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
「聽到妳的宣告,讓我清楚感受到了。我現在在真正的意義上得到了自由。我終於從那些不把束縛當成束縛,一直綁著其他人的那些人手中成功地獨立了。是的、是的、沒有錯。看見妳的刀刃,讓我終於能夠肯定了。」
在身為處刑人的瑪瑙面前,瑪儂正大光明地宣言:
「現在的我才是『第四』的體現者。」
她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
「跟這裡那些只懂攀炎附勢的老賊們不一樣。我才是為了自由與自立,追求解放世界的『第四』。」
她輕輕將手放在胸前,如此宣言:
「出身是第二身分又怎樣?平穩的世界又怎樣?妳們這些第一身分治理下的平穩,將母親視為禁忌殺死了。第二身分認為我背棄他們的期待而辱罵、唾棄我。第三身分根本漠不關心,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這個世界一直在囚禁我的人生。」
瑪儂的人生正是第二身分愚蠢的體現。
同時也是第一身分的傲慢、第三身分的平穩。這個世界現存的三種身分制度下的受害者就是瑪儂。
「既然如此,我就成為禁忌,反抗這個世界。」
瑪儂便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不斷剝奪不讓她自立的,毫無疑問是周遭的人們,以及維持了千年的體制。
為了反抗這一切,瑪儂•里貝爾理所當然地淪落成了禁忌。
「我要用禁忌來對抗世界。這一定才是標榜自由與自立的『第四』應有的姿態。」
在這個城鎮變得最有資格自稱「第四」的少女嫣然一笑。
處刑人「陽炎的繼承人」瑪瑙。
她手中的黯淡光輝,讓瑪儂看到過去的幻覺。
──妳有一個姊姊喔。
父親不在的時候,母親總是習慣將嘴湊到瑪儂耳邊這麼說。
自己似乎有個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姊姊。據說是在遇見父親之前,母親還在日本的時候生下的小孩。
就算在另一個世界有個姊姊,也不可能跟瑪儂有什麼關係。只是母親對原來的世界有所留戀,常常露出寂寞的表情,讓她印象深刻。
──妳的姊姊是個開朗、活潑、很有精神的孩子。
每次兩人獨處的時候,母親總是這麼說。
母親跟周遭的大人不一樣,不會對瑪儂做出一些讓她搞不懂的要求。
她只是為了彌補自己失去女兒的寂寞,深愛著瑪儂。瑪儂注意到母親的雙眼總是透過自己,注視著遙遠的彼方。
母親被殺害時的事,瑪儂記得很清楚。
沒有任何前兆。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
突然,刀刃從母親的胸口冒了出來。
微微濺起的血噴到瑪儂臉上。感觸濕潤而溫暖。同時,母親的影子動了起來。
『導力:連接──箏?罩i?絎??•純粹概念【蝕】──』
就在紫色的導力光洩出,瀕死的母親要施放某種魔導的時候。
──拚了命也要忍住啊。
那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握著從背後貫穿到胸口那把利刃的神官,在母親的耳邊低聲細語。
──要是在這裡發動那個的話,小孩會死掉喔?
母親睜大了眼睛。嘴角不斷顫抖,然後很快咬住了嘴唇。差點失去意識的雙眼恢復光芒,凝視著瑪儂。
第一次,瑪儂有種母親只看著自己的感覺。
即將發動的魔導構成消失無蹤。紅黑色神官將貫穿心臟的利刃拔出。
母親跪倒在地。瑪儂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母親。
已經死了。鮮血從母親的遺體緩緩流出。隨著漸漸擴大的血泊,母親的體溫也不斷降低。不知為何,淚水流下瑪儂的臉頰。紅黑色神官只瞥了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找到……了。
就是這個。
母親在臨死前想要施放的魔導。瑪儂知道,那就是周遭的大人在她身上尋求的東西。
接下來應該是自己吧。那柄利刃應該會貫穿自己吧。然後在臨死之際,一定也會從自己體內洩出的某物。她終於找到自出生之後,周遭的人一直在自己身上尋求,卻遍尋不著,讓他們失望的原因了。
──請等一下。
所以才會拚命想要留住她。大概,在那個瞬間,瑪儂渴求著死亡。
──……總覺得,最近這陣子跟小鬼很有緣呢。
紅黑色神官嘆了口氣。
──雖然我會殺人,可是不會隨便亂殺。我可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喔?為什麼非得要殺像妳這樣的小鬼?
──我是她的孩子!
瑪儂說出連自己都完全無法相信的話。她無法接受。如果母親是活在這個世上就必須被殺死的禁忌,那麼被期待像母親的自己應該也一樣。
因為自己是母親的孩子,這個世界肯定不能容許自己的存在。所以周遭的人才對自己這麼冷淡。
──妳不是禁忌。
紅黑色神官一邊將短劍收進綁在靴子上的劍鞘,一邊對如此相信的瑪儂這麼說。
──告訴妳一個好消息。異世界人持有的純粹概念是固定在靈魂上。而靈魂跟肉體不同,完全不會遺傳。徹徹底底是個人與生俱來的東西。所以就算妳有日本人的血統,不要說是純粹概念了,就連擬似概念也不會固定在妳的靈魂上。
──啊。
該怎麼形容那個時候呢?
無法言喻。瑪儂只是領悟到了。今後即使這樣成長下去,周遭的人對自己的失望也不會消失。
那個時候感受到的空虛,不管跟誰說都無法得到理解吧。那個時候的瑪儂知道了什麼叫虛無。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被周圍的人要求,年幼的心靈為了回應大人的期待而不斷尋找的某物。原本深信不移,以為藏在自己體內的某物。
可是並沒有。
瑪儂在成長過程中一直面對著空虛。
在意識到自己的虛無的那一瞬間,心中有什麼東西斷掉了。看著失去眼中神采的瑪儂,紅黑色神官瞇起眼睛。
紅黑色神官離開了。再也沒有出現過。被留下來的瑪儂心中出現了虛無。以為自己會被利刃刺穿的那道傷口,一直在心中留下空洞。
從被母親臨死時釋放的導力光照亮的時候開始,直到現在。
想將那一刻重新來過。
所以,看到睽違十年造訪這裡的處刑人亮出的刀刃,瑪儂的內心充滿期待。
「我要出招了喔,瑪瑙小姐。」
瑪儂的影子浮了起來。
獲得影響物質之力的影子化為許多刀刃,朝瑪瑙發動攻擊。不光是瑪瑙而已。連周圍也被波及,幾乎毫無區別地破壞著屋內的一切。
地板崩塌了。
瑪瑙與瑪儂同時落下。
兩人著地的場所是寬敞的舞廳。昨天舉辦晚會的地方。沒有準備任何裝飾的會場,寬敞得令人感到冷清。
「來吧,讓我們盡情地戰鬥。」
瑪瑙一言不發地舉起武器砍了過去。瑪儂則以燦爛的笑容歡迎著她的攻擊。
自從知道「陽炎的繼承人」來到這個城鎮,瑪儂就有種直覺。就像殺死了母親的「陽炎」一樣,她相信「陽炎的繼承人」一定是來殺死自己的。
好不容易相遇的少女跟瑪儂料想中的不一樣,可是卻擁有遠遠超過期待的魅力。
這是個多麼不穩定的少女啊。她的表情是多麼令人心痛啊。外表上看起來很堅強,似乎擁有堅定的信念,但她一直在迷惘。明明內心與矛盾戰鬥著,卻沒有迷失方向,知道刀刃的方向該朝向何方。那個少女懷抱著瑪儂早已失去的某樣東西而活。
她是一把尖銳、輕薄、隨時都被磨得發亮的利刃,但也因此脆弱得只要受到衝擊就會折斷。
瑪瑙的動作很快、很合理,準確地將瑪儂一步步逼入絕境。節節敗退的瑪儂卻很不可思議地有種身體變得很輕盈的感覺。
瑪瑙這把利刃,一定會插進瑪儂的心臟吧。
在那一瞬間,瑪儂一定可以變得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喝!」
鏘地一聲,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瑪瑙投擲的短劍隨著短促的呼氣聲被鐵扇彈開。用導力絲將短劍拉回手上的瑪瑙毫不留情地進行追擊。很好。瑪儂心想。再來。繼續出招。還沒有結束。
她驅使著已經形同自己手腳的影子。並未瞄準特定目標,只是盡情地用影刃蹂躪周遭的一切。
並未預設目標,是為了不讓攻擊軌道被預測。
瑪瑙臉上的厭惡表情,似乎在抱怨對手的性格很差勁。瑪儂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彷彿在告訴瑪瑙:戰術的要點在於做出對方所討厭的事。
瑪儂的無差別攻擊讓舞廳的牆壁崩塌。大範圍的崩塌讓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照耀著瑪儂。
雖然並不是討厭陽光,但瑪瑙移動到陰影處,拉開彼此的距離。
瑪瑙筆直地凝視著瑪儂。那雙眼睛讓瑪儂欲罷不能。看著那淡色雙眸中的光彩,讓她興奮地直發抖。那麼,接下來瑪瑙會怎麼做呢?正當她用發熱的腦袋如此思考的時候。
瑪儂看見不可思議的現象。
原本應該在視野中的瑪瑙,她的身體輪廓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哎呀?」
原來如此。瑪儂瞇起眼睛,發現看不清楚的理由。
瑪瑙的顏色與背景融為一體了。
導力迷彩。術者依照自己的意志,改變在進行導力強化時產生的導力光顏色,使其映照出虛像的技巧。不用紋章、教典也能欺騙對手雙眼的祕技,可以說是瑪瑙的王牌。
即使不知道導力迷彩是什麼樣的技巧,但她還是察覺瑪瑙是利用導力光的色彩變化來欺騙對手的視覺。
雖然想馬上做出反應,但太遲了。瑪儂完全沒有看見融入背景的瑪瑙做了什麼。注意到的時候,瑪瑙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短劍的利刃深深地插在肩膀上。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
在刺下去的同時,導力已經灌注到短劍的紋章中。瑪儂領悟到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魔導發動。
「結束了。」
『發動【疾風】』
刻在瑪瑙短劍上的魔導之風,從插進瑪儂體內的利刃吹出。
「──喔啊、噗──!」
彷彿一口氣將氣體灌進氣球般膨脹起來。肩膀無法承受體內產生的內壓,整個炸開。
「哎、哎呀哎呀──嗚。」
瑪瑙毫不留情地抓住瑪儂的衣領,將失去了手臂的她舉了起來。
喉嚨被壓住了。瑪瑙的身體覆蓋著導力強化的燐光。瑪儂的身體被高高舉起,與影子分開。這樣一來也無法操縱影子。因為路徑被切斷了。
勝負已分。
根本不是一場像樣的戰鬥,但是勉強可以接受。這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話。從瑪儂的角度來看,她對自己的結局很滿意。
至少比起像那樣過著一事無成的人生要好太多了。
如果要說還有什麼依戀的話,就只有還想跟瑪瑙多玩一會兒而已。
衣領被揪住,無法呼吸,儘管表情因而變得扭曲,但瑪儂依然露出笑容。
「我很開心喔,瑪瑙小姐。」
「我一點都不開心。」
「……請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嘛。」
瑪儂有點困擾地苦笑道。抓住衣領的力道毫不留情,但瑪瑙不知為何露出悲傷的表情。看到她的臉,瑪儂隱約理解了。
她討厭殺人。
「吶,瑪瑙小姐。妳想過這些事嗎?覺得雙親還有周遭的大人都討厭到不行。為什麼這些人要高高在上地命令他人?為什麼要來妨礙自己?是否曾經因為這些事感到厭煩呢?」
引發騷動將里貝爾捲入的主犯,說出愚蠢的動機。
簡直像是離家出走被找到的年輕少女會說的話。可是,結果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是這麼想的。在我出生之前就有的東西,決定了我的人生。這實在很討厭。因為我就是我啊。雖然我很喜歡母親,但是我並不是母親。」
明明無處可逃,抵抗的力量也被削弱,瑪儂卻變得多話起來。
「然而我卻被周遭的期待束縛住,連自己到底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被周遭的人用『希望妳變成這樣』來決定自己的人生,不是很無聊嗎?所以我才會走火入魔。」
變成禁忌,變得自由。
對瑪儂而言,這兩件事是同義的。
「職責這兩個字真的是罪孽深重呢。正因如此,想要從某種束縛中解放出來、得到自由的時候,這個世界的人們才會選擇染指禁忌。」
然後,禁忌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她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得到了答案。
「就像我的母親一樣,偶爾會有人從異世界造訪這個世界。或許這些人被賦予了為人類的歷史帶來變化的職責,妳不這麼認為嗎?」
生命正在流逝。面臨即將到來的死亡,瑪儂像個得到天啟的信徒一樣,滔滔不絕地訴說著。
「他們被賦予的純粹概念是這個星球的一部分概念。是星之龍脈與人類歷史創造的【力】。妳明白嗎?當『迷途人』造訪時,這個星球的人類總是尋求著作為起爆劑的職責,將決定了方向性的能力賦予給他們──我是這麼認為的。」
很奇特的意見。聽著自己從未想過的想法,瑪瑙皺起眉頭,但她完全沒有減輕手上的力道。
「也有人是因為某些人的需求而被召喚的啊。轉移到這個世界的人,並不全都像妳母親那樣是出於自然現象。」
「就算是那樣,召喚異世界人的那些人,也擁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意志。」
瑪儂第一時間做出反駁。被炸開的肩膀依然在流血。與逐漸失去的生命力形成反比,她的語氣越來越強硬。
「不管權勢有多麼強大,這個世界都存在著能夠呼喚出足以將其打敗之力量的手段。想要改變,就需要來自外界的力量。需要不被當成是理所當然的邂逅。就像我不成為禁忌就無法改變一樣,這個世界上也有不是禁忌就無法改變的事物。」
看到瑪儂就可以理解了。在這個世界,日本人不論跟誰生下小孩,生下來的孩子都跟這個世界的人類沒有不同。不會繼承異世界人所擁有的純粹概念。
「力量、知識、思想三者具備的異世界人,本來應該是這個星球送給世界的革命家。」
同樣是人類,應該擔任的職責卻不一樣。
「然而在這一千年,世界卻一直受到壓抑。自從異世界人形成的古代文明消滅後,站在世界頂點的第一身分就一直壓抑它到現在。連異世界人這種星球給予的外在壓力都能應付,讓世界獲得了安穩。正因如此,才需要改變。」
「妳……對這個世界感到不滿嗎?」
「有啊。安穩理所當然地奪走了自由與自立。讓像我這樣的人不斷出現。世界越是安穩,就會造成越多的停滯、腐敗。」
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她的眼神變得渙散。
「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毫無疑問是第一身分。想要從外側將第一身分理所當然地強加上來的蓋子打開,需要相應的刺激。就像瑪瑙小姐從外面刺激這個城鎮的『第四』一樣,現在的世界需要足以對如此龐大的框架造成壓迫的刺激。不論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即使要吞噬島嶼、挖穿大地、將大陸溶化到海中,都是必要的。」
「沒有那種事。」
瑪儂的說辭被完全否定。
「不管是什麼樣的禁忌,我們處刑人都會一直處理下去。想要改變的話,請透過正規的手段,付出嘔心瀝血的代價。傷害他人的做法,根本不會有正當的理由。」
「瑪瑙小姐自己做的不就是傷害他人的工作嗎?」
「因為我是壞人啊。」
