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運的錄取結果公佈
聖誕節過去，我和葵開始放寒假。
年底想要好好放鬆一下……想歸想，今年適逢考季。除夕這天葵照樣前去參加衝刺班舉辦的總複習考試。
另一方面，我也不是閒閒沒事做。還有年底慣例的活動大掃除在等著我。
去年是我和葵一起大掃除，所以兩三下就結束了，但是今年只剩我一個。而且我還得準備跨年蕎麥麵以及去衝刺班接葵放學回家。看來今年年底我有得忙了。
進入新的一年後，葵還是一樣會很忙。新年期間她得到衝刺班報到，迎接新學期後她依舊要努力準備考試。
然而我能為葵付出的地方有限。例如她在家自習的時候幫忙泡熱可可亞給她喝，休息時陪她聊聊天轉換一下心情之類的。自己只能為她做這點程度的小事，讓我感到懊惱不已。
忙碌的日子稍縱即逝，迎來了一月中旬。
距離大學入學共通考試只剩短短幾天了。
◆
那天晚上下雪了。
我打開客廳的窗戶觀察外面。從口中呼出來白色吐息彷彿融入冬夜之中逐漸消失。冰冷的空氣流竄到室內，讓我忍不住發抖。
天上飄著雪花。在宛如聚光燈般的路燈照耀下，片片雪花靜靜地從天而降。雪花降落在柏油路上融化消失的那一刻，有種淒美的虛幻感。
根據天氣預報，這場雪很快就會停止，明天就會放晴了。以往年的例子來說，大學入學共通考試的那一天經常會下雪，不過今年應該不用擔心天氣問題了。
今天是一月十七日，共通考試的前夕。
我關上窗戶，轉頭一瞧。
只見葵坐在沙發上盯著戶外看。
「雄也，雪快停了嗎？」
「嗯。雪勢已經轉弱了，路面應該不至於會積雪。而且明天就會放晴的樣子，不用擔心啦。」
「是嗎？太好了。」
「不過路面有可能受今晚下雪的影響結冰。明天走路要小心一點，不要跌倒了。」
「好……」
「……葵？」
葵的回應沒什麼氣勢，而且她一直忐忑不安地注視著窗外，完全不看我一眼。和我對話的時候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明明一早還笑咪咪的，現在的表情卻跟黑夜一樣陰沉。
我擔心起葵的狀況，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
葵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不用開口問我也知道她會發抖不是因為天氣冷的關係。她肯定是對明天的共通考試感到不安吧。
共通考試從明天起將連續舉辦兩天。
花費漫長時間準備的考試，將在短短兩天的內判斷出成果。她會感到緊張也是人之常情。
葵選擇的入學方式不分國立或私立學校，都必須提交共通考試的成績。我猜這也是對她造成壓力的原因之一。
在葵懦弱不安的時候為她消除不安，乃是陪伴在她身旁的我的工作。
我答應她要同心協力一起度過這場大考。如果我在這時候幫不上忙，便失去陪在她身邊的意義。
我拚命思考該說什麼話才能溫暖她那凍僵的心靈。
「……這段日子真的很漫長呢。」
葵沒有回應。
即便如此，我還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因為現在只有我有辦法成為她的精神支柱。
「妳犧牲了找朋友遊玩的時間和約會的次數，相對地，上衝刺班和在家唸書的時間都增加了……葵克制自己想做其他事情的欲望，比誰都還要努力準備考試，這一切我都在妳的身邊看得一清二楚。」
「雄也……」
葵終於把頭轉向我。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隨時快掉淚的樣子。彷彿在說「請給我勇氣」一樣。
「這段日子沒有用心努力的人是不會緊張的。妳是因為害怕累積了那麼久的努力可能會成一場空才會緊張。所以妳的緊張其實是經驗與自信的象徵喔。」
「經驗與自信……」
「日復一日地讀書準備考試、一喜一憂的模擬考結果、和衝刺班的朋友們相互切磋琢磨的時光。我相信葵在這段期間拚命累積下來的成果，一定會成為妳的助力。」
「……可是，明天起的大考跟過去碰到的考古題和模擬考試不一樣。一戰決勝負，不容許任何錯誤……」
「葵怎麼可能會犯錯呢。」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葵彷彿嚇一跳似地睜大了眼睛。
現在必須專心準備考試才行。
明天就要上場考試了，現在是決定成敗的關鍵時刻。快去做最後衝刺。
諸如此類的鞭笞和激勵話語我以前都盡可能地避免去講。因為一旦我明顯地表現出期待的態度，葵必然會從中感受到壓力。考生就是這麼敏感。
可是，也只到今晚為止。
如果我不在這時候從葵身後推她一把，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葵渴望獲得面對大考的勇氣。她需要我強而有力的話語，推那顯得怯弱的背影一把。
如果要對葵說聲「加油」，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刻。
「明天妳一定能百分之百發揮實力的。我對妳有信心。」
「雄也……」
「假如妳沒辦法相信自己付出的努力，那就相信我這個相信妳的人吧。我對妳的信心遠比妳認為的還要強烈……怎麼樣？是不是比較有信心了？」
「……呵呵。你在說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
葵終於破顏而笑，手也不再發抖了。
看見葵那安穩的表情，我確信了一件事──她已經克服大考前夕的緊張了。
「我知道了。雖然還是有一點緊張……但是我決定相信自己的努力，以及雄也對我的信心。」
「嗯，加油喔。我最喜歡妳了，葵。」
「討、討厭，不要突然講莫名其妙的話……笨蛋。」
抱怨歸抱怨，葵還是把頭靠到我的肩膀上。
她會開啟撒嬌模式，也就表示她恢復正常狀態了。嗯，葵就是得這樣才行嘛。
「雄也……我好想要緊緊地擁抱一下，可以嗎？」
「妳的狀態真的恢復正常了耶！？」
從重新振作到開始撒嬌可能只經過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呢？
可以的話，我希望葵早點上床睡覺。可是她的精神狀態才剛調整回來，這時候我趕她去睡覺恐怕只會讓她難過，我不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拜託誰來指點迷津。到底該如何對愛撒嬌的考生表示關懷？我到現在依舊不清楚正確的做法……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葵突然抱住了我的手臂。
這傢伙，居然先下手為強，太可惡了……嗯？
「嘶～嘶～…」
一旁傳來睡著時的規律呼吸聲。
……她該不會睡著了吧？
我窺看葵的臉孔。她的睡臉十分安詳，看起來跟小孩子沒兩樣。
