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與英雄們》

    《王族與英雄們》

  隔天……我們離開旅館,一大早就來到城門前。

  我因為帶著北斗的關係,受到守衛的審問,但還是沒花多少時間就被放行了。多虧我們提早出發,進城的隊伍並不長,很快就進入聖多魯的城下町。

  「哇……好多人好多店喔!」

  「國土遼闊的話,道路也很寬敞耶。有必要把路拓得這麼寬嗎?」

  「除了美觀,有部分也是為了順暢的交通環境吧。」

  雷烏斯說得沒錯,整齊排列的石頭路,寬敞得足以供五輛馬車並排通過。

  經過鋪裝的道路──大街直線延伸至正前方的城堡,兩側開著各式各樣的店家,在跟冒險者和居民做生意。

  能看見大小各異的建築物的街景,跟事前聽說的一樣和平,萬萬想不到城裡竟然發生了那樣的糾紛。

  「雖然之前就知道這個國家很大,真是超乎想像呢。」

  「光在街上亂逛,感覺都會逛到天黑。可惜現在沒空,之後我想慢慢參觀。」

  「那家店的食物看起來好好吃。等等去買吧。」

  「欸欸欸,那是什麼東西?啊,那邊有好多書!」

  藏住翅膀的卡蓮第一次來到跟村子及部落規格不同的大城市,兩眼發光,不停左右張望。

  為了以防萬一,這次菲亞也用兜帽遮住耳朵,不過北斗實在很顯眼,我們便從大街上鑽進建築物之間的小巷子。

  「好了,在人家來接我們前,得安分一點。」

  「一直躲著有點不自在。莉菲爾說最快要等到下午或傍晚才會有人來,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

  「要我去找舒適的旅館嗎?」

  「卡蓮想要書!」

  「不,在這座城市最好盡量結伴同行。隨便在附近找人問話吧。」

  「……嗷!」

  在我們決定好行動方針,準備移動時,北斗突然低聲吠叫,叫我們提高戒心。

  還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但牠似乎已經感覺到有人明顯在朝我們接近。

  「一個人嗎?以單純路過來說動作有點詭異,可是感覺不到殺氣。」

  「精靈什麼都沒說。」

  「我也是。」

  「天狼星少爺,要怎麼做?」

  「說不定只是來看北斗的,還不用戒備成那樣。菲亞和卡蓮先待在馬車裡比較好。」

  「卡蓮想要書!」

  「嗯,等等去看吧。」

  與妖精和百狼同行的我們容易引來注目,卻鮮少有人主動接近,因為大部分的人都會怕北斗。來找我們的大多是跟昨天那名青年一樣好奇心旺盛的人,不然就是利慾薰心之人。

  這次過來的卻只有一個人,也沒偵測到潛伏在周圍的同伴,為求保險起見,我還是叫菲亞和卡蓮躲起來再說。

  菲亞抱著卡蓮躲進馬車的同時,一名男子踏著異常僵硬的步伐現身,看到我們便深深一鞠躬。

  「帶著百狼的團體……您就是天狼星先生對吧?」

  「你誰啊?」

  「嗷!」

  雷烏斯和北斗因為對方認識我們而起了疑心,狠狠瞪過去,眼前的男子沒有一絲動搖,抬頭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您就是雷烏斯先生囉?我一直在等各位。」

  「你認識我們?」

  「那當然。兩位是去年舉辦的鬥武祭的冠軍及亞軍。聽說那場比賽是公認的精采,雖然我沒有親自到場。」

  「你認錯人了吧?」

  「冠軍帶著的百狼並不常見,而且兩位的氣勢使我確信您們就是本人。」

  頭髮彷彿褪去所有色彩的白髮男子,外表看來約二十歲。

  男子擁有與溫和笑容十分相襯的中性長相,一部分的瀏海特別長,將其中一隻眼睛完全遮住,服裝是蓋住全身的長袍,從他走路的姿勢一眼就看得出沒在鍛鍊身體。

  乍看之下搞不好連小孩子都打不過,面對大部分的人都會害怕的北斗和雷烏斯的氣勢,男子卻不慌不亂,不僅如此,還光用看的就看出我們的實力,不容大意。可是他沒有要動手的跡象,態度也彬彬有禮,一直用這種要吵架的態度跟人家說話有失禮節。

  他恐怕是聖多魯的名人──在我心想之時,男子察覺到我的想法,再度低頭報上姓名。

  「不好意思,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吉拉多,在這個國家被叫做神眼。聽從桑傑爾殿下的命令前來迎接各位。」

  「神眼……」

  沒想到全國的英雄神眼會親自出面。

  他應該在城堡裡工作才對,卻在我們進城的不久後就找到我們,直接前來接觸,動作快得驚人。若不事先做好準備,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我們的一舉一動或許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看來最好提高警戒。

  這人實在很可疑,但他都先自我介紹了,我們也不能默不作聲吧。

  我叫來菲亞和卡蓮,大家簡單自我介紹後,提出問題以試探對方的意圖。

  「迎接我們嗎……我有很多問題想問,首先是,為何要邀請我們進城?」

  「我的主人桑傑爾殿下,想見在鬥武祭上大顯身手的天狼星先生和雷烏斯先生。桑傑爾殿下看重優秀的人才,不會在意種族和性別。」

  「在那之前,想先請教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們來到了這座城市?從你與我們接觸的速度來看,不事先得知情報是辦不到的吧?」

  「各位來到這裡前,通過了好幾道守護聖多魯的城牆對吧?守衛認識您們,情報便傳到了我耳中。」

  他配合我們應該會抵達城下町的時間離開城堡,藉由行人的對話推測出北斗的行蹤,找到我們。

  聽起來是很合理……但未免太快了。

  在我們穿過通往城下町的城門的同時察覺到,確信我們在這個地方才過來找人……總覺得是這樣。

  也有可能是巧合或運氣好,但他好歹是人稱神眼的男人,說不定擁有跟我的「探查」一樣,能夠偵測目標所在地的特殊魔法或能力。這樣一想,通過每道城門時門衛沒有因為北斗而起疑,或許就是吉拉多先通知過他們。

  吉拉多無視提高戒心的我,笑著繼續說明:

  「情報是很重要的。我會盡量搜集情報,預測未來,配合當下的狀況採取最適當的行動。」

  「如傳聞所說,你似乎非常聰明。」

  「沒那麼誇張,只是在拚命尋求生路罷了。因為我只懂得動腦。」

  「我看你的動作莫名遲緩,是生病了嗎?」

  「是的,小時候被凶暴的魔物攻擊。撿回了一條小命,身體卻變得不能自由活動。」

  看來他的步伐那麼僵硬,是被魔物攻擊留下的後遺症。

  看到傷患會忍不住出手相助的莉絲本想開口要求幫他治療,但莉菲爾公主之前提過城裡的人很可疑,便克制住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過,正是因為有那段經歷,我才會被桑傑爾殿下收留,如今成為別人口中的英雄。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你沒有向後遺症屈服,一路努力過來了呢。我也想跟你學習。」

  不輸給逆境,知道努力不懈有多重要的弟子們點頭表示贊同,吉拉多苦笑著搔搔頭。

  「對不起,話題扯遠了。那麼各位意下如何?」

  「沒關係。簡單地說,你是遵照那位桑傑爾殿下的命令來接我們的對吧?」

  「是的,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方便請各位移駕到城裡嗎?您認識的莉菲爾王女也在,我們會盛大歡迎各位。」

  「你挺瞭解我們的嘛,要是我拒絕呢?」

  「那也沒辦法,我會乾脆地放棄。我沒有蠢到對各位硬來。」

  聽說城裡有許多問題,他們或許是想避免無謂的消耗。

  我不認為這男人是莉菲爾公主派來的使者,應該要拒絕他,我卻開始好奇吉拉多這名男子。與性格或外貌無關,而是因為他來歷不明。

  而且推掉國家的第一王子的邀約,可能會害莉菲爾公主不好做人。

  反正我們終究得為莉菲爾公主進城,接受邀請以看清對方有多少斤兩,也不失為一個手段。

  整理好思緒後,我先跟吉拉多知會一聲,與他拉開距離,將自身的想法傳達給其他人。

  「……我是這樣想的,你們覺得呢?」

  「看得出他不是簡單人物,這個邀約也很可疑……」

  「嗯,擅自答應的話,會不會被姊姊罵呀?」

  「問題就在於此……嗯?」

  這時,我感受到一股視線,望向馬車,發現賽妮亞躲在吉拉多看不見的屋子後面。

  昨晚莉菲爾公主說會在下午派使者過來,賽妮亞卻出現了,這說不定是突發狀況。她還隱藏氣息,避免被吉拉多發現,我最好也假裝沒看到她。

  我下達判斷,叫弟子們不要出聲,賽妮亞比手畫腳對我們傳遞訊息。

  「……答應……他?叫我們跟那個男人走嗎?」

  「是的,她還說對方不是同伴,要我們小心點……的樣子。」

  「虧、虧你們看得懂。賽妮亞應該是姊姊派來的,意思是沒道理拒絕囉?」

  「那就決定了。反正進城後她就會來跟我們接觸,只是順序有差而已。」

  「可是,她幹麼躲起來?要來接我們的話,直接出來就行啦。」

  「不想被吉拉多看到吧。可能是他需要戒備,或者賽妮亞正在祕密行動。」

  也可以用風魔法傳遞聲音,她應該是考慮到吉拉多可能透過魔力的動向發現她,才沒有這麼做。

  總而言之,我點頭跟賽妮亞表示理解,等她靜靜低下頭,消失不見後,答應了吉拉多的要求。

  「真的嗎!?啊啊,這樣就有臉見桑傑爾殿下了。」

  「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你們在城裡不肯讓我們見莉菲爾殿下,或者帶我們去奇怪的地方,我們不惜祭出強硬手段也要回去。」

  「好的,可是……城裡現在發生了各種問題,許多人不承認桑傑爾殿下的身分。那些人可能會貿然行事,擅自與各位接觸,這一點要先向各位說明。」

  「既然跟王族扯上了關係,我也明白這個道理。不過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你多少會出點力保護我們吧?要是他們主動來找碴,把我們說成壞人,我可受不了。」

  「這還用說。各位的安全就包在我身上。」

  不愧是人民口中的英雄,真是可靠的回應及笑容。

  看來他至少會幫忙擋住那些煩人的傢伙,但我還有疑惑,便接著對吉拉多提問:

  「明知找我們進城既麻煩又危險,他為什麼想見我們?」

  「桑傑爾殿下在招募強者。可是,未經調查就將各位請去見桑傑爾殿下過於危險,所以我才想親眼確認各位是什麼樣的人,看來是用不著擔心。」

  「這麼容易就決定,沒問題嗎?」

  「是的,我很清楚各位不是粗暴的冒險者。那我們走吧。」

  在吉拉多帶領我們邁步而出時,有個人拉住我的袖子阻止我。

  「卡蓮想看書!」

  「……不好意思,進城前方便讓我去一下其他地方嗎?」

  「啊哈哈,好啊。桑傑爾殿下說中午之前到就好,應該可以繞點路。」

  儘管我也覺得這樣太寵她,馬車裡的書卡蓮大部分都已經看過,是時候添購新書了。

  我安撫著翅膀在衣服底下瘋狂拍動的卡蓮,尋找賣書的攤販。

  我懷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通過圍住城堡的最後一道城牆來到聖多魯城,由於吉拉多在場的關係,輕輕鬆鬆就進到裡面。

  看守城門的士兵一看到吉拉多就恭敬地行禮,他明明帶著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可疑人士的我們幾個和北斗,士兵卻面不改色地打開城門。可見吉拉多在城裡有多麼受到信賴。

  「哇……比亞斯爺爺挖的洞窟還大!」

  「我也從來沒進過這麼大的城堡。卡蓮想住在這種城堡裡面嗎?」

  「嗯……卡蓮喜歡普通的房子。」

  「呵呵,說得也是。再小都沒關係,能跟大家一起開心生活就夠了。」

  「有很多書,有可以放很多蜂蜜的倉庫,大到能讓變大的亞斯爺爺睡覺就好!」

  「那就不叫普通的房子了。」

  這孩子依然我行我素。

  聽見卡蓮與女性組溫馨的對話,不只我,吉拉多也笑了。

  「小孩子天真無邪的,真可愛。啊,我有為各位安排停車的地方,請把馬車停在那棟建築物裡。」

  那棟建築物挺大的,不愧是用來停城裡的馬車和供馬休息的場所。

  那裡有塊空地能停我們的馬車,於是我帶著艾米莉亞過去,停好馬車後開始做防盜措施。

  有數名傭人在周圍保養城裡的馬車和打掃,我一邊動手一邊觀察……

  「看起來沒有異狀。」

  「天狼星少爺,我這邊好了。」

  「嗷!」

  「知道了。回去吧。」

  從傭人的態度看不出城裡有什麼異狀,雖然他們被北斗嚇了一跳。這裡也跟街上一樣,維持著表面和平嗎?