「……呵呵。原來如此。」
看著堅定不移卻又因為自己的發言而受傷的瑪瑙,她笑了笑。
「可是,千年前不是改變了嗎?在千年前,改變世界的也是異世界人。所以,我覺得瑪瑙小姐也可以改變喔。因為妳的身邊也有異世界人。妳也有反抗世界的權利。」
面對訴說著自己執掌之職責的瑪瑙,捨棄作為第二身分之職責,並墮落成禁忌的瑪儂這麼告訴她。
「現在在妳身邊的那個女孩,只要妳願意改變的話,應該隨時都肯成為妳的【力】喔。」
「別跟我開玩笑!」
「……什麼嘛,瑪瑙小姐意外地好懂呢。」
第一次聽到瑪瑙大吼讓瑪儂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她笑了。
「我剛才也跟燈里小姐說過,人會出生兩次。所以,為了讓瑪瑙小姐重生,該打倒的……啊啊,可是聽說已經有好幾次了……說不定應該要由瑪瑙小姐去改變燈里小姐呢。不那麼做的話,說不定什麼都不會改變。」
「妳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是祕密喔。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講義氣的。保護女孩子的祕密是我的原則。而且,已經太遲了喔,瑪瑙小姐。因為啊,瑪瑙小姐。妳搞錯應該要追查的對象了。」
彎起嘴角露出惡作劇笑容的瑪儂,對不是瑪瑙的某個人說:
「已經可以出來了喔。我自己就是獻給妳的最後一個祭品。」
周圍除了瑪瑙與瑪儂以外沒有任何人。她到底在說什麼?就在瑪瑙以為她是瀕死之際陷入錯亂,皺起眉頭的時候。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Happy Birthday to Me】』
比紅更加赤紅的導力光閃耀了起來。
「──咦?」
深紅色導力光出現的位置,讓瑪瑙睜大了雙眼。
令人寒毛倒豎的厭惡感貫穿全身。瑪瑙將視線往下,從瑪儂的笑容移到她的腹部。
一隻手,從那裡長了出來。
一隻小手臂從瑪儂的體內穿破她的腹部,跑了出來。
「從一開始就來不及了。從妳到這個城鎮來的很久之前,事情就已經開始了喔。」
破開腹部將和服的腰帶撕裂的那隻小手,帶著黏液朝瑪瑙伸去。
從前臂到上臂。在被染成紅色的指尖碰觸到之前,瑪瑙立刻將瑪儂的身體扔了出去。
從腹部伸出的手臂成為阻礙,掉落在地上的瑪儂沒有翻滾,而是成了仰躺的姿勢。事到如今,這種程度的衝擊並沒有讓瑪儂叫出聲來,她只是平靜地微笑著。
「我之所以能夠散布『魔藥』這種東西,是因為有這孩子在。請冷靜下來想想看嘛。只不過是個小姑娘的我,怎麼可能獨自一人避開第一身分的耳目做出『魔藥』呢?」
瑪儂握住從自己的腹部生出來的手。
那隻小手也回握了瑪儂的手。
「呵呵。不覺得這種事情很蠢嗎?跟『第四』的研究一點關係都沒有,是這孩子自己擅自跑出來的。然後,這孩子偏偏遇上了我,有點命中注定的感覺呢。」
反握著瑪儂的手的那隻小手,很有精神地上下擺動著。
「請好好加油喔,瑪瑙小姐。這孩子跟我不一樣──不是妳能對付的。」
那是她最後的遺言。
另一隻手從體內穿過肋骨,伸了出來。
她的腹部被兩隻小手無情地撕裂。肋骨向外攤開,內臟流了一地,血腥味瞬間擴散開來。
簡直像是鐵處女被打開的模樣,瑪儂的身體從中間朝兩側被攤開。
「噗哈──!」
撕裂瑪儂的身體,從裡面探頭出來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從他人的肚子裡爬出來的小女孩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用力伸展著身體,呼吸著新鮮空氣。
跟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純真無垢。似乎被灑下的刺眼陽光照得睜不開眼睛的模樣,流露出連一絲惡意都感受不到的天真。
「哇──天空好藍好大喔!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她用力伸展著雙手,以燦爛的笑容為今天獻上祝福。
儘管依然年幼,但看得出外表很有氣質,讓人覺得她受過良好的教育。小女孩身上原本應該是純白的連身裙被瑪儂的血肉染成鮮紅色。她以天真無邪的笑容朝天空高舉著手。
「天氣這麼好,今天一定會是很棒的一天!吶,妳也──啊,這樣啊。已經死掉了呢。」
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有著一頭黑髮,眼睛也是一樣的顏色。
漆黑的頭髮與瞳孔所代表的意義。用血與肉染紅嬌小的身軀爬出來的她,俯瞰著因為自己出來而斷氣的瑪儂,以關愛的口吻慰勞她。
「謝謝妳至今為止的辛勞。也謝謝妳獻上了不少的活祭品。」
接著,小女孩在看到瑪瑙時,用手摀住了嘴巴。
「哇!有第一次見到的人欸。」
小女孩以高雅但有點做作的表情表現自己的訝異,然而瑪瑙曾經看過那張臉。
在桃子攝影的教典魔導中出現過。
她的容貌跟被關在鐵處女中的那個小女孩幾乎一模一樣。原本應該在鐵處女的懷抱中失去性命的她,開朗地朝瑪瑙揮著手。
「午安,大姐姐。昨天那個粉紅色頭髮的女孩子過得還好嗎?」
渾身是血的小女孩露出純真的笑容,天真無邪地這麼問道。
在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出現的同時,瑪瑙就動起來了。
沒有猶豫。在刺探對手的身分之前先下手為強。
發動導力強化後,散發著導力燐光的瑪瑙在瞬間拉近距離,用短劍割斷對手的喉嚨。
「──嘛?」
喉嚨被割斷的小女孩表情呆滯地往後倒下。
鮮血噴濺而出。
小女孩的身體倒在地上。從被割開的喉嚨流出的血弄濕了地板。是致命傷。當然,瑪瑙並沒有大意。比起異常的出現方式,她死得實在太過乾脆了。瑪瑙不覺得這種程度能夠殺死她。
很明顯地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對手。
之所以一出手就毫不猶豫地下殺手,是因為腦中根本沒浮現「抓住對手」這樣的選項。從人的體內爬出來的不可能會是正常的人類。不可能會像外表看起來那樣是個無害的小女孩。
瑪瑙的判斷很正確。
小女孩的喉嚨被整個割開。是瑪瑙割開的傷口。血從連接著肺部的喉頭冒著泡泡流出來。
從傷口的截面,突然伸出一隻手臂。
「嗚。」
瑪瑙倒抽一口氣。另一隻手臂以強行撬開脖子氣管的方式伸了出來。從喉頭冒出來的雙臂像是要把狹窄的出口撐開一樣朝左右分開。
伴隨著詭異的聲音撐開傷口、分開肌肉、挖開骨頭。跟剛才一模一樣的小女孩將屍體撕裂,爬了出來。
「哎呀,別著急啊~。不是都還沒開始嗎?」
從自己屍體的傷口爬出來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責備著瑪瑙。
應該可以稱之為空殼吧。小女孩的屍體就在她的腳邊,毫無疑問直到剛才還活著。那具屍體開始緩緩溶化,似乎表示已經完成了任務。
跟溶化的屍體不同,擁有相同容貌的小女孩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如此莫名其妙的現象足以讓人喪失現實感。目睹異常事態而臉色蒼白的瑪瑙,差點就失去了意識。
可是,這是現實。
注意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漸漸發黑的視野,瑪瑙舔了舔嘴唇。短短地吸氣,長長地呼出。
藉由一次呼吸取回精神的平衡後,她抱怨似地這麼說。
「感覺自己都快變得不正常了……」
「欸,也太性急了。真正有趣的事,現在才要開始呢。開幕鈴聲不是都還沒響起嗎?」
看著試圖駕馭精神讓自己保持平靜的瑪瑙,被自己的血弄得全身鮮紅的小女孩嘻嘻笑道。
「是瑪儂召喚出來的惡魔嗎……感覺也不像啊。」
「當然啊!我從頭到腳都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喔。」
儘管對方笑著這麼說,但她不可能會是正常的人類。
「是啊……確實,算是人類吧。」
瑪瑙慎重地選擇用詞,同時在內心咂著嘴。
要是自己能夠早點注意到桃子帶回來的影像有哪裡不對勁就好了。
桃子中的陷阱是塗在鐵處女尖刺上的毒。也就是說,按照正常的邏輯來看,裡面的小女孩不可能活得下來。
被塗滿了毒的尖刺貫穿還能活著,表示被關在裡面的那個小女孩從一開始就跟【魔】有著無比親近的關係。
或許眼前的小女孩確實是個人類。不過就算是人類,也一定是那種即使被說是魔人或惡魔也不會有問題的,禁忌中的禁忌。
她剛才讓瑪瑙見識到的魔導,實在恐怖得令人難以置信。
無須懷疑。她肯定是寄宿了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而且她在那些人裡也屬於最糟糕的類型。
超越了「迷途人」的界線,受到忌諱的存在。瑪瑙用低沉的聲音,說出那個對世界帶來危害的災害之名。
「人災……!」
在她眼前的是異世界人墮落後的下場。
用盡過去擁有的記憶,已經連人性都棄如敝屣的概念化身。
天真無邪的外貌沒有任何意義。就連她的內心,也都是虛有其表的假象。這個小女孩連骨髓深處都已經被化為純粹概念了。
小女孩行使的純粹概念,恐怕是祭品召喚系統的魔導。可以推測她應該是把自己的死當成祭品奉獻來召喚自己。殺死她等於是把她當成祭品奉獻。
也就是說即使殺了她,她也不會死。小女孩用跟燈里不一樣的方法體現了不死身。
「……糟透了。」
瑪瑙用力握緊短劍的握柄。
說穿了,對方活用純粹概念的能力,根本不是剛從異世界來到這裡沒多久的燈里能夠與其相比的。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災呢?儘管猜到了小女孩的真實身分,瑪瑙也不想說出來。
某句話浮現在瑪瑙的腦海中。
原罪概念是誕生自某個少女的妄想,從她的血肉掉落而蔓延開來的。
只要知道禁忌的人都知道的這句話,讓瑪瑙聯想到眼前的小女孩。如果她的預測是正確的,那麼狀況實在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怎麼這麼殺氣騰騰的?放輕鬆一點享受好嗎?」
「要我享受什麼啊,怪物。」
「哎呀~,竟然說我是怪物,真過分──。我啊,在那個孩子的裡面練習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變得可以說話呢。所以讓我們多聊一下吧?」
一步、兩步、三步。
毫無戒心地走進瑪瑙攻擊範圍內的小女孩忽然靠到她身旁。
「吶,妳的興趣是什麼?我呢,喜歡唱歌、跳舞,還有看電影!雖然唱歌跟跳舞的練習只有自己一個也統統做得到,不過看不到電影真的很可惜說~。大姐姐呢?」
「我的興趣啊。沒什麼特別喜歡的。」
面對真的開始閒聊起來的小女孩,瑪瑙冷淡地回答。
令人驚訝的是,從眼前的對手身上感受不到敵意。不要說是殺意了,甚至沒有戰意或惡意。看起來真的就只像個為了閒聊而靠近自己的小孩子。
「哇~,真是可惜。興趣是生存的意義喔?要更加享受人生啊。」
「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興趣上。因為殺掉像妳這樣的東西,是我的工作。」
「哇!殺掉?殺我嗎?」
「是的。我會消滅妳。消滅掉妳的純粹概念。那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哇──哇──要消滅嗎?消滅我的純粹概念!」
在近到伸出手就能摸到頭的距離下,瑪瑙說出的話讓沒有分毫惡意的小女孩睜大了雙眼。
接著她嘻嘻哈哈地大叫。聽到自己要被殺死的小女孩,看起來似乎非常開心。
「妳又說出了很驚人的話呢!想要殺我也沒關係喔?這種事很常有喔。我啊,非~常弱,所以常常死掉呢。不過喔,想把我消滅,那肯定是做不到的~」
簡直像是得到玩具的孩子。彷彿歡迎新玩具一樣歡欣鼓舞地接受了瑪瑙的殺意。不合常理的反應,讓瑪瑙的警戒心不斷上升。
「把我消滅這種事,如果妳能做到,就做給我看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做得到,連【白】之勇者都做不到的事,做給我看嘛!」
「【白】之勇者?」
「哇!妳不知道啊!」
沒聽過的名稱令瑪瑙皺起眉,這樣的反應讓小女孩故意用很誇張的動作將手掌攤開,放在嘴邊以表驚訝。
「明明是那麼地了不起!那是人類最強、史上最棒、行星之巔的純粹概念!這個世界上純淨而正常的星城之【白】!」
小女孩宛如要對瑪瑙炫耀一樣,用力張開雙臂大聲地說。
「在北方將【星】化為白濁,在西方將【龍】變成白鹽,在東方將【器】趕進白夜的彼方,在南方用霜露封印我的【白】!將我們消滅或封印,拯救了這個世界的勇者之【白】!背叛了想要捨棄這個星球的我們的那個人!啊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
裝模作樣與氣氛完全不合的動作,加上做作的語調。如此誇張的演技讓人有種好像看一名少女在舞台上扮演悲劇女主角的錯覺。
「因為那個人即使曾是我們的朋友、同伴與希望,但他也是世界的守護者!因為負責守護如此無趣的世界,是純粹概念【白】的職責!因為已經變得跟那個人的意志沒有關係了……!」
因悲痛使聲音顫抖並低下頭來的小女孩,忽然又抬起頭。
在她那純真的臉上,浮現的是看不到一絲悲傷的燦爛笑容。
「不過,這樣啊~。原來那個人被遺忘了啊。明明他是如此地盡心盡力!明明被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了!那樣的人也會被遺忘啊!!……所以我以前好像很討厭妳們喔。」
瑪瑙思索著對方說的話。
北之【星】、西之【龍】、東之【器】。這些指的應該是四大人災。
北之【星】是「星骸」。東之【器】是「絡繰世間」。西不是「鹽之劍」而是龍這點讓人有些在意,不過這是千年前發生的事。會與瑪瑙的認知有所偏差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要是小女孩說的是事實,那麼把當時被認為有可能毀滅世界的四個純粹概念的凶行解決的,是同樣擁有純粹概念的【白】──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是被異世界人拯救的。
這種情報連瑪瑙都不知道。在教會的記錄中,將四大人災消滅或封印的,是當時的教會。
然而,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剛才聽到的內容,混雜了一個與眼前小女孩的真實身分有重大關係的單字。
「剛才妳說『南方的我』。也就是說,妳果然是……」
「別急別急,冷靜一下?妳不是要消滅我嗎?真是讓人開心啊!好久好久沒有人認真地要消滅我了呢。如果真的想這麼做的話,讓我們開開心心地來一場充滿刺激與魅力的互相殘殺吧?最近這陣子都是在互相啃食,早就玩膩了!」
打斷瑪瑙的問話,她優雅地拎起連身裙的裙襬行禮。
「今日風和日麗,望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首先要歡迎各位的光臨!請按照自己的想法隨意地將我打爛磨碎喔?還有很多個我,請不用客氣!總之請先慌張起來吧!」
在如淑女般行禮後,她抬起頭,挺直背脊。
彷彿舞台上的演員在進行開幕致詞一樣。小女孩一邊說著讓瑪瑙感到陌生又不可思議的台詞,一邊試圖用力地把自己的頭往上推。把手放在下巴的下方,慢慢地往上推。
「接下來要為大家帶來的是B級電影的上映會。擲骰子的神魔遊戲。」
當然,連在脖子上的頭是無法往上推的。即使如此仍舊施加往上的力量,會發生什麼事呢?