是因為從緊張感獲得解脫的關係嗎……如果是這樣，代表她之前真的把自己逼得很緊吧。幸好我有在考試之前讓她的精神放鬆下來。
「好可愛的睡臉……慢著，現在不是被她的睡臉迷住的時候吧。」
要是她因為在這種地方睡覺而感冒的話就麻煩了，帶她回臥房躺在床上吧。
我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著葵站起來。
移動到葵的房間後，我把她放倒在床上。葵似乎已經陷入熟睡狀態，眼睛一直是閉著的。
我發現枕邊放著小熊玩偶。
「哈哈，睡覺的時候也要小熊玩偶陪伴呢。」
我輕輕摸了摸葵的頭。
「考試很快就要結束了。加油。」
晚安。
留下這句話後，我關掉電燈，離開了房間。
◆
隔天早上，我來到玄關準備送葵出門。
制服、外套、皮鞋、學生書包。葵的這一身行頭跟平常沒有兩樣。
但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今天是共通考試的第一天，不管最後的結果是哭是笑，都將一戰定輸贏。不只葵，連我都自然而然地鼓起幹勁。
「葵，准考證帶了嗎？還有手機、錢包和文具，還有……啊，事先準備好的便當呢？」
「我全部都帶了啦……呵呵。」
「嗯？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只是覺得跟平常的立場相反。」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平常都是葵在對我嘮嘮叨叨，今天早上我們的立場卻顛倒過來了。
「欸嘿嘿。現在妳能瞭解平常我被妳碎碎唸時作何感受了吧？」
「嗯。我很高興雄也這麼關心我喔。」
「啊，原來妳很高興啊……」
我還以為葵會因此稍微減少嘮叨的頻率，看來這招用在她身上只會造成反效果。
「那麼，我出門了。」
葵把手放在玄關的門上。
「小心安全喔，葵。還有……考試加油。記得冷靜應試。」
該說的話昨晚已經都說完了。到了這個時候再提供任何建議，或許都只是多此一舉。
可是，身為一路陪在葵身邊支持她的人，我實在無法不說點什麼。至少可以為她打打氣吧，鼓勵的話語不嫌多。
一如要回應我的心意般，葵用力點頭。
「沒問題的。多虧雄也，我已經不再緊張了。」
昨晚那個怯弱的葵已經消失不見，現在她臉上掛著無比輕鬆的表情。看來她已經調整好心態，可以放心了。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互相打過招呼後，葵走出了家門。
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或許是門關上的瞬間精神鬆懈下來的關係，我下意識地吁了一口氣。
「呼……雖然很順利地送葵離開了，一顆心還是有點七上八下……」
別看我剛才和葵相處得很自然，其實我也有些緊張。虧我之前給了葵那麼多建言，自己卻半斤八兩，我也知道這樣子很遜，可是要完全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好，我也該準備出門了。」
雖然今天是禮拜六，但是我照樣得上班。客戶一下子要求這個、一下子要求那個，導致進度延遲，害我被迫加班。
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我一點都不想去公司上班……這才是我的真心話，可是葵也在努力奮鬥中。要是我鬧彆扭說「不想去上班」這種話，會笑掉人家大牙的。
目前我仍處在心神不寧的狀態，去工作或許可以幫我轉移注意力吧。
「一定沒問題的。我相信妳可以辦到，葵。」
我最後一次從遠方為葵加油打氣後，便把心情切換到工作模式。
◆
雖然放心不下葵的事情，不過來到職場還是專心工作吧。
在心裡鞭笞自己後，我走進了辦公室。
今天假日照樣到公司上班的除了我參與的專案小組以外，只有少數幾個人。加起來不超過十個。雖然這樣的人數也不算少，但是和平日相比，今天的辦公室顯得安靜許多。
我計劃上午要繼續未完的程式開發。
如果今天無法補回之前落後的進度，明天就還得再來上班。這是我絕對不樂見的結果。
當我坐在辦公桌前敲鍵盤寫程式的時候，飯塚小姐從我旁邊經過。
「啊，飯塚小姐。剛才我有寄信傳資料給妳……」
「嗯？我今天沒收到你寄來的信耶？」
「咦？怎麼可能……」
我連忙操作滑鼠打開信箱，飯塚小姐也站在我旁邊緊盯電腦螢幕。
「啊！不好意思，飯塚小姐，信件停在草稿的狀態……」
「不只這樣，你也忘記附加資料了。」
「真的……啊哈哈，簡直一團糟呢。抱歉。」
「而且你還打錯字了。你看這邊。你本來應該是想打『重要事項』對吧？結果打成『十幾歲的考試』（編註：日文中「重要」與「十幾歲」發音相同。）了。」
「考試！？差這麼多怎麼可……我還真的犯下了這種神奇的錯誤。」
光是寄一封電子郵件就漏洞百出。
而且我還打了『十幾歲的考試』這種致命性的錯字。
我以為自己心情平靜，事實證明根本心不在焉……心裡的某個角落總是會不自覺地去想到葵。
「真罕見，雄也你也有連續犯下這麼多錯誤的時候啊？我來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好笑的錯字……」
「哇──！拜、拜託不要再糾錯了！我等一下修改完畢再把資料寄給妳！」
「啊哈哈，OK。這次可別再失誤了喔？」
飯塚小姐笑著離開了。
好危險……以我目前的狀態，可能很容易就把『多』打成『葵』，或者把『Knowledge』打成『College』吧。
「冷靜。我必須冷靜……」
我抱頭趴在辦公桌上，不斷默唸「冷靜」兩個字來自我暗示。簡直就像在誦經一樣。
「……喂，你還好吧？要不要叫警察？」
隔壁位置的千鶴小姐開口和我說話。如果妳是擔心部下的身體狀況，至少叫救護車來才對吧？
「雄也，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有啦……啊，對了。三月的時候我想請特休，可以嗎？」
「嗯，當然可以……嗯？是因為這個嗎？」
千鶴小姐面露賊笑豎起小指。現在這個年代還會比小指來暗示女朋友的，會不會只剩千鶴小姐了？
「對。我請假是因為葵的考試，放榜那天我想要陪在她身邊。」
「原來如此。放榜那天小葵一定會很不安，你就去陪著她吧。入學手續的截止時間是不是也卡得很緊？」
「嗯。假如葵沒考上日本學藝大學的話，得趕在當天辦好私立大學的入學手續才行。」
一如千鶴小姐所言，入學費用有繳納期限。葵報考的私立大學的匯款期限，剛好跟日本學藝大學的放榜日重疊。
假如她被錄取了，就不需要繳費給私立大學。
但萬一落榜，情況就另當別論。如果沒完成手續，就會喪失入學資格。不過葵有沒有考上私立大學，也得看她的共通考試成績有沒有通過錄取標準。
「你也很辛苦呢……我明白了。我先準備好申請表，你填完資料後再交還給我吧。」
「千鶴小姐，謝謝妳。太好了。」
「別客氣。特休本來就是勞工的權利啊。話說回來……」
