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妹妹唯獨不原諒的事
第9話 妹妹唯獨不原諒的事
這一天,以二月而言陽光和煦,十分溫暖。
「好,繫好了。」
「哇,今天——領結完全沒歪掉耶。」
由於透子也在家裡,因此雪季並未到春太房裡更衣。
不過春太依舊於客廳為她繫上領帶。
「努力也是辦得到呢,但要我再繫一次一樣的,可能沒辦法吧。」
「呵呵,就算歪掉也無所謂喔,因為這是哥哥為我繫的。」
雪季燦爛微笑,狀似一點兒也不緊張。
今天明明是公布榜單的日子——
儘管天氣不冷,但雪季仍於頸部緊緊圍上圍巾,還戴上厚厚的手套。
「我去去就回,等下用LINE聯絡。」
雪季這麼說完,與透子一同出了門。
春太則只能目送她離家。
雪季與透子對他說「想兩人一起去」,因此他也不敢硬跟去。
她們倘若沒考上,都不想被春太見到自己失落的模樣吧。
由於今天是平日,因此春太打算去上學,卻改變想法,認為自己沒心思去上學。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看手機,也沒看電視,只能愣愣地平白等待。
十點過後,手機響起——
【雪季】「我和小透都考上了。」
內容之所以這麼淡漠,是因為傳訊息的本人也興奮至極吧。
總而言之——
「…………!」
春太用力地站起身來,緊緊握拳。
下一秒鐘,他的身體在動腦前便先動了起來。
他立刻衝出家門,牽出最近因為太冷而沉睡於車庫的愛車•冷泉號,勉強遵守法定限速,飆向了水流川女中——
「雪季!透子!」
「哥、哥哥……」
「哥哥……」
當春太騎著冷泉號接近水流川女中附近時,見到正面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機車,飛也似地跑到雪季身旁——
春太見到透子推了一下雪季的背。
「雪季,恭喜妳!」
「哥哥……!」
春太並未停下腳步,他衝向雪季,緊緊地摟住了她。
雪季也大大攤開雙手,抱住了春太。
兩人表面上明明是一對兄妹,卻過於熱情地擁抱彼此後——
「啊,要換人……小、小透,請吧。」
「不、不用了,我……」
「透子,也恭喜妳了,妳很努力。」
春太毫不介意,也緊緊抱住透子。
透子則有些矜持地用手環住春太的後背。
「……呼,妳們都做得很好,恭喜了。」
「「謝謝哥哥。」」
春太放開透子後,再次道出祝福,兩人便異口同聲地這麼回答。
這對表姊妹其實相當神似,連默契也十足。
「真是……太好了……因為妳們都很用功呢,能考上真是……」
春太無法克制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他自小時候就沒再在人前流淚過了。
「哥、哥哥,你也不必哭啊。」
「對、對啊,我們雖然開心,但也不用這麼誇張……」
雪季與透子顯得驚慌失措。
他們沒想到春太竟然會喜極而泣吧。
「抱、抱歉,我明明知道妳們都能考上。」
春太用手揩去眼淚並強顏歡笑。
昨天考試,今天放榜。
當天評分後立即公告——這類私立學校所在多有。
春太看她們自己對答案,知道兩人幾乎都接近滿分。
不對,透子若無小失誤的話,幾乎能三科都考滿分。
她在考試當天發燒溫度下降,身體也無異狀,春太與雪季比她本人還要鬆了一口氣。
春太也聽說在面試時,先不論因為旅館工作習慣與人應對進退的透子,連雪季也意外地能冷靜應對。
雖然實際上,春太認為她們根本不可能落榜,但——
「能見到具體的成果還是會很開心呢。很好,很好,妳們真的都很棒。」
「哈、哈哈哈,哥哥,你已經說了好多遍了。」
「哈哈,我都不會說話了呢。對了,也要聯絡爸和媽。」