感覺可以聽見被拉長的肌肉纖維發出悲鳴。臉上掛著笑容的小女孩,因為頭部被強行往上抬起,使脖子伸長到正常無法想像的程度。肌肉纖維有一定程度的彈性。小女孩的脖子像上吊的屍體一樣慢慢地伸長。
即使如此,依然繼續往上推。
「惡魔!魔物!魔王!天魔還有神魔的不可思議遊戲。骰出的點數每次不同,會出現什麼真令人期待!」
皮膚、血管、肌肉超越了界限,漸漸開始斷裂。身體與頭部一點一點地分離。
接著傳出了骨頭被分開的決定性聲響。
配合那一瞬間,小女孩彷彿要將其扭斷般旋轉自己的頭部。
頭部,完全,脫落了。
鮮血從被蠻力扭斷的脖子斷面噴灑出來。
失去頭部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上。維持著笑容失去生命的頭部,彷彿骰子滾動般在地面滾轉。
完全搞不懂有什麼意義。異常到極點的自殺行為。
瑪瑙啞口無言地抬頭望著像噴泉一樣噴出的血液。
就在頭部滾到一臉茫然的瑪瑙視線範圍外,以仰望天空的狀態停下來的那瞬間。
在瑪瑙的視線前方,飛散的鮮血泛起紅色的導力光。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能夠叫出一百位朋友嗎?】』
噴出的血將空間切開。
裂開的空間前方是深淵。從小女孩的脖子噴出異常大量的血流,化為通往深淵的虛無裂縫。
敞開的正是通往原罪概念異界的入口。
附著著血肉的空間裂開,魔物從深淵攀爬而出。
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接著一個。沒有一隻魔物的形狀是相同的。連身為處刑人的瑪瑙都沒見過的魔物不斷出現。
被召喚出來的魔物,首先把小女孩的身體吃掉了。因為她的血肉被當成祭品奉獻了。純潔少女的身體是獻給這些魔物的正當祭品。
純淨的幼兒身體被異形的魔物啃食殆盡。
有一隻異形的魔物突然顫抖了起來。渾身顫抖著,像是想吐出什麼般張開大口。
接著,從魔物口中爬出來的,是毫髮無傷的小女孩。
穿著白色連身裙,外表看起來很有氣質,還不到十歲的少女。她跟剛才被魔物吃光的小女孩長得一模一樣。
連黑幕都被撕裂的真正威脅。從魔物體內再次誕生到這個世界的小女孩張開雙手,以燦爛的笑容暴露出自己的真實身分。
「恐怖、興奮、刺激三者齊備!能歌善舞的驚悚電影體現者!人稱『萬魔殿』的就是我喔!」
過去差點讓世界毀滅的人災,現在再一次於里貝爾誕生了。
「哼嗯……」
在里貝爾的騎士辦公室中,亞修娜嘆了口氣。
那有氣無力的模樣帶著一股憂鬱,一點都不像她的風格。跟「魔藥」有關的事件正往解決的方向進展。里貝爾的城邑被封鎖了。那是昨天桃子襲擊敵方根據地的成果吧。應該是掌握了足以進行強制執行的證據。
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桃子也沒有出現。
在騎士辦公室中,「第四」的成員正在接受調查。那個老人是在島剛被封鎖的時候,就馬上前來投降的核心成員。
「所以說,現在『第四』的主謀者是瑪儂•里貝爾!我們是被害者!那個女的對我們下了『魔藥』,強迫我們聽從命令!!」
他大聲地主張瑪儂•里貝爾才是主犯。
亞修娜對於審訊過程並沒有積極提供協助,而是在煩惱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到底是怎麼了呢?」
比起事件的發展,亞修娜的思考更著重在桃子的安危上。
從桃子的性格來考慮,如果有得到什麼成果,應該會來向自己炫耀才對。她是那種絕對要表現出自己高人一等的性格。
沒有出現的話,表示桃子身上很有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如果要以某個人在戰鬥中失敗為理由而採取行動,實在不符合亞修娜•古里札力卡的行事原則。
亞修娜是強大的信徒。而且她追求的不是群體的強大,而是個人的強大。
如果是昨晚的襲擊失敗了,那是桃子太弱小。也是她讓自己的期待落空的證據,而且昨晚她也盯上了一個可能比桃子更有趣的人物。
只不過,亞修娜很中意桃子。
──亞修娜,到這裡來。
亞修娜的腦海中突然浮現身高跟桃子差不多的姊姊。
知道亞修娜現在性格的人可能無法相信吧,她小時候是個喜歡畫畫的孩子。
亞修娜喜歡漂亮的東西。她一直在尋找美麗的事物。這位公主四處尋找──不限於城內──尋找能夠成為繪畫題材,能夠觸動自己心弦的光景。
跟如今的問題點不一樣,但也仍是個可愛的問題兒童的亞修娜,被她的大姊注意到了。她拉著年紀還小的亞修娜,向她介紹了一名騎士。
──妳看過比那個人還要美麗的存在嗎?
那是大陸最強的騎士。
看到他揮劍的模樣,亞修娜捨棄了畫筆,決定以騎士為目標。比起在畫布上表現強大的美,她選擇了親自去獲得。
亞修娜擁有才能。她很快地就讓作為騎士的才能開花,順利突破了授勳的試煉。姊姊當時對她說的話,她記得非常清楚。
──看吧,妳擁有才能。可是,妳自己一個人變得強大,又有什麼意義?人的真正價值在於群體。受到統率的人群可以對抗各式各樣的災害。所以,亞修娜。
比亞修娜矮一個頭的姊姊傲慢地笑了。
──就給妳成為由妾身統率之手足其一的榮耀吧。
結果,莫名覺得火大的亞修娜就從王家離家出走了。
完全是同類相斥。可是,亞修娜的性格跟姊姊似是而非。
亞修娜受到個人的美所吸引;姊姊卻是群眾的統率者。
或許與王族身分比較相應的人是姊姊吧。由於對這樣的姊姊有所抗拒,亞修娜並未回到城裡,而是在國內各地流浪剷除不平,被世人稱為改革派公主。
在各地華麗活躍的過程中,亞修娜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不管她去到什麼地方,都完全找不到姊姊的惡行。
亞修娜很確定姊姊那樣的人不可能沒染指非法行為與禁忌。在她眼中的姊姊是城府深沉的第二身分,也是極為優秀的調停者。亞修娜曾見識過姊姊在國家的黑暗面紮的根有多深。
然而,她卻找不到一絲一毫與那些黑暗面有關的證據。不像是被隱藏起來,只能認為是被完全抹除了。
一開始只是有點在意,但隨著時間經過,膨脹到讓她無法忽視。
然後,大約一個月前。
因為異世界召喚事件受到異端審問的人不是姊姊,而是父親。不但如此,大主教在古都加爾姆被定罪後,姊姊依然維持著清白。至少,第一身分的異端審問官判斷姊姊並未涉及禁忌。
「雖然不知道是受到什麼陰謀欺騙,但身為我的父親實在愚蠢得可悲……真是的。因為姊姊是那副德性,所以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要妹妹啊~」
一反常態,毫無霸氣的亞修娜說著被桃子聽到會大發脾氣的話。
就在她用手托著臉頰,思考著如果去教會或許就能知道桃子是否平安的時候。
她感受到某處行使了規模巨大而且極為扭曲的魔導。
「──!」
全身的毛孔瞬間張開,寒毛倒豎,冒出雞皮疙瘩。感覺敏銳的亞修娜察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無法壓抑的不快感侵襲著她的身體。
這種感覺與在古里札力卡王國跟桃子戰鬥時,從列車上掉下去之後感受到的非常接近。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就像世界應有的姿態還有自己站立的位置,連同整個星球都偏移了的不協調感。
然後,剛才的感覺彷彿是在見證某個怪物踢破星之胎誕生的瞬間。如此可怕的感覺貫穿了全身。
而且,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放著瑪儂•里貝爾不管的話,連我也會被她變成魔物!我都這樣作證了!快點去把那個小姑娘抓起──?」
正趾高氣昂地數落著瑪儂•里貝爾的老人講到一半突然停住。
異變開始了。他衰老的肉體從表面開始溶化。
「怎、怎麼了……?」
一名騎士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
不只是老人。在所有被暫時拘留的「第四」成員身上都出現了同樣的現象。幾乎所有被收容在這裡的人,都從骨頭開始崩解,失去原本的形體。
騎士辦公室因異常狀況而吵鬧起來之際,亞修娜眼神銳利地望向里貝爾城。
「……剛才的魔導氣息是在那邊吧。」
改革派公主拿著自己的劍走向戰場。
不是在開玩笑。
破開瑪儂的腹部出現的純粹概念。威脅的真面目明朗後,瑪瑙感到戰慄。
「霧魔殿……!」
據說足以毀滅世界的四大人災之一。南方的傳說「霧魔殿」已經被解放了。
不是謊言。只要目睹她這樣的存在,不論是否願意都不得不相信。
眼前的小女孩是完全被純粹概念吞噬的怪物。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
「嗯?語感有點怪怪的。我是萬魔殿。製造出霧的人不是我,而是【白】。這點希望妳不要搞錯喔?」
「……是妳剛才提到的【白】之勇者?」
「正確答案!」
她用大拇指與食指圍成圓圈比出做得很好的手勢。穿著連身裙的小女孩──也就是萬魔殿所說的情報,全都是瑪瑙從未聽過的內容。
瑪瑙沒聽過「【白】之勇者」這樣的名稱。【白】這個詞讓自己故鄉的事掠過腦海,不過那是十年前發生的事。不可能跟千年前的事件有關。
瑪瑙再次望向小女孩。
一旦闖入就絕對逃不出來的魔之領域。飄浮在海上,被稱為「霧魔殿」的霧,其實是用來封印「萬魔殿」的結界,只是災害遺址的名稱。
「萬魔殿」。
位於霧之結界中心的她才是四大人災的本體。
一如她自己所說的,她是【魔】的本體。連名字都沒有的怪物。
面對可怕的威脅,瑪瑙咬緊牙根。
「今天的運氣真差啊。」
原本以為把事件黑幕的瑪儂逼上了絕路,結果卻變成這樣。她的遺體已經完全不見了。大概是被魔物吃掉了吧。
被萬魔殿切開的空間扭曲中,依然有魔物不斷湧出。即使在未開拓領域也很難看到這麼多的種類與數量。
「是嗎?連一片白雲都沒有的天氣不是最棒的嗎?藍色真的是很棒的顏色呢。白色已經看膩了。」
萬魔殿透過先前跟瑪儂戰鬥時崩塌的牆壁眺望著天空,然後踏著輕快的步伐往後退。
「已經過去一千年了。先不管為什麼連穿著神官服的妳也不知道【白】的事……總覺得從妳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絲那個人的氣息呢。真不可思議。」
瑪瑙沒有餘力回答她說的話。
配合萬魔殿往後退的動作,魔物們向前推進。沒有屍體可以吃的話,那些魔物接下來的目標就是活人。
短劍刺中撲過來的一隻魔物。
瑪瑙的全身泛起導力光。她把頭蓋骨被貫穿而斃命的魔物當成盾牌,壓低姿勢繞到下一隻魔物背後。由於看不出心臟在哪裡,因此她用握柄敲打疑似脖子的部位,將頸椎打斷。
被召喚出來的敵人並不是很強。甚至可以說瑪儂還比較難對付。至少這群魔物不足以被當成傳說流傳下來。
問題在於數量。有魔物爬出來的時空扭曲依然敞開著,陸陸續續有各式各樣的魔物從裡面冒出來。
最早出來的魔物已經處理掉了。然而,蜂湧而出的魔物沒有枯竭的跡象。
當務之急是把通往原罪概念異界的洞堵住。
瑪瑙一邊以導力強化下的短劍術屠殺魔物,一邊展開教典魔導。
『導力:連接──教典•第十二章第一節──發動【釘下去,釘下去,只是為了支撐】』
發動的同時從教典噴吐而出的導力光形成好幾根巨大的釘子。這是比起物質,性質上更接近魂魄的【力】之釘。
在瑪瑙周圍展開的光之釘被高速射出。
射出的無數釘子將魔物貫穿。貫穿了魔物的肉體,並在精神與靈魂上打出致命的孔洞。而且不僅如此,打進空間裂縫兩端的【力】之釘,將空間裂開的部分堵住了。
「哇!」
在萬魔殿對瑪瑙能於討伐魔物的同時處理時空扭曲的手法感到驚訝時,瑪瑙一言不發地靠近她。接著,沒給她抵抗的機會,就將那嬌小的身體拉倒在地上壓制住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如果是對付不死身,將其束縛起來是常用的方法。瑪瑙瞬間利用短劍的紋章製作導絲,將她的手腕反綁在背後,使其無法動彈。
如果是普通的人類,絕對無法掙脫這樣的束縛。以纖細、強韌的線牢牢綁住的束縛方法,就連使用魔藥強化肉體的「第四」都解不開。
已經成功捕捉到小女孩的瑪瑙並未掉以輕心。對手以純粹概念而言是已經完成的存在,不曉得會做出什麼樣的事。她沒有天真到只是將對手綁起來就放鬆警戒。
相對地,萬魔殿則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雖然她掙扎了好幾次,但連成年男性都無法掙脫的絲線並沒有因此鬆開。
「怎麼會──我竟然如此輕易地就被抓住……不過要做好覺悟喔!」
被抓住而一臉茫然的萬魔殿很快就回過神,以剛毅的眼神瞪著瑪瑙。
「因為就算打倒我,也無法拯救世界!我這種人根本比不上另外三個人啊!因為我在四大人災中是最弱的──」
這樣就結束了嗎?
看著被束縛的小女孩對自己說出那些不服輸的話,瑪瑙的心中湧現了些許希望──
「──也是被評為最差勁最糟糕的『萬魔殿』喔!」
那樣的希望被打碎了。
剛才講話的聲音是從瑪瑙背後傳來的。
一陣涼意竄過瑪瑙的背脊。萬魔殿就在她眼前。以被她綁住的模樣倒在她的正前方。還活著,還在呼吸,會說也會笑。
瑪瑙慎重地將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裡也有一個萬魔殿。
萬魔殿增加成兩個人了。
「……」
表情僵硬的瑪瑙來回比較著她們兩個人的差異。
沒有不同。沒有「誰是真的、誰是假的」這種問題。兩者毫無疑問都是本人。
萬魔殿通過僵住的瑪瑙身邊,來到自己的身旁。
「竟然被抓起來了,我真的是有夠糟糕啊。」
「對不起喔~沒辦法,因為我太弱了。」
「我知道啊~因為是我自己的事嘛。」
外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感情融洽地讓彼此的額頭貼在一起,彷彿在慶祝彼此的再會。兩人雙手環抱著對方脖子、表示親愛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同卵雙胞胎。
可是,她們的存在絕對不是會讓人覺得溫馨的姊妹。
頸骨折斷的聲音「喀啦」一聲響起。
其中一個萬魔殿將另一個萬魔殿的脖子折斷了。把雙手放在直到剛才為止還和和氣氣地在聊天的自己的喉嚨上,折斷了纖細的頸骨。
脖子被扭斷的萬魔殿的屍體溶化消失。殺死自己的萬魔殿笑著轉過頭來,對瑪瑙說:
「前哨戰辛苦了,大姐姐。」
瑪瑙啞口無言。
魔物與惡魔的始祖「萬魔殿」。
在世界上散播禍害,身為原罪概念始祖的純粹概念【魔】。
她的妄想成為惡魔,創造了原罪概念;她的血肉成為魔物,散布到各地。在千年前導致盛極一時的文明崩壞的純粹概念之一。足以毀滅人類的魔導行使者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如果是普通的神官或騎士,在這階段應該就會精神崩潰而陷入錯亂了吧。
瑪瑙卻沒有動搖。她以剛毅的眼神將短劍指向小女孩。
「這次的事件,瑪儂是被妳煽動的吧。」
「哇~!那是冤罪喔?用煽動這樣的字眼,好像那個人沒有自己的主見一樣!那個人對自己的出身與生活方式是如此地煩惱,並努力做出改變,我覺得故意忽視她的心情是很不好的行為。」
面對瑪瑙的指謫,萬魔殿一點都不感到內疚。她左右搖動手指,反過來用責備的語氣說:
「我可是幫過她喔?為了讓那個人活得更好,我伸出了援手。那個人在最後一定也很清楚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了吧?我覺得她的死法一定很幸福。」
萬魔殿微微一笑。
「雖然我伸出的確實是魔手,不過我畢竟是【魔】嘛。在她走火入魔的時候,我來順水推舟。那個人不是也這麼說嗎?說自己走火入【魔】了。我就這樣進入她的身體。只是這樣而已。」
「伸出援手妳就滿足了嗎?我看過『魔藥』的製造導器,紅色藥錠的材料是妳的血液。藉由讓他人攝取妳身體的一部分,妳就能進入並侵蝕他人的身體,將服用藥物的人當成祭品奉獻而復活。『魔藥』事件是妳為了獲得大量祭品才策劃的吧?」
「一半正確一半錯誤。我想要的並不是復活,只是想拍一部電影而已。」
「想……拍電影……?」
「嗯。」
如此難以理解的欲望令瑪瑙無法掩飾自己的疑惑。小女孩的言行舉止太過異常,沒辦法順利地進行側寫。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興趣是唱歌、跳舞還有看電影!可是,這個世界不是沒有電影嗎?影像的記錄、錄音以及投影魔導都被教會獨佔了。這是娛樂產業的損失啊!這個星球實在太無趣了,所以看不下去的我才想拍電影啊。」
拍……電影。
瑪瑙知道關於電影這種媒體的知識。因為身為處刑人,會被灌輸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日本的知識。
可是,電影是用來看的。她不明白拍電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很簡單啊?本來在這個港都應該會發生像電影一樣的怪物騷動。讓『魔藥』在港都中流通,應該會發生像瘟疫大流行一樣的事件才對……但這件事不是被妳們阻止了嗎?所以作為代替方案,大姐姐來當怪物騷動的女主角好嗎?只要從我這個怪物身邊拚命想辦法逃走就好。」
小女孩以身為捕食者的絕對自信,對瑪瑙硬塞了一個奇妙的提議。
瑪瑙皺起眉。想成為禁忌的瑪儂已經夠奇特了,萬魔殿的行動理由更加莫名其妙。
「我真的不懂。把這個城鎮的居民變成魔物引發騷動,或是追趕我……做這些事到底對妳有什麼好處?」
「好處?」
萬魔殿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她的表情完全是天真無邪的少女在聽見大人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題時的反應。
「我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啊?因為對我來說,大姐姐根~本無關緊要。不管大姐姐是死是活,我對區區一個人的生死又沒有興趣,怎麼可能跟我的得失扯上關係呢?」
過去為世界帶來災禍的人災,告訴瑪瑙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而且不只如此,她還得意洋洋地繼續說:
「大姐姐也真是的……不可以有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這樣的錯覺喔?啊,該不會是認為人的生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很重要?這樣更糟糕喔,真是受不了。」
萬魔殿的語氣彷彿在教訓一個自以為是的孩子。
「所謂的人啊,不管是生是死,看他們拚命努力的樣子很有趣呢,所以,不管努力的結果讓那個人死掉還是活著都無所謂喔?重要的是過程!值得賭上性命的過程!看著在努力之後活著或死掉的人,非常非~常有趣呢!!」
小女孩張開雙臂,眼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完全沒有對人類的同情心。簡直像是隔著螢幕在觀看世界。她那有如天上的星星俯瞰著人類世界一樣的言行,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才不是好處呢。我渴望的是娛樂。我想要高高興興地看一部沒有導演,由演員即興演出的電影。雖然我只是在玩,不過我覺得看妳們賭上性命應該會很有趣呢!剛才的那個……我忘記名字叫什麼了,那個人也一樣。因為賭上自己的性命活著,所以死掉的時候也很精彩喔?」
這傢伙,到底把人當成什麼了?煽動瑪儂,還給了她力量,卻甚至連名字都不記得嗎?還笑著把她的人生當成娛樂。
「唉呦,別生氣嘛?因為B級電影就是這樣啊。」
面對一言不發、殺氣騰騰的瑪瑙,萬魔殿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B級電影啊,經常沒有任何鋪陳就突然發生恐慌,出現一大堆犧牲者,有的還會在最後讓主角全部死光、人類滅亡,讓醜惡的怪物獲得勝利。完全搞不懂故事到底想表達什麼,讓人覺得很不爽快的結局。根本不懂什麼叫情感宣洩,只是作者自私自利的自我滿足。充斥著把現實中不講理的部分硬塞給觀眾,根本算不上是娛樂的爛電影呢。」
即使看到瑪瑙的反應,萬魔殿的態度依然沒有改變。她把雙手背在背後,開心地闡述著自己的論調。
「可是,我覺得那也是怪物電影的真理。巨大、沒有鋪陳、數量很多,更重要的是人類絕對贏不了的不合理性!這才是怪物啊!同時,這也是現實啊!正因如此,人類才會追求能夠破壞現實的巨大怪物!」
萬魔殿坐在魔物背上,大大張開雙臂,露出得意的笑容。
「因為現實就跟怪物一樣無法隨心所欲,不是嗎?」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也有妖魔鬼怪喔!】』
魔物們的精神體從屍體中被拉出來,以怨靈的形態被固定在世界上。
「來吧!讓我開心一下,大姐姐!」
「……勸妳不要小看我。」
靈體魔物發動攻擊。擺脫了肉體的桎梏,變得無法被稱為生命的東西,試圖直接啃噬瑪瑙的精神。
這些被導力強行固定在這個世界上的思念生命體,物理攻擊幾乎無法對其造成傷害。如果是只能使用導力強化的人,想對付他們非常困難。
不過對瑪瑙來說很容易應付。
沒有容器的精神體無法受到物理干涉,但相對地,對魔導之【力】的抗性很差。
『導力:連接──教典•第九章第三節──發動【知曉邪惡所在之處,以光芒照亮】』
以教典魔導將精神體驅散。怨靈根本沒能抵抗就消失了。
瑪瑙瞪著身為一切元凶的小女孩。
不論是當作祭品或當作材料,一定都需要條件。就算是純粹概念的使用者,也無法不經過任何步驟就把他人當成祭品或材料。實際上,萬魔殿所發動的魔導雖然噁心,但規模還不致於到無法應付。
要用什麼方法來討伐她呢?