千鶴小姐突然話鋒一轉。
「現在我知道雄也你心神不寧的原因了。今天是大學入學共通考試的日子吧？你在擔心小葵對吧？」
「啊哈哈……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問題啦。」
「很多……？」
「一旦喜歡上女高中生，就會碰到很多問題。」
這是我隨口說出的一句無心話。
不過千鶴小姐似乎透過剛才的對話察覺到了什麼。她露出嚴峻的表情，定睛注視著我的臉孔。
「呃……千鶴小姐？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明明我們是在聊考試的話題，你卻突然扯到戀愛去……這樣的反應不是很自然吧？」
嗚。
竟然連短短一句話的不自然之處都能精準察覺……這個人的洞察能力會不會太誇張了？
「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是不是除了考試以外，你還有其他煩惱？」
「那、那個……」
「而且那個煩惱跟小葵脫離不了關係。從『一旦喜歡上女高中生』這句話判斷，你煩惱的問題類型是戀愛。如果跟小葵的女高中生身分有關……就表示原因跟社會人士男性和女高中生的身分落差有關，對吧？」
「嗚咕，猜得還滿準的……！」
沒想到千鶴小姐竟然能看穿我在煩惱普通的戀愛……明明這個人對自己的愛情無比遲鈍，觀察別人的時候卻十分敏銳呢。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千鶴小姐露出了苦笑。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聽你吐苦水。怎麼樣？要不要去屋頂聊聊，順便透透氣？」
「咦？可是今天工作沒做完的話明天還得來上班耶？」
「依你的技術要在今天搞定沒問題吧。不如說，以你現在那坐立難安的狀態，原本能做完的工作也會做不完吧。」
「嗚，或許是這樣沒錯……」
「有時候光是找人傾訴就可以讓心情輕鬆不少。所謂的煩惱往往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是工作或私生活，有煩惱都可以跟我傾訴喔？」
「千鶴小姐……」
坦白講，千鶴小姐做出這樣的提議讓我很慶幸。
葵她懷抱著「想和我談普通戀愛」的心情。
其實我到現在還不確定自己該接納這份心情到什麼程度才適當。
……說不定千鶴小姐有辦法斬斷我的迷惘。
「千鶴小姐，可以麻煩妳聽我說嗎？」
「嗯。打鐵趁熱，我們立刻去屋頂吧。我先過去，你準備好就上來吧。」
「好的，一直以來都很謝謝妳。」
「幹嘛那麼客套？之前相親我也有承蒙你的關照啊。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如是說後，千鶴小姐便起身離座。
能夠迅速察覺部下的煩惱並立刻給予關心和支持……千鶴小姐果然是出色的上司。
「哈哈。我真的不是她的對手呢。」
我自言自語後，趕緊修改要寄給飯塚小姐的郵件。
將信件寄出後，我立刻起身前往屋頂。
打開屋頂的門一瞧。
只見千鶴小姐倚靠著圍欄，站在蔚藍的天空下，手裡還拎著兩罐咖啡。
我加快腳步趕到千鶴小姐身邊。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嗯，總之邊喝咖啡邊聊吧。」
千鶴小姐把其中一罐咖啡拋給我。我慌忙伸手接住。
「嘿咻……謝謝。」
道謝後，我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咖啡獨特的苦味在口腔裡逐漸擴散。
加熱過的液體從喉嚨流向胃部，讓暴露在寒風中的冰冷身體暖和了起來。
「所以呢？具體而言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千鶴小姐一邊拉開拉環一邊如此說道。一如宣告對話就此開始般，拉環「喀咻」地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嗯。其實是這樣的……」
葵希望和我談普通戀愛的事。
以及葵疑似想要和我接吻的事。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滿足葵的這些渴望。
我一五一十地通通向千鶴小姐說明。
聽我說明完，千鶴小姐將罐子裡的咖啡一飲而盡。
「嗯，我大概暸解了。」
「千鶴小姐……我可以滿足葵想要談『普通的戀愛』的心願嗎？」
千鶴小姐一定會樂意推我一把。因為每當我碰上煩惱而躊躇不前的時候，她總是會這麼做。
千鶴小姐嘆了一口氣。白色的吐息被冰冷的風吹散在寒空之中。
「雄也，你的缺點全部跑出來了。」
「……咦？」
「試圖扛下所有問題，靠自己一個人解決……我彷彿看到你又變回當初那個爆肝上班族的樣子了。」
千鶴小姐非但沒有鼓勵我放手去做，甚至不留情面地以辛辣言論回應我。
我的缺點……那是什麼意思？
我試著自行思考，可是完全沒有頭緒。
「千鶴小姐，我在這件事情上有什麼疏失嗎？」
「我剛才不就說了嗎？就是你獨自承擔煩惱這一點。」
「沒有啊，我現在不就找千鶴小姐商量了……」
「笨蛋。問題在於你為什麼不和小葵商量？」
「啊……」
千鶴小姐這句話對我來說宛如當頭棒喝。
葵想談普通的戀愛……這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本人並沒有親口告訴我她想這麼做。單純只是我個人的感受。
這句話同樣可以說給葵聽。即便她可以敏銳地察覺我的心情，但那跟我親口告訴她我心裡的想法是兩回事。
……在這種不斷互相揣測對方心情的狀態下，不可能達成共識。
之前我一直在煩惱該如何溝通，可是我錯了。
重點是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感受……溝通是下一個階段才對。
我老是跟葵說「有煩惱就來找我商量」，卻一直想要獨自一人面對問題……像我這樣光說不練也太未免太遜了。
「看來你終於想通了……真是的，你這後輩很令人操心耶。」
千鶴小姐以溫柔的語調說道：
「聽好了，雄也。這件事情你不能自己一個人煩惱。兩個人的問題就必須兩個人一起煩惱，並且一起找出答案來才對。」
「……好。謝謝妳點醒我。」
「要道謝去向水島說吧。剛才那套說教是從他那邊現學現賣的。」
「水島先生嗎？」
千鶴小姐的未婚夫突然出現在話題裡，讓我不禁錯愕。
千鶴小姐面露有些靦腆的微笑，說：
「水島他說……婚姻是和伴侶一起經營、創造的，所以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要攜手共度同一段人生。」
這句話聽起來很耳熟。好像是上次聚餐時，水島先生趁千鶴小姐喝醉睡著的時候跟我說過。
對了。