  我仍然戒備著周遭,回到其他人身邊,從遠處觀察我們的吉拉多感慨地點點頭。

  「乍看之下是一般的馬車,實際上卻經過各種改造呢。請問您們剛剛在做什麼?」

  「防盜措施。那輛馬車等於是我們的家,要是有人擅自調查內部或者偷東西,我會很傷腦筋。」

  「我能理解冒險者會擔心這個,您大可放心。這座城堡之中,沒有會偷竊的卑鄙小人。就算有,桑傑爾殿下也不會允許。」

  面對這種可能會被覺得沒禮貌的發言,吉拉多也沒有生氣。

  他還說如果我們會擔心,可以派人來顧馬車,我轉頭看著身旁的夥伴詢問:

  「北斗呢?我個人是想帶牠一起進去。」

  「要放百狼進城實在有困難。待在對面的馬廄可能也會嚇到馬,讓牠在中庭自由活動如何?」

  「這樣好嗎?萬一有人不知道北斗先生來了,會引起大騷動喔?」

  「我不認為有東西能繫住這麼大隻的狼,至於其他人我會負責通知,請各位放心。」

  「不,這裡也算在城內,我想避免刺激其他人。北斗,不好意思,麻煩你待在馬車旁邊。有什麼事就照你的判斷行動。」

  「嗷!」

  雖然我早就料到了,果然不能帶北斗同行嗎?可是為了以防萬一,顧好馬車也很重要,確實該把北斗留在這裡。

  北斗叫了聲表示「交給我吧」,我們在牠的目送下進到城內,結果馬上就出狀況了。

  「難怪我感覺到奇怪的氣息……吉拉多,你到底在做什麼!」

  急促的腳步聲在我們從正門踏進大廳的同時響起,一名身穿堅固鎧甲的男人怒吼著衝過來。

  男人留著一頭短髮和鬍鬚,從臉上的皺紋推測,年紀不會低於五十。

  那強壯的身體比雷烏斯還要壯一圈,再加上銳利如鷹的眼神,完美體現了武人一詞。

  男人的氣勢強大到站在原地就能嚇哭小孩,一跑到我們面前就質問吉拉多,當事人卻泰然自若,悠哉地笑著問:

  「哎呀,弗特先生。怎麼這麼著急?」

  「少給我裝傻!這群外人到底是誰!」

  「這幾位嗎?他們是桑傑爾殿下招待的客人。」

  「我怎麼不知道!你聽好,不准在召開國際會議的重要時期擅自行動,即使是桑傑爾殿下的命令也一樣!而且你竟然沒有通知我,成何體統!」

  「不好意思,因為我趕時間。」

  從這場爭執推測,名為弗特的男人在城裡似乎有相當高的職位,對於我們受到邀請一事卻全然不知。

  老實說,我認為弗特是對的。在各國重要人物齊聚一堂的狀況下隨便邀請外人進城才奇怪。

  兩人的問答持續了一段時間,弗特長嘆一口氣,然後狠狠瞪向我們,大概是因為吉拉多一直顧左右而言他,放棄逼問了。

  「哼,問你也沒用。所以,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弗特釋放出不容說謊的視線及魄力,嚇得卡蓮躲到我背後。

  我懷著希望她總有一天能習慣這種場合的願望,撫摸卡蓮的頭,直接承受他的威嚇。

  「我叫天狼星。他們是我的同伴,我們是被桑傑爾殿下邀請來的。」

  「……哼,毫不畏懼嗎?仔細一想,這可是你特地去迎接的人。看來有兩把刷子。」

  「那當然。天狼星先生和雷烏斯先生,在去年的鬥武祭分別奪得冠軍及亞軍。」

  「什麼!?原來如此……那我就能接受了。」

  聽見我們在鬥武祭上的成績,弗特點點頭,這男人好像光用看的就輕易看穿我們的實力。

  然而,得知我們的身分後,弗特仍未放鬆警戒,瞪著我們指向城外。

  「但未經國王的允許,不能進入城內。雖然這樣對客人不太好意思,麻煩你們先移動到城外,我去跟陛下──」

  「慢著,弗特。他們是安全的。」

  「唔!?」

  「啊……」

  突然有人從旁插嘴,弗特立刻朝聲音的主人單膝跪地,低下頭。莉絲也馬上回頭,我慢了半拍才跟著看過去,看見帶著梅爾特的莉菲爾公主。

  不過制止弗爾特的人並非莉菲爾公主,而是站在她旁邊的金髮女性。

  「他們是莉菲爾的臣子、朋友。其他近衛都請到這座城內了,放他們進城理應也無傷大雅。」

  「只有這男人是她的家臣吧……?在這麼重要的時期讓不相關的人進城,我認為不太妥當。」

  「我以艾琉席恩王女的身分保證他們值得信任。若有什麼意外,我願意負起全責。」

  「看,莉菲爾都這樣說了。我也拜託你,希望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唉……我明白了。」

  在高貴又充滿威嚴的金髮女性及莉菲爾公主的要求下,弗特勉為其難地退讓。

  長年在城裡工作的弗特對她行了臣下之禮,由此可見,她就是聖多魯的下任國王繼承人之一,茱莉亞王女。

  我之所以有信心斷言,是因為這名女性跟情報販子說的一樣,是人人稱羨的美女。

  璀璨的美麗金色長髮在後腦杓綁成一束,不只英氣風發的口吻,連身上穿的都是男裝,乍看之下儼然是帥氣的王子,這些因素卻絲毫不損她身為女性的美貌。

  不只男性,連女性都會為之著迷的美貌,令妻子們看得出神,卡蓮則咕噥著「這個人好帥好漂亮」,用閃閃發光的雙眼凝視她。

  本來我說不定也會跟著讚嘆,莉菲爾公主卻緊盯著我,導致我沒有心思想這麼多。

  『你們來啦。狀況有變,詳情我等等再說明。按照昨晚商量的計畫,配合我行動。』

  『好的。』

  我們沒有開口,單憑視線溝通,發現三位聖多魯人正在以茱莉亞為中心激動地交談。

  茱莉亞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遭到另外兩人猛烈的抗議。

  「請審慎思考!您的壞習慣就是愛隨便跟人下戰帖!」

  「我同意弗特先生。而且,應該要先讓他們謁見招待他們進城的桑傑爾殿下吧?」

  「只是小試身手罷了,弗特也對鬥武祭的冠軍有興趣吧?哥哥有急事要處理,現在很忙,耽誤一些時間不會有問題的。」

  茱莉亞沒有向一頭霧水的我們說明情況,帶著從容不迫的笑容走過來。

  「莉菲爾跟我聊了許多各位的事。方便的話,希望你們陪我過幾招。」

  從那清新的外貌還真看不出來,這位公主殿下如此好戰。

  在那之後,要去找主人的吉拉多先行離開,我們則來到城裡的士兵使用的訓練場。

  茱莉亞單手拿著訓練用木劍,笑著站在畫在地上的巨大圓圈中央。順帶一提,弗特本來說要去徵求國王的同意,最後還是跟了過來,大概是擔心王女。

  「這裡應該就不會有人妨礙了。來吧,讓我們盡情打一場!」

  「等等,公主殿下!不能盡情打一場,請先制定規則。」

  「說得也是。那就打到雙方站不起來為止……」

  「咳咳!擊中對手的肩膀或腹部,或者離開地上的圓圈就算輸吧。」

  弗特看起來是個嚴厲的人,現在卻像個任由茱莉亞擺布的可憐人。讓人想到某位下任女王跟她的青梅竹馬近衛。

  我頓時備感溫馨,不過現在該關注的是茱莉亞的劍技。

  剛才她揮了幾下劍當成暖身運動,確實是與劍姬之名相襯的劍法。

  由於茱莉亞貴為王女,我本來以為她應該只跟人類交手過,俐落的動作及技術卻推翻了我的猜測。聽說她在數年前魔物氾濫時,也大顯身手了一番,我敢肯定這必非誇飾,而是事實。

  身經百戰的精湛劍法幾乎找不到破綻,正面跟她對抗,想必會陷入苦戰。

  然而,站在茱莉亞面前的人並不是我……

  「哦……這把木劍挺堅固的嘛。那我可以稍微拿出全力了。」

  「是我叫人訂製的。憑這把劍,即使是赫赫有名的剛破一刀流,應該也承受得住。」

  而是得知茱莉亞被譽為劍姬,對她產生興趣的雷烏斯。

  補充說明一下,雷烏斯擋在她面前的理由還是老樣子,「想跟大哥打,先打倒我再說」。

  看到雷烏斯的大劍,茱莉亞察覺他用的是剛破一刀流,一口答應了,因為她原本就打算跟雷烏斯交手。

  我們在不遠處觀戰,吉拉多不在場,弗特顧著擔心茱莉亞公主,注意力沒有放在其他人身上,所以我趁這個機會和莉菲爾公主分享情報。

  「今天早上,我得知那個吉拉多離開城堡了。我猜他說不定是想去找你們,急忙派賽妮亞出去,看來是正確的決定。」

  「是的,他的動作快到簡直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會提高戒心很正常。」

  「嗯,雖然他未必是敵人,萬萬不可大意。在賽妮亞查到什麼前,都要謹慎行事。」

  我們小聲交談,以免遭到懷疑,在討論到一個段落時,雷烏斯和茱莉亞的模擬戰揭開序幕。

  我看著雙方用木劍激烈互擊,提出剛才浮現腦海的疑惑。

  「話說回來,放著他們兩個切磋沒問題嗎?對方可是這個國家的王女,要是她受傷,麻煩不就大了?」

  「這是她自己決定的,別太過火就好。而且,我不覺得雷烏斯能輕易戰勝茱莉亞。」

  「姊──莉菲爾殿下跟她是什麼關係?」

  「不久前交到的好友。我們聊過幾次,一下就氣味相投。」

  我覺得她外表看起來挺年輕的,但茱莉亞和莉菲爾公主好像同歲。

  國家不同,尤其是身分高貴的人,很容易勾心鬥角,流於表面上的關係,不過這兩個人好像成了真正的摯友。

  交到年齡及身分相近的好友,莉菲爾公主很高興的樣子,愉快地為我們說明。據她所說,茱莉亞是非常老實、值得信賴的女性。

  「她身為王女,思考模式卻接近劍士或騎士,如你所見,是個擁有王族氣概的人才。只不過……她有點太在意自己的性別。」

  「在意性別嗎……?」

  「啊……嗯,忘了這件事吧。總之茱莉亞一遇到強者,就會忍不住跟人家下戰帖。我們第一次來到聖多魯城的時候,她也像剛剛那樣說要跟梅爾特比一場。」

  她感覺到梅爾特散發的強者氣勢,向他發起挑戰。

  比賽結果由待在莉菲爾公主旁邊的當事人告訴我們。

  「說來難堪,我輸得一敗塗地。她沒有剛劍先生那種超乎常人的力量,面對那精湛的劍技,我卻束手無策。」

  「你還是撐了一段時間呀。茱莉亞也說想找你當她的近衛。」

  「我只打算侍奉公主殿下……莉菲爾殿下一個人。」

  「呵呵,很好。」

  雖然我沒看過他戰鬥的模樣,連受過萊奧爾爺爺訓練的梅爾特都打不過茱莉亞嗎?

  為自己說的話感到羞恥的梅爾特馬上板起臉,看著正在戰鬥的雷烏斯嘀咕道:

  「那個人真的很強。接在我後面跟她交手的亞比特雷國王子──奇斯殿下也很強,卻一下就輸給了她。」

  「不只獸王,他也來了啊。然後跟梅爾特先生一樣,接受她的挑戰。」

  「看來你們也認識他。對對對,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了,莉絲在信上提過的那孩子……跟雷烏斯成為朋友的艾爾貝里歐也和茱莉亞較量過。」

  「艾爾貝里歐?他為什麼跑到聖多魯了……」

  「詳情我不知道,好像是聖多魯主動提議找他來參加這次的國際會議。」

  艾爾貝里歐。

  這名青年住在我們於旅行途中路過的港都帕拉多,是我的徒弟之一。我們在超過一年前跟他分別,當時他和住在隔壁城市的青梅竹馬結婚,繼承父親的地位,成為帕拉多的城主。

  艾爾貝里歐對雷烏斯來說是稱得上戰友的死黨,他聽了應該會很高興。我當然也是,心中的疑惑卻勝過了喜悅。

  老實說,我不認為艾爾貝里歐的故鄉是足以受邀參加國際會議的大國。難道隔著迪涅湖相鄰的帕拉多和羅馬尼歐……這兩座城市合併成一個國家了嗎?

  不對……假設真的是這樣,也不可能短短一年就成長為得到大國承認的國家。照理說得耗費數年才能變成大國,為人所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艾爾貝里歐被叫來似乎有其他原因,與國家無關……哎呀。」

  「天狼星少爺!雷烏斯他……」

  莉菲爾公主看起來知道內情,雷烏斯那邊的情況卻有了變化,因此我們暫時將注意力放在雷烏斯和茱莉亞的比賽上。

  起初他們像在測試對方的力量般,用木劍互擊,茱莉亞在掌握雷烏斯實力的同時開始加快揮劍的速度,逐漸壓制雷烏斯。

  「你們看!那個人的劍看起來比雷烏斯哥哥還多!」

  「茱莉亞殿下的動作……好壯觀。不只迅速,還有種神奇的美感。」

  「技術如此精湛的劍士相當罕見。這個對手對雷烏斯來說是不是有點難對付?」

  雷烏斯經常與我切磋,習慣面對動作迅速的敵人,茱莉亞的劍技則在此之上。

  她揮劍的動作粗魯如暴風,卻俐落地瞄準要害,憑藉緩急交錯、沒有規律性的行動,將雷烏斯玩弄於股掌之間。

  「怎麼了!剛破一刀流只是用來防守的流派嗎?不是吧!」

  「唔……」

  面對如此強大的茱莉亞,雷烏斯光顧著抵禦攻擊就分身乏術,更遑論進攻。

  他不只用木劍應戰,還以手臂防禦,避免攻擊直接命中,卻慢慢被逼入絕境……一步步後退。

  「雷烏斯難得趨於守勢呢。他果然另有打算嗎?」

  「嗯,似乎在伺機而動。他看起來有把我教的知識運用在實戰上,不過……」

  雷烏斯在找機會一擊逆轉戰況,可惜看不穿對手的劍路。

  茱莉亞將只能防禦的雷烏斯逼到圓圈的邊緣,揮劍決定勝負。感覺有點太硬要,大概是想親手打敗他,而不是靠把對手逼出界獲勝。

  沒有一絲大意,試圖確實擊倒對手的這一劍……

  「能正面承受我的攻勢這麼久的人,你是第一個!不過到此為止──」

  「喝!」

  跟雷烏斯由下往上抬起的木劍相撞,發出響亮的聲音飛往上空。

  「……什麼!?」

  「竟然擋下了那一劍!?」

  茱莉亞的劍不僅速度驚人,還會夾雜假動作,想擋下絕不容易。

  即使如此,雷烏斯還是成功防住了,因為他跟我做過無數次的模擬戰,身體吸收了那些經驗。

  不斷防守,觀察對手的動作、習慣、呼吸,從以往的經驗預測對手接下來的行動,抓準短暫的破綻彈飛她的劍。還不是靠蠻力,而是瞄準劍柄的底部,手段與我相似。

  我在內心稱讚他,雷烏斯對驚慌失措的茱莉亞揮下木劍……

  「這樣就……分出高下了吧?」

  木劍在打中茱莉亞肩膀的前一刻停下。

  比賽前制定的規則是打中對方一擊就算贏,該說不出所料嗎?雷烏斯似乎打算點到即止。

  「……你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停下?」

  「沒為什麼,我已經贏了吧?」

  任誰來看,剛才那劍都決定了勝負,如雷烏斯所說,沒必要真的打中。

  如果這是在互相廝殺,或者對手是自己憎恨的對象,自然另當別論,不過雷烏斯被我們教成一個不會隨便傷害女性的孩子,他會這麼做很正常。

  簡單地說,這是他溫柔的表現,可是莉菲爾公主剛才介紹過茱莉亞的個性……

  「別開玩笑了!既然定好了規則,身為劍士就該遵守規則全力應戰!我要求重來一次!來,對我揮劍吧!」

  「沒差啦,只是練習賽而已。而且為什麼我要打女人,又沒有意義!」

  「與性別無關!看來你沒有感受到我有多認真。事已至此,就算必須來硬的,我也要逼你動手!」

  不出所料,她被惹怒了。

  她氣勢洶洶,導致雷烏斯轉身就逃,茱莉亞卻憤怒地追上去。兩人都跑到了界外,已經把練習賽忘得一乾二淨。

  突如其來的鬼抓人,令人懷疑剛才那場精采的練習賽是怎麼回事,莉菲爾公主抱頭看著這一幕。

  「啊……果然惹她生氣了。他們於好於壞都是個正直之人,我一點都不意外。」

  「姊、姊姊,沒問題嗎?雷烏斯不會因為惹王女生氣,等等受到處罰吧?」

  「茱莉亞討厭靠權力壓人,這一點不用擔心。所以她才會像那樣自己去追雷烏斯。」

  至今以來,茱莉亞都沒有行使王女的權力,光憑實力就讓對手屈服。莉絲因為過於擔憂,不小心直接叫她姊姊,看到莉菲爾公主的態度一如往常,稍微鬆了口氣。

  至於艾米莉亞,明明弟弟正在被人追著跑,她卻冷靜地繼續觀察。

  「剛才茱莉亞殿下說了『與性別無關』,莫非您說的在意性別就是指這個?」

  「對呀,平常她不會氣成那樣,但她是真心厭惡在戰場上被當成女人對待。因為比起王女,她更以身為一名劍士為傲。」

  跟茱莉亞交手過的艾爾貝里歐和奇斯,也因為對手是女性而不敢拿出全力,不過見識到她的劍技,兩人便被迫理解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沒有跟雷烏斯一樣不小心說錯話。