問題僅止於此。
「萬魔殿,只要能阻止妳的話,事情就會結束吧。」
「試著阻止看看啊。」
萬魔殿的眼睛閃耀著紅色的導力光。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快挖這裡啾──啾──】』
散落在四處的魔物屍體溶化到了地下。
接著,是一陣地鳴。從地下傳來的聲響。
腳下感受到振動之際,瑪瑙立刻發動導力強化跳到遠處。在她跳起來的同時,舞廳的地板出現無數龜裂。
「吾乃橫行於永生之世的萬魔之主。如果能夠阻止我這樣的怪物,就儘管來阻止吧?」
外形類似老鼠的魔物從地底大量竄出。
被當成祭品奉獻的魔物肉體與地下的地脈連接,並將【力】據為己有,獲得擬似的靈魂與精神後進行重新構築。
彷彿間歇泉噴發。咬穿地面從地底竄出的魔物如同雪崩般朝瑪瑙撲了過去。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使用尖銳門牙進行攻擊的巨大老鼠被瑪瑙展開的防禦魔導彈開。
「哇!擬似教會!真~是可恨!」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發動【我曾縱橫無盡的那座山】』
萬魔殿的眼睛再次發出紅光。瑪瑙只能從構成要素預判出不是祭品魔導的召喚。
導力纏繞在萬魔殿身上。來自原罪概念的導力,其性質與導力強化不一樣。
在不知她接下來的行動而提高戒備的瑪瑙面前,萬魔殿伸出發著紅光的左手。
被召喚出來的魔物咬住萬魔殿纖細的手臂。
瑪瑙驚訝地睜大眼睛。萬魔殿的手臂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吞吃了。
老鼠形狀的魔物吃掉小女孩的手臂後開始肥大化。原來是萬魔殿將自己的肉體轉換成強化魔物的材料,當成飼料提供給魔物。
儘管老鼠們變得更加凶暴,肌肉也膨脹到幾乎要撐破表皮,但再次發動攻擊的老鼠還是被光壁彈開。
「嗯,一隻不夠?那麼,再來一隻。」
小女孩毫不吝嗇地笑著伸出右腳。
轉眼間,小女孩健康的右腳就被啃食殆盡,魔物變得更加巨大。經過急遽成長的魔物撐破了身體的表皮,背後還長出一雙腳。鼠型魔物毫不在意急速成長帶來的崩壞,只顧著啃咬瑪瑙展開的防壁。
「……嗚。」
有種想吐的感覺。這種戰鬥方式實在是太殘虐了。萬魔殿行使的魔導,總是伴隨著神智清醒時絕對不會做出的行為。難道她感受不到痛楚嗎?還是說,痛楚對她來說,是唯一像人類的刺激而被保留下來了呢?但是她不斷透過自殘發動的各種魔導,光是用看的都會讓人陷入瘋狂。
可是,瑪瑙並不打算束手旁觀。
『導力:連接──教典•第三章第一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維持著防壁的展開,瑪瑙發動攻性魔導。
在瑪瑙的正上方形成了光之鐘。扭曲的【力】之聲響讓大群魔鼠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那是朝全方位響起的鐘聲。想要逃離以展開的魔導為中心,將大氣中的【力】扭曲的聲音並不容易。實際上,啃咬光壁的魔物全都翻倒在地,痛苦地揮動手腳掙扎。
然而,對萬魔殿似乎毫無影響。不對,毫無疑問造成了傷害。每次【力】響起,萬魔殿嬌小的身體就會從內部炸開,全身各處都有血噴出來。
明是如此,她看起來對自己受的傷完全不在意。她只是笑嘻嘻地觀望著自己召喚的魔物戰鬥。
年幼少女的身體再次泛起紅色的導力光。藉由導力強化提高身體能力的萬魔殿似乎覺得鐘聲造成的傷害不夠看一樣,把自己剩下的一隻腳也扭下來。
「來來,第三隻喔。」
小女孩將自己還滴著血的腳放進在地上掙扎的魔物口中。
還活著的魔物已經連老鼠的外形都無法維持了。手腳從身體各處不規則地長出來。捨棄被撐破的毛皮,將體表的肌肉纖維硬化成歪斜的鎧甲來保護身體。長長的門牙變成銳利的刀刃,刺破自己的下顎,將其撕裂成左右兩半。
經過強化的魔物為了抵抗力之聲,開始抱成一團。剛開始只有拳頭大小的身軀,現在已經膨脹到跟大型犬差不多。魔物揮舞著無數手腳,抓住擬似教會的外壁,試圖用長長的門牙將其打破。
橫衝直撞的魔物們已經興奮得直逼錯亂,以瘋狂的氣勢一個接著一個朝外壁撞來。從後方向前擠的魔物不斷將擋在前方的魔物撞爛。魔物們踐踏著同伴,永無止境地撲上前來,試圖破壞防壁。
在亂無章法的瘋狂攻擊下,防壁終於出現裂痕。
瑪瑙依然保持著冷靜。
『導力:連接──教典•第八章第十二節──發動【於正門跪拜。門前為通往主的道路】』
繼教會的外壁、鐘樓之後,構成正門的牆體也被建立起來。這段期間,魔鼠們也聚集在隱約出現的裂痕旁,試著用門牙讓龜裂變大。魔物被壓爛的血肉化為汁液,試圖滲透光壁流進去。
在那之前,光之門打開了。
那群魔物發出慘叫。
從打開的門中產生強大的引力。將踏入牆壁內側的魔物吸引過去的強大束縛力,使牠們無法使用門牙進行攻擊,就這麼被固定在牆壁上。
這是藉由教典魔導的多重發動,漸漸形成教會外觀的技巧。看著構築並維持魔導的瑪瑙臉上的痛苦表情,只剩下一隻手的小女孩露出得意的笑容。
「教典魔導的三重發動。雖然手法很靈巧,可是……妳的導力量並不多吧?」
被看穿了。
與瑪儂的連戰,加上連續使用強力的教典魔導。肉體與精神先暫且不提,汲取【力】的靈魂已經到極限了。導力即將枯竭。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好大的高個子揮著手臂】』
萬魔殿的右手臂膨脹起來。
人體組織被改變的手臂像橡皮一樣伸長,搥向外壁。以強烈的一擊將出現裂痕的光壁打碎的巨大手臂就這麼繼續逼近瑪瑙。
集中精神維持著魔導的瑪瑙沒辦法躲開。
「──嗚!」
身體一陣傾軋,被衝擊震飛到半空。精神無法專注用來構築魔導。鐘與門都消失了。被束縛的魔物重新獲得自由。糟糕。瑪瑙的腦中響起警報。如果不想辦法處理萬魔殿的手臂與鼠型魔物,就死定了。
正面有張開大嘴的魔物。頭頂有萬魔殿的手臂,挾帶著要將瑪瑙的頭蓋骨打碎的氣勢揮下。
那隻手臂被砍斷了。
「哇!」
萬魔殿驚訝地睜大雙眼。
如迅雷般擲出的劍砍斷萬魔殿的手臂後,插在地上。
那是一把擁有護拳狀握柄,造型華麗的紋章劍。慢了一拍後,有個人追上擲來的劍,降落在地。她握住劍柄,擋住鼠型魔物的門牙攻擊。
刻在大劍上的紋章,閃耀著鮮明的導力光。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爆炎】』
爆炎在張開大嘴的魔物口中炸開。
「看到『第四』那些人溶化的異常事態後,想說到元兇所在的地方進行確認一下好了,沒想到事情變得挺有趣了嘛。」
在魔物四散的過程中,充滿自信的傲慢聲音響徹四周。
帶著紅色的金髮在空中飄逸,暴露在外的背部美麗得讓人覺得很可靠。
「妳是……」
「就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如何呢?神官閣下。」
將瑪瑙從危機中拯救出來的她扛著劍,露出笑容。
「我是亞修娜•古里札力卡。」
眼前正是古里札力卡王國的悍馬,改革派公主。
萬魔殿的手臂掉落在地。
從身體被切下之後,萬魔殿的手臂便開始崩潰,化為塵埃。終於失去了四肢的萬魔殿似乎感到很困擾地聳了聳肩。
「哎呀哎呀……手腳都沒了呢。有新的人來了卻不能表示歡迎,真是遺憾呢。」
作為失去手腳的感想,實在不太合適。瞪著一看就覺得很詭異的萬魔殿,亞修娜這麼問瑪瑙:
「妳好像又在跟非常難纏的怪物戰鬥……不過那個到底是什麼啊?存在本身就很噁心欸。光是看著就會起雞皮疙瘩。」
「那是四大人災之一的『萬魔殿』。」
「喔~」
聽到瑪瑙直接了當的回答,連亞修娜也不由得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實在是……我能想到最糟糕的相遇了。」
從她馬上彎起嘴角露出笑容來看,這女人的膽子也很大。
「殿下剛才說『第四』的成員都溶化了,是嗎?」
「嗯,我是說了。」
「也就是說,那是『萬魔殿』的上限。」
萬魔殿行使的魔導動力來源可以確定了。
「那傢伙是藉由侵蝕攝取了一定量之魔藥的人類身體組織,滿足將他人當成祭品的條件。她行使的原罪魔導是將『第四』約一百名成員的肉體、精神、靈魂,也就是生命力當作動力源。」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要殺死那傢伙一百次吧。真是簡單明瞭。」
應該不需要一百次。萬魔殿剛才在召喚魔物以及轉換自己的身體時,已經消耗了一部分的生命力。而且,她擁有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而得以復活的不死性,因此無法殺死她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不過,只要削減奉獻祭品的量,她就會變得無法行使讓自己復活以外的【力】。需要祭品的原罪魔導,其缺點在於若沒有祭品,連想要發動都做不到。
雖然是強敵,但對已經殺死許多純粹概念的瑪瑙來說,她絕對不是沒有希望戰勝的對手。跟面對歐威爾的時候不一樣,教典平安無事。還有辦法戰鬥。
亞修娜也抓到了關鍵。她完全沒問多餘的問題,只針對必須的部分進行確認。
「決定這麼做的話,要上了嗎?」
「我會以一擊決定勝負。有一件事想麻煩殿下來執行。正好──剛才被打穿一個洞。」
「喔~」
亞修娜的眼中閃爍著表示理解的光芒。
四周蔓延的裂痕一直延伸到超過城堡地基的地底深處。那是萬魔殿召喚的鼠型魔物出現的場所。
那裡通往什麼地方呢?