我之前不也答應過葵，說好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嗎？
千鶴小姐用拿著咖啡罐的那隻手輕輕地碰了我的胸口一下。
「你的伴侶是小葵。等哪天你們結婚了，就要一起共創未來。既然你有煩惱，那就得找她一起承擔才對。」
「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詢問葵的感受的。現在是她的關鍵時期，我不想再增加她的煩惱……」
「嗯，這樣也好。加油吧。」
如是說後，千鶴小姐微微一笑。
面對願意聽我傾訴的千鶴小姐，我只有感謝兩個字。雖然有喜歡胡鬧的一面，但她很懂得體貼部下。不愧是我崇拜的上司。
「好，差不多該回去了。雄也你快點把剩餘的工作處理完吧。」
如是說後，千鶴小姐往屋頂的出入口走去。
「千鶴小姐，謝謝妳。」
我道謝後，千鶴小姐回頭向我擺出V字手勢，並且用剩下的三根手指靈巧地夾住咖啡罐。
「沒什麼好道謝的，有困擾的時候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不是嗎？」
「千鶴小姐……說得也是。如果妳有什麼困擾，也可以來找我幫忙喔。」
「呵呵，我早就在依賴你的幫忙了。」
丟下這句話後，千鶴小姐離開了屋頂。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目前就照之前一樣，全力支持葵的考試。
接著是準備拍攝相片婚禮。
等畢業典禮結束後，再找恰當的時機和葵把話攤開來講清楚。我們得從坦率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情、一起共享煩惱開始做起才行。
因為葵是將陪我走過下半輩子的伴侶。
……不過在那之前。
「我也得先整理好自己的感受，才能傳達給葵知道吧……？」
直到現在我還是拿捏不定主意……但是既然都要把話攤開來講了，我總不能說自己沒有意見。
我閉上眼，回顧我們兩個的愛情。
我之所以會迴避和葵談普通的戀愛，理由在於葵是高中生，女高中生和已經出社會的男性交往難以見容於社會。而且我心中存有不願辜負涼子阿姨對我的期待的強烈念頭。所以我才會努力和葵保持清清白白的關係。
不過葵很快就要從高中畢業。以身分來說，即便和已經出社會的男性交往，也不需要再擔心世俗的眼光。
不僅如此，涼子阿姨也同意我們結婚。既然她對我的認可已經到這個分上，只是和葵接吻應該不至於辜負她的信賴。
原本一團混亂的思緒漸漸被整理得有條有理。
嗯……我決定了。
「我也想要和葵談普通的戀愛。」
帶有決心的聲音，被吸進了蔚藍的天空。
◆
向千鶴小姐傾訴煩惱後，心情頓時輕鬆不少。
也因為這樣，回到辦公室後我心無旁騖地處理工作，順利趕回落後的進度。
入夜後，我一離開公司便直接回家。
開門一瞧，葵已經在家了。她好像才剛回來的樣子。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她考試的感想，結果──
「考得超棒的，應該啦。」
葵笑盈盈地如此回答道。
我鬆了一口氣，不過今天只是共通考試的第一天。明天還要考其他科目。現在開心還太早。
葵經過一天折騰似乎也累了，比平常還早上床睡覺。為了讓葵好好休息，我安安靜靜地洗完澡後也立刻就寢。
一覺到天亮後，今天是禮拜日──共通考試的第二天。
葵要應考的科目很多。
所以今天也會考到很晚才回家。我在家做好晚餐後，等葵回家吃飯。
「應該差不多快回來了……不知道考得如何？」
以葵的實力，很難想像她會犯下嚴重的失誤。應該不至於發生心情沮喪地踩著沉重的步伐回家這種事情才對。
……話雖如此，我還是放心不下，一個人在客廳來回踱步，坐立不安。
過沒多久，就聽見玄關響起開門的聲音。
我趕緊衝出客廳迎接葵。
「妳回來啦，葵。」
和她打招呼後，葵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的鼻頭和臉頰都有些紅紅的。或許是因為今天風勢比較強。
「我回來了，雄也。」
「外面很冷吧。總之，先去客廳暖暖身子。」
「謝謝。不過，我可以先去自己評估一下考試的分數嗎？」
「咦？」
大學入學共通考試會在結束的當天晚上公佈答案。在大學入試中心或各衝刺班的網站上都會刊登資料。
考生在考卷上記下自己寫的答案，回家後再對照答案自己打分數。這是相當重要的作業。因為自我評分的成績將成為之後申請大學的參考依據。
舉例而言，假設考生今天選擇「使用共通考試成績申請入學」的方式報考私立大學。如果A大學的及格線是百分之七十，那麼考生在自我評分後，若發現自己整體的得分率有超過百分之七十，就應該申請A大學。相反地，如果沒有超過，那就必須考慮申請其他大學，或者改用一般選拔的方式。
不過，及格線並非絕對性的指標。有時候即便算出來的成績超過及格線，還是有可能會落榜。
話雖如此，這仍舊是具備一定可信程度的指標。為了方便擬定日後的應試策略，自我評分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當然可以……可是妳不吃晚餐嗎？」
「抱歉，可以等我算好成績再吃嗎？」
「嗯、嗯……好吧。」
「謝謝。那我回房間了。」
如是說後，葵脫掉鞋子走進家裡。
……她的反應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呢。
我還以為她會說「連考兩天真的好累喔……雄也，你用力讚美我一下嘛」這種話，然後向我撒嬌呢。
葵缺乏情緒起伏的態度也讓我覺得奇怪。
一般而言，不是很開心、就是很沮喪，或者露出微妙的表情才對……難道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考得不怎麼樣？
不，那不可能。我相信葵一定沒問題的。因為她付出了那麼大的努力……啊啊，可是我好在意！
再次變得心神不寧的我走回了客廳。
我泡了一杯熱可可，走進葵的房間。
「謝謝。放在那裡就好。」
葵只簡短地回了一句話，連轉頭看我一眼都沒有。看來她似乎全神貫注地在做自我評分。
離開房間後，我趴在客廳的桌子上祈禱。
「拜託，希望結果是好的……！」
我並沒有不相信葵，我不只相信葵的努力，也相信她的實力。
正因為如此，我才擔心要是結果不盡如人意，她會不會大受打擊。
緊張程度快要爆表的我，忍不住把頭髮抓成一團鳥窩。
「葵她那麼努力，不會有問題的！話雖如此，萬一結果不理想的話……不，不會有什麼『萬一』！葵是聰明的孩子！我引以為傲的未婚妻！勤奮又認真，非常值得尊敬！」
雖然後半段變成單純在放閃，不過我還是克制不住地大叫。神啊，求求祢讓葵考上大學吧……！
「雄、雄也？你還好嗎？」
「葵！？」
葵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的旁邊。她的臉頰隱約泛紅，大概是聽到我剛才在一股腦地瘋狂讚美她吧。