「我已經聯絡他們了喔,也聯絡了小冰和小冷,還有晶穗學姊。」
「這、這樣啊,那倒也是。」
春太露出苦笑,疼愛地揉著兩人的頭。
雪季與透子都並未露出不悅神色,任春太搓圓搓扁。
「哥、哥哥,你蹺課了吧?你不可以當壞榜樣喔。」
「好了,雖然有點早,但我們去吃午飯吧。」
春太強行轉換話題。
「這樣啊,要不要去吃壽司?雖說基於預算,只能吃迴轉壽司。」
「我最愛迴轉壽司了!」
「我也屬於魚派!」
雪季與透子立刻舉手贊成。
這以慶祝考上而言過於經濟實惠,但作為初步慶祝,應該還不錯吧。
「……啊,哥哥,不好意思,先等我一下,我爸打來了。」
「好,別在意我們,你們慢慢聊。」
透子點點頭,離開春太兄妹倆一段距離,開始講電話。
春太與雪季一同回到冷泉號旁,等待透子回來。
「雪季,妳先想想要什麼慶祝禮物喔。」
「哈哈哈,我可以期待驚喜嗎?」
「我是無所謂,但爸應該想不出來該送妳什麼吧?我認為直接跟他說妳想要什麼,他會比較開心。」
「那倒也是……」
雪季雙手環胸,悶哼煩惱。
「除了合格禮物外,還能另外拿到升學禮物喔。我當時也有,雖然是現金啦。」
「我喜歡收到禮物,去吃好吃的壽司或燒肉也不錯就是了啦。」
「話說回來,也說過要去旅遊呢,妳就盡量吃盡量玩吧。」
「好,我當然會玩到瘋喔♡」
雪季巧笑盈盈,心情極佳。
她神采飛揚到足以令人認為她那晚泫然欲泣的神情宛如夢幻泡影。
不對,春太自然最為瞭解那並非夢幻泡影。
那晚自己所碰觸到的嬌嫩胴體、香甜氣息都過於鮮明——
「啊……」
雪季宛如讀了春太的心思,忽然滿臉羞紅。
「……哥哥,我今晚……能去你房間嗎?」
「好……」
雪季低垂著頭,扯了扯春太大衣的袖口。
專屬於兄妹倆的那一晚並非春宵一夢。
雪季總會對春太撒嬌,但像這樣甜蜜又嫵媚地呢喃,證明那一晚真實不虛。
妹妹宣告要成為自己的女友,又變回妹妹——
對春太而言,那晚的雪季無疑是一名異性。
他並不清楚雪季如今究竟是妹妹或者想成為自己女友的異性。
抑或雪季本身也——
「哥哥、雪季,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爸爸囉嗦著叫我快點回去。」
「這、這樣啊,妳爸當然會想趕快幫妳慶祝吧。」
透子走了回來,雪季也在此刻倏地放開春太的袖子。
「但很遺憾,他女兒今天還要暫時寄放在我們家呢,我媽說今晚會做一桌好菜。」
「好,我也很期待。」
透子喜孜孜地點點頭。
春太兄妹的母親預計於考試當天回去,但最後決定延長休假日期,也見證放榜的一刻。
冬野白音這工作狂再怎麼說還是很寵溺女兒。
但論及寵溺雪季,春太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他不清楚目前這份寵溺是因為雪季是妹妹,抑或她在自己心目中變為其他對象了。
春太在迴轉壽司與雪季、透子用完一頓較早的午餐。
他不能為兩名妹妹樹立壞榜樣,選擇遲遲去上學了。
雪季兩人回到家中,似乎會兩人稍微慶祝一番。
「呼……好睏……」
春太於放榜前夜與考試前夕都未睡個好覺。
他雖然吩咐雪季好好睡一覺,但自己輾轉難眠。
他抵達悠凜館高中,由於正門於上學時間之外都會上鎖,因此從後門入校。
春太心想「話說回來——」。
冰川與冷泉的考試也在即,就在三天後。
他認為完全不需要擔心這兩人,但必須至少在考試前去關心她們一下。
尤其冷泉是他的家教學生,非得去鼓舞她一番。
「喔,來了來了。」
「……晶穗?」
晶穗站在鞋櫃附近。
她靠著牆壁,耳上戴著耳機,同時在筆記本上寫著些什麼。
「我想說你差不多要到了,就來接你了,開心吧?」