  「茱莉亞剛開始學劍的時候,有人因為她是女性而手下留情,有人看她不順眼,瞧不起她。她為了憑實力回敬那些人,才拚命鍛鍊自己。」

  看她那麼激動,小時候八成吃了不少苦。

  除了天資聰穎外,她能變強到這個地步,也要多虧那不服輸的個性吧。某種意義上,真是可怕的執念及上進心。

  「等等……我出界了啦!我跑出圓圈了,是我輸了!」

  「沒錯,公主殿下!請您立刻收劍!」

  「我拒絕!在你打中我之前,休想要我停下!」

  「就說不要了!」

  弗特的制止也半點效果都沒有,茱莉亞應該是無論如何都想親手打中雷烏斯。放著不管,她可能會追人追到天涯海角。

  不久後我才知道,這就是雷烏斯的災難……不對,女難的開始。

  「為了讓自己輸掉而追殺對手,好驚人的情況。」

  「一本正經……已經不足以形容她了。」

  「欸欸欸,雷烏斯哥哥在玩鬼抓人嗎?卡蓮可不可以加入?」

  「不行喲。那種鬼抓人對妳來說速度太快了。」

  耀眼的美貌及氣質,導致茱莉亞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現在的她看起來卻是個少女,不如說是小孩子。可以理解卡蓮想加入的心情。

  「來吧,砍了我奪得勝利!」

  「我怎麼覺得不太對勁!大哥!別看了,快救我!」

  「這點小事就求救,不是贏過我的人該有的行為!」

  「妳在做的才不是輸給我的人該有的行為!」

  終於被追到牆邊的雷烏斯,用空手奪白刃擋住茱莉亞的劍,向我求救。

  正當我想著是時候阻止她了……

  「茱莉亞,妳夠了!」

  「!?」

  不同於弗特的宏亮聲音響起,茱莉亞總算停止動作。

  她因此冷靜下來,慢慢離開雷烏斯,愧疚地深深一鞠躬。

  「……抱歉。我不小心失去理智,給你添了麻煩。」

  「喔……沒關係啦。我也學到很多。」

  「是嗎?那就好。對了……雖然這個要求有點厚顏無恥,你願意再跟我交手嗎?下次我想勝過你。」

  「要先去問大哥,不過有時間的話,我也想麻煩妳。因為跟妳……呃,跟您切磋感覺也能幫助我變強。」

  「哈哈哈,用不著那麼恭敬。我也知道以我的身分,這樣講太強人所難,但我希望你盡量把我當一般人對待。」

  儘管吃了不少苦頭,雷烏斯八成是被她的劍技吸引了。他們握著手表示對對方的認同,這時,制止這場騷動的人現身了。

  是名年約二十,金色短髮用髮油之類的東西往後抓的精悍男子,身旁跟著剛才先行離開的吉拉多,由此可見,他應該就是找我們進城的聖多魯第一王子──桑傑爾。

  桑傑爾擺著一張臭臉,走到笑得心滿意足的茱莉亞旁邊,賞了她的頭頂一記手刀。

  「現在哪是握手的時候!茱莉亞,他們可是我招待的客人。未經我的同意,不准擅自跟人家打起來!」

  「我只是因為你在忙,弗特又懷疑他們,想要證明他們的清白。」

  「真會耍嘴皮子。算了,那妳對這些人有何看法?」

  「……我認為他們值得信任。雷烏斯先生筆直的劍路,唯有正派人士才使得出來。」

  「是嗎?儘管不想承認妳的眼光,既然妳這麼說,那群有意見的人應該也會閉上嘴巴吧。」

  茱莉亞看人的眼光在城裡好像很有名,只要宣布她認同我們,提防的人就會減少。雖說只是在鬧著玩,實力如此強大的茱莉亞閃都不閃,乖乖承受他的手刀,可見兄妹倆感情並不差。

  或許是因為從結果來看少了件麻煩事,讓他心情稍微變好了,男子走到我們面前,抱著胳膊豪邁地露齒一笑,開始自我介紹。

  「被茱莉亞搶先一步了,我叫桑傑爾。你就是鬥武祭的冠軍天狼星對吧?」

  「是的,我叫天狼星。她們是我的妻子……」

  我簡單介紹完其他成員,桑傑爾終究是男人,直盯著艾米莉亞和菲亞。

  如果他叫我把人讓出來,我會全力反抗,但他眼中沒有那麼強烈的慾望,稱讚著她們的美貌,看起來純粹在欣賞美女。他貴為泱泱大國的第一王子,倒還挺識相的。

  看了一會兒後,他似乎滿足了,將目光從我的妻子身上移開,對旁邊的吉拉多說:

  「連冒險者都娶到這麼多美女,要不要跟人家學學?」

  「不,我不認為我這種人能給予女性幸福。比起這個,讓他們待在這是否不太妥當?」

  「噢,說得對!總之,感謝各位遠道而來。歡迎,雖然不小心讓你們見笑了。」

  「謝謝您。我想請問,您為何要邀請我們?吉拉多先生說您想跟我們聊聊,卻不肯透露詳情。」

  「沒什麼,只是想打聽一下鬥武祭的事,順便問你們要不要在我手下做事。」

  吉拉多都知道了,照理說,他不會不知道我歸順於誰,竟然還面不改色地挖角。不曉得是太天然還是另有策略,也許這種強硬的態度,正是讓吉拉多他們這樣的英雄願意服從的祕訣。

  即使是一國的王子,我毫不打算侍奉尚未弄清楚底細的人,還是推掉吧。

  「不好意思,容我拒絕。因為我是莉菲爾殿下的臣子。」

  「沒錯,竟然敢當著我的面挖角,挺大膽的嘛。」

  「哈哈哈,抱歉。我一看到強者,就會想拉攏到我這邊。」

  這種情況實在不能默不作聲。莉菲爾公主笑著譴責他,桑傑爾卻面不改色地一語帶過。

  大家開始遠離面帶笑容,視線卻飄出火藥味的兩人,看來只能由身在中心的我出面阻止。

  「啊……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要不要先換個地方?」

  「天、天狼星先生說得沒錯,桑傑爾殿下!而且餐點也快準備好了……」

  「……對呀。站在這邊不能好好說話。」

  「嗯,差不多該吃晚餐了,換個地方慢慢聊吧。我叫城裡的人煮了能讓各位滿意的餐點,敬請期待……」

  混亂的情況好不容易平息,就在桑傑爾邁步而出,準備為我們帶路時,一名傭人突然慌張地跑到他面前。

  「桑傑爾殿下,原來您在這裡!大事不妙!」

  「別這麼大聲。到底有什麼事?」

  「那個,亞修雷殿下他……」

  「又來了嗎!?可惡,盡給我添麻煩!」

  那名傭人……我就覺得在哪裡看過,是剛才我們停馬車的時候,在附近工作的男子。

  男子緊張地接著說明,在不遠處整理儀容的雷烏斯和茱莉亞也回來加入對話。

  「哥哥,亞修雷怎麼了嗎?」

  「他好像又在為所欲為,對周圍的人造成困擾。我得去阻止他,你們最好也一起來。」

  「我們也要去嗎?可是,我們還沒見過亞修雷殿下……」

  「我愚蠢的弟弟在你們的馬車前面引起騷動,這樣還不來嗎?」

  「馬車?該不會……」

  先不說內部,我們的馬車從外表看來平凡無奇,怎麼想都不覺得會吸引亞修雷的興趣。

  也就是說,那場騷動可能與北斗有關,因此我們回到停馬車的地方……

  「唔!竟然看都不看這塊肉一眼,不愧是百狼。不過,我還有辦法!」

  「嗷嗚……」

  看見被拿著肉塊的金髮青年糾纏,困擾不已的北斗。

  青年只是保持一定的距離觀察牠,其實還不到糾纏的地步,但有人兩眼發光在身邊晃來晃去,想必很煩人。

  「那個白痴。身為王族還跟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

  「喔喔……好厲害的魔物!真想騎著牠在戰場上奔馳!」

  「……原來他在這。」

  看他們的反應,那名金髮青年疑似就是聖多魯國的第二王子──亞修雷。

  不害怕北斗,想要接近牠的膽量固然令人驚訝,我的心思卻放在另一件事上。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真是出乎意料。」

  「欸,大哥,那個男的……」

  「嗯,不過別再說了。」

  儘管服裝及髮型截然不同,那獨特的氣質及言行舉止,我不可能認錯。

  「難怪他知道那麼多內情……果然如此。」

  像小孩似地在北斗旁邊興奮大叫的亞修雷,是昨晚我遇見的情報販子。

  「對食物沒興趣的話,來跟我玩吧!你看,這顆球看起來很好玩喔!」

  亞修雷沒發現我們過來了,收起肉塊,拿出用布做的球。

  想靠跟牠玩來打好關係是不壞,可惜北斗比起球,更愛玩飛盤。再補充說明一下,只要我沒叫北斗自由行動,牠就不會跑去玩,亞修雷在做的事可以說毫無意義。

  北斗看著球和亞修雷,維持坐姿不為所動,亞修雷不甘地握緊拳頭。

  「…………嗷。」

  「這招也沒用!隨便亂摸牠感覺會逃掉,果然該找找看飼主嗎……」

  「亞修雷,你在那裡做什麼?」

  「……嗯?喔喔,哥哥和……姊姊也在啊。你看,牠就是那個百狼喔?不覺得很厲害嗎!」

  「嗯,確實是隻威風的狼!聽說百狼是人稱神之使者的生物,可以理解為何會被這樣稱呼!」

  「茱莉亞,妳可不可以冷靜一下!亞修雷也快點過來!」

  被哥哥叫來的亞修雷悶悶不樂地走向這邊,北斗鬆了口氣。

  牠八成是覺得貿然趕走人家會把事情鬧大,才一直忍耐。北斗略顯疲憊地往我身上蹭,我摸摸牠的頭慰勞牠。

  「嗷嗚……」

  「乖乖乖,辛苦你了。」

  有兩個人──不對,有三個人羨慕地看著我們。

  一個是正常運轉的艾米莉亞,剩下兩個是茱莉亞和亞修雷,害我怪不自在的。順帶一提,雷烏斯是男性,所以被我摸只會高興,不會羨慕。

  「唔……我也好想像那樣摸牠!」

  「有種不同於龍族的威嚴。我也想摸摸看!」

  「拜託你們,有點王族的風範……」

  面對怎麼看都是個大齡兒童的妹妹與弟弟,桑傑爾深深嘆息。

  他們不冷靜下來就無法對話,因此我徵求北斗的同意,呼喚兩眼發光的聖多魯姊弟。

  「茱莉亞殿下和亞修雷殿下有興趣的話,要不要摸摸看?北斗也說沒關係。」

  「可以嗎!?真的可以抱牠對吧!」

  「呃──前提是北斗沒有真心排斥……」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聽見我的回答,茱莉亞就露出彷彿要前往戰場的勇猛目光,衝向北斗。

  至於亞修雷,本以為他會立刻撲過去,他卻走過來要求與我握手,表示謝意。

  「哎呀──不愧是能收服百狼當從魔的男人,真是心胸寬大。我覺得我能和你成為好朋友!」

  「這是我的榮幸,但您好像有點太靠近了……」

  「……你遵守約定了呢。小哥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最後這句話是用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說的,從他提到約定一詞來看,亞修雷果然是我昨晚遇見的青年。

  堂堂的王子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我的腦中浮現疑惑,亞修雷確認哥哥和姊姊沒在注意這邊後,露出有點嚴肅的表情說道:

  「抱歉,麻煩你假裝昨天晚上沒遇到我。要是被哥哥他們發現,會衍生出很多麻煩。」

  「我都收取情報當代價了,會盡量保密。」

  「謝啦,那就請你遵守約定,讓我摸摸百狼囉!」

  「請不要太用力。是說……茱莉亞殿下很激動地跑過去了,放著她不管沒問題嗎?」

  「別管她。別看她那樣,她超喜歡可愛的東西。」

  茱莉亞異常興奮,疑似是因為她很想摸動物,卻從來沒有滿足地跟動物交流過。

  可愛的動物或魔物類,會因為她無意間釋放的壓力,反射性嚇得逃跑。跟我說明理由的亞修雷也以不輸給姊姊的速度接近北斗。

  「這一刻終於來臨!先從前腳摸摸看好了。」

  「多麼柔順的毛!怎麼樣?要不要成為我的雙腿,與我共同在戰場上馳騁?」

  「除了毛以外,北斗的肉球也很好摸喔。大姊姊大哥哥要摸摸看嗎?」

  「我很有興趣!請務必讓我摸摸看!」

  「我也要我也要!拜託囉,小妹妹。」

  不知不覺,卡蓮也加入其中,開始指導北斗的摸法。

  我有點頭痛,兩人的兄長聖傑魯應該比我更加困擾。

  「唉……太不像樣了。明明流著同樣的血,這兩個人為何如此不知自制?」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桑傑爾殿下。」

  吉拉多閉上眼睛,彷彿在同情可憐的主人。

  哥哥看起來很操勞,可是他們能夠毫無顧忌地將想說的話說出來,怎麼看都覺得他們一家人感情很好。實在不像會因為繼承人問題起糾紛的樣子,八成是城裡的重要人物及其親信所致。

  我心想「稍微釐清局勢了」,在心中為被兩人──不對,加上卡蓮在內有三個人──糾纏的北斗打氣。

  過了一陣子,我們跟心滿意足地和北斗玩過的兩位王族、弗特、莉菲爾公主一行人道別後,在桑傑爾的帶領下來到城裡的餐廳。

  城裡有好幾間餐廳,他帶我們去的餐廳是王族專用的特別場所,桑傑爾卻一點都不介意。

  「準備好了。那麼,桑傑爾殿下……」

  「嗯!來吧,這些是聖多魯引以為傲的廚師們傾盡全力烹煮的料理。別客氣,盡量吃!」

  巨大的桌子上擺滿各種豪華料理,我家的大胃王姊弟和卡蓮眼睛都發亮了,難怪桑傑爾這麼有自信。

  「……天狼星少爺,我認為沒問題。」

  「我也是。大哥,快點開動吧。」

  「……好。」

  儘管不及北斗,嗅覺敏銳的兩姊弟都聞不出異狀了,我便吃了幾道料理試毒。

  擁有隨從的我負責試毒或許很奇怪,不過要能分辨毒物並將其吐出,由我來是最適合的。再說,平常用餐時我不先吃的話,其他人就不會開動。

  我對送入口中的食物及自己的身體發動「掃描」調查,並未偵測到對身體有害的成分。

  餐點都放在大盤子裡面,因此全部嘗過一遍後,我們才為卡蓮盛裝她的份。這時我發現桑傑爾傻眼地看著這邊。

  「喂喂喂,快讓小妹妹吃飯吧。要等到最後才能吃,太可憐了。」

  「桑傑爾殿下,冒險者普遍警戒心強。」

  「嗯?喔,在試毒嗎?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是由你來,你好像挺提防我們的。」

  「我生性如此,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向您道歉。」

  「無妨,被提防很正常,光是知道你們如此慎重,還有膽子光明正大地在我面前試毒就夠了,哈哈哈!」

  雖說有其必要性,當著對方的面試毒是相當失禮的行為。

  其實我有一部分也是想挑釁他,揪出他的本性,桑傑爾卻表示這樣反而有挖角的價值,豪邁地笑了。擁有會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的寬大心胸。讓人頗有好感。