平常的話我會因此害羞到抬不起頭，可是現在我已經顧不得什麼羞恥心了。
我靜靜地站了起來。
「葵……自我評分的結果如何？」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掌心也因為流了大量的汗變得黏黏的。矛盾的是，明明是我自己問這個問題的，心裡卻產生一股不想聽到答案的抗拒感。
葵把一張活頁紙放在桌上，說：
「這是我各科的考試分數。全體的得分率也算出來了。」
換句話說，只要拿這個得分率對照及格線，就大概知道自己是否有考上了。
「及格線是幾分啊？」
「只要整體的得分率超過百分之八十二，不管是日本學藝大學或私立大學應該都能考上。」
「這樣啊……」
我做了一口深呼吸後，低頭察看寫在活頁紙上的數據。
英文188分，國文164分。數學1和數學2相加174分。列在上頭的地理、歷史和理科也都是高分。
寫在這些科目分數下面的則是『得分率』三個斗大的文字。
標示在得分率旁邊的數字是──85.1％。
「這個……意思是全體的得分率達85.1％對吧？」
「對。」
「所以說妳的得分率超過及格線了是嗎！？」
「對！」
「太好了──！」
「我做到了──！」
我和葵手牽手，原地蹦蹦跳跳。我開心得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不顧自己已經是個老大不小的大人。
「恭喜妳，葵！分數好高啊！真的辛苦妳了！」
「謝謝！謝謝！」
葵好像也格外興奮的樣子。她就像正在選舉演講的政治家一樣頻頻道謝，還向我鞠躬致意。
高興了一段時間後，我自然而然地鬆了一口氣。
「呼……總算放心了。因為我看妳剛回家時反應跟昨天不一樣，有些怪怪的。」
「今天碰到的考題跟過往的傾向不太一樣，所以我有點不安。考完也不像昨天那麼有把握，所以我本來很擔心自己可能沒有達到及格線……」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即便問題方向不一樣，妳還是成功解出來了不是嗎？太厲害了。」
「我一開始也焦慮了一下，後來想到昨天雄也提醒我要『冷靜應考』。所以我能冷靜下來解題都是雄也的功勞。」
「沒有啦，那是因為妳的努力開花結果了。」
「哪有，如果雄也不在，我也沒辦法堅持到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葵……」
看到葵那麼真誠地向我表達謝意，我便覺得自己付出的努力也算有所回報了。雖然和葵相比，我付出的努力只能算微不足道，但是一想到自己有扮演好扶持的角色，還是忍不住眼眶一紅。
「慘了，我好像快哭了……」
「呵呵，雄也你也太心急了。現在就哭還太早了喔？」
經葵這麼一說，我連忙伸手擦拭眼睛。
……葵說得沒錯。
二月下旬還有前期日程的第二階段考試。其考試結果將決定葵能否錄取大學。不能光是共通考試考得不錯就滿足。
況且也不是得分率超過及格線，就保證一定能被錄取，這也是事實。
即便如此，現在先讓我開心一下也無妨吧。
「我知道啦……可是看到葵的努力實實在在地展現在成績上，我真的非常開心。」
我克制不住湧上心頭的感情，忍不住將葵擁抱在懷裡。
「葵，妳真的表現得很好。妳是我引以為傲的未婚妻。」
「雄、雄也，突然說那種話我會不好意思啦……」
「是嗎？可是平時妳常常跟我講這種話耶。」
「討厭。很喜歡欺負人家耶……笨蛋。」
葵也把手放在我的腰上，輕輕地抱著我。
「雄也，下次的考試我也會加油。我一定會拿出好成績證明給你看的。」
「嗯，我也會全力協助的。」
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去處理。首先是辦理申請入學的手續。
既然共通考試的成績在及格線之上，那麼使用共通考試的成績來申請入學應該會比較有利。
葵鬆手放開我後，露出害羞的笑容，說：
「還有別忘了相片婚禮的事情喔？」
「嗯。我已經選好幾個候補了，近期內再找時間討論決定吧。」
「那就現在討論吧！」
「現在！？葵妳不累嗎？」
「很累，可是我今天不想再碰書了，只想和雄也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可以嗎？」
葵又進入撒嬌鬼模式，犯規級的可愛程度讓我有種被電到的感覺。
「雄也，可以嗎？」
「嗯，可以啊。那我們去沙發那邊討論吧──」
咕嚕嚕嚕嚕嚕。
葵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或者應該說她的肚子像在抗議快要餓扁一樣，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那個叫聲真的有夠大的。
葵整張臉都變成了紅色。她用手摀著肚子，大聲斥責「不、不可以叫！噓！」。她以為這樣子做就能讓肚子安靜下來，真的很可愛。
「啊哈哈……我們還是先吃晚餐吧？」
「嗚嗚。這樣好像我是個貪吃鬼一樣……」
「我沒有這麼覺得啦。妳是因為考試很累所以肚子才會那麼餓吧？」
「呣！你口是心非，臉上都露出竊笑了啦！明明就覺得我是貪吃鬼對吧！？」
葵鼓起腮幫子瞪著我。就連生氣的時候肚子也叫個不停。
「葵，今天的晚餐是咖哩唷。」
「咖哩嗎！太好了，我正好想大吃一頓！」
告訴葵今晚的菜色後，看得出來她樂壞了。她果然就是想大吃一頓嘛……這種不解風情的話還是不要說出來了。
後來我們一邊吃咖哩，一邊熱絡地聊著共通考試和相片婚禮的話題。
隔天，我立刻向葵報考的大學辦理申請入學的手續。
私立大學的部分只看共通考試的成績來決定是否錄取。這部分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了，只能祈禱最後會是好結果。
不過，日本學藝大學有第二階段考試。就算共通考試的成績出色，若第二階段的筆試沒考好照樣會落榜。
第二階段考試的前期日程是二月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分兩天舉辦。
下一次或許就是最後的考試了。葵展開最後衝刺，每天過著埋頭苦讀的生活。共通考試結束後，葵展現出了驚人的氣魄。「我一定要考上」這句話成了她目前的口頭禪。
或許是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自我要求態度發揮了功效，她每次挑戰考古題都拿下高分。只要這個火熱的情況能維持下去，相信考試當天也不會有問題吧。
又過了幾天，時序進入二月。天氣依舊寒冷，偶爾還是會下雪。
幾天前我和承辦相片婚禮的公司負責人開過了一次會。會議中我們討論了拍攝當天的方案和流程，以及挑選攝影棚和服裝等等。
葵也參加了當天的會議，而且從頭興奮到尾。在挑選服裝的時候她甚至還說出「每一套都好漂亮喔！我全部都想穿！」這種話，讓負責人笑壞了。