「還是跟妳確認一下。一般來說,人類無法使用超過自己導力內藏量的【力】。即使能從地脈引出來,我覺得依照妳的素質也做不到什麼了不起的事,沒錯吧?」
話裡同時包含著挑釁與期待的意味。亞修娜很清楚瑪瑙的導力操作技術超人一等。可是人類靠肉體操作【力】的容許量因人而異,這是常識。個人的導力操作量上限,與那個人內藏的導力量幾乎相同。
可如果是眼前的這個人,或許能夠做到超出自己常識的事。這樣的期待讓亞修娜的聲音有點興奮。
瑪瑙立刻果斷回答。
「如果是我就做得到。」
瑪瑙在小時候曾被人災波及,她的肉體、精神、靈魂幾乎都被漂白。受到自己的內在與外在世界之間的境界線消失的影響,她變得可以不受限制地將外界的【力】當成自己的【力】來使用。雖然在他人的精神控制下的【力】會有所抵抗,但如果是沒有精神或靈魂的【力】,只要能夠碰觸到,就能幾近無限地進行操作。
這才是靈魂被漂白成白色留下的痕跡。瑪瑙獨有的特性。
「我的導力內藏量以神官來說只算普通……但是導力操作量的上限絕對超過殿下。」
亞修娜咕嘟地吞了口口水。
「真是有趣的體質呢。那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她拔出劍來,依然以劍尖指著地面,將【力】灌注到紋章上。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斬擊:擴張】』
被擴張的劍朝著洞穴下方延伸。
直到地脈流動的地底深處。
這不是偶然。原本萬魔殿就是為了製造鼠型魔物而干涉地脈。眼尖的瑪瑙注意到這點,於是呼籲亞修娜加以利用。
使劍身延長的導力接觸到流動的地脈。路徑連接起來了。
「要開始囉。接下吧!」
『導力:連接(路徑:斬擊擴張)──地脈•【力】──發動【導力操作】』
地脈被扭轉了。
她的行事風格豪爽、雜亂,但也正因如此而值得信賴。在亞修娜直接的導力操作下被扭轉而噴出的【力】直擊瑪瑙。
如果是普通人,毫無疑問會被擊飛。就跟洶湧的洪水一樣。若沒用導力強化來加強防禦,肉體及精神──搞不好連靈魂都會受傷。
瑪瑙靜靜閉上眼睛,讓身體任由【力】擺布。
不是操縱,而是與其同化,加以接納。地脈的奔流穿透了瑪瑙。瑪瑙的肉體及靈魂與地脈之【力】同質化,精神則掌握了巨大的【力】之流。
噴出的地脈帶著明確的意志朝天空延伸。
這種合作方式與在加爾姆直接對燈里進行導力連接,將她的力量引出來的那個時候不一樣。也跟多人分工合作,從外部干涉地脈的儀式魔導不同。
進入地脈之中,與其同化。
像這樣遠遠超過個人容許量的導力操作,只有不存在外界與內在之境界線的瑪瑙才有可能做到。
「哈哈!真是精彩啊。」
亞修娜十分讚賞瑪瑙的技巧。
眼前的光景極為美麗。
地脈噴出地面的話,一般來說會直接擴散到整個世界。本來無法壓抑的【力】,如今卻集中成一束往高空伸展。從地面往天空延伸。舞廳再寬廣,狹窄的室內也容納不下地脈的奔流。天花板被打穿,城堡的一角被無情地摧毀,原本是室內的場所變成室外,【力】遵循瑪瑙的精神繼續往上延伸。
最後形成了連接天脈與地脈的導力柱。
「哇!」
宛如連接天空與地面的大動脈。看著身處於緩緩脈動的導力光柱中心的瑪瑙,萬魔殿以有點懷念的語氣說道:
「……果然,她跟那個【白】有一點相似呢。」
精神極度集中的瑪瑙並沒有聽見這句話。
光柱中的她張開眼睛,將掌握的【力】視為自身,構築教典魔導。
『導力:連接──第一章第二節全文──發動【越過山脈,來到山腳下的平原,周圍一片荒蕪,只見一望無際的荒野。早上、中午、夜晚,一片死寂的荒地一成不變。精疲力盡的人們多不勝數。噹──噹──的聲音響起。人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人們感到困惑。女人沒有說話。她閉著嘴,舉起手臂,揮下槌子。不知不覺間,人們聚集了起來。周圍的視線集中到女人身上。女人舉起手臂。為了完成應為之事。只是打下樁子,讓人們知曉初始之地】』
利用地脈與天脈形成擬似教會。
這和封殺過去毀滅了瑪瑙故鄉之純粹概念的魔導相同。也是大主教歐威爾單憑個人的超絕技巧所構築的教典魔導。瑪瑙進一步擴大了規模。
膨脹的結界形成了足以覆蓋整個島嶼,莊嚴神聖的教會。
「哇哇──!真厲害。這可以說是努力的勝利噫咿乙咕嗚。」
天真無邪地嘻鬧著的萬魔殿的聲音扭曲了。
因為她被強大的【力】壓制,就連想說些玩笑話都做不到。
力之鐘的聲音不斷響起,捕縛結界也發揮著效力。在連一根頭髮都無法動彈的空間內,小女孩被釘在空中。
將肉體、靈魂、精神的三要素完全束縛的擬似教會結界是教典魔導中最強大的魔導之一。由於是從地脈汲取導力連接至天脈進行循環,因此可以半永久地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聽不見萬魔殿的聲音。【力】之負荷壓抑住小女孩的一切,不僅讓她無法開口,甚至連眼皮都動彈不得。
「這樣就結束了嗎?雖說是四大人災,不過意外地很好對付……不對,是因為妳的魔導太厲害才如此輕鬆吧。」
「敵人很強。說實話,幸好祭品的數量不多。」
瑪瑙與亞修娜離開城堡,走向通往島外的道路。
閒聊的兩人臉上表情十分開朗。因為在經過一場激戰後打贏了傳說的四大人災。雖然兩人都不是單純會因勝利而感到喜悅的性格,但仍細細品味著成就感。
受到地脈噴出的影響,里貝爾城有很大的範圍遭到破壞。搞不好需要拆除也說不定。
「接下來,我要先離開這座島,補強結界。要如何處理萬魔殿還得跟司祭商量過才能決定,不過真的很感謝妳的幫忙。」
「沒什麼,不用在意。……話說回來,那個。」
不知為何她的語氣有點遲疑。
「桃子平安無事嗎?」
令人意外的疑問。
先不管亞修娜有沒有注意到自己與桃子之間的關連,她的態度很令人意外。她不是在試探,也不是在挑釁。她這當下只是單純在擔心桃子。
瑪瑙猶豫著是不是該繼續裝傻,不過覺得事到如今也沒有意義,於是她苦笑著回答:
「她沒事。雖然中毒倒下了,但現在正在教會安靜地──」
就在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著的時候。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比屋頂還高的假鯉魚】』
地面炸開了。
並肩走在一起的瑪瑙與亞修娜被突然來自下方的衝擊推到空中。以導力構築的擬似教會也化為了無數碎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被推上空中的兩人急忙確認周遭的狀況,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啥?」
「什、麼……!?」
被打碎的不是「結界」。讓身經百戰的兩人動彈不得的並不是那種小兒科的景象。
巨大的魔物出現,將被瑪瑙變成聖域的小島連根破壞。
受到保護的燈里被帶到教會的某個房間。
西西莉雅知道燈里是純粹概念的擁有者,因此在接待時非常慎重,以免刺激到她。
而燈里並未切換意識,就這麼待在教會。
「啊~真是的……瑪瑙妹妹真的好帥氣喔……」
儘管接觸的時間很短暫,但燈里已經很久沒有用現在的意識接觸瑪瑙了。她忍不住懷念得流下淚水。不過她也很擔心,希望自己不會因此而受到懷疑。
在里貝爾發生的事件充滿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雖然只要瑪瑙沒事的話就無所謂,可是不確定的事態或許會影響到未來。
燈里從窗戶向外看,觀察島上的狀況。
「嗯~桃子因為中毒而倒下這種小事就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因是瑪儂•里貝爾拿出「魔藥」這種從來沒人見過的東西到處散布所造成的異變嗎?就在她嘆了口氣,以為事情會在自己一無所知的狀況下結束時──
里貝爾島整個連根毀滅了。
「欸?」
毫無前兆的光景讓燈里目瞪口呆。
非現實的光景進入眼簾後,隨即傳來響徹整個地區的轟隆聲,讓整個地基連同燈里本身都搖晃起來。
讓里貝爾島徹底破滅的是體型修長的異形魔物。頭部像魚類一樣扁平,身體有一半是由令人毛骨悚然的管狀物聚集而成。即使從位於能夠俯瞰整個里貝爾島的教會窗戶來看,也無法看清巨大魔物的全貌。
巨大得找不到比較對象的龐然魔物在出現時貫穿了島的中心,讓那座小島碎裂成無數土塊。
在魔物出現的同時,巨大的石塊與土砂紛飛,衝擊撼動大地。被召喚的魔物只是抖動一下身體就掀起了巨浪,將停泊在碼頭的船都打翻了。
如果沒有瑪瑙展開的擬似教會所留下的餘燼削弱海浪的力道,將被打碎的島嶼殘骸擋下的話,里貝爾這個城鎮一定會遭受毀滅性的損害。
即使如此,也無法擋住所有的災害。
巨大的岩石傾瀉在城鎮上。
雖然小,但好歹也是個島。其殘骸落地的衝擊讓大地搖動,在燈里的視線範圍內就有好幾戶人家倒塌。
燈里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義。
「那是、什麼……」
這跟之前經歷過的事實在差太多了。整座島嶼被破壞的光景,燈里也是第一次看到。雖然到目前為止也曾發生過燈里不知道的事,但這次的規模實在差太多了。
不過,燈里馬上回過神來。
剛才瑪瑙人還在里貝爾城內。但現在那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瑪瑙妹妹──」
「不行喔。」
就在燈里決定總之得先確認瑪瑙的安危時,有人叫住她。
要燈里留下的是一個穿著連身裙,外表看起來很有氣質的小女孩。對於突如其來的災害,她連看都不看一眼,逕自走進燈里所在的房間。
「妳不能去。要是妳去那裡的話,就沒意思了。在這裡跟我一起玩吧?」
燈里的眼角上揚。她用手指比成槍,將導力光灌注在食指上,瞄準對方。
不是靠理解,而是直覺告訴自己。
就是這傢伙。
讓瑪儂•里貝爾犯下原本不可能犯下之兇行的元兇。讓破壞了整座島嶼的魔物出現。讓規模跟至今為止不同的禁忌發生在這個城鎮的原因,就在眼前這個人的身上。
「妳……是誰?……不對,妳是什麼?」
「嗯?先自我介紹比較好嗎?」
小女孩噘起嘴,眼中閃爍著紅色的導力光。感受到魔導行使的氣息,燈里也解放了在指尖閃耀的導力光。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在口袋裡面,有兩個怪東西】』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停止】』
萬魔殿的雙臂溶化消失。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燈里指尖射出的導力光命中萬魔殿。時間被停止的她一動也不動。認為這樣就能讓她準備要發動的某種魔導無效化,燈里把手放了下來。
萬魔殿對燈里來說是未知的存在。至今為止不曾遇到過。
所以,出乎她的預料。
沒想到扭曲的雙臂,會從自己的裙子口袋裡跑出來。
「欸!?」
彷彿要壓住她驚訝的叫聲般,兩隻手臂掐住了燈里的脖子。
萬魔殿把自己的雙臂當成祭品,召喚出惡魔的雙臂。從口袋中跑出來的奇異手臂,慢慢地加強掐住脖子的力道。
「啊嗚……咕嗚……」
勒住脖子的力量讓燈里的眼角泛起淚光。為了獲得更多氧氣,她掙扎著發出呻吟。
勒住燈里的手臂上長著好幾個嘴巴。齒列整齊漂亮的嘴巴動了起來,用剛才那個小女孩的聲音問道:
「這樣妳就可以理解了吧?我是【魔】喔。」
傳進耳中的聲音感覺很遙遠。視野變得模糊起來。這樣下去就糟了。燈里用盡力氣,讓指尖亮起導力光。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斷裂】』
手臂因為時空斷裂被切斷了。
失去支撐,燈里的身體也隨之落下。
雖然從扭曲的手臂中解脫,但因燈里發動了其他魔導,讓萬魔殿的停止也被解除了。被切斷的手臂用手掌著地後,靈巧地活動手指在地面移動。它一躍而起,停在取回時間的萬魔殿肩膀上。
怪異到讓人會誤以為在搞笑的程度。燈里按住剛才被掐住的脖子,咳了幾次。
沒有名字的自我介紹,比任何東西都更明確地傳達出了眼前的小女孩是什麼。
人災。
異世界人的末路。
「妳說自己是【魔】吧?雖然不知道妳為什麼會跑出來,不過為什麼要妨礙我?」
「哎呀。因為要是讓妳過去那邊的話,會很掃興啊。電影的主旨不是會變得不一樣嗎?」
為什麼會扯到電影?燈里皺起眉頭,但她覺得,如果錯位的原因在眼前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如果召喚了那個的人是妳的話,只要在這裡把妳打倒就好了吧。」
只要能打倒這傢伙,錯位就會被修正。就不會發生無法預測的事態。
萬魔殿以誇張的動作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
「哇!哇──哇──!想要打倒我──就憑妳也想做到?」
噗哧一聲笑出來的萬魔殿張開雙臂,對燈里的敵意表示歡迎。
「雖然我的確很弱小,不過妳更弱喔?吶,搞不清楚自己斤兩的【時】之人。什麼都不懂的『迷途人』。讓我們開始吧?就在這邊來一場愉快的廝殺吧!」
瑪瑙與燈里。
分處於兩個不同場所的兩位少女,擋在她們面前的是存在完全一致的小女孩。
在空中一瞬間,目光交會。
視線與瑪瑙交錯的巨大眼睛,讓人覺得彷彿看了一眼就會被吸進去。巨大的眼珠轉動,視線追著以拋物線被拋飛到空中的瑪瑙。
瑪瑙清楚地看見水晶體上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只是一顆眼睛就超過瑪瑙的身高。非現實感讓瑪瑙的思考麻痺。
怪物的眼睛眨了一下。
彷彿從束縛中被解放出來似地,瑪瑙回過神來。
穿破島嶼出現的,是在近距離下只會以為是牆壁的超大型魔物。魔物出現的餘波讓瑪瑙與亞修娜被拋到空中。用視線追逐瑪瑙的是怪物身上的眼球之一。
即使被拋到空中,瑪瑙也在尋找亞修娜的身影。
如果只有落下的衝擊,只要進行導力強化並在倒地時護身就不會有事;不過掉到海裡就麻煩了。要是被如今波濤洶湧的大海淹沒,很有可能會被海浪捲走而溺死。瑪瑙就不用說了,亞修娜也是一樣。
在旋轉的視野邊緣,出現一縷鮮豔的金髮。雖然馬上就從視線範圍內消失,不過只要掌握到一次位置就足夠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導絲】』
製作出導力絲,朝亞修娜扔去。
「殿下!」
「喔!」
馬上察覺瑪瑙意圖的亞修娜抓住短劍。在空中用力將她拉了過去。兩人幾乎是以相撞的方式接觸。亞修娜抱住瑪瑙,身上纏繞著導力強化的燐光。
沿著拋物線被拋出的兩人已經開始墜落。著地的問題交給亞修娜,瑪瑙在轉眼間再次將【力】灌注到短劍上。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發動【疾風】』
從短劍噴射出的疾風改變了兩人墜落的地點。
瑪瑙的紋章魔導沒有足以支撐兩人份重量的輸出。為了不落到海中,只能想辦法以地面為目標,在空中滑翔。
與亞修娜一起平安著地的瑪瑙馬上重整態勢,望向眼前的魔物。
魔物實在太過巨大,瑪瑙倒吸了一口氣。
教會式聖域結界被破壞這件事,退一百步來說還可以接受。畢竟對手是傳說中的人災。力的總量本來就不一樣。即使是利用地脈的結界,或許也有可能只靠力量強行破壞。
然而,為了破壞構築出來的擬似教會就把整座島破壞殆盡的行為,完全超乎了想像。
輕鬆地突破結界,光是出現就讓一座島嶼遭到物理性毀滅的魔物朝左右裂成兩半。不,牠是張開了巨大到讓人以為是裂開的嘴巴。由於身體有一半以上是嘴巴,看起來才像是身體裂開了而已。
直衝天際的巨大魔物開始扭動身體。
萬魔殿從高到讓人難以仰望的頭頂跳下。以華麗的方式繞著圈圈落下的萬魔殿用雙腳著地。小女孩未經導力強化的纖細雙腳根本無法承受落下的衝擊,下半身直接被撞爛,因為反作用力而用力撞擊在地面的頭部像番茄一樣爆散。
莫名其妙的自殺連亞修娜也不禁訝異地睜大雙眼,但這還不算什麼。
「啪!」
從變得稀爛的屍骸中,萬魔殿像裝了彈簧的玩具一樣跳了出來。
表情僵硬的亞修娜擺出警戒的動作。在亞修娜的注視下,她踏著步伐,像在跳舞一樣轉了一圈。彷彿炫耀般做出轉圈的動作。
第一次見識到萬魔殿的不死性,亞修娜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
「啊哈哈,嚇了一跳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人災嗎。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不過真是個可憐的怪物啊。」
「哇~好過分喔。不要把像我這樣孱弱的小孩當成怪物好嗎?我是可愛的怪物喔?」
只是為了讓亞修娜嚇一跳而死了一次的萬魔殿嘻嘻笑著。
「然後呢?要怎麼『補強結界』?」
天真無邪的殘酷聲音,撼動著瑪瑙的鼓膜。
「那個孩子啊,是在不斷互相啃食下強化到現在的喔。跟剛才那些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們,有一點~點不一樣呢。」
巨大魔物出現的餘波還在繼續。萬魔殿將洶湧的波濤聲以及城鎮中到處響起的慘叫當成背景音樂,踩著舞步不停地打轉。
直到剛才為止,瑪瑙拚命想關起來的那群魔物,只是「出生不久」的而已。
「因為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因為在白霧裡,蠱毒永遠不會結束。」
將千年前為了封印萬魔殿而封鎖在【白】之霧中的南方群島啃食殆盡,在永不停息的互相啃食中活下來的魔物。那便是其中的一隻。
巨大的魔物鎖定里貝爾鎮當成目標。如此規模的魔物已不會去理會瑪瑙或亞修娜這種大小的個體。那個魔物只要咬一口,里貝爾這個城鎮就會消失一半,大陸會被啃掉一塊。就是這種規模的對手。
「那麼……該怎麼做?」
亞修娜對瑪瑙使眼色。
先不管那個巨大的魔物要怎麼處理,召喚魔物的萬魔殿毫無防備。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防備,讓人有種只要撲上去就能將她輕鬆壓制的錯覺。亞修娜判斷可以馬上抓住她。
實際上,要傷到萬魔殿很簡單。剛才稍微戰鬥一下就知道了。萬魔殿並不知道怎麼戰鬥。她創造的魔物基本上也沒有知性,只是靠蠻力在戰鬥。雖然感覺起來是受到萬魔殿的指揮,但身為術者的她自己並沒有戰略手腕。可以讓人趁虛而入的破綻要多少就有多少。
所以,那又怎樣呢?