「總覺得好恐怖。」
「喂。」
晶穗瞪了他一眼,但春太並不畏懼。
目前正在上上午最後一堂課,晶穗似乎蹺課了。
「妳在寫什麼啊?」
「我在思考編曲,雖然有請綺星姊幫忙,但果然還是必須自己想。」
「妳一直瘋狂在作曲呢,別太勉強喔。」
「安啦,安啦。先不提這個了,就算你現在去上課,也剩不到半節了喔,乾脆我們就這樣蹺好蹺滿吧。」
「……是可以啦。」
春太點點頭之後,晶穗便旋即邁開步伐。
兩人走了一會兒,抵達熱音社社辦。
晶穗擅自帶著熱音社社辦的鑰匙,隨時都能自由進出,實在離譜。
「首先慶祝小雪和小透考上高中,我想先說這句話。」
「謝謝——但不該由我來道謝啦。」
「因為你像是她們的監護人啊,所以也沒關係吧?我之後會再去恭喜她們本人喔,就用我的笑容當禮物吧。」
「別想用免費的東西蒙混過去。」
「嘖,不行啊。真沒辦法,那就獻上一首恭賀曲吧。」
「那也免費吧。」
「哈哈哈,我會灌注滿滿的愛來唱的。」
晶穗笑著說道,盤坐到社辦地上,開始彈奏吉他。
「喂,在上課時間彈吉他沒關係嗎?」
「只要不接上放大器,外面就聽不到喔,這房間姑且算是隔音的。」
「那就好……欸,等等,晶穗。」
春太伸出了手,握住晶穗按住吉他琴弦的手。
她手指上——一圈圈地纏著繃帶。
「這是什麼?妳什麼時候受傷的……」
「喂喂喂,你現在才注意到啊,我又不是這兩天才包的,你太在意小雪的考試,也太渾渾噩噩了吧?」
「……對不起。」
春太太在乎雪季的考試,即使來上學,也絲毫未注意到周遭人事物。
儘管如此,他竟然完全沒注意到每天都會在教室碰面的晶穗手指有異狀……
「我的手指皮也長挺厚的了,但最近也許有點彈太久了,但手受傷也不會死,所以沒差啦。」
「有差吧。」
春太最近才體驗過手指受傷,知道那意外地痛,而且會影響生活起居。
「拜託……妳也不必那麼專心練習吧。」
「要是我不練習就會撐不下去啊。」
「…………」
晶穗面無表情地用手指掃響琴弦。
春太感覺她的動作十分粗魯——
他繼續握住晶穗的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雙眼說:
「……抱歉,我光顧著雪季,放著妳不管。就算妳能原諒我,但我也應該多關心妳一下。」
「因為小雪考完了,所以你現在能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吧。」
「…………」
晶穗輕輕撇開默不作聲的春太的手,開始彈奏吉他。
這首歌曲調輕快,但旋律聽起來莫名地哀傷。
「……這首歌是?我沒有聽過,這是新歌嗎?」
「這是LAST LEAF的曲子喔。」
「欸?」
LAST LEAF——這是春太生母與晶穗母親所組成的音樂組合。
春太都不知道她們竟然留下了曲子。
「——剛好有人聽過LAST LEAF的歌,我正要請對方聽聽看,重新調整編曲,以前的曲子對我來說有點太沉鬱了。」
「……青葉姊說下一首曲子可能會是關鍵呢。」
青葉綺星與春太共享有關AKIHO頻道未來發展的資訊。
「我的頻道真的壯大了呢,也習慣新團隊的體制和Navy Leaf的協助了,如綺星姊所說,接下來就是頻道發展關鍵了。」
凡事不可能突然一帆風順。
影片製作的業界沒那麼好混,光靠投入專家的協助與預算,無法突然紅遍網路。
正因為如此,晶穗才這麼認真地練習吧。
她之所以暫時離開櫻羽家,也並非只顧慮到雪季與她母親。
晶穗流暢地演奏著,不像手指受傷的人——
「副歌重複三組和弦,這雖然簡單,卻很有味道呢。」
「……喔,的確很好聽耶。」
春太完全看不懂樂譜,但因為開始彈貝斯,所以多少知道和弦是什麼。
這旋律的確簡單,卻又動人心弦。