葵穿婚紗的模樣……光是在腦海裡想像那個畫面，就讓我心動不已。肯定會漂亮到讓人看了說不出話來吧。
明明還沒入籍，我卻有種正在籌備婚禮的感覺。因為涼子阿姨也會到場，更加強了正式感。
我想把這場相片婚禮，變成兩人之間最美好的回憶。
為了讓我們當天可以全心全意地享受樂趣，必須先度過考試這一關才行。
◆
二月中旬，某天下午。
天江家的客廳被一股異常的緊張感籠罩。
今天是私立大學的放榜日。和日本學藝大學的入學型態不一樣，只看共通考試的成績就會決定是否上榜。
現在這個時代方便多了，上網就可以直接查榜，不需要特地跑一趟大學。我們打算一起上網看放榜的結果。
「葵，準備好了嗎？」
我向坐在身旁的葵詢問道。
葵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注視著放在桌面上的筆記型電腦。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麻煩你查詢吧，雄也。」
「好……」
我用汗濕的手操作連接電腦的滑鼠。
我想要進入大學的網站，網路的傳輸速度卻變得很慢。大概是因為有很多考生同時進入網站，所以塞爆了吧。
過了一會兒後，總算成功切進榜單的頁面。
需要准考證號碼和密碼才能查詢榜單。
葵使用鍵盤輸入必要的資料。可能是平常很少使用電腦的關係，她打起字來動作很僵硬。
輸入完數字後，葵的手停止了動作。
「雄也，我輸入完了。」
「好。那麼，接下來點擊『下一步』……葵？」
葵的小手突然疊放在我操作滑鼠的那隻手上。
「這是我們齊心協力一起面對的考試……一起迎接放榜的瞬間吧。」
「……明白了。那我們一起按吧。」
我和葵一起操作滑鼠。
滑鼠指標停在『下一步』的按鍵上。
「葵，要按了喔。預備──」
無機質的喀嘰聲響起的同時──
頁面切換。
我和葵全神貫注地盯著液晶螢幕。
顯現在螢幕上的文字是『白鳥葵』的名字和准考證號碼。
以及鮮紅色的『合格』兩字。
「合格了……妳考上了，葵！恭喜！」
「對啊！太、太好了……！」
或許是繃緊的神經突然放鬆，葵虛脫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啊哈哈。妳的反應與其說開心，不如說是鬆了一口氣吧。」
「是啊。畢竟日本學藝大學才是我的第一志願。確定自己有大學可讀所產生的安心感比較強烈。」
「這樣啊……葵的自我要求很高呢。我都樂到手舞足蹈了。」
「嘻嘻。那如果我考上第一志願的話，你豈不是要樂到飛天了。」
「啊哈哈，說不定我會心花怒放到甚至飛向宇宙喔。」
我們兩個嘻嘻哈哈地互開玩笑。
無論如何，至少成功考上了第二志願。現在我們開心、放鬆一下也無傷大雅吧。
我是這麼想的，但是葵突然站了起來。
「葵？怎麼了？」
「我差不多該回去唸書了。」
「唸書……？再稍微享受一下上榜的餘韻也沒關係吧？」
「不，我必須再加油才行。」
「也不用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啦……」
「沒關係，因為我真的很想考上日本學藝大學！」
如是說後，葵向我秀出二頭肌，展現自己的幹勁。
……葵的狀況有點不太對勁。
葵最近的口頭禪是「我一定要考上」。感覺她這麼做是為了鼓舞自己的士氣。
她之前做考古題的時候曾打破紀錄拿到了最高分，我一直以為她單純只是充滿了幹勁而已……現在想想，她會不會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葵向忐忑不安的我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這場考試是我和雄也一起努力準備的，我非上榜不可。」
非上榜不可。
她以前好像沒說過這種彷彿要把自己逼到絕境的話吧？
而且跟平常相比，她現在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這點也令我很掛心。
……她會不會是覺得考試壓力很大？
我本以為撐過共通考試就沒問題了……或許她心中又萌生了其他的不安。
無論如何，我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
調整心態對考生來說也很重要。即便具備合格的實力，關鍵時刻無法正常發揮也沒有意義。得趁早設法幫她放鬆才行。
「葵，既然妳順利考上私立學校了，要不要先簡單慶祝一下？去外面吃飯約會如何？」
「謝謝你的心意，不過我要回房間準備考試。」
「咦……？」
「你特地邀請我，真的很不好意思。那麼我去唸書了。」
說完，葵便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坐在椅子上一臉呆滯地注視著葵的房門。
「我邀她約會，她卻一點都不高興……？」
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發生過。
我以為找她約會的話她肯定會二話不說點頭答應……到底是怎麼了？
就算她真的想要準備考試，聽到我找她約會，按理說或多或少還是會表現出開心的態度才對。依照葵的個性，就算她真的不去，至少也會說「我也很想和雄也約會……可是得等到放春假再說。好可惜……」這種話來表示遺憾吧。
搞不懂。
為什麼葵要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呢？
「考生的心理照顧……真的好難啊。」
看來又有新的問題浮現了。
葵的大考還沒有真正結束。
◆
私立大學放榜後過了幾天。
葵一如既往每天都在準備考試。
然而她直到現在仍把「我一定要考上」這句話掛在嘴邊，讓我放心不下。就算她看起來很冷靜，但我總覺得她好像在勉強自己。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在杞人憂天，但是考試是一次決勝負。我希望盡可能排除焦慮，讓我和她都可以心無旁騖地迎接正式考試。
然而，即便我直接詢問葵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她也只會給出「沒有，有雄也為我打氣就沒什麼好害怕的」這種答覆。
假如真的是這樣那也就罷了……可是我始終耿耿於懷。
我就這樣持續鬱悶了好幾天。
今天是二月二十四日。日本學藝大學的入學考前夕。
明天就是名為前期日程的考試了。
三月另有中期和後期日程的考試，但是前期日程的招生名額遠比前兩者多，所以絕大多數考生都會在前期日程的時候報考第一志願的大學。
我瞄了客廳的壁掛時鐘一眼，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明天起要連考兩天，早一點上床睡覺讓身體休息比較妥當吧。
「葵，妳差不多該去睡了吧？」
我向身穿睡衣坐在沙發上的葵說道。
但是葵沒有回應。
「葵，妳有聽見嗎？」