藉由祭品進行召喚,甚至可以讓她從自己的屍體召喚出自己。更進一步來說,她可以召喚的魔物實際上是沒有限制的。
她無法被殺死,也沒有將她封印的手段,她的戰力更是無窮無盡。
事實上,她真的擁有能夠驅逐人類並將世界毀滅的力量。
「根本不需要做什麼。」
瑪瑙斬釘截鐵地說。
「什麼?」
在亞修娜對瑪瑙的回答感到疑惑的這段時間,自被封印千年的蠱毒中培育出來的巨大魔物依然試圖吞吃陸地。
瑪瑙沒有動作。並不是無法動彈。而是她預測到不須對那個魔物做什麼。
瑪瑙的預測成真。
霧出現了。
從虛空湧出的霧包覆住巨大的魔物,將其纏住。厚重黏稠的霧大幅限制了魔物的動作。令人驚訝的是,被霧束縛住的巨大身軀竟傳出受到擠壓的嘎吱聲。
將巨大魔物整個覆蓋住的霧,從海上流向陸地,來到瑪瑙等人所在的位置。
「哇!果然現在還~沒辦法從那邊帶過來呢。那個孩子雖然很弱,但是我很喜歡的說……霧能夠連到這裡來的話,表示還要花很多時間呢。」
看了萬魔殿至今為止的一連串言行舉止,讓瑪瑙的思緒連接到不一樣的地方。
果然,應該當成問題的,並不是眼前的小女孩。
「萬魔殿。」
「怎麼了嗎,大姐姐?」
「妳不是本體吧。」
瑪瑙突如其來的指謫,讓萬魔殿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嗯。」
萬魔殿露出天真的笑容。
「妳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喔。」
瑪瑙隱約有所感覺。萬魔殿召喚的魔物一點都不強大。
然後,決定性的關鍵是束縛住巨大魔物的霧。
「明明千年前隸屬於妳的魔物還被霧束縛著,妳應該不可能完全從霧裡離開才對。剛才妳也說過──在這裡的妳是剛出生的『萬魔殿』吧?」
她剛才說,那隻巨大魔物是從霧裡呼喚出來的。要是封印已經破舊到本體都能出來,身為她手下的魔物應該不會出不來才對。
也就是說,眼前的小女孩是從依然被封印的本體分離出來,有如末端似的存在。
「妳的本體還在霧裡。剛才妳也試過了……霧裡的魔物終究只是本體的附屬品。在這裡的妳是無法駕馭的。」
「嗯!在這裡的我只是手指人偶。只有小指勉強逃了出來。」
小指。
召喚了大量的魔物,還破壞了一座小島,竟然只是本體的一小部分。理解到小女孩說的可能是實話,瑪瑙的內心感到戰慄。
「雖然把我當成標記,可以在一瞬間連接起來……但那樣的話,似乎連霧的封印也會一起跟過來的樣子。既然如此,只能當成僅限一次的嚇人箱來使用了。因為連我都會被霧封印起來。」
本體還被關在霧中是好消息。
她現在還無法自由運用被關在霧中的魔物族群。正因如此,她才創造出從本體分離出來的自己,試圖在里貝爾創造出新的魔物族群。
從海上的魔物流出來的霧很明顯地把萬魔殿當成目標。原本還很稀薄的白霧滾滾湧出,像是要將萬魔殿包覆、隱藏起來一樣,濃度不斷上升。
「要是被霧纏上的話,這個身體就完蛋了呢。祕密既然已經揭開,也該進入高潮了!」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露出很多的腳】』
小女孩的下半身膨脹起來。
下半身被當成祭品奉獻,改變了形狀。兩條腿溶解、變大。不是之前那種有留手的召喚。萬魔殿將里貝爾這座城鎮被奉獻的祭品全部灌注進去,重新改造自己的身體。
直到自己穿出白霧,變成需要讓人仰望的大小為止。
「最後的我帶來的經典演出!果然還是要竭盡所有的【力】進行巨大化呢!」
經過改造後的萬魔殿在地面爬行。上半身還是小女孩的模樣,腰部以下則變成了巨大的蜈蚣。而且那些腳還不是昆蟲的形狀,而是用人類的手腳在移動。
獲得巨大蜈蚣醜陋身軀的萬魔殿露出燦爛的笑容一躍而起,撲向瑪瑙與亞修娜。
『導力:連接──非正常固定•純粹概念【時】──發動【加速】』
燈里的手臂朝萬魔殿的身體一陣亂打。
第一手的【停止】被破解了。於是便對自己賦予【加速】的燈里以眼睛也看不清的速度粉碎了萬魔殿的四肢。
可是,沒有意義。
手腳的骨頭被打碎而倒下的小女孩,臉上表情看起來似乎不痛不癢。小女孩倒在地上的身體溶化、消失,隨後便有新的小女孩擋在門口。
「還算不錯呢。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燈里差點就罵出聲來了。
不管是抓起來還是傷害她,幾乎都沒有意義。話雖如此,對方卻又沒有展開攻擊的跡象。只是毫無防備地接受燈里的攻擊,如果身體受到損傷,就把自己的肉體當成祭品奉獻來召喚自己。不斷重複這麼做。
「妳是……來做什麼的?」
「這個嘛。想跟同鄉的人聊聊的理由怎麼樣?」
「不能接受啊。」
燈里馬上這麼回答。正因自己也是異世界人,所以才能清楚了解一些事。
眼前的小女孩毫無疑問是人災。比現在的燈里走在更前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破滅了。
「妳沒有記憶吧?能聊些什麼呢?」
「這個嘛。」
萬魔殿嘻嘻笑了起來。
每次使用純粹概念都會讓靈魂受到侵蝕。當然,精神會成為防壁,但並非萬能。就如同燈里所指謫的,萬魔殿已經沒有承接過去的記憶。狀似存在的人格與記憶只是徒具其形而已。
使用純粹概念會讓使用者的靈魂與精神受到毫不留情的磨耗。她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把記憶用完了。
「是沒錯。不過就算是那樣,妳不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冷淡的人嗎?」
把手背在背後的萬魔殿探頭窺伺著燈里。
「從剛才開始,妳一直在擔心的不是只有同伴的那個女孩嗎?妳可是棄所有東西於不顧而來到這裡的喔?妳並不是在這個世界出生的。妳把日本的事──」
「不需要。」
將萬魔殿的聲音打斷的,是陰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原本的世界什麼的,根本不需要。雖然我已經忘得差不多就是了。在我心中的感情只剩下那裡是個無可救藥的世界,如此而已。」
自己確實記得這點。還,記得這點。
記得被嘲笑中傷。記得打擊精神使其受創的話語。記得傷害靈魂的團體。
「那樣的世界,能有什麼價值?」
「當然有價值啊。」
對方馬上回答了。
「不要用妳的價值觀來看待世界好嗎?感覺很差欸。實在有夠自私。世界不是為了妳而存在的喔?是為了世界,才有我們的存在。我說啊,妳知道為什麼我要到妳這邊來嗎?」
「不是因為是同鄉嗎?」
「怎~麼可能~!」
萬魔殿嘲笑著自己剛才編出來的理由。
「我啊,只是來向妳道謝的。」
「道謝?」
「嗯。因為我能夠從霧裡出來,是多虧了妳喔?所以我才來向妳道謝。甚至為了讓妳跟其他人分開,還特地叫了大孩子過來。」
叫出那個巨大魔物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跟瑪瑙她們戰鬥。
是為了要讓瑪瑙等人與燈里分開,破壞了一座島嶼,強制讓她們分隔兩地。
她朝燈里微微低下頭。
「謝謝妳。多虧了妳,讓我可以變得稍微自由。」
「多虧了……我……?」
燈里不明白小女孩在說什麼。她是第一次見到萬魔殿。不曾跟她扯上任何關係。在重複了好幾次的時間軸中,連一次都沒有。
「哇!連自覺都沒有啊。自己的【回歸】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我們的純粹概念是從哪裡來的,妳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啊!」
萬魔殿用誇張到有點做作的動作,天真無邪地張開雙臂。
「妳讓世界回歸了吧?讓這個世界回歸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讓世界回歸的是【時】的妳吧?因為在霧裡,我聽見了。妳讓時間回歸好幾次,讓世界受到擠壓的聲音。」
應該受到封印的人災說中了燈里的所作所為。把燈里所做的事告訴瑪儂的人是萬魔殿。
「所以連霧都受到擠壓。」
這樣的扭曲讓連時間的流逝都能阻隔的霜露受到巨大的壓迫。正因連時間的流逝都能阻隔,時間差異造成的斷裂才會毫不留情地成為世界的重量壓在霜露上。瑪瑙造訪這個城鎮的三個星期前,以及萬魔殿被解放後與瑪儂相遇的時期之所以會重疊在一起,並非偶然。
那是燈里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說得更精準一點的話,就是與她剛發動完【世界回歸】之後的時間重疊在一起。
「妳以為這個城鎮發生的異變跟自己沒有關係嗎?不對喔。全部、全~部都是妳的責任。」
萬魔殿大大張開雙臂。
「因為妳讓時間扭曲太多次了,所以連不變之白都受到擠壓。多虧了妳,即使只有小指,還是讓我逃了出來。所以我才能漂流到這個城鎮。雖然想讓霜露受到更強的擠壓,不過大概是沒辦法了。」
小女孩用指尖不斷敲打著太陽穴。
「妳應該失去了很多記憶吧。」
這點也被說中了。
燈里有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正漸漸被削除。記憶會從印象比較淺薄的東西開始被消耗。最近在學校發生的事也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如果在日本的記憶都失去了,接下來就會失去在這個世界的記憶吧。
平常跟瑪瑙在一起的燈里並未注意到自己消失的記憶。說到底,已經消失的東西本來就很難注意到。
然而,現在的燈里很清楚這些缺點。
「要是想平安無事的話,在這個階段已經連使用純粹概念都需要有所節制了喔?因為妳的記憶已經少到連性格都變得跟在日本時的自己不一樣了吧?」
燈里現在的性格確實跟在日本的時候有所不同。當然,這跟與瑪瑙的交流有很大的關係。
但是不可否認,失去在日本的記憶所造成的影響更大。
對現在的燈里來說,跟瑪瑙在一起的時間在記憶中佔的比例,已經要比在日本生活的時間還大了。日本的燈里已經慢慢消失,逐漸變成這個世界的燈里。
「所以呢?」
無所謂。
燈里對失去的記憶沒有任何留戀。即使失去在日本生活了十六年的過去,她也能說出「那又怎樣」這種話。
因為,燈里擁有了在這個世界才能得到的東西。
「能讓我賭上性命的摯友,就在這個世界。」
燈里伸出手指,瞄準笑容滿面的萬魔殿。
「只要能記得那個女孩的事,就算失去了其他記憶也無所謂。就是這樣的朋友。」
將三隻手指彎起,伸直食指,豎起大拇指的手指槍。導力光在瞄準萬魔殿的食指上亮起。
記憶被消除了。
那是在日本的教室發生的事。
因為自己就讀的學校是女子高中,所有人都穿著同樣款式的水手服。看到幾十個人都穿著一樣的服裝聚集在一個地方,偶爾會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自己一走進教室,所有人都會停下手邊的事情看向這邊。
那是個冰冷的空間。
視線化為惡意刺在身上,有的人感到同情而躲得遠遠的,自己被人當作不存在。明明有很多人,但卻深刻體會到自己只是孤獨一人。
沒有朋友。連以為是朋友的人,也不再是朋友了。
在班級會議開始之前,想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時,她注意到了。
桌上放著花。
大概是從百圓商店買來的廉價白色花瓶裡,插著看起來就很值錢的葬禮用花。
很老套的手法。可是,自己受的傷卻比想像的還要嚴重。
儘管覺得很蠢,可是卻笑不出來。
燈里忍不住面無表情地環顧教室。
有人將視線移開。有人流露出同情。有人一直裝作視而不見。有人,在嘲笑自己。
那些人的長相。
現在,又有一個人,被忘掉了。
「不要妨礙我。我會在這個世界死去。不會──變得像妳這樣。」
不會成為人災。
要說為什麼的話,她可以斷言,唯獨在這個世界遇到的那個少女的事,她絕對不會忘記。
「可以被瑪瑙妹妹殺死的話,那樣就好。」
摯友會殺死自己。自己被殺死,摯友才能活下去。
因為如此相信,燈里才沒有遲疑。
「即使被殺也無所謂,多麼了不起的友情啊。」
被寄宿著純粹概念的指尖瞄準,但萬魔殿依然保持著微笑。
「只要倒轉回去不就好了嗎?直到妳的記憶用盡為止。不斷重複就好了喔?直到妳的人格消失為止。妳重來越多次,白霧就會扭曲得越厲害。妳會做出我做不到的事。跟那個女孩說的一樣呢。妳會把停滯的東西攪亂。妳一定是為了擔負這樣的職責才被這個星球呼喚過來的。」
燈里咬緊嘴唇。
想救瑪瑙。只想達成這個目的而不斷重複時間回歸的結果,竟然叫醒了這種怪物。要是【回歸】會造成這個怪物被解放,回到過去的次數越多,世界就會越接近毀滅也說不定。
但是,若是瑪瑙死掉的話,自己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讓世界【回歸】。
因為燈里的記憶中心已經變成瑪瑙了。
「可是這樣的話好可憐喔。因為妳沒注意到自己走在死胡同裡。還相信能夠得到救贖。跟在這個城鎮努力活著的那個人不一樣,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改變從一開始就是禁忌的妳啊!」
「有啊。怎麼可能會沒有!【力】就是為此而生的啊!」
「沒辦法喔。妳一定沒辦法。沒辦法獲得妳想要的未來。沒辦法拯救任何人。就連要改變自己都做不到。」
燈里的主張被殘酷地否定了。
「寄宿在我們身上的純粹概念並不是為了我們存在的【力】。這個星球不會為了單獨一個人授予【力】的。」
萬魔殿以千年前破滅的前輩身分,給予晚了千年到來的後輩忠告。
「對於能夠連接星之記憶的人來說,妳的【世界回歸】是沒有意義的喔?」
「星之記憶?」
「沒錯。這個星球的記憶。導引之力。神官擁有的教典上所記載的主之根源。我以前好像很討厭那個。」
小女孩很可愛地噘起嘴巴。
「只要有那個,就算擁有純粹概念,也無法只靠能力取勝。仔~細回想一下,【時】之人。在妳不斷重來的時候,是否發生過跟妳的記憶完全一樣的事呢?」
燈里的手指開始顫抖。
因為萬魔殿的指謫切中要點了。在回歸的時間中,一定會發生某種偏差。眼前的萬魔殿就不用多說了,就連在古里札力卡王國的列車上被恐怖分子襲擊那件事,對燈里來說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件。
「妳並不是偶然失敗的。而是被某個人盯上,所以才會不斷失敗。妳在不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重來了幾次呢?這個世界不會如妳所願的。因為除了妳以外的某個人在妨礙妳啊。」
腦海中浮現的是紅黑色神官。
身材高大,笑的時候會大大張開嘴巴,有如不吉與破滅之化身的女人。
萬魔殿看出燈里心中有底,笑容變得更深邃。
「所以,吶,告訴妳一件好事。」
抓到好機會的萬魔殿立刻伸出魔手。
「雖然人們都說四大人災,可是想要毀滅世界的我們,其實有五個人。【龍】、【星】、【器】、【魔】、還有【白】。我們五個人曾經想要抵抗那個時代。」
在成為人災之前應該有名字的少女,訴說著自己還有名字時的事。
「我想我們以前是曾經同心協力努力過的。我們相信,如果是我們五個,就沒有做不到的事!總有這樣的感覺。」
古代文明廣泛地利用了異世界人的力量。純粹概念能夠被穩定地運用。雖然多少有些缺點,但異世界人能夠活下來,不會失控。
即使如此,他們會在異世界反叛的理由,只有一個。
「有喔。回去的方法。」
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無論如何都想回到故鄉。家族、朋友、至今為止的人生都被留在日本,所以不論做什麼都想回去。
留下四大人災之名的傳說中的異世界人。
只是出於這個理由對世界掀起反旗,然後失敗了的日本人。
正因如此,燈里才斬釘截鐵地告訴她。
「我是不會回去的。」
跟他們不一樣。
讓燈里執著的是這邊的世界。
「因為這個世界有瑪瑙妹妹。我沒有回日本去的必要。」
「哇喔哇喔。」
嘻嘻的笑聲響起。萬魔殿用雙手的拇指與食指圍成長方形,然後從框框中看著燈里。
「果然很美啊。這麼美麗的友情,好想在大銀幕上看到呢!剛才的台詞,我覺得可以拿來當預告片呢。」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試著在天空自由飛翔】』
小女孩的雙臂到肩胛骨產生變異,變成了長著翅膀的惡魔手臂,黏在身上。
萬魔殿展開巨大黝黑的扭曲雙翼。空氣在翅膀的拍動下震動。