僅僅三組和弦竟然能創造出這等音樂——
「我也真的會要你用貝斯彈這首歌喔,就算你彈得很爛,我也會毫不留情地發佈影片喔。」
「欸?喂、喂,這滿難的吧?我有點……」
「我和你怎麼能不會彈呢?這可是月夜見秋葉和山吹翠璃的曲子啊。」
「……妳教教我怎麼彈出搖滾味吧。」
春太這麼回應後,晶穗便點了點頭。
自己雖然全無信心,但如晶穗所說——這無關乎邏輯,能繼承這首歌曲的人就只有自己與晶穗了。
晶穗反覆彈著那三組和弦——
「阿春,對不起,我剛才講得過頭了,畢竟是我要你優先照顧小雪的事,今天明明是值得慶祝的一天。哈哈,我這人也太難搞了。」
「……不會,是我不好。」
春太搖了搖頭,離開晶穗站到窗邊。
「然後,你和小雪發生什麼事了嗎?」
「——欸?」
「小雪剛剛傳LINE來說她考上了,我回應她之後——她又說『我有事想找妳說』,她這麼正式,真的是沒法藏住祕密呢。」
「……這樣啊。」
「你難不成和小雪上床了?」
「…………」
晶穗過於直言不諱的話令春太不禁緘口不言。
「連我都對自己的第六感嚇了一跳。好吧,因為小雪也很悶悶不樂,所以我本來就覺得這是時間問題。」
「晶、晶穗……那是……」
「別找藉口了,我不想聽。」
晶穗面無表情,停下彈琴的動作,將吉他交給春太。
「……幹、幹嘛?」
「你拿著,因為這雖然是便宜貨,卻是我寶貝的第一把吉他。」
「為什麼要我拿……」
「因為要是我拿著,感覺會砸爛它。」
「…………!」
「摔吉他雖然是搖滾人的必修素養之一,但像我這種搖滾菜鳥就算摔了,之後也只會覺得傷腦筋。」
晶穗的語氣雖然聽似在生氣,雙眸卻不知為何憐憫地望著春太。
不對,這眼神或許並非在憐憫春太,而是在自我憐憫。
這少女為什麼才高一,眼神卻能綻放出這麼複雜的哀怨——
「如果你和小透或冷泉之類搞個一、兩次外遇,我還能揍你兩、三拳就了事,不過啊。」
「晶穗……」
「我獨獨無法原諒你和小雪上床。」
晶穗忽然站起身,用力地揪住春太的衣領。
春太差點弄掉抱著的吉他,但又勉強重新抱好。
「我明明也覺得小雪像妹妹一樣,為什麼會有這種心情啊?就因為我覺得她是妹妹?我搞不清楚她算你妹妹或女友,正因為搞不清楚,所以可能無法原諒。唉,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晶穗,等等。我不會找藉口,但雪季——」
「我知道你喜歡她,從我們交往前我就知道了。自從我揭穿自己是你親妹妹之後,你也一直都喜歡她,所以我根本沒有罵人的資格,可是——我無法原諒。」
「……我決定當妳是我妹妹了,因為妳是我妹妹,所以決定要保護妳。」
「對啊,因為我——只剩下哥哥了。」
那是當晶穗得知秋葉死訊後立刻說的話。
「如果我無法原諒你,我就沒有任何家人了,可是——可是!」
晶穗更加用力地揪起春太的領口——
「我們必須做出了斷了,我、你和小雪……到底誰是妹妹,誰是女友。啊,小透和冷泉也不會默不作聲吧。阿春,接下來就是地獄了喔?」
「就算是地獄……也是我自願踏入的。」
春太領悟到不能將這種局面推到任何人身上。
事到如今還推諉卸責未免過度無恥——
儘管自己隨波逐流,但理應有許多能夠反抗或回頭的機會。
春太與晶穗是兄妹,但與雪季並非兄妹,這並非任何人的錯。
春太那一晚不禁將雪季視為異性並做出抉擇也不是其他人的錯——
造成這種局面出於他心甘情願,而之所以無法回頭也在於他幾度選擇的結果。
「對啊……那麼哥哥,我們就一起墜入地獄吧。」
晶穗勒緊春太的領口——並嫣然一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