「咦？你說什麼？」
「我說妳早一點睡覺明天才有精神考試。」
「啊，不好了！我得先準備好明天要用的東西……好痛！」
葵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後，又突然蹲下按著腳趾。
「葵，怎麼了？」
「不、不好意思。小指有點抽筋……現在已經好了。」
如是說後，葵站起來笑了笑。
姑且不論腳趾抽筋的事情……那個責任感很強的葵居然會忘記準備明天考試的東西？
果然狀況不太對勁。
假如她心裡懷抱著不安，那就得在今晚消除，不然明天就糟糕了。我得在葵上床就寢前設法搞定。
「葵，妳是不是在緊張？」
「我沒有啦。在共通考試的那一天我就已經克服緊張了。」
「可是……」
「雄也你太愛瞎操心了。相信我，我和雄也一起努力到今天……怎麼能允許失敗？我一定會考上給你看的。」
葵笑著向我擺出勝利手勢。
和我一起努力到今天嗎？
葵發下豪語一定要上榜，給自己龐大壓力的理由……
從剛才那句話，我好像看出一點端倪了。
葵，對不起。都已經到了考試前夕，我還讓妳處在這種不安的狀態下。
幸好我在最後的最後發現了癥結點。
「葵，要不要去外頭散步一下？」
聽了我的提案後，葵露出有些納悶的表情。
「散步？現在嗎？」
「對，夜間散步。很適合用來放鬆一下心情，而且今晚月色很美喔。」
「可是雄也你剛才不是說早點睡覺比較好……」
「就算妳現在就上床睡覺，也會忍不住胡思亂想而睡不著吧？好比說……可能會去想為妳加油的我是什麼心情。」
葵眨了眨眼，臉上掛著驚訝的表情。
從這反應看來，我果然猜對了。
葵之所以給自己那麼龐大的壓力……
肯定是因為不想要辜負我的期待。
一旦落榜，就會愧對為她加油的我……她的心裡肯定存在著這樣的想法吧。
「妳有一定要考上的這股執著，的確很值得欽佩，可是一直處在精神緊繃的狀態，很容易徒勞無功。所以還是趁今晚好好宣洩壓力比較妥當。」
「可是……」
「不是說好要齊心協力嗎？既然如此，我希望葵能把自己的不安說出來讓我知道。不然我陪在妳身邊就失去意義了。好嗎？」
我以溫柔的語氣開導後，葵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我們出門散步吧。」
「那妳先去換衣服。今晚很冷，記得穿保暖一點。」
「好，待會見。」
之後我們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間，簡單打理一下後便一起出門。
我們並肩走在夜晚的住宅區。
雖然我們沒有特別聊什麼，但是一路上手牽得緊緊的。這麼做是為了讓葵明白我一直都在她的身旁支持她。
今晚是滿月，抬頭可以看見渾圓的月亮在天上守護著我們。
隆冬的天空簡直漂亮極了。或許是因為空氣清澈，星星可以看得很清楚。一閃一閃發光的樣子感覺就像在為即將面臨考試的葵加油打氣一樣。
「雄也，我們要走多久？」
葵打破沉默詢問。
我停下腳步，說：
「到了。我們在這裡聊天吧。」
「這裡是……公園？」
「嗯。現在公園沒人，可以安心地說話。」
我們走進夜晚的公園。兩隻腳很自然地往鞦韆的方向移動，在變得冰冷的板子上坐了下來。
我輕輕地晃動鞦韆後，零件「嘰」地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聲音。雖然只是細微的聲響，但是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夜間公園顯得格外清晰。
我轉頭望向坐在旁邊的葵，她臉上掛著彷彿在懷念過去般的柔和笑容。
「這座公園……當初我就是在這裡向雄也坦白未來志向的呢。一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那一天也是葵第一次和陽菜玩的日子。還記得那時候葵很煩惱自己可能不適合當老師。
不過她和陽菜交流後重新找回了自信。而那個地點就是今晚這座公園。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呢……這段期間，我一直很認真地埋首苦讀。」
葵一點一滴地慢慢吐露自己的心情。
「我報名上衝刺班，努力地認真上課。儘管途中曾經發生過模擬考成績不理想的狀況，可是後來也順利度過了難關。這一切都要感謝雄也的陪伴。」
雖然我覺得能克服難關是因為她自己夠努力，可是我不打算插嘴。在她徹底吐露完自己的心情前，我應該好好扮演聽眾的角色。
「多虧雄也的陪伴，我才完全沒有忐忑不安的感覺。你總是在我的身旁支持我……真的讓我充滿了勇氣，相信自己無論什麼夢想都有能力實現。」
「這樣啊……可是現在有些不安？」
「……果然瞞不過雄也的眼睛呢。」
葵一臉難過地垂低眼簾。
「一想到萬一自己落榜，我就覺得很害怕。我不是害怕沒辦法進入日本學藝大學讀書，而是害怕雄也在看到我沮喪的樣子之後感到心痛。」
「葵……」
「我有多努力唸書，雄也你是在旁邊看得最清楚的人。所以落榜的話我的心情會有多沮喪，你肯定也比任何人都能感同身受吧。」
因為雄也你就是這麼溫柔的人啊。
如是說後，葵轉頭向我露出不安的表情。
「要不是有雄也，我根本沒辦法堅持到今天，可是我卻把心中這股不安歸咎給雄也……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謝謝妳告訴我。」
原來葵不是在擔心自己沒考上，而是害怕我會受傷，所以才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
她這個人實在太為他人著想了。我真的由衷慶幸自己喜歡上葵，雖然這種時候出現這樣的感想很突兀。
葵，沒事的。妳不需要自己一個人承擔。
也讓我這個伴侶一起承擔妳心中的不安吧。
「能支持心地這麼溫柔、個性勤奮又認真向上的葵，我覺得是很令人驕傲的一件事喔。」
「……我也覺得能陪伴在雄也身邊很幸福。可是我害怕自己會辜負雄也的期待……遠比落榜還要可怕太多了。」
「嗯，我也覺得如果看到妳傷心的樣子，自己肯定會很心痛。」
「是啊……」
「可是，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雖然以前不懂，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我的人生就是葵的人生。
未來我們將互相扶持，分擔所有喜怒哀樂，攜手共度人生。
既然要結婚成為夫妻，就必須具備這樣的認知。這是我之前學到的道理。
「喜歡的人傷心難過，就陪對方一起傷心難過。喜歡的人開心，自己也會跟著開心……葵，所謂的夫妻不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咦？」
「快樂會膨脹成兩倍，傷心則分成一人一半。不管碰到什麼難關，夫妻倆都要相互扶持，一起度過……我希望可以和葵像這樣攜手走完自己的後半人生。」