  眾人以這句話為契機開始用餐,津津有味地吃著從來沒吃過的料理,讓吉拉多幫忙倒酒的桑傑爾愉快地說道:

  「喂,吉拉多。再拿一瓶這支紅酒出來。你不是說那位妖精小姐對紅酒沒有抵抗力嗎?」

  「可是這支酒很珍貴喔?這樣您的份會變少……」

  「沒關係。我可沒打算當一個區區紅酒都捨不得的小氣國王。」

  「拿您沒辦法。我之後會請人多送幾瓶過來。」

  「拜託你囉。」

  他們明明是主從關係,講起話來卻像好友一樣輕鬆自在。應該是於公於私都經常在一起。

  「兩位感情真好。您們認識很久了嗎?」

  「對啊,這傢伙對我來說,比起家臣更接近摯友。畢竟正是因為有他在,我才能回敬身邊的人。」

  「不,全是多虧您找到了我。要是您沒有把我撿回來,我早就在街上的角落默默消失了。」

  「唉,拜託你有自信一點。別聊我們了,你們也喝吧。我很喜歡這支紅酒。」

  「那我就不客氣了……」

  「紅酒的話我很樂意喝。」

  桑傑爾向我們遞出他在喝的紅酒,只有我和菲亞拿來享用。因為其他人不太喜歡喝酒,卡蓮又還沒成年。

  我嘗了口桑傑爾喝的紅酒,好喝得令我忍不住讚嘆,難怪他那麼推薦。

  「這……真是支好酒。」

  「對呀,我這輩子喝過各種紅酒,它可以排在第一、第二名。」

  「這是一年前才研發出來的紅酒。由於材料稀有的關係,每年只能生產數瓶,你們盡量喝。」

  「……可以嗎?」

  「我想想,以妳的酒量沒問題吧。」

  菲亞用眼神詢問我可不可以多喝幾杯,我點頭同意,一面品嘗剩下的紅酒,一面分析聖多魯這個人。

  他確實跟我聽說的一樣,以王族來說還有青澀的一面。感覺還控制不住情緒,但只要由冷靜的吉拉多從旁輔佐,就能彌補這個缺點。

  而且精神是靠時間及經驗鍛鍊的,等他有所成長,確實有擔任一國之君的資質。

  之所以有那麼多臣子拿年輕之類的原因當藉口,不肯承認他,是因為這裡人才雲集,檯面上及檯面下有各種複雜的關係在糾纏不清吧。

  「這個肉好好吃喔,吃起來跟平常的肉不同!」

  「這種魚也很美味,味道挺獨特的。附近應該沒有海才對,是河魚嗎?」

  「是跟不遠處的城鎮的漁夫直接購買的。為了維持鮮度,我們下了許多工夫保存魚類。」

  「麻煩再幫我添一份。」

  「有蜂蜜嗎?」

  「當然有。我立刻叫人補充餐點,請稍待片刻。」

  至少根據我的直覺,桑傑爾沒有要算計我們的跡象,應該用不著提高戒心。

  我悠哉地看著埋頭吃飯的弟子們,決定放寬心享受這場餐會。

  過沒多久,用餐時間結束,桑傑爾說要介紹他的部下──剩下兩位英雄給我們認識,我明知這樣有失禮節,還是打斷了他說話。

  「深感榮幸,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們先跟莉菲爾殿下說一下話嗎?」

  「之後再說也行吧?」

  「桑傑爾殿下,他應該有很多事想跟許久不見的主人報告。我認為您該在這時展現您的大度。」

  「……沒辦法。之後再派人接你們。」

  「那麼等等見。剛才那些人可能會再來糾纏不清,請不要離開他帶各位去的地方。」

  桑傑爾和吉拉多要回房間做準備,暫時和我們分頭行動。我們跟著他介紹的士兵,前往莉菲爾公主他們住的房間。

  途中沒有遇到什麼問題,順利抵達房間,目送那名士兵敬禮離開後,我輕輕敲門,賽妮亞在應聲的同時打開房門。

  「各位,久候多時了。」

  「賽妮亞,妳的事情辦完了嗎?」

  「是的,剛回來。莉菲爾殿下也剛回來,可以請各位幫忙治癒她嗎?」

  我納悶地走進房間,看見莉菲爾公主邋遢地趴在房間中央的桌上,梅爾特在旁邊安慰她。

  不久前才跟我們道別的莉菲爾公主,被城裡的重要人物們抓去跟亞修雷吃飯,想必十分疲憊。不過這副模樣實在難看得不符合王族的身分,我們有點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公主殿下,請您顧一下形象。」

  「嗯……被他們看見沒關係啦。你們也別一直站在那邊,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梅爾特也不像在認真阻止她,八成是身心俱疲了。

  當事人都這樣說了,我們便當作沒看到,坐到桌子前面,賽妮亞立刻送上紅茶。不同於艾米莉亞的清爽風味,令我感到懷念,莉菲爾公主終於抬頭掃視我們。

  「啊──討厭!那些人毫不掩飾企圖的碎碎念真的超煩的,今天亞修雷王子還一直問我北斗的事,累得要命!」

  「姊、姊姊,冷靜點……好嗎?」

  「呼……跟亞修雷王子聊天的時候像在陪小孩子玩,沒那麼累,可以說是唯一的救贖。你們那邊的狀況如何?」

  莉菲爾公主果然會關心我們,面色凝重地詢問,我告訴她餐會的氣氛和平得令人錯愕。

  「可是桑傑爾殿下再三試圖籠絡我們,精神上挺疲憊的。」

  「餐點倒挺好吃的。」

  「嗯,紅酒也非常棒。」

  「蜂蜜也好好吃!」

  「……看來你們很享受嘛。」

  看見有點緊張,卻純粹在品嘗美食的弟子們,莉菲爾公主露出複雜的笑容,伸手端起紅茶。

  「你們好像還沒遇到那些難纏的傢伙。說不定是桑傑爾王子他們怕影響你們的觀感,刻意支開了那些人。」

  「不,在餐會前有遇到,雖然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對啊,那些人超跩的。」

  其實前往餐廳的途中,有好幾位看桑傑爾不順眼的貴族和城裡的重要人物來糾纏我們。

  吉拉多事先說明過會發生這種事,目標又不是我們,儘管如此,跟他們講話實在不太舒服。

  『又找了陌生人進來嗎?桑傑爾殿下,請您適可而止。』

  『國王陛下都病倒了,您是不是該謹慎一點?』

  『確實。而且只不過是外地的冒險者,何必用到那間餐廳。』

  表面像在責備桑傑爾擅自行動,卻明顯聽得出不承認他當國王的言外之意。

  為了指導他下任國王該有的心態,講話故意不留情……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我從那些人身上感覺到過於強烈的自我意識,或者說是覺得自己比較優秀的驕傲心態。

  他們當然也是因為有能力,才會被請到城裡工作,可是比起提升自我往上爬,那些人看起來更關心要怎麼把其他人踹下去。說實話,我這個外人都會擔心光靠這些人,真的有辦法支撐一個國家嗎?

  病倒的國王和三位繼承人,看到這個狀況會怎麼想?

  我將短時間浮現腦海的想法及各種疑問告訴莉菲爾公主,她用力點頭,彷彿在說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你果然也這樣想。其實我也覺得城裡的人個性太集中了。誰都喜歡優秀的人才,不過這裡全是自我中心的人,一點都不平衡。」

  「人才眾多不是好事嗎?」

  「站在個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可是一個國家喔?就算有一堆人才,沒人負責統率他們就沒意義了。」

  明明該聯手治理國家,聖多魯卻全是滿腦子想著扯別人後腿,讓自己爬得更高……野心強大的人。

  國王的任務就是管理那些人,將他們分配到合適的職位,加以調整,如今國王卻病倒了,才會導致家臣失去控制──以上是莉菲爾公主的推測。賽妮亞接著報告她蒐集到的情報。

  「據我調查,最近官員的職位及地位更動了好幾次,有好幾個人離開城裡。」

  「或許是因為這樣吧,現在城裡分裂出好幾個派系。」

  等待國王康復的派系、支持各王子及王女的派系、企圖自己奪得王權的派系,聖多魯城陷入一片混沌。

  再補充說明一點,表面上沒有異狀也是個大問題。肉眼看不見,反而很難注意到根部已經腐爛、地基正在塌陷。

  「我不懂治國,總之就是非常麻煩的狀態吧?」

  「一言以蔽之,正是如此。」

  「目前你們還沒有正式被捲進來,但有些人會擅自行動,如果有人問你們問題,不能隨便回答喔。哎,相信茱莉亞大概就行了。」

  「大哥,我也覺得可以相信茱莉亞王女。雖然她把我整得那麼慘,那個人的劍法漂亮又正直。」

  「是嗎?你這方面的直覺挺準的。」

  茱莉亞也是透過雷烏斯的劍選擇相信我們,應該可以不用提防她。雷烏斯則是在另一種意義上需要對她多加留意。

  莉菲爾公主這麼關心其他國家的問題,除了想保護自己,有部分也是為了好友茱莉亞。看來兩人的友情比我想的更加深厚。

  「那桑傑爾王子就繼續戒備,亞修雷王子呢?他感覺是個花花公子,可以放著不管嗎?」

  「他好像有自己的考量,只要跟他講道理就不用擔心。還可以提供代價交換情報,適當地保持交流吧。」

  「我覺得可行。別看他那麼輕浮,亞修雷王子懂得最基本的禮儀,應該也不會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

  亞修雷對北斗興味盎然,對菲亞卻沒什麼反應。他之前也說過有心上人了,至少不會盯上我的妻子。

  只要嚴守祕密,他似乎是個可以溝通的人,打好關係的話,我認為他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有很多事要注意,忍到爸爸回來,離開聖多魯就好。記得盡量集體行動。」

  莉菲爾公主提供了各種建議,結論就是只要在國際會議結束,離開聖多魯之前大家不要出事即可。必須思考保身之術及對策。

  本想接著進入我們來到這裡的正題,莉菲爾公主卻說想要先休息一下。

  她不是已經在休息了嗎?莉菲爾公主無視我的疑惑,望向卡蓮對她招手。

  「卡蓮,來這邊。」

  「嗯?嗯。」

  卡蓮乖乖點頭,走近莉菲爾公主,大概是因為她已經知道對方是安全的。

  莉菲爾公主把卡蓮抱到腿上,摟住坐在旁邊的莉絲的肩膀,滿足地吁出一口氣。

  「呼……好安詳,可惜北斗不在……」

  「這種時候可以吃蜂蜜。卡蓮累的時候就會吃。」

  「妳不累的時候也會吃吧。」

  「呵呵,教育小孩真辛苦。甜食呀……」

  莉菲爾公主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視線,我苦笑著從雷烏斯手中的袋子裡拿出蛋糕。

  賽妮亞馬上切好蛋糕,將大家的份放到桌上,莉菲爾公主眼中開始綻放光芒。莉絲也兩眼發光,姊妹倆的這種地方真的很像。

  「就是這個!聖多魯有許多甜點,就是沒有蛋糕。」

  「裝飾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呢。真想叫艾琉席恩的甜點師學習一下。」

  「好久沒吃蛋糕了。心懷感激地享用吧。」

  眾人拿起叉子,開始吃蛋糕……

  「嗯……好吃,而且有種懷念的味道。莉絲,下一口我想要有水果的部分。」

  「拿妳沒辦法。來,嘴巴張開。」

  「卡蓮想吃有草莓的那塊!」

  「好好好。嘴巴張開。」

  莉菲爾公主在餵卡蓮吃切成小塊的蛋糕,莉絲則負責餵食莉菲爾公主。

  雖然有一堆地方可以吐槽,大家開心就好。

  「我們也不能輸!」

  「莉絲被搶走了,但憑我和菲亞小姐兩個人,也有足夠的勝算。來吧!」

  「又不是在比賽,不用跟人爭。」

  三人的恩愛場景,讓人想到在某座小鎮經營餐廳的隨從夫婦,兩位妻子燃起了競爭意識。

  這樣下去感覺會舉辦奇怪的比賽,因此我吃完蛋糕,環視房間,向雷烏斯搭話以扯開話題。

  「對了,雷烏斯。剛才因為茱莉亞王女的關係害我忘記跟你說,聽說艾爾貝里歐也來了。」

  「咦……真的嗎!?」

  「嗯,莉菲爾公主告訴我的。他在哪裡呢?」

  「不好意思,讓你們白期待一場,艾爾貝里歐不在城裡。他跟爸爸他們一起去前線基地了。」

  難怪我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仔細一想,他在城裡的話雷烏斯說不定會聞到味道。

  「……這樣啊。好久沒看到他了,看來還得再等幾天。大哥,我們也能去前線基地嗎?」

  「之後去問桑傑爾殿下好了。我個人也很好奇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跟他的妹妹聊過幾句。剛來的時候兄妹倆都很緊張,幸好輔佐哥哥的妹妹很能幹。」