「再見啦!我是那種電影看完正片就會離開的人,所以不奉陪了。要不要看片尾就隨妳囉?」
「……我覺得燈還沒亮就站起來,是很沒禮貌的行為。」
「哎呀。」
小女孩愣了一下之後,發出開心的笑聲。
那是與她的外表相符,天真無邪又無拘無束的笑聲。
「啊哈哈!是啊!或許是那樣沒錯!嗯,能夠像這樣對話,一定是非常開心的事情呢!」
笑了一陣子之後,萬魔殿飛走了。
她的事情已經辦完了。燈里的心已經被魔所滲透。證據就是燈里瞪著萬魔殿離去直到看不見為止的眼中充滿了不安。
時間回歸。
被燈里認定為絕對的依靠,因萬魔殿而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霧將周圍一帶籠罩了起來。
充滿了壓迫感的白霧遮蔽了視線。千年來一直將萬魔殿封閉在其中的霧之結界,在巨大魔物出現的同時漏了出來。
從巨大魔物漫溢到海上的霧,以萬魔殿為標記,流淌到陸地上。對瑪瑙跟亞修娜來說只是視線被擋住而已;不過對萬魔殿而言,則是帶著明顯的重量纏繞在身上。
恐怕只要這樣放置不管,萬魔殿就會被關進霧中,變得無法動彈吧。因為很清楚這點,她才會在被霧囚禁之前使用所有的【力】進行短期決戰。
下半身的蜈蚣朝瑪瑙等人動了起來。
由萬魔殿的下半身變異而成的巨大蜈蚣,光是寬度就與成年男性的身高差不多。蜈蚣的腳並不是昆蟲的腳,而是人類的手腳。原本應該是頭的地方則是萬魔殿依然呈現小女孩外觀的上半身。
移動著人類的手腳將身體盤繞起來的蜈蚣圍繞著瑪瑙兩人,試圖壓死她們。
「別小看我啊,萬魔殿。」
『導力:連接──王劍•紋章──發動:【斬擊:擴張•爆炎】』
亞修娜的劍延伸出火焰之刃。
赤紅的火焰散發著熱浪,穿過覆蓋在周遭的霧。
「竟然想靠蠻力來挑戰我,真是有勇氣!」
爆炎之刃砸向蜈蚣的巨大身軀。
震撼鼓膜的爆炸聲響徹四方。連一擊都撐不住。萬魔殿的蜈蚣軀體被炸斷。支離破碎的身體噴濺著體液,四散各處。
可是,上半身的小女孩看起來對被炸爛的身體一點都不感到可惜。
「還沒結束喔!」
該說是蜈蚣的生命力嗎?變得支離破碎的每一塊身體都還活著。牠們移動著人類的手腳在地面爬行,從四面八方朝亞修娜衝了過去。
『導力:連接──教典•第二章第五節──發動【是的,你們應當知道保護虔誠羊群的牆壁不會崩塌】』
蜈蚣的衝鋒被教典魔導的防壁擋住了。
萬魔殿眨了眨眼。連續使用教典魔導,應該讓瑪瑙把導力用盡了才對。小女孩覺得瑪瑙應該沒辦法再使用教典魔導,不過在思考後馬上注意到了。
因為在承受地脈時,【力】灌注到肉體,導力也跟著恢復。儘管精神與肉體變得更加疲勞,但只有【力】是處於接近萬全的狀態。
「嗯,好奇怪的體質呢。」
「還比不上妳呢。」
光壁消失的同時,瑪瑙切開霧氣跳了起來。她的動作小得連霧的移動都幾乎看不出來。
然而,萬魔殿卻沒有看漏。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召喚【正後方的人是誰】』
散落四處的蜈蚣屍塊變化成黑影。聚集在一起的黑影變成銳利的矛,一直線刺向瑪瑙背後。
即使靠著【疾風】加速,影子依然追上、抵達她的背部。靠瑪瑙到目前為止在萬魔殿面前使用過的手段無法完全躲開。影矛在空中成功地貫穿了瑪瑙的身體──就在小女孩這麼認為的瞬間。
瑪瑙的身形像海市蜃樓一樣晃動起來。
黑影彷彿未擊中任何東西般穿透過去,把位於瑪瑙晃動身影中心的短劍擊飛。
「哇喔?」
萬魔殿以覺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被擊飛後在空中不停旋轉的短劍。
紋章魔導並未發動。短劍也不是可以映照出幻影的導器。然而,導力光卻以那把短劍為中心,構築出精密的立體影像。
導力迷彩。
由於是導力強化的應用,因此也不會有發動的前兆。跟亞修娜在晚會時看錯的狀況相同,萬魔殿也誤認了瑪瑙的位置。
「這招很容易騙到人呢~」
在苦笑著的亞修娜背後,瑪瑙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雖說是靜止狀態,但要透過導絲投射出自己的立體影像,需要高度的集中力。
不過,沒有必要再投射虛像了。
因為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守護萬魔殿了。
瑪瑙將導力灌注到夾在腋下的教典,開始進行魔導構築。
『導力:連接──教典•第一章第三節──發動【來襲的敵人聽見了,響徹四方的鐘聲】』
【力】之鐘的莊嚴鐘聲壓制住正下方的萬魔殿。每當【力】之音響起,黑影就會四分五裂,下半身的蜈蚣不斷崩潰。【力】之聲響毫不留情地將非人的魔導擊潰,最後只留下小女孩的上半身。
「哎呀哎呀……這次真的到此為止了呢。」
萬魔殿的身體開始溶化。祭品奉獻的生命力已經被完全耗盡了。
瑪瑙維持著【力】之鐘,拉開距離這麼問道:
「最後問妳一個問題。煽動瑪儂在里貝爾引起騷動的目的是什麼?對囚禁妳的世界復仇?還是企圖讓本體逃出來?」
「啊~都猜錯了。我雖然有喜歡跟討厭的事物,可是沒有任何怨恨喔?」
即使身體正在崩潰,她的語氣依然像是在享受娛樂一樣輕快。
「妳對我還有誤會嗎?我並沒有目的,只是在享受過程。今天的我是怪物災難片。結果算是普普。我也會有輸掉的時候呢。像今天這樣的快樂結局,我也很喜歡喔。嗯,雖然覺得至少死一個人會比較好,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喜好,所以不重要。」
萬魔殿雖然能把自己的死當成代價召喚出自己,但在她將一半的身體從孱弱的小女孩轉換成巨大蜈蚣時,就失去了自己的不死性。由於一半以上的肉體都脫離了原本的她,因此無法滿足「自己的死」這個條件。她不惜主動捨棄不死性,選擇了巨大化。
理由是在這裡的她只不過是一根小拇指,就算失去了也不痛不癢。既然從本體所在的霧魔殿召喚魔物會連霧之結界都引過來,她便做出了在這次戰鬥中,竭盡所有的【力】來戰鬥會比較有趣的判斷。
對萬魔殿來說,這個世界的鬥爭畢竟只是娛樂。她的思考基準不是得失,而是著重在選擇哪邊會更有趣。
正因如此,瑪瑙才難以理解。
「那麼是為什麼?若是妳沒有目的,擾亂世界也不可能成為妳的娛樂。都失去了記憶與人格,要怎麼樣才會覺得像今天這樣的事很有趣!」
「因為我是【魔】。」
逐漸變成溶化肉塊的少女,她的回答沒有一絲動搖。
「因為這個世界的【魔】是我。」
那真的是人說出的話嗎?
「存在於這個世界帶來殺戮。遵從這個星球帶來混沌。以沾黏在這副身體的純粹概念發誓,我會妨礙所有的善事。」
從她說出口的信念中感受不到任何人性,比她逐漸失去輪廓的身體還要可怕。
瑪瑙斷定自己是壞人的信念完全無法與之相比。這是被賦予在未成熟的精神,毫無限度地使用純粹概念的結果所產生的人災。沾黏在她身上的【魔】的不成文規定如此昭告。
「因為我是【魔】。是不會毀滅的【魔】。因為我才是在這個星球上誕生的所有人心中蔓延的【魔】。」
異世界人與純粹概念完全融合之後的下場,就是她。
不論是肉體、精神還是靈魂,她的一切都被純粹概念【魔】所侵蝕殆盡。人格看起來似乎還留著,其實已經不存在了。她所有的記憶都被消磨殆盡,隨著時間累積起來的瞬間就被消耗掉了。
在這個世界誕生的【魔】這個概念的職責與她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所以呢,大姐姐。告訴妳一個好消息。與【時】的半成品一起周遊世界的大姐姐。擁有一點點【白】的氣息的大姐姐。【白】曾經是我們四個人的希望,後來變成了我們四個人的絕望。」
在千年前,無以計數的魔物被釋放到整個大陸上,那些既是她的分身,也是她自己。雖然大部分強大的魔物都被關進霧中,但即使如此,還是有多到人類無法把握的魔物或惡魔在大陸上蔓延。
誕生自她的妄想,受她的血肉所孕育的【魔】,如今依然在世界的某處殺害人類。
那才是魔的真髓。
像今天這樣的事件,對萬魔殿來說只是順手為之而已。
「將我們之中也是最大純粹概念的【龍】消滅的『鹽之劍』!如果是【白】曾經使用過的那把必殺武器,不管什麼樣的【時】都能消滅掉。即便是無處不在的時間軸,也會被變成清淨的鹽喔。」
「為什麼妳……要告訴我這種事?」
問到一半,直覺告訴她,小女孩所說的是事實。
因為只有真實才能打動現在的瑪瑙。這個【魔】非常清楚什麼樣的話才能刺痛人心。
「唉呀唉呀,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我是【魔】啊。看到有人關係融洽這種美事,會想要妨礙也是當然的啊?所以妳要好好記住。」
笑容天真無邪的她所期望的始終都是混沌。
「殺死那個孩子的方法是確實存在的。」
肉體的溶解已經來到臉部。即使臉部已經溶化到露出頰骨的程度,萬魔殿的笑容依然沒有消失。
「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可是,我不會消失的。就算會從這裡離開,我會消失這種事情依然是不可能發生的。」
她露出跟小孩一樣天真開朗的快活笑容,留下最後一句話。
「我是連妳的心都能進入的【魔】啊!」
在即將消逝前,萬魔殿在瑪瑙的心中留下了比魔物、比惡魔、比人類更符合【魔】的臨別紀念。
她對瑪瑙與燈里的關係賦予了「鹽之劍」這個明確的殺害方法。
隨著這邊的萬魔殿死亡,濃霧逐漸消散。破壞了島嶼的魔物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那麼,這次真的結束了吧。」
亞修娜一臉無奈地收起了劍。
「說老實話,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這次就算了。我也有點累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替我向桃子問好。」
亞修娜沒有多加追究就轉身離開,金髮搖曳的背影看起來非常坦蕩。
被留下來的瑪瑙握緊拳頭。
目的地決定了。
「鹽之劍」。
毀滅,或完全封印了四大人災的純粹概念【白】之勇者所遺留下來的魔導。用那把能夠毀滅所有純粹概念的劍,殺死燈里。
年幼時的旅途盡頭與如今的旅行終點重疊在一起。
瑪瑙輕輕閉上眼睛。不知不覺間,想讓燈里那有如向日葵般的笑容浮現在被黑暗封閉的眼瞼內側,已經變得很容易了。
毫無顧慮地對瑪瑙露出的開朗笑容。
在瑪瑙的腦海中,燈里的笑容與萬魔殿滿臉鮮血的天真笑容重疊在一起。
「如果要讓燈里變成那種東西的話……」
還不如用我這雙手,殺死她。
在尚未消散的霧中,未來依然一片白茫,無法看透。可是,旅行的方向與方針已經決定了。
插著「鹽之劍」的西方盡頭。
瑪瑙並未把決心說出口,然而她露出毅然的表情,有如把霧甩掉般轉身離開。
港都里貝爾南方的海上。
在依然深邃、濃厚、沉重的霧中。放眼望去一片白茫的霧氣瀰漫的區域內,觀賞著即興怪物災難片的萬魔殿很遺憾地嘆了口氣。
「嗯……我啊,真的是太弱了。」
萬魔殿可以單方向地與手指人偶的感覺同步。當然,在里貝爾策劃的詭計與騷動,也會傳遞到霧中的小女孩本體。
結果,一個自己消失了。
萬魔殿仔細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右手缺了小指。那是為了逃離出現一個小洞的霧,為了製作手指人偶而切下來當成祭品獻祭的結果。為了發動原罪魔導而奉獻的祭品不可逆轉,右手的小指已無法恢復原狀。
「可是,無所謂~」
對她來說,奉獻的祭品不是什麼大問題。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遣返【快點回去,回家去】』
小女孩的右手臂溶化消失。
那是把右手臂當成祭品的召喚術。被召喚到里貝爾的巨大魔物回到這裡,成為她的踏腳石。
萬魔殿把失去的右手臂根部壓在魔物上。
『導力:活物獻祭──混沌沾黏•純粹概念【魔】──遣返【因為你是屬於我的】』
魔物迅速縮小。龐大的質量被壓縮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原本巨大的魔物就這樣活生生地沾黏在小女孩的手臂上。
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只要把身體當成祭品奉獻,就會永遠失去,無法再生。
正因如此,才要用其他的東西來替換。
蔓延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魔物,也都是她自己。手指人偶與本體的【力】之差異,就只在於祭品的數量。
在千年前,她第一次以純粹概念【魔】開啟原罪概念之門時,讓魔物誕生到世界上,並氾濫到整個世界。她是萬魔之主,也是原初之魔。在這個世界上蔓延的所有【魔】都是她自己,可以當成祭品奉獻。
只要充滿了整個世界的魔物與惡魔沒有滅絕,本體的她就不會消滅。手指人偶的她也一樣。最初被召喚出來的魔物是手指人偶的【魔】。因為是在那些魔物全部被消滅之後才被殺死的,所以手指人偶才會溶化消失。
右手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適應。要用小指製作手指人偶,看來還需要花一段時間。
所以萬魔殿決定享受另一個自己。
在洩漏之後稍微變輕的白霧中,她高高舉起左手,露出滿意的笑容。
「另一個我還滿順利的嘛。」
她左手的五根指頭,少了一根小指。
一度潰散的意識被重新構築起來。
本來應該擴散到整個星球,只能流逝而無法駐留的靈魂。已經失去意志,即將溶化的精神。將沒有肉體就無法維持的這兩個要素,強行用【力】收集起來,將沉淪的生命撈上岸。
沒有所謂的清廉。將沉澱在比這個星球的地脈更深處的某樣黏稠物與生命的三要素沾黏在一起,構築出輪廓。
在自覺到連接起來的瞬間,瑪儂•里貝爾的意識甦醒了。
張開眼睛,看到月亮正俯瞰著自己。在放出淡淡光輝的月亮照耀下,浮現在瑪儂心中的感情是困惑。
「我……還活著……?」
這裡是哪裡?應該已經死掉的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仰躺著的瑪儂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忽然,有道人影從上方探頭看過來。
「早安。妳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那是面貌在稚嫩中帶著高雅,年紀約十歲左右的黑髮小女孩。不是其他人,正是人災,萬魔殿。
「……這裡是地獄嗎?」
「不是。這裡是現實世界喔。」
一醒過來就看到萬魔殿在身旁等候。就算被人說是掉進地獄也能夠接受,不過似乎不是那樣。
「感覺怎麼樣?」
「糟透了。」
面對萬魔殿的問候,瑪儂彷彿想忍住嘔吐般用手摀住嘴。
「簡直像是被花言巧語欺騙而疏忽大意的時候被人用短劍插進頭部後還進行激烈的運動,最後從身體內部被炸開還被刺中三個要害的感覺。這到底是什麼啊?」
「啊哈哈哈!是這樣啊?被當成妳的材料的人們,似乎死得非常慘烈呢!」
聽到捧腹大笑的萬魔殿所說的話,瑪儂察覺了自己甦醒過來的來龍去脈。
「材料……也就是說,是妳讓我復活的嗎?」
「嗯。」
很難令人相信的現象被輕易地肯定了。
在這個世界上,生命的定義就是具備「肉體、靈魂、精神」的三要素。萬魔殿的純粹概念【魔】與附屬於生命的要素有直接的關聯。
話雖如此,也無法回到正常的形態。
「妳已經有一半變成惡魔了。因為惡魔基本上是不死身,所以肉體死亡也不會死掉喔。我把讓魔物吞噬、保存下來的屍體搬運到這裡,再用這裡的屍體當成祭品重新構築不夠的部分。這裡……好像叫古里札力卡王國吧。」
目前這兩個人所在的地方是位於古里札力卡王都被廢棄的教會庭院。也是大約三星期前瑪瑙在殺害異世界人時所使用的場所。萬魔殿使用被埋在教會庭院的屍體,重新構築瑪儂的身體。
想使用普通人類的遺體喚醒瑪儂的意識,是不可能的。要是只使用被埋在這裡的騎士屍體,大概會變成精神與靈魂與原本的瑪儂有著大幅度變異的惡魔吧。
可是,這裡也埋著異世界少年的屍體。
內含純粹概念的異世界人,就算是屍體,也能成為優良的魔導材料。
萬魔殿用力地把手伸長。像是要抓住月亮一樣,把手伸長。
「既然我能像這樣出來了,就要引起比那個港都更大更大的混沌。正因為我是【魔】,所以還擁有人類思考的妳,要使用我來攪亂這個世界喔?」
知道萬魔殿要提供【力】,瑪儂發現自己抱持的疑問完全弄錯了方向。實際上,瑪儂也只對一件事產生過疑問。
為什麼萬魔殿要把【力】借給自己?