  艾爾貝里歐有位妻子,似乎沒有跟著來。

  莉菲爾公主向我說明是因為帕拉多並非大國,只能帶最少的護衛,就在這時,三位妻子嚴肅地看著雷烏斯。

  「雷烏斯,你們很久沒見了,第一次見面的表現很重要。」

  「這種時候要由你當護花使者才行。」

  「身為天狼星少爺的徒弟,記得不要丟臉。」

  「喔、喔!」

  「呵呵,那孩子就是雷烏斯的戀人對吧?莉絲的信上有提過。我想知道你們詳細的相遇過程。」

  之後,我們邊吃蛋糕邊說明艾爾貝里歐的妹妹──瑪理娜跟雷烏斯的戀愛進度,吃完蛋糕時,我感覺到有股奇妙的氣息在接近這裡。

  氣息抵達房間前方的同時,房門被人用力敲響,賽妮亞迅速走過去詢問來者的身分。

  「請問哪位?」

  「喔,聽這個聲音,是隨從姊姊對吧?開門,本大爺來打招呼了。」

  從來沒聽過這個聲音,不過住在城堡裡的莉菲爾公主他們,一下就知道是誰來了。

  三人面露警戒,看來不是值得歡迎的對象。

  「姊姊,是不速之客嗎?」

  「他是在聖多魯被叫做天王劍的男人。民眾好像還會叫他英雄,在我眼中,他就只是一隻野獸。」

  「那人叫席岡。講白了點,我也不想看到他。」

  「既然如此,別開門不就行了?」

  「把他趕回去反而更麻煩。畢竟不管我怎麼想,他在這個國家可是英雄。」

  跟謎團重重的龍奏士比起來,天王劍的情報很多。

  聽說他是力量與劍技足以和剛劍匹敵的壯漢,亞修雷則說他非常愛拈花惹草,是個看到想要的東西就忍不住,宛如孩童的男人。置之不理的話,他反而會窮追不捨的樣子。

  再加上其他人會罵莉菲爾公主不把英雄放在眼裡,也不能假裝不在家。

  賽妮亞聽從主人的指示,打開房門,目測年約二十的男子──席岡擺著一張臭臉走進房間。

  「真是,本大爺來了就快點開門啊。」

  「非常抱歉。我們也正在商量要事。」

  「不用那麼緊張,我只是來看桑傑爾找來的客人。」

  席岡穿著與英雄身分不符的樸素上衣和長褲,烈火般的紅髮長到背部,結實的肌肉及壯碩身軀,散發出不輸給萊奧爾爺爺的魄力。

  看那外表的氣勢及神似野獸的銳利目光,可以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把他跟剛劍相提並論,不過說實話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好。畢竟他看到我的妻子不僅舔了下舌頭,還光明正大貪婪地看著她們。

  「哦……早就聽說全是美女,結果比想像中還壯觀。而且不只人族,連銀狼族都有。根本任我挑選嘛。」

  「她們是這位天狼星先生的妻子。不是您的所有物,我認為這句話過於失禮。」

  「啥?這隻瘦皮猴就是鬥武祭的冠軍?」

  他似乎沒把賽妮亞的叮嚀聽進耳裡,看到我便發自內心嚇了一跳。竟敢在城裡的賓客莉菲爾公主的房間隨心所欲,看來這傢伙比我聽說的更加旁若無人。彷彿把天底下的女人都當成所有物的態度,儼然是順從本能活著的野獸。

  我站到席岡面前擋住他的視線,他不耐煩地瞪向我。

  「喂,你站在那裡會害我看不見女人。閃開。」

  「那你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她們嗎?你的眼神怎麼看都像把她們當成獵物。」

  「不不不,我只是想認識她們。只是握個手而已,走開啦。」

  他笑著走近,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都不可信。

  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只會握個手而已,默默提高戒心,回瞪他表明抗戰到底的決心。莉絲疑似也被盯上了,莉菲爾公主應該會原諒我把事情鬧大點。

  面對他的殺氣,我依然不為所動,席岡大概是不耐煩了。他繞過我將手伸向艾米莉亞,本想拍掉他的手……可惜沒那個必要。

  「……你好。」

  雷烏斯從旁握住席岡的手。

  我在內心稱讚他時機抓得正好,手被握住的席岡不悅地瞇起眼睛。

  「你幹麼?」

  「什麼幹麼……握手啊。你不是來打招呼的?」

  「我沒興趣跟男人握手。快給我放開。」

  「我才要叫你沒經過大哥的同意,不准靠近姊姊她們!」

  「哈!難道你要跟本大爺比力氣?讓我教你認清自己有幾兩重。」

  兩人狂妄地笑著,手掌開始施力,發出握手不該有的擠肉聲。

  從旁看來,體格大上雷烏斯一圈的席岡比較強,可是雷烏斯每天都會練劍,比外表看起來更有力。

  拿出全力的雷烏斯,握力足以捏爛對方的手,席岡卻沒有收起笑容。

  「唔……嗚!?」

  「哈哈!看你那麼跩,就這點程度?對了,聽說鬥武祭的亞軍是銀狼族,該不會是你吧?」

  「沒錯……就是我。」

  「這樣就能贏得亞軍啊。本大爺參賽豈不是穩拿冠軍了?」

  看來席岡的力氣超出預料。雷烏斯都痛得皺眉了,席岡卻從容不迫。

  雷烏斯的手開始傳出骨頭遭到壓迫的細微聲響,我伸手制止,席岡在那之前放開了手。

  「這樣你懂了吧?懂了就讓開。」

  「我……還沒輸!」

  「雷烏斯,住手。」

  「對呀,來,手讓我看看。」

  雷烏斯悔恨地呻吟著讓莉絲診斷,我瞪向露出贏家笑容的席岡。

  勝過雷烏斯的力氣固然值得稱讚,性格方面似乎得教育一下。

  「幹麼?下一個換你?勸你不要,除非你想骨折──」

  「席岡,到此為止。」

  「嘖……囉嗦的傢伙來了。」

  我正想伸手跟他握手,前來關心我們的吉拉多走進房間。

  他的表情不像剛才那樣和善,面露怒色,一走到席岡面前就對他怒吼。

  「我跟你說過,在桑傑爾殿下傳喚前要安分一點,為何擅自行動?」

  「有什麼辦法。城裡的人都在說來了讓人看呆的美女。」

  「你不是有對象要陪嗎?她應該今天早上就到了。」

  「那女人……回去了。傷腦筋,沒一個女人承受得了本大爺的愛。」

  「唉……又來了。不溫柔一點,你的負面傳聞會傳出去,再也沒有女性願意接近喔?」

  「怎麼還是這麼囉嗦。你才該嘗嘗抱女人有多爽!」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愈來愈重,席岡甚至氣得抓住吉拉多的領口,吉拉多卻泰然自若地繼續回嘴。

  我煩惱著是否該阻止,最後席岡放棄掙扎,嘆了口氣放開他。光看外表明明是席岡比較強,我卻覺得他們有著明確的上下關係。

  「可惡……算了算了!沒興致了。」

  「那就好。本來想之後再跟客人介紹你,我看這樣就夠了,你先回房吧。唉……露卡都還沒介紹過。」

  「好好好,知道了!今天我就先閃啦。」

  席岡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走出房間,確認他離開後,吉拉多嘆著氣轉過身,向我們深深低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我的同伴害各位感到不適。」

  「你道歉也沒用。我有很多話想說,總之以後請你盡量管好他。」

  「我會的。席岡最近特別過分,是時候處罰他了。這樣他應該會乖一些。」

  「怎麼看都是他比較強,虧你有辦法握住他的韁繩。」

  「因為我認識他比認識桑傑爾殿下更久。別看我這樣,我年紀比他大,也知道他一些小把柄。」

  他們的身高差了兩顆頭,卻是吉拉多更為年長。

  吉拉多感慨地咕噥道「初次見面時,他可是個老實又上進的人」,接著大概是想起來到這裡的目的,清了下嗓子重新環視我們。

  「對了,各位聊完了嗎?桑傑爾殿下快等不及了。」

  「是聊到一個段落了……」

  「剩下的之後再說沒關係。先去處理那邊的事吧。」

  我偷偷觀察莉菲爾公主的反應,她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來到這裡原本的目的,是要保護莉菲爾公主一行人,以及查出她在城裡感覺到的異樣感是什麼,她應該是想叫我們先直接在城裡逛過一遍。

  由於沒道理反對,我們便跟莉菲爾公主他們道別,再次前去跟桑傑爾見面。

  我們離開莉菲爾公主的房間,在吉拉多的帶領下於城內走動,不知為何,他帶我們從正門另一側的小門走出城堡。

  「咦?要出去嗎?」

  「桑傑爾殿下在這種地方?」

  「城堡後面有我管理的龍舍。我的同伴就在那裡。」

  聽見龍,我就大概猜到誰在那裡了。那位英雄因為某些原因,沒有對外公開他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有龍嗎!是亞斯爺爺的夥伴嗎?」

  「應該是下龍種或中龍種吧,我實在不覺得這裡會有上龍種。」

  「卡蓮,在這邊不要太常提到亞斯拉德大人和妳的故鄉喔。」

  「嗯。」

  我不想透露太多情報給吉拉多,邊走邊叮嚀卡蓮,不知不覺抵達了目的地,那裡有一大間龍舍。

  龍舍的門沒關,從門口看得見好幾隻愜意地在裡面休息的龍,卡蓮好奇地看著。

  「哦……還以為只有下龍種,看來每隻都是中龍種呢。」

  「而且都好大。以那個大小,載好幾個人都沒問題。」

  就算是頂多只載得下一人的下龍種,也很少親近人類。

  這間龍舍裡卻有三隻接近大型的中龍種,還是凶猛又有名的種類。

  一個不小心,別說龍舍了,連整棟城堡都可能被破壞,他們卻直接把龍養在城裡,還這麼安分。可見飼主有好好跟牠們培養感情,悉心調教過。

  「天狼星少爺,那裡有人……」

  「那就是負責照顧龍的人嗎?可是……咦?」

  我們邊走邊觀察趴在地上的龍,艾米莉亞和莉絲發現有人在龍旁邊走動,同時歪過頭。

  因為那個人怎麼看都是跟卡蓮一樣的小孩。

  看她面不改色地走在龍旁邊,莫非那孩子就是……

  「不是的,她是鎮上的小孩,我們僱來調查龍的。另一位英雄──真正的龍奏士露卡在那裡。」

  我望向吉拉多所指的方向,看見一名妙齡女子,身穿跟內衣沒兩樣的胸甲及短褲,外面套著一件類似白袍的衣服。

  這身裝扮有點像科學家,胸口及大腿的部分露得特別多,害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看,可是比起身材,她身上有著更引人注目的部位。

  「哎呀,你今天帶了好多人來。他們是?」

  看見吉拉多,露卡露出笑容,頭上長著一根讓人想到龍的大角。

  仔細一看,不只是角,臀部也有一條與爬蟲類類似的尾巴,泛著淡綠色的身體長滿形似鱗片的東西。

  「唷……這次又帶了神祕的人來呢。是新的幫手嗎?」

  「今天早上不是才跟妳說明過嗎?這位是鬥武祭的冠軍天狼星先生,還有他的夥伴。」

  「噢,好像有這回事?這些人……真罕見。」

  我們的成員有銀狼族、妖精,甚至連翼人都有。她會覺得罕見很正常。

  露卡說著有點恐怖的話,環視眾人,毫不掩飾滿溢好奇心的眼神,往這邊走過來。

  「露卡,他們是桑傑爾殿下的客人。別用那種眼神看人家。」

  「啊,對不起。我一看到好奇的東西,就會忍不住觀察。」

  「人類不是研究對象。雖然跟席岡比起來已經算好了,妳也該學會克制慾望。」

  吉拉多的說教使她冷靜下來,清了下喉嚨停下腳步,正式向我們自我介紹。

  「我叫露卡。負責管理、照顧養在城裡的龍。」

  看來她不是像科學家,而是真的在從事那方面的工作。因為露卡手中的紙上,寫滿疑似龍種觀察紀錄的圖表及文字。

  我盤算著有機會的話想讓她讓我看看,報上姓名,露卡看著姊弟倆問:

  「好久沒看到銀狼族了。欸,聽說銀狼族相當重視家人及同胞,基本上不會離開故鄉,你們為什麼會出外旅行?」

  「因為我是天狼星少爺的隨從。」

  「因為我是大哥的徒弟!」

  「……艾米莉亞是我的妻子,雷烏斯是我的內弟。所以他們才會跟我一起旅行。」

  「原來如此,深厚的信賴關係帶來的結果嗎?超越血緣及同族的羈絆……我很有興趣。」

  露卡拿起羽毛筆,在手中的紙上振筆疾書,大概是在記錄感興趣的情報,接著換成艾米莉亞提問。

  「不好意思,我想請問……露卡小姐是龍族嗎?」

  「嗯?姑且算是。」

  「姑且算是?好模稜兩可的回答。」

  「我好像是人族和龍族生下的小孩。妳看,我有角和尾巴,背上卻空空的對吧。」

  龍族是上龍種變身成人型時的狀態,龍角、龍尾和翅膀還是會留著,不過露卡沒有翅膀。簡單地說,龍族的外型比較接近龍,露卡則更接近人類。

  「『好像』?妳的爸媽沒告訴妳嗎?」

  「因為,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父親,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人族的母親也在生下我之後去世了。雖然我沒辦法變成龍,既然有角和尾巴,我也只能做出這個結論囉。」

  「唔……抱歉。」

  「不好意思,我代替他們向妳道歉。雖說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個問題太敏感了。」

  「沒關係。你們也跟我差不多吧?」

  「……為什麼會這樣想?」

  「直覺,我感覺得出那種人散發的獨特氛圍。」

  不只無父無母,還長著龍角和龍尾,無論如何都會引來注目。她至今以來肯定嘗過各種苦難。所以即使是「直覺」這種不具體的原因,由她說出來便帶有令我忍不住相信的分量。

  可是……她真的是人族和龍族的混血兒嗎?

  這個世界有各式各樣的種族,異族生下的小孩,種族基本上會跟父親或母親一樣。

  例如我的隨從──貓族獸人諾艾兒和人族的迪的小孩,不是貓族獸人就是人族。也有可能生下只有貓耳或貓尾的混血兒,但那種案例非常罕見。

  除此之外,龍族不是跟任何種族都有辦法生孩子,龍族首領亞斯拉德跟我說過,人族幾乎不可能懷上龍族的小孩。因此龍族才會跟適合繁衍後代的有翼人一起生活。

  簡單地說,露卡這樣的生物不可能存在,但她就在我們面前,我也沒辦法全然否定。世上真的有許多珍奇現象。

  「噢……原來如此。難怪她有辦法在這種地方養龍。」

  「菲亞也發現了嗎?」

  「嗯,她體內流著龍族……上龍種的血。」

  住在卡蓮的故鄉時,我看過上龍種亞斯拉德跟桀諾多拉對野生的下龍種、中龍種下達命令。

  代表在龍種之中屬於明確的上位者的上龍種,有辦法跟龍溝通。

  這裡的龍八成是因為露卡體內的上龍種之血,才會聽她說話。既然能夠對話,剩下就是建立信賴關係了。

  我明白她為何在這裡養龍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沒搞清楚。

  「對了,為何要隱瞞她的存在?我覺得她在各種意義上都很容易被注意到,例如混血兒的身分。」

  「因為……那個,說來慚愧,因為城裡的重要人物有意見。有人在吵說拯救聖多魯的英雄是來歷不明的種族,傳出去很丟臉。」

  「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案例呢。」

  「借用大哥的說法,就是胸襟狹窄的人?」

  簡直像剛進艾琉席恩學園時遇到的,認為人族才是至高無上的種族的那些人。

  吉拉多當然有跟桑傑爾抗議,無奈兩人當時的身分及發言都不被人放在眼裡,壓不住結黨成群的蠢蛋。

  不過總不能無視為國奮戰的英雄,最後便決定隱瞞露卡的真實身分。

  與付出不成正比的待遇使我燃起怒火,當事人卻完全沒放在心上,真的很不可思議。

  「被人這樣糟蹋,妳不介意嗎?」

  「嗯,都好幾年前的事了,而且現在還可以回敬他們吧?」

  「其實我們好幾次想公開露卡的身分……」

  「被我拒絕了。我討厭受到矚目,只要能待在吉拉多身邊就好。」

  「……各位也聽見了,她自己會排斥,所以我們乾脆維持現狀。露卡明明該享有更好的待遇……太可惜了。」

  「我不在意身分和其他人的眼光。幫助你對我來說更重要。」

  起初我還以為這兩個人是一對,但根據他們的說法,他們從小就在一起,沒有血緣關係,卻跟家人一樣。

  怎麼覺得仰慕吉拉多的露卡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好眼熟的畫面。」

  「嗯,像天狼星前輩跟艾米莉亞的相處模式。」

  「對主人的忠誠心,我在她之上。」

  「「不要比這個!」」

  為珍視之人奉獻一切的態度,確實和艾米莉亞很像。

  艾米莉亞對露卡產生戒心,豎起耳朵,我摸著她的頭安撫她,吉拉多苦笑著補充道:

  「當時我非常不甘心,現在卻覺得這樣也不錯。如各位所見,露卡會自然而然吸引男人靠近,貿然公開她的存在,可能會引來一堆蒼蠅。」

  「那是因為她穿得很少吧?最好再多穿一點。」

  「對呀,至少換成沒那麼暴露的衣服……」

  「我喜歡露出肌膚。這件外衣也是吉拉多拜託我,我才勉為其難穿上的。」

  「不是,與其穿那麼薄的衣服,不如換上更厚的外套……」

  「不用啦,我又不會冷。」

  露卡好像耐寒又耐熱,或許是拜龍血所賜。她完全沒把我們的關心聽進去,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看是用不著擔心了。

  聊了一段時間,我發現卡蓮一直異常安靜。

  她本來在高興地觀察熟悉的龍,現在卻有點緊張地盯著一個地方。

  「看到龍,她會緊張呀。不用擔心,我有教牠們不能攻擊人,可以靠近點。」

  「這孩子不會怕龍……卡蓮,怎麼了嗎?」

  「咦!?那個……」

  「妳在注意那個女孩嗎?」

  卡蓮的視線前方是剛才我誤認為龍奏士,年約六歲的少女,她正在搬運沉甸甸的水桶。

  吉拉多說她是僱來幫忙做跟龍種有關的實驗,沒有戴著奴隸會被套上的項圈,衣服雖然很樸素,也沒有遭受虐待的痕跡。

  「她是在鎮上僱來的小孩,與我們無關。有什麼好在意的嗎?」

  「卡蓮沒什麼機會跟同齡的小孩聊天。她好像在工作,可以讓那孩子陪卡蓮說說話嗎?」

  「是可以,不過她很難溝通喔。而且桑傑爾殿下差不多要來了,等等再說吧?」

  「露卡,反正我們要討論的事,小孩會嫌無聊,應該要答應客人的要求。」

  「唉……知道了。隨便你們。」

  我叮嚀過卡蓮在聖多魯城不能擅自行動,所以她拚命壓抑住想跟少女搭話的慾望。

  若是在她遇見第一個朋友伊露婭之前,卡蓮大概只會站在旁邊看,不會想找她聊天。開始期待認識其他人,是一件好事。

  露卡下達許可後,我叫卡蓮去找她說話,卡蓮帶著燦爛的笑容走到少女旁邊。

  「那個……初、初次見面!」

  「……誰?」

  「我叫卡蓮。妳好。」

  「……希娜。」

  「希娜?呃……啊,是妳的名字!可以叫妳小娜嗎?」

  「……可以。」

  「小娜在做什麼?」

  「……工作。」

  「這、這樣呀。卡蓮在家也會工作,好累喔。」

  「……我不累。」

  「嗯、嗯。那個……」

  「…………」

  卡蓮似乎聊不下去了,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名為希娜的少女一臉疑惑,可見她沒有生氣,也不是被卡蓮惹得不開心。

  那名少女八成是不會表達情緒,又極度不擅言詞。面無表情又語氣冷淡的對象,對尚未習慣跟人交際的卡蓮來說似乎太難了點。

  「嗚……」

  「我懂,別露出那種表情。」

  卡蓮拉扯我的袖子,無助地看著我,給她一點簡單的建議吧。

  體積遠比自己巨大的龍近在身邊,她卻毫不畏懼,甚至主動接近牠們工作,由此可見,那孩子說不定喜歡照顧龍。

  我告訴卡蓮聊對方感興趣的話題或許會聊得比較開心,她似乎看見希望了,打起幹勁,再次挑戰跟希娜聊天。

  「欸、欸,小娜不怕龍嗎?」

  「……為什麼?龍很帥。」

  「果然,卡蓮也喜歡龍。又大又可靠。」

  「……我也是。所以照顧龍很開心。」

  卡蓮應該是發現面無表情的希娜嘴角微微上揚了,看著希娜的手伸出雙手,乘勝追擊。

  「卡蓮也可以幫忙嗎?要餵那隻龍喝水對不對?」

  「……水很重喔?」

  「這點水卡蓮提得動。」

  「……那妳過來。」

  安靜又散發獨特氣質的少女,本性其實是溫柔的,接納了卡蓮。

  兩人一起提水的畫面十分溫馨,可是這樣沒問題嗎?以小孩子提得動的量,很難讓龍解渴吧。

  「大哥,我是不是也該去幫忙?就她們兩個提水,不曉得要提到什麼時候。」

  「放心,交給那孩子照顧的,只有一隻剛出生的龍。」

  「剛才我聽你們說到實驗,難道是要叫那孩子把龍養大,測試她能不能操縱龍?」

  「挺敏銳的嘛。沒錯,我想實驗由同樣是小孩的人類養大的龍,長大會不會聽話。」

  基本上,龍種就算從蛋開始養,長大後就不會再聽從人類的命令。

  原因眾說紛紜,最普遍的說法是龍長大之後,會本能察覺到人類和龍種之間存在著無法顛覆的實力差距。

  既然如此,如果雙方都從小開始一起長大,龍會不會把人類當成家族看待,願意聽他的話……希娜僱用那孩子照顧幼龍,就是為了做這個實驗。

  「人類會本能害怕巨大的存在,她卻完全不怕龍。所以我才選了她。」

  「也對,害怕對方就無法成為家族了。」

  「也就是說,妳想創造第二、第三個龍奏士?」

  「能自由操縱龍的人變多,不是很可靠嗎?不管是戰力方面,還是要用來展現實力。」

  我們看著兩位少女並肩走進小屋,發現吉拉多突然板起臉戒備周遭。

  前一秒和平的氣氛蕩然無存,看來他有什麼要事。

  「我有點事想問天狼星先生,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挖角的話我不會接受喔。」

  「不,我只是想知道您真實的感想。儘管您來到城裡還只有半天,您對聖多魯城的現狀有何看法?」

  「……不太好。」

  城裡都因為繼承人的問題動盪不安了,該支撐國家的家臣,行動卻毫無一致性。

  這樣一來,根基遲早會動搖,整個國家很可能逐漸解體──我照他的要求老實回答。

  「您果然這樣覺得嗎?我為自己的國家感到羞愧。」

  「大國才會遇到這種問題。對了,病倒的國王狀態如何?」

  「啊,我也想知道。聽說他臥病在床,有希望痊癒嗎?」

  「……不清楚。我們到目前為止試了各種魔法和藥物,陛下已經好幾個月沒睜開眼睛。確定他還活著,但沒人知道會不會有醒來的一天……」

  除了城裡的人,吉拉多好像也放棄等待國王甦醒了。

  無法查明他昏迷不醒的原因,病情又數個月沒好轉,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

  本來不打算太深入,可是聖多魯的國王康復的話,現狀可能會有所改善,等等去跟莉菲爾公主商量要不要幫他治療好了。不過用不著我說,無法對病患見死不救的莉絲,也會主動要求幫他診察吧。

  「最近,企圖占領聖多魯的人看國王遲遲不醒來,開始採取行動。各位在午餐前遇到的人就是其中一部分。」

  「我就直說了,從眼神就看得出,他們是被慾望沖昏頭的人。那種人萬一當上國王,國家可能會產生巨變。」

  「您說得沒錯。為了守護心愛的國家,桑傑爾殿下一直在對抗他們,然而戰友真的太少了……」

  「……因此,我想尋求各位的協助。」

  從城裡走來的桑傑爾走到我們面前,接在後面說道。大概是遠遠就看出吉拉多在講什麼。

  剛才豪爽的笑容如今蕩然無存,他神情嚴肅地對我們說:

  「我以這個國家,以父親建立的聖多魯為傲。我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它走向滅亡。」

  「那就是您想要挖角我們的理由?」

  「對,我想要不輸給那些人的優秀人才!跟吉拉多商量後,他聊到了你們。」

  「實力從鬥武祭的結果就能看出,而且各位的隊伍裡有銀狼族和妖精這種容易被惡徒盯上的種族,還能安然無恙地繼續旅行。當然也要多虧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百狼,不過想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必須精通許多事情才做得到。」

  吉拉多比想像中更瞭解我們,也認同我們的實力。艾米莉亞因為我受到稱讚而滿意地點頭,先別管她好了。

  「而我搜集了一下情報,認為憑各位的力量能夠突破這個困境,便跟桑傑爾殿下提出建議。」

  「當初我還半信半疑,親眼見過你們後,我明白了。各位是值得信賴的人。」

  「那些惡徒不愧是在城裡做事的,相當狡猾,不肯露出狐狸尾巴。就算只有一下也好,可否請各位幫助我們?」

  不停試圖拉攏我們,全是為了守護故鄉嗎?

  那個志向是很偉大,可惜我不能輕易答應。

  「不好意思,我的主人是莉菲爾殿下,所以不方便立刻答覆兩位。」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你。」

  「他們的小伎倆害效忠國王、值得信任的臣子一個接一個被趕出城。我們因為解決了上一次的氾濫,或許還不會有事,但沒人知道這面免死金牌撐得到什麼時候……」

  「偶爾還會有人想叫我到他房間。真的有夠煩。」

  「若你們不方便成為我的臣子,只是幫個忙也行。替我跟艾琉席恩的公主談談吧。」

  他放下身段,低頭拜託我們,可見事態似乎相當嚴重。中立人士及可能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人陸續消失,敵人卻不斷增加,這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不想承認,想成為一國之君,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難怪那些人看不起我。」

  「沒這回事!您才是有資格繼承王位的人。」

  「還不都是因為那些白痴都以為自己最厲害。」

  剛才也好,初次見面的時候也罷,桑傑爾之所以比較晚到,就是他的敵人故意在討厭的時機丟工作給他。

  桑傑爾好像被整得挺慘的,忍不住說起喪氣話,兩位英雄拚命鼓勵他。

  「……說得也是。現在不是我在這種地方裹足不前的時候。」

  「就是這個氣勢。情勢雖然不利,我們也不會輸。」

  「也該叫席岡工作了。那孩子太過為所欲為,都快要有人懷疑他的英雄身分了。」

  明知自身的能力不足,仍然沒有逃跑,為了守護國家而繼續戰鬥,那堅定的意志帶有一種吸引力。

  不只吉拉多他們,只要身邊的人再配合一點,桑傑爾遲早會成為一位明君,真的是在各方面都太可惜了。假如我先認識他,或許會答應為他做事。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我無法提供協助,我想以聲援或其他形式為他打氣。

  之後,我們和從龍舍回來的卡蓮會合,讓桑傑爾一行人帶我們參觀城內,吃完晚餐才跟他們道別。

  離開前我問了一下能否去前線基地參觀,但現在不太適合,被他拒絕了。可惜歸可惜,我早有預料,所以並不覺得遺憾。

  再說,騎馬從聖多魯到前線基地要半天以上。按照計畫,各國國王明天就會離開前線基地,我們過去也只會剛好錯過。看來得再一段時間才能跟艾爾貝里歐兄妹重逢。

  與桑傑爾他們道別後,我們沒有回到桑傑爾安排給大家住的房間,而是來到莉菲爾公主的房間。

  「這樣呀。竟然看中了你,該誇他眼光好嗎?」

  「我知道聖多魯的現況不妙,不過我打算拒絕他們。有點內疚。」

  「這樣比較好。幫忙的風險太大了。」

  「那國王怎麼辦?他一直醒不來……對吧?」

  「別擔心,明天我去跟茱莉亞談談。國王康復再好不過,跟她說我認識兩位優秀的醫生,說不定會讓你們看診。」

  「我會盡己所能,可是不要太期待啊。」

  國王復活的話,桑傑爾的處境也會得到改善,我認為這是目前最恰當的選擇。前提是治得好他。

  就算我們因此被難纏的傢伙盯上,各國國王從前線基地回來後,國際會議也即將落幕,只要在被纏住前離開聖多魯即可。

  「報告事項大概就這些吧?那麼,差不多該調查房間了。」

  「交給你們囉。除了私人物品,剩下的東西都可以隨意調查。」

  「大哥,有我可以幫忙做的嗎?」

  「幫我注意有沒有人靠近。至於梅爾特先生……」

  「嗯,我去看門。」

  討論出大致的方針後,我起身離席,於房間內走動。

  我來到聖多魯城的目的,是保護莉菲爾公主他們,以及調查她所說的從城裡各處傳來的神祕氣息。

  我碰觸牆壁,發動「掃描」走遍房間的每個角落,正在邊喝紅茶邊聊天的女性組的對話傳入耳中。

  「然後呀,龍舍裡有隻跟卡蓮一樣大的龍。卡蓮走過去的時候牠會怕,小娜一摸牠,牠就高興地搖尾巴……」

  「哦,雖說是幼龍,居然這麼親人。話說回來,卡蓮已經跟那孩子成為朋友了嗎?」

  「……還沒。卡蓮只有幫忙工作而已,小娜也沒有說要跟卡蓮當朋友。」

  「呵呵,放心啦。有時候,不用特別說出口也會變成朋友。」

  「兩個人一起做同樣的事,覺得跟對方在一起很開心,就可以說是朋友了。」

  「是嗎?」

  「不過那孩子口拙,講清楚可能會比較好。」

  「到底要不要說!?」

  卡蓮因為快要交到新朋友,激動不已,我則在牆壁底下感覺到異狀,集中魔力,調查得更加仔細。

  我像在放大照片似的,調查因為經年劣化而產生的微小裂痕及孔洞,查出牆壁底下有數不清的小東西。

  表面上是一面再普通不過的石牆,我用小刀切下牆壁的一部分……

  「果然,這是……」

  窄縫及裂痕間,布滿疑似植物根部的物體,多不勝數。

  看來莉菲爾公主察覺到的異狀就是它沒錯,可是侵蝕牆壁的那東西,怎麼看都是平凡無奇的植物。我伸手想要調查植物時,艾米莉亞發現我奇妙的舉動,往這邊走過來。

  「天狼星少爺,您找到什麼了嗎?」

  「……有個東西。不過應該不是它。」

  「植物的根部嗎……?牆壁的表面那麼光滑,底下卻亂成一團呢。」

  「這座城堡好像歷史悠久,受到侵蝕也很正常。」

  說來諷刺,這個情況簡直像在象徵現在的聖多魯城。

  我於內心苦笑,輕輕一扯就把植物的根部扯斷,用「土工」的魔法陣將牆壁恢復原狀,回去找坐在桌前等我的莉菲爾公主。

  「調查過一遍了,沒有異狀。」

  「是嗎?果然是錯覺?」

  「還是不要疏於戒備比較好。艾米莉亞,可以幫我泡杯紅茶嗎?我想喝妳泡的。」

  「好的!我馬上準備。」

  我裝成沒有異狀的樣子,用眼神和手對艾米莉亞打暗號,請她除了紅茶外再幫我拿一份紙筆過來。

  跟平常不同的行為令眾人感到疑惑,我從艾米莉亞手中接過紙和羽毛筆,望向卡蓮。

  「時間也晚了,卡蓮要不要上床睡覺?」

  「卡蓮還不睏耶?」

  「啊哈哈,她一直在聊小娜。」

  「妳該睡了。以妳的習性,一恢復冷靜就會想睡。」

  「明天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做,有時間再去看小娜吧。妳也不希望自己到時沒精神吧?」