如果是里貝爾鎮的事,還可以解釋成是因為兩人最初相遇的偶然緣分。可是不惜從里貝爾來到隔壁的古里札力卡王國,就只為了讓瑪儂復活的理由,到底是什麼?思考後,瑪儂想到一條線索。
瑪儂有個異父同母的姊姊。
瑪儂的母親是來自異世界的「迷途人」,她在日本的時候曾生下一名少女。
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在不同世界成長的姊姊,據說是個很開朗、很有精神的少女。
更重要的是「第四」之所以會開始解析「霧魔殿」,是母親向父親提議的。
「記憶被消除,失去人格之後……還會剩下什麼呢?」
「妳在說什麼?」
「沒事沒事。在很久以前……在千年前與十年前就結束的事。」
剛才想到的線索只不過是推測。這些事情也無法跟記憶與人格都消失,連名字都已忘卻的怪物進行確認。
「難得妳這麼提議,就麻煩妳再次把【力】借給我了。……這麼說起來,我好像還沒跟妳說過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叫瑪儂。」
「魔、None! 哇喔哇喔,妳的名字真棒。」
「嗯,這是母親幫我取的名字。如果妳能記起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知道了。今後請多指教喔,瑪儂。要是妳能告訴我接下來要先做些什麼,我會很高興的。」
「這個嘛……」
古里札力卡王國是鄰國。瑪儂對這個國家並不熟悉。只是在瑪瑙被波及的一連串由歐威爾引發的騷動中,有件事讓瑪儂感到在意。
跟歐威爾喚醒的禁忌有所不同。在瑪瑙造訪古都加爾姆之前遭遇的恐怖分子們。劫持了列車的那些人,為了要脅這個國家解放組織的領導人而襲擊亞修娜。這群人也是「第四」的同志。
正因如此,瑪儂笑著提議。
「妳知道嗎?在組織遍及整個大陸的『第四』中擔任盟主的人,被這個國家抓住了呢。」
為世界帶來更多的混沌。
萬魔殿與瑪儂兩人看著彼此,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敲了三下門後,得到「請進」的許可。
「失禮了。」
得到許可的瑪瑙一進入司祭室,就看到西西莉亞正在確認這次事件的損害報告。
「魔藥」的受害者、里貝爾島的消失、消失時的餘波造成的損害。每一件獨立出來都稱得上是大事件的事件,接連發生了三件。一看到港都里貝爾所蒙受之損失的相關書面報告,就讓人頭痛。
如果要說有什麼好消息,大概就只有盤據在里貝爾的「第四」消失了。這樣的回報並不足以抵銷這次的損害。
不過,西西莉亞完全沒有提到這些事,只是朝瑪瑙腰間的包包看了一眼。
「做好出發的準備了嗎?」
「是的。因為獲得了充足的任務經費。非常感謝您。我打算再次踏上旅途前往西方的盡頭,使用鹽之劍殺害時任•燈里。」
關於萬魔殿一事,被當成了在事件中有亮眼活躍的亞修娜的功績。將突然出現的魔物驅逐的「公主騎士」,其名聲會變得更加響亮吧。
「可是,不能掉以輕心。」
「是的。畢竟,小指有兩根啊。」
在上次的戰鬥中,萬魔殿有一瞬間變成了兩個人。那兩個萬魔殿確實是相同的存在,但同時認為她們是不同存在也很自然。因為,只要萬魔殿是靠著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才能復活,那麼她會在自己死掉之前出現就很奇怪。
左手的小指與右手的小指。
那個時候存在的兩個萬魔殿,恐怕就是這兩個吧。
然後在白霧出現的階段就把其中一方捨棄了。不知道剩下的小指現在在哪裡策畫著什麼陰謀。無法預料之後的發展。
經過這次的事件,瑪瑙的目的也決定了。
「鹽之劍」。
使用過去將一整個大陸變成鹽的劍,嘗試殺害【時】之純粹概念的擁有者。這是在跟萬魔殿戰鬥後定下的方針。
「我跟桃子商量過了。不能讓燈里變成那樣的東西。」
「是嗎?」
西西莉亞的反應非常冷淡。實際上,她現在處於非常忙碌的立場。應該根本沒有時間理會正要離開這個城鎮的瑪瑙。
「或許我這麼說有點多管閒事……不過,妳跟『陽炎』不一樣。」
由於只是在這個城鎮有過一次工作的往來,忠告也很短。
「妳要走妳的路。不論那會是什麼樣的路。」
「是的,非常感謝您。」
報告結束後,瑪瑙鞠了個躬,離開房間,跟在外面等待的燈里會合。
瑪瑙重新下定決心。
要殺死燈里。用自己這雙手,用身上這把短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燈里。
正因如此,瑪瑙才對燈里露出微笑。
「來,我們走吧。」
「嗯!」
瑪瑙與燈里並肩向前邁步。
關於燈里,在這次事件中有很多疑點。燈里說她不記得被綁架時發生的事。在舞廳跟瑪瑙走散之後的事,還有瑪瑙前去救她時流下眼淚的事,她都不記得了。
「……燈里。妳說不記得從舞廳離開之後的事,也不知道理由吧?」
「嗯,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回到教會了……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
如果是遭到綁架的話,有可能會被弄暈;但在被瑪瑙救出來的時候,燈里的意識很清醒。沒有當時的記憶這種說法,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是被綁架的時候被瑪儂動了什麼手腳,或是有其他理由呢?如果是其他理由,又會是什麼呢?
燈里的表情充滿歉意,也不像是在說謊。看著跟平常一樣的燈里,她的腦中突然冒出無聊的想法。
那是在來到里貝爾之前的事。在古里札力卡王國遇到的異世界少年。發現他擁有純粹概念的時候,瑪瑙毫不猶豫就將他殺害,遺棄了屍體。
可是在一開始接觸到他的時候,瑪瑙的確這麼想過。
要是這個少年真的沒有純粹概念的話,即使他是異世界人,說不定也不用殺死對方。
所以,如果──
可以保證燈里不會殺任何人、沒有任何危害、不會讓純粹概念失控的話。
排除異世界人這樣的身分,用更加公正的視點來看燈里的話,自己會──
「……」
瑪瑙為了甩開浮現在腦中的想法,搖了搖頭。
沒問題。
那不是自己的職責。
因為自己並非一個僅是清廉正直而強大的神官。那是在跟桃子一起長大的修道院中,在導師的面前決定的。
自己要成為清廉正直,而且強大的壞人。
「做好覺悟喔,燈里。接下來的旅途會更加嚴苛喔!」
「Aye, aye, sir! 如果是跟瑪瑙妹妹在一起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正因自己決定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所以瑪瑙才沒注意到。
不只是燈里對瑪瑙露出的笑容。
連在面對燈里開朗的笑容時,瑪瑙用來回應的表情也變得很爽朗。
在與兩人出發的場所不同的地方,桃子正看著鏡子。
映照在鏡子中的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太好。有點蒼白跟憔悴。跟字面一樣,是大病初癒的狀態。
即使如此,桃子也不打算在里貝爾鎮上靜養。雖然瑪瑙擔心桃子的身體狀況,要她休息一段時間之後再跟上來,但她當然打算馬上跟上去。
「……」
桃子緊緊握著手上的髮圈。
昨天,在離開小鎮之前,桃子跟瑪瑙進行過討論。在桃子倒下的這段期間發生的騷動,甚至超過了古都加爾姆事件的衝擊。不過,瑪瑙的樣子出現了更大的變化,這點並沒有逃過桃子的雙眼。
瑪瑙很明顯對燈里投注了超出必要的情感。在目睹了萬魔殿的異常性之後,讓她開始抱持一種「為了燈里,必須殺死她」的想法。
那樣是不行的。瑪瑙──桃子最喜歡的前輩,不能擁有那樣的動機。
「前輩……太溫柔了。」
瑪瑙在本質上會「為了他人」而採取行動。實際上,過去瑪瑙將自己認定為「壞人」,也是為了那間修道院中「除了自己以外的孩子們」,而被她當成目標的榜樣,則是受到當時在她身邊的導師所影響。
這樣的瑪瑙若是為了跟自己關係密切的特定人物而做出決定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這樣下去,瑪瑙會被那個異世界的女人殺死。不是燈里會直接傷害瑪瑙。而是她的存在會讓瑪瑙陷入被殺死的處境。
神官背叛第一身分的行為被明確地認定是禁忌。
狩獵禁忌的處刑人如果背叛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讓桃子連想都不願意想起的存在,恐怕會離開培養處刑人的修道院深處,開始行動。
「如果前輩變得無法下手的話──」
在預料之中總有一天會到來的事態該如何應對,早在很久以前就決定了。
「──我會殺死那傢伙。」
桃子如此低聲細語。
在聖地深處的修道院,有一位神官。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有著紅黑色頭髮的神官。從外表無法判斷年紀有多大。在覺得年輕的人眼中看起來接近三十歲,但在覺得年紀大的人眼中看起來又像五十多歲。
她正看著登記在自己管轄的修道院下的小孩的資料。
沒有出色的人才。沒有導力量特別多且精神不穩定的小孩,也沒有才能值很低但成果卻特別優秀這種不可思議的小孩。全都是精神在嚴苛的訓練下遭到破壞,被灌輸的教育染上信仰色彩的小孩子。
實在非常順利,而且無聊透頂。
就在她覺得,這樣一來交給其他教育者就行,將資料隨便亂扔的時候──
教典泛起導力光。
『導力:世界連接(條件•達成)──教典•憲章第三條──發動【吾等世界不可名狀】』
她什麼都沒做。教典自動進行魔導構築,發動的魔導與她的精神連接起來。
星之記憶中的必要情報進入她的腦中。
看到跟現在不同的時間軸,自己不知道的記憶後,紅黑色神官張嘴大笑。
「嘎哈哈!是嗎,終於來了啊。」
她站了起來,用手指輕戳教典的封面。
「喂,把情況告訴我。」
『哈囉,真是美好的夜晚。妳的美貌一點都沒變呢。看起來似乎把精力都放在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上,真是太好了。』
泛著導力光的教典說話了。
那不是經由教典施展的通訊魔導。而是這本教典本身進行了某種獨立思考,發出聲音。
她知道刻畫在教典上的所有紋章活性化時的功能,因此並不感到驚訝。她也知道突破嚴苛試煉的第一身分所持有的教典都具備的這項功能,正是讓貴為大主教的歐威爾墮入禁忌的原因之一。
「不需要多餘的問候。快點回答我。」
『已經探測到四大人災中的兩個,【魔】與【器】有一部分逃脫。警告情報只會對【使徒】以及將教典憲章第零項的封鎖解除完畢的第一身分公開。』
「是嗎。重複到令人厭煩的程度,總算有價值了。上次有碎片跑出來,還是在【星骸】孵化的時候呢。雖然不知道那些【使徒】會怎麼做……不過要是能像被歐威爾老太婆掠奪的那個時候一樣失敗的話,就可以當成挖苦他們的材料了。」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她的嘴角如同新月般勾起。
『追記,指令下來了。今後請遵照【使徒:魔法使】的指示』
「哎呀哎呀……居然在淨是些冒牌貨的【使徒】中抽到最無能的那個,我也太倒楣了。」
她嘆了口氣,用單手抄起教典。
『請稍等。還沒有收到【魔法使】的指示喔?』
「給我閉嘴,廢物。誰要接受那個無能的指示啊。」
『No.我並不是廢物。』
停頓了一下,教典接著說道。
『我是妳親愛的夥伴。』
紅黑色頭髮的神官張大了嘴,哈哈笑道。
「才想著很久沒聽你說話了,沒想到你竟然學會說笑話了啊。讓人感受到時間的無情。不論什麼東西都會劣化呢。」
『這是進化。更重要的是,無視命令是不可取的行為。』
「還沒接到命令的話,要以自己的判斷為優先。快點出發啦,廢物。有些事比等待無能的指示更重要。」
『原來如此,有道理。那麼您在接到指示為止的這段緩衝時間要做什麼呢?』
「唉呀,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用跟日常對話一樣的輕浮態度,大大地張開嘴,露出不祥的笑容。
「第十幾次的清理門戶。」
在受到第一身分尊崇的聖地深處。
史上狩獵了最多禁忌的當代傳奇,導師「陽炎」下達了處刑宣告。
後記
作者:「我想把第二集的第二章與第三章整個重寫,請問可以嗎?」
編輯:「截稿日是三天後欸。」
在日本的某處曾經有過這麼一段對話,不過我現在很有精神。第二集也順利發行了。……有發行吧?
雖然以一副理所當然會發行的態度決定了隔月發行的時間表,不過仔細想想,答應兩個月發行的我當時有喝酒啊。竟然趁著喝了酒心情變好的時候決定時間表,可惡的編輯大人……!
那麼,玩笑話到此為止。
由於後記只有兩頁,我想差不多該進入謝辭了。
責任編輯的ぬる大人,感謝您的關照。非常感謝您願意陪伴這個一直堅持不想決定設定不想寫大綱角色的未來在原稿寫好之前沒有人知道的作家。每次開會討論的時候,我都覺得編輯的工作真的很辛苦。
ニリツ老師。感謝您總是提供美麗的插圖。不只是主角四人,看到新角色們美麗的設計也讓我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類似神官服版的燈里還有禮服版的瑪瑙這種簡單的換裝,今後也想繼續嘗試下去……!
最後是願意閱讀本書的讀者大人。非常感謝你們。發在推特與部落格等地的感想各有不同,在偷偷地拜讀後我感到非常開心。今後也請各位盡量把自己的「喜歡」寫出來跟大家分享。
然後關於《處刑少女》第三集的預定發售日,已決定是2019年冬季(編按:此為日版時程)。漫畫的企劃目前正在進行中,使用ニリツ老師的插圖製作的瑪瑙妹妹商品也在製作中。作品的展開也更廣了。
若是今後能夠把瑪瑙她們繼續拓展開來的世界傳達給各位的話,對作者來說就是無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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