  「嗯……知道了。」

  儘管還不到平常的就寢時間,現在不太適合讓卡蓮在場。

  我摸著乖乖聽話的卡蓮的頭,叫來在窗戶旁邊看守的雷烏斯。

  「雷烏斯,抱歉,可不可以麻煩你帶卡蓮回房?」

  「好,我直接留在那邊保護卡蓮嗎?」

  「雖然我不覺得會有人來偷襲,姑且還是注意一下。交給你了。」

  「那我也回房吧。今天比想像中還累,可能是不小心喝太多。」

  「嗯,我們等等再回去,妳先休息。」

  「我也一起去。要陪卡蓮睡覺。」

  「……公主殿下,您的房間在這裡。」

  莉菲爾公主面不改色地想跟三人一同走出房間,被梅爾特抓回來。

  她不甘地回到座位,我苦笑著把紙放到桌上,好讓大家都能看見,一面寫字一面說道:

  「看今天這個狀況,明天茱莉亞殿下可能會來找我們切磋。我最好也早點休息。」

  「……她可是令雷烏斯陷入苦戰的對手。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對呀,你身為雷烏斯的師父,輸掉就太難堪了。」

  「嗯,那位公主殿下好強喔……」

  「各位,要不要再來杯紅茶?」

  我跟其他人閒聊著,告訴他們不要把紙上的字念出來,配合我假裝聊天。他們顯得有點困惑,但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我接著寫下這麼大費周章的理由,他們立刻繃緊神情。

  『不只這個房間,我懷疑有人在監視整座城堡。』

  沒錯……莉菲爾公主的直覺是對的。

  我裝成牆壁底下的植物根部沒有異狀的樣子,其實那上面明顯散發出人為的魔力。

  再加上「探查」偵測到那種植物透過牆壁底下擴散至整座城堡,彷彿在監視住在城裡的人。搞不好類似上輩子的監視攝影機。

  用筆說明的原因在於我怕講話被聽見,設置機關的人說不定還會因為被我發現而有所行動。隨便釋放魔力也有危險,最好不要使用「傳訊」。

  當然有可能是我預測錯誤或想太多,但這種時候就該慎重行事。賽妮亞又幫我拿了兩根羽毛筆過來,我便繼續聊著旅途中發生的事,用文字說明現狀。

  『敵人可能會透過我剛才發現的植物,偵測對方的位置。雖然不知道聲音聽不聽得見,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意思是,可以把敵人想成擁有跟天狼星少爺類似的魔法或技術?』

  『不過,我們之前就聊過繼承人那種比較敏感的問題……』

  『這部分應該不用擔心。如果有什麼不能被聽見的,對方早該動手了。』

  進城後我們聊了許多話題,對方還沒有要將我們強制排除的跡象。至少目前他應該認為放著我們不管也無所謂。

  我寫字告訴大家正常生活大概不會怎麼樣,莉絲拿起羽毛筆表達不滿。

  『竟然監視城裡的人,誰會做這種事?』

  『我想到一個人。聖多魯不是有位據說擁有神之眼的英雄嗎?』

  她說的是人不在現場,依然能以上帝般的視角徹底掌握戰況,人稱「神眼」的吉拉多吧。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據我推測,名為神眼的能力是否還能用在這種植物上?

  老實說,這實在稱不上正當手段,可是想在一切憑實力說話的聖多魯存活下來,這麼做或許是必要的。

  目前不能跟吉拉多敵對,他的所作所為又是為了桑傑爾──更進一步地說,是為了這個國家,只要不加害我們,應該可以放著不管。在城裡的生活受到監視並不罕見,不要疏於戒備,給對方可乘之機即可。

  這樣踏進這座城堡時感覺到的異狀就少了一個,然而新的謎團也增加了。這件事非調查清楚不可,我看著莉菲爾公主他們,寫下文字。

  『這個國家有沒有人熟知聖多魯的歷史及情勢?』

  『你想調查什麼?』

  『與繼承人的問題無關。純粹是我個人好奇聖多魯的過去。』

  『個人呀……你要查的好像不是一般的情報,有合適的人選嗎?』

  『包在我身上。我認識一個人熟知聖多魯檯面上和檯面下的資訊。』

  『是賽妮亞認識的人?』

  『是我今天早上也見過面的情報販子,消息據說是全國最靈通的。在贏得信任及拿出相應的功績前,不太好相處,不過以天狼星先生的能力,一定沒問題。雖然不能幫忙安排好一切,我可以為您帶路。』

  要藉助賽妮亞辛苦找到的門路,有點不好意思,但現在還是收下她的好意吧。

  我想盡快找到答案,便請她立刻帶我出發。

  就這樣,為了和熟悉聖多魯的情報販子見面,我帶著賽妮亞溜出城堡。

  艾米莉亞當然想跟過來,不過這樣莉菲爾公主身邊會沒有人看著,所以我拜託她留在那裡。

  『好的。我會代替隨從界的前輩賽妮亞小姐,完美履行職責。』

  『哎呀,很會說大話嘛。那妳就代替賽妮亞滿足我吧。』

  『莉菲爾殿下,為您補充紅茶和蛋糕。』

  『完美!』

  『公主殿下只是想吃蛋糕吧?』

  『也有我的份吧?』

  雖然這段對話缺乏緊張感,大家看起來很開心,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擅自在城裡走動當然會有人不滿,我們必須偷偷跑出去,可是賽妮亞已經溜出去好幾次過,這點小事並不困難。

  我們披著附兜帽的斗篷遮住身體,躲開在城裡巡邏的士兵,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城外,繞過天黑了依舊熱鬧不已的地點,在建築物之間無聲前進。

  「……順利溜出城了。」

  「對呀,注意不要被人跟蹤,繼續前進吧。」

  那人理應已經透過遍布牆壁底下的植物發現我們不在城內,賽妮亞也溜出去過好幾次了,他卻沒有任何對策,甚至毫無反應。至少可以當成這麼做是被允許的。

  我姑且用「探查」調查了一下,街上也有那種植物的反應,不過跟城裡比起來算不了什麼,看來它沒有蔓延到圍住聖多魯的城牆外側。

  我邊走邊整理思緒,走在前面的賽妮亞突然回頭對我微笑。現在要用到耳朵,因此她沒有戴兜帽,表情看得非常清楚。

  「……真是精湛的技術。我從來沒有與別人同行,還能如此行動自如過。」

  「多虧您很會帶路。」

  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見識到,賽妮亞的能力非常優秀。

  隱藏氣息的手段堪稱一流,再加上她是兔族獸人,聽覺非常敏銳,能夠靠聲音正確掌握對方的位置。

  我只是跟在後面避免妨礙她而已,賽妮亞卻搖頭否認我的說詞。

  「您太謙虛了。能這麼輕鬆地跟上我的人,您是第一個。」

  「因為我自己做過各種訓練。您的技術才叫精湛,是跟人學的嗎?」

  仔細一想,莉絲跟我聊過許多莉菲爾公主的事,我對賽妮亞卻一無所知。

  過問他人的過去或許失禮了點,可是離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路,考慮到今後還得繼續交流,我就試著踏出一步吧。

  如果她不想聊這個,我當然會改變話題,幸好只是杞人憂天,賽妮亞乾脆地回答我。

  「……是父親教的。他說這是生存必備的技能,對我施行嚴格的教育。」

  「莫非您的父親是……」

  「是的,父親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工作,因此我學到的是俐落地殺人……又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手法。」

  看到她的動作及隱藏氣息的方式,我就在猜她說不定當過暗殺者,果真如此。

  賽妮亞想起過去,瞇細眼睛,我反射性向她道歉,她卻回以微笑,彷彿在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這段往事講起來沒什麼有趣的,可是我現在身為莉菲爾殿下的隨從,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並不覺得辛酸。而且我原本就打算這幾天要跟您說,無須感到愧疚。」

  「不必勉強。您對莉絲而言是可靠的姊姊,我一點都不在意您的過去。」

  「那真是再好不過,但我認為您需要好好瞭解自己的隨從。」

  主人不清楚隨從的來歷確實不像話,可是我又不是賽妮亞的──噢,原來如此。

  「莉菲爾殿下的妹妹莉絲殿下的丈夫,等於是我的主人。所以,今後請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我算是莉菲爾殿下的近衛,硬要說的話,我們的關係比較接近同事……不對,是前輩和後輩吧?」

  「不,透過您剛才的舉動,我確信您的實力在我之上。也就是說,包含實力在內,我認為您是值得尊敬的人。」

  或許是活在地下世界的經驗使然,她看出了我們的力量差距,想確立上下關係。

  儘管我很在意她比我年長,我的上一段人生跟她差不多,能夠理解賽妮亞的想法,便決定答應她的要求。

  「知道了。以後也麻煩妳多多指教囉,賽妮亞。」

  「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呵呵……輔佐天狼星先生等於能幫到莉絲殿下,害我更有幹勁了呢。」

  「可是,我只有在這種場合或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會叫妳名字。就算妳沒關係,被不認識我們的人聽見不太好。」

  假如莉菲爾公主的隨從對我也表示敬意,搞不好會有人發現我和莉絲的關係。

  賽妮亞點頭應允,表情卻帶著一絲不滿。

  「第一個命令就是這個?也可以叫我侍寢喔?雖然您應該不缺那個對象。」

  「不用了,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

  「呵呵,我年紀比你大,總該展現一點大人的風範嘛。」

  她似乎以調侃我為樂,不愧是那個人的隨從。

  實在不像僕人該有的態度,不過對我來說正好。跟弟子們相處時體會不到這種宛如同事的感覺,挺舒服的。

  不再跟對方客氣的我們,於黑夜中不斷前行。

  走了一段時間,我在靠近包圍聖多魯的城牆時詢問賽妮亞:

  「妳說的情報販子,在我們昨天住的部落?」

  「是的,她不方便住在鎮上,所以定居在那裡。」

  「那為什麼要走這個方向?正門不是在那邊嗎?」

  那個部落位於聖多魯的城牆外面,必須從正門出去,賽妮亞卻愈走愈遠。

  「正門太容易引人注目,我們要走其他路線出去。」

  「其他路線……」

  我納悶地沿著城牆步行,來到平民的居住區,賽妮亞在一棟特別大的建築物前停下腳步。

  「這裡是教會嗎?」

  「是的,是歷史悠久的教會,雖然蓋在這種地方,不只平民,貴族也會來。」

  「原來藏在這裡。」

  教堂與城牆相鄰,感覺得出裡面有好幾個人。天色都已經暗了,還是有虔誠的信徒。說到教會,我想到了米拉教,這一帶崇拜的好像是名字長得莫名其妙的豐穰神。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教堂,數名信徒坐在好幾張並排的長椅上祈禱,如賽妮亞所說,不只平民,也有疑似貴族的人。

  我側目觀察他們,一邊往裡面走,這時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似神父的男人,帶著溫和的笑容走過來。

  「哎呀,您又來了。有什麼煩惱嗎?」

  「是的,我想再請上帝聽聽我的懺悔。」

  「……我明白了。迷途羔羊的煩惱,只來一次想必是說不完的。請跟我來。」

  賽妮亞今天好像是第二次來,神父卻毫不在意,將我們帶到懺悔室。

  懺悔室在教堂的最深處,牆壁也很厚,只要不大聲喊叫,可以不用擔心聲音傳到外面。這種房間本來只能供一個人進去,但神父沒有多說什麼,我便和賽妮亞一同進入懺悔室,關上門。

  周圍的雜音同時中斷,感覺到有人在牆上的小窗後面坐下時,賽妮亞從懷裡拿出金幣,放到小窗前。

  「不好意思,麻煩了。」

  「沒關係。我有聽說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

  窗子後面坐的好像是剛才那名神父,冷淡的語氣卻和那抹溫柔的笑容判若兩人。

  看來他不是一般的神父,而是擁有兩種身分,精通地下社會的人。賽妮亞向我說明,他是我們等等要見面的情報販子的部下。

  神父接過金幣後,我們腳邊的地板往旁邊移開,出現有亮光的階梯。有這種東西,保護城鎮的城牆頓時形同虛設,不過這種密道也是必要的。

  「這是用來讓王族逃亡的通道嗎?」

  「對,是以前聖多魯的王家偷做的密道,現在則由地下社會的人管理、使用。」

  地道的寬度只能勉強供一個人通過,走了一段距離,前面出現一道上鎖的鐵欄擋住去路。坐在鐵欄對面的椅子上看書的男人發現我們,抬起頭來。

  「百狼。」

  「……進來。」

  賽妮亞說的似乎是暗號,確認暗號正確無誤的男人打開鐵欄,放我們通過。

  地道外面是陌生的小屋內部,從周圍的氣氛可以得知,這裡是我們昨天住的部落。

  「原來如此,通到這個地方啊。」

  「這是我在遇見各位的那一晚得知的。這條通道在聖多魯只有少數人知道,還請不要外傳。」

  「我懂,這麼重要的路線,虧妳有辦法問出來。」

  「等等要見的情報販子,同時也是管理這個地方的人。幸運的是,我受到那個人的喜愛。」

  「那妳把這條密道告訴我,沒關係嗎?要是因此影響到妳的處境,我會過意不去。」

  「無須擔憂。對象是您的話,不會有問題。」

  真是沒來由的信任。既然賽妮亞完全不介意,應該沒事吧。

  賽妮亞接著帶我走向情報販子住的建築物,我在路上想起剛才的暗號。

  「對了,剛剛的暗號為什麼是百狼?」

  「暗號會頻繁更換。可見北斗先生出現有多麼稀奇。」

  他們會在聖多魯發生重要事情時換新暗號。百狼是傳說中的生物,出現在聖多魯也可以說是一起事件。麻煩歸麻煩,想保守祕密就是這麼累人。

  在我對謹慎的情報販子及規則產生興趣時,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怎麼看都是娼館。」

  「您的表情好複雜,您不是應該很習慣這種事嗎?」

  「並不習慣。我不反對進去,可是身上沾到陌生女性的氣味,艾米莉亞會有意見。」

  這類型的店家客人會不小心說溜嘴,很適合搜集情報。其實我偶爾也會去這種地方打聽消息,小姐倒是沒叫過。

  然而,在娼館工作的女性為了拉客,大多喜歡把身體貼過來。我的身體會因此沾上氣味,鼻子靈的艾米莉亞一聞就知道。

  「我跟她認識的時間不長,那孩子嫉妒心這麼強呀?」

  「她會擔心我被壞女人纏上。」

  身為隨從,身為妻子,艾米莉亞總是拚命試圖保護我。

  不過,她心底也會萌生無法接受的情緒吧。

  看到艾米莉亞在聞到陌生女性的氣味的同時,耳朵和尾巴微微下垂,我會……有股強烈的罪惡感。

  「呵呵,她平常那麼能幹,在這方面還是小孩子呢。」

  「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不過每次跟女人見面她都會緊張,我也很傷腦筋,得讓她習慣一點才行。做好覺悟出發吧。」

  「那麼,我們勾著手臂進去吧。有人會從鎮上帶喜歡的女孩過來,共同行動的話,店裡的女性就不會靠近。」

  「總覺得沒什麼差,算了,現在也沒其他辦法。」

  「怎麼這樣說。雖然講這種話很像在自誇,我的女性魅力不比那些孩子差喔?」

  「這話等妳收起奸笑再說。」

  賽妮亞給我的印象是沉著冷靜、於公於私都值得依靠的隨從……沒想到這麼調皮。難怪她有辦法在那位莉菲爾公主身邊扶持她。

  我們像是打打鬧鬧的朋友,而非恩愛的情侶,踏進娼館。

  儘管半點粉紅泡泡都沒有,多虧賽妮亞貼著我,那些性感撩人的娼婦並未接近。

  我們跟店裡的接待人員表明來意,走進裡面,賽妮亞認識的人跑來跟她打招呼……是個很有衝擊性的人。

  「哎呀!?妳怎麼又來了……這次還帶著男人!賽妮亞妹妹也不容小覷呢,虧妳一副腦中只有工作的樣子。」

  「呵呵,這是我的另一個主人。我們即將度過熱情的一晚,還有空房間嗎?」

  「當然有!就算客滿,人家也會為妳空出房間!」

  往這邊跑過來的,是一位講話使用女性口吻的肌肉男。這是所謂的身體是男人,卻有著一顆少女心嗎?

  但我在意的不是外表及語氣,是這名男子散發的獨特氛圍。他怎麼看都不是會踏上戰場的人,卻有種關乎他人生死的獨特氛圍。

  「賽妮亞,這位到底是?」

  「經營這家店的蘿絲小姐。」

  「人家叫蘿絲。你好呀。」

  無疑是假名的蘿絲一舉一動同樣充滿女人味,衣服也是女性會穿的綴滿荷葉邊的禮服,在各種意義上不忍直視。

  然而,這人說不定就是我要找的情報販子,所以我特別留意不要對他失禮,不過從賽妮亞的反應來看並非如此。

  「蘿絲小姐是仲介人。不得到她的承認,就不能跟情報販子見面。」

  賽妮亞的引薦到此為止,之後得靠我自己的力量贏得她的信任。即使是我的同伴,在這一行不遵守規矩就沒人會相信,賽妮亞的做法並沒有錯。

  「我有個問題,蘿絲小姐除了仲介人和經營這家店,還有從事其他行業嗎?」

  「是的,蘿絲小姐會承接幫遺體化妝的委託。雖然沒有公開,她的技術可是全國第一呢。」

  「難怪……」

  類似上輩子的大體化妝師吧。難怪有種神祕的氛圍。

  蘿絲在旁邊聽我們說話,打量著我詢問:

  「你是傳聞中在鬥武祭大顯身手的天狼星弟弟對吧?難道你不能接受人家的職業?」

  「沒這回事。有人會希望心愛之人直到最後都漂漂亮亮,我認為這是必要的工作之一。」

  既然待在全國最厲害的情報販子身邊,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也不奇怪。我不慌不忙地回答,蘿絲愉悅地揚起嘴角。

  「呵呵呵,大部分的人都會氣得叫人家不要對遺體動手,不愧是賽妮亞妹妹帶來的人。你死的時候,人家可以幫你化妝喔。」

  「到時就麻煩妳了,雖然我沒那麼容易死。言歸正傳,我是來見這裡的情報販子……」

  「噢,在裡面。讓賽妮亞妹妹帶你去吧。」

  本以為會再交流幾句,他卻一下就放我過去。或許是我有點錯愕的心情反映在臉上了,蘿絲向我說明理由。

  「因為你不只實力堅強,還帶著那隻百狼。比起與你為敵,賣你一個人情不是更划算嗎?而且……賽妮亞妹妹都對你信賴到會跟你勾著手臂了。」

  「感謝稱讚,意思是和賽妮亞一起進來時,我就已經通過考驗了。我說,剛才那段爭取認同的對話有意義嗎?」

  「這叫遵循傳統。」

  「因為有必要嘛。」

  有種被耍的感覺,再說,這麼容易的考驗沒問題嗎?不過本來的審查標準應該相當嚴格。就當成是賽妮亞的努力,和我累積多年的人生經驗的功勞吧。

  我將蘿絲的資訊記在腦海,前往內部,周圍因為窗簾的關係沒有半點光芒,前方有扇氛圍明顯不同的門。

  看來這個地方就是店裡的最深處,疑似守衛的男子靜靜站在門前,腰間掛著一把劍。

  男子發現來者是賽妮亞,放開握住劍柄的手,因為我在場的關係,並未徹底放鬆警戒。

  「……是妳啊。找老大的話等一下再說。她在接待貴客。」

  「傷腦筋。大概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更想問妳……旁邊那男人是誰?別把來歷不明的人帶進來。」

  男子瞪著我們質問,踏出一步,與此同時,我反射性抬起右手。

  「……真是盛大的歡迎。」

  在他行動的同時,有根針從我的背後射向脖子。是躲在天花板上的人射出的吹箭,眼前這名男子是誘餌。

  雖說是出人意料的一擊,這點程度用不著回頭我也躲得掉。考慮到上面有塗毒的可能性,我扯下旁邊的窗簾抓住那根針,賽妮亞滿意地點頭。

  「厲害,非常抱歉,不能先跟您說明。」

  「沒關係。先知道不太好吧?」

  賽妮亞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受到同樣的歡迎,她的頭輕輕一動就閃開了。

  「這是見情報販子前需要通過的考驗嗎?」

  「考驗兼洗禮。他們覺得不能只會依靠人,自己也要有優秀的實力,才有資格見她。」

  針上塗了能限制行動的麻痺毒,閃不掉就不合格,會在審問後處理掉。

  而我好像合格了,天花板上方的氣息消失不見的同時,守衛無奈地搔著頭握住門把。

  「等一下。我去問問能不能讓你們進去。」

  「窗簾的賠償費要多少錢?」

  「不用,乖乖在那裡等。」

  男子進房為我們牽線,馬上就回來了,抬起下巴叫我們進去。

  他繼續站在外面看門,我從他旁邊經過,走進房內,最先注意到的是有點刺鼻的植物氣味。房裡好像在焚燒香草,充滿透明的煙霧。

  聞起來沒有毒,也不會令人不適,因此我繼續前進,在占據房裡大部分的空間的大床上,坐著一名妖豔的女性。

  「……歡迎,賽妮亞。竟然來了兩次,妳還真忙呢。」

  「不好意思,一直來打擾。我有個人想介紹給您認識。」

  「嗯,我也想見他一面,妳不用介意。在那之前……」

  眼前這位面帶微笑的女性,是長髮和全身的肌膚白皙如雪,擁有人偶般的精緻五官及美貌的絕世美女。

  年齡差不多跟賽妮亞一樣,二十多歲吧?

  跟菲亞和茱莉亞有種不同魅力的美女,害我的視線差點被吸過去,可是我現在更在意守衛剛才所說的貴客。

  因為,幸福地躺在那名美女腿上睡覺的男人──

  「殿下……殿下,請起床。再不回去,您又要聽人說教了。」

  「喔……再一下……」

  「呵呵,真是個壞孩子。我有客人來了,請您至少坐起來。」

  「騙人的吧?沒多少人有辦法在這個時間指名妳……」

  是聖多魯的王族之一,亞修雷。

  他之前說過有心上人,看來就是這名女子沒錯。我也在同時明白了他在這個集落裝成情報販子的原因。

  然而,亞修雷好像還沒睡醒,悶悶不樂地瞪向這邊,看到站在面前的人是我,他當場僵住。

  「……你怎麼在這?」

  「來找情報販子。打擾到你了。」

  「你想要什麼?我給不了太多錢,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可以從城裡的倉庫偷……」

  「別擔心,我什麼都不要。」

  我明白表示不會跟城裡的人說,亞修雷鬆了一大口氣,同時賴在女子的大腿上一動也不動,大概是懶得顧形象了,別管他好像比較有效率。

  凡事先從自我介紹開始,於是我報上姓名,女情報販子則優雅地一鞠躬,開始介紹自己。

  「我是管理這個部落『哈格雷』的芙吉艾。」

  這個部落名為「哈格雷」,不曉得是誰開始這樣叫的。

  仔細一看,她真是個美女。

  雖然這樣講有點失禮,她的頭髮和肌膚異常白皙,如果身上不是娼婦會穿的那種輕薄的衣服,而是和服,應該會很像雪女。

  我邊想邊觀察芙吉艾,發現我在看她的亞修雷瞪過來威嚇我。

  「芙吉艾是我的女人!唯獨她我不會讓出去!」

  「殿下,請您冷靜一點。他來找我的理由只有一個。」

  「沒錯,我已經有家室了,今天只是來見情報販子芙吉艾小姐而已。」

  「那就好……」

  亞修雷怎麼看都是花花公子,遇到在乎的事就會全心投入其中,這一點倒是跟哥哥和姊姊一樣。

  不過芙吉艾比起戀人,感覺更接近疼愛孩子的母親……這部分就要看他今後的努力了。

  「聽賽妮亞說妳是聖多魯最優秀的情報販子。」

  「嗯,什麼都可以問。可是……我收的費用不便宜喔?天狼星先生付得出相應的代價嗎?」

  「那當然。要幾枚金幣……」

  「請稍等。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先跟她說。」

  我正準備從懷裡拿出金幣,賽妮亞上前在芙吉艾耳邊講了幾句話,始終面帶微笑的芙吉艾立刻繃緊神情。

  「……真的嗎?」

  「我親眼見識過,技術非常好。建議您考慮一下。」

  「喂、喂……芙吉艾?沒問題吧?」

  雖說是竊竊私語,感覺會被躺在她腿上的亞修雷聽見,這個反應卻像沒聽見的樣子。在我佩服賽妮亞以絕妙的音量說話,避免情報外洩的技術時,她走回我身邊。

  「妳跟她說了什麼?」

  「去跟對方交涉,幫您節省開銷。錢省點花總是比較好。」

  「我非常感興趣。天狼星先生,這次我就給您特別折扣了。」

  「我一頭霧水,總之先給妳一枚金幣囉。」

  本想觀察對方的反應提高預算,芙吉艾卻露出笑容,彷彿在表示這樣就夠了。

  我心想「等等去問她們到底說了什麼吧」,芙吉艾端正坐姿,視線落在我身上。

  「那麼,我再問一次。天狼星先生想打聽什麼?」

  「多到數不清,首先是城裡發生的繼承人問題。妳對這件事瞭解多少?」

  「幾乎什麼都知道。因為娼婦獲得的情報全會傳到我這邊。」

  躺在腿上的王族感覺就會把城裡的情報通通告訴她,不過她的管道不只這一個。

  聖多魯的居民……也就是在城裡工作的人跟娼婦傾訴的不滿,或者得意忘形不小心說溜嘴的資訊,通通會回報給芙吉艾。

  她因為某些原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仍然以優秀情報販子的身分君臨於此,連這個部落都能管理好。能力想必相當優秀。

  我想知道芙吉艾對現在的聖多魯有何想法,便問了這個問題。

  「我想您也知道了,有些人試圖排除身為正當繼承人的殿下他們,搶奪王位,城裡因此亂成一團。然後……我覺得這個狀況很奇怪。」

  「妳果然這樣想嗎?」

  沒錯。芙吉艾和我一樣,覺得現狀並不正常。

  國王因為不明疾病臥病不起,擁有人稱神眼的力量的吉拉多站在桑傑爾那邊,他依舊趨於守勢。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問題。

  意即……

  「有人在私下操弄局勢……對吧?」

  「是的,我認為有人在城裡引起混亂,想趁亂達成某種目的。」

  她跟我得出同樣的結論,躺在她腿上的亞修雷帶著複雜的表情加入對話。

  「既然芙吉艾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可是真的有那個人嗎?想坐上王位的人以前就有了,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這只是我的直覺,可能並不存在。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嗎?妳的直覺挺準的。萬一真有那號人物就糟了,我還是去叫哥哥和姊姊小心點吧。」

  「不,我講過很多次,勸您最好不要。假如對方知道各位有所警惕,不只您的兩位手足,連您都可能被盯上。」

  亞修雷尚未直接受到危害,八成是因為對方判斷他至少不會影響自己。芙吉艾好像是真心在為亞修雷著想,不斷勸他不要擅自行動。

  「可是,放著不管也不好吧?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對了!妳之前提到的那個如何?」

  「那不是現在。殿下,我明白您會擔心,但無須著急。」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是緊急情況,芙吉艾卻很冷靜,是有什麼策略嗎?

  「聽說吉拉多先生最近會有大動作。他似乎準備好要扭轉桑傑爾殿下的劣勢了。」

  「芙吉艾小姐認識吉拉多先生嗎?」

  「我提供過他好幾次情報。其實昨天晚上,我收到他的信,上面寫著……」

  吉拉多偶爾會寫信跟芙吉艾打聽情報。

  他只會簡單列出想要的情報,昨晚那封信最後卻有這麼一句話。

  「『別放過這個機會』……他這樣寫的原因,無疑是知道我要做什麼。若能和他順利配合,現狀極有可能會開始好轉。」

  「那傢伙嘴上叫累,實際上卻準備得很周到嘛。不愧是輔佐哥哥的人。」

  「或許是掌握了採取行動的時機。所以,請您顧好自己即可。要是您有個萬一,我會很困擾。」

  「好啦,我也不希望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妳。」

  這兩個人分別生活在光明處及暗處……連身分都截然不同,我個人倒覺得他們挺配的,希望他們可以交往順利。

  不知不覺間,他們營造出了兩人世界,發現話題愈扯愈遠的芙吉艾臉頰微微泛紅,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了。我能提供的情報就這些。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那麼,我想知道聖多魯的歷史和過去的英雄……」

  我繼續提問,獲得幾個必要的資訊。

  得知聖多魯的黑暗面──泯滅人性的殘酷行為和藉由權力將消息壓下來的歷史,感覺實在不太好,不過拜其所賜,我的疑惑也得到解答。

  「……原來如此。」

  「看來我的情報派上用場了。」

  「嗯,很有幫助。太晚回去會有人擔心,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好的,那麼,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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