「兩人相互扶持……」
「沒錯。就算我為妳落榜而感到難過，那也是因為我替妳分擔了一半的悲傷。如果是為了替葵分擔悲傷，那我一點都不覺得痛苦。不如說，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吧？」
「雄也……」
葵喃喃唸著我的名字的同時，從口中呼出了白色的吐息。
有淚水在葵的眼眶打轉。
我從鞦韆探出身子，伸出食指輕輕抹掉葵的淚水。
「妳明天要全力以赴，別讓自己留下任何遺憾。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讓我們一起分擔情緒，好嗎？」
「……好，我知道了。」
葵抹了抹眼睛後，面露微笑說道：
「呵呵。我們不是只有面對考試才齊心協力，未來的人生都將是如此呢。」
「啊哈哈，就是這樣沒錯。」
「……謝謝。聽雄也這麼說後，我覺得心裡的不安只剩一半了。」
葵的表情在月光照射下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已經不再害怕明天的考試，甚至還流露出一絲自信。
葵起身離開鞦韆，站到我面前。
「我向雄也保證，會在考試的時候發揮完整的實力。為了實現夢想……也為了和親愛的老公一起分享喜悅。」
葵突如其來地向我表白。
她臉上那副成熟女性的表情令我怦然心動。
親愛的老公嗎？
看著愈來愈成熟懂事的她，我深刻地意識到一個事實。
那就是距離我們走入婚姻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嗯，我相信妳可以的。一定沒問題。」
如是說後，我也起身離開鞦韆。
「走，回我們的家吧。要是著涼感冒那就麻煩了。」
「好……」
葵欲言又止地頻頻偷瞄我。不只模樣忸忸怩怩，臉頰也微微泛紅。
顯而易見地……這是她想要撒嬌的訊號。
「要牽手回家嗎？」
「不，我比較想要這樣。」
葵突然挽住了我的手臂。
才想說她的表情帶有成熟女性的魅力，原來還是保有稚氣的一面啊……這樣太狡猾了吧。不知道為什麼，我現在看她不管什麼樣子都覺得魅力十足。
「雄也……不可以嗎？」
「咦？啊，沒有啊。當然可以。」
「呵呵，太好了。」
如是說後，葵更用力挽住我的手。情緒轉換得很快或許也是葵的優點之一。
我們就這樣彼此依偎著，一邊討論春假要去什麼地方約會，一邊踏上歸途。
◆
天色漸亮，日本學藝大學第二階段考試的舉辦日終於到了。
這天早上我和共通考試那時候一樣，來到玄關送葵出門。
「葵，准考證帶了嗎？還有文具、錢包、手機……」
「呵呵，全部都帶齊了啦。」
葵用兩根手指圈起一個圓，比出OK的手勢一面露微笑。
那微笑一如既往、十分自然……儘管昨晚還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看來她已經完全調適好了。
「啊哈哈，我知道葵妳責任感很強，不會忘東忘西，不過還是提醒一下。」
「說到忘東忘西……今天沒有雄也做的便當嗎？」
「啊！」
糟糕！虧我特地一早起床準備便當，卻忘記交給她！
「抱歉！等我一下，我立刻去拿給妳！」
我趕緊前往廚房拿便當回來。
「讓妳久等了。這是我為妳準備的便當。」
「真是的，怎麼雄也自己忘東忘西呢，這樣不行喔？」
「對、對不起……」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讓葵反過來對我嘮叨，跟她相比我果然還是太嫩了。
自我檢討到一半時，我發現葵一直盯著便當袋看。
只見她突然把手伸進袋子裡。
「葵？怎麼了？」
「我很好奇午餐的菜色是什麼。我想要趁現在先檢查一下，這樣考試的時候才能專心。」
「貪吃鬼出現了……」
「雄也，你說什麼？」
「不，我什麼也沒說。」
發現自己被瞪了，我連忙閉嘴。其實我很喜歡食量大的女生啊……嗯～實在搞不懂少女心。
葵準備從袋子裡拿出便當的時候，一張紙條掉在地上。
葵彎腰撿起紙條。
「雄也，這是什麼？」
「啊！那、那個是……！」
那是我為了替葵加油打氣，昨晚絞盡腦汁寫到半夜才寫好的信。
如果她現在當面打開來看的話，我會很丟臉耶……！
葵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心情有多尷尬，兀自打開了折起來的紙條。
「葵，等一下！妳等中午休息的時候再自己一個人看──」
「呃……『致我最愛的葵』。」
「咕啊！」
才剛唸出第一行，我就丟臉到想挖洞鑽進去。好想死。
我本來是希望葵等中午用餐的時候再拿出來看，藉此幫她打氣的……這到底是哪門子的羞恥玩法！拜託妳不要再唸出聲音來了！
就在我痛苦掙扎之際，葵讀完了內容。她把信紙收起來，一臉笑咪咪的。
「雄也，謝謝你寫內容這麼令人感動的信給我。」
「我沒想到妳會當著我的面看完……真的搞砸了。」
「怎麼會！最後那句『妳未來的老公 雄也謹啟』收尾得很棒，我看了都不禁心跳加速呢！」
「不用說出來啦！不用了！」
話說回來，考前心跳加速有什麼好處嗎？我本來是出於一番好意才寫這封信的，該不會反而造成負面效果吧？
「雄也，你不用那麼害羞啦。我現在完全打起精神來了喔。」
「真、真的嗎？」
「真的。我現在愛情能量全開，感覺可以再拚下去。」
這能量的名字感覺好難為情啊……雖然心裡這麼想，我的臉卻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因為我看到葵的表情充滿了活力。
既然她有餘裕能露出這樣的笑容，相信她應該可以順利度過這場考試。我本以為自己弄巧成拙，照這個狀況看來，她提早打開來看搞不好是好事。
葵把手放在玄關門上的同時，向我揮手。
「雄也，我要出門了。」
「嗯，冷靜應試喔。」
「好，我會加油的。」
玄關的門緩緩地關上。
原本吵吵鬧鬧的早晨空間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接下來也只能相信了。加油啊，葵。
……感覺真不可思議。
明明共通考試那天我緊張得要命，今天的心情卻很輕鬆。
……是因為葵解開了心結的關係嗎？
假如昨晚我們沒去公園的話，她今天早上肯定還是精神緊繃。葵一直維持那個狀態的話，會讓我也一起感到不安。
正因為我們齊心協力克服了壓力，才能以樂觀正向的態度面對今天。
「好，我也差不多該出門上班了。」
我回到客廳準備吃早餐。
……葵，有件事我沒寫在信上。
自從睽違七年和妳重逢之後，我覺得自己成為一個更成熟懂事的人了。
現在的我不再是爆肝上班族，工作上充滿了成就感。也成了能為心愛之人努力的男人。本來完全不會做飯的我也學會了下廚，還能自己製作便當。之所以能像這樣在背後支持妳，全都是多虧了妳。
因為有妳陪伴在身旁，我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不管遭遇多大的困難，我都能拿出拚勁對抗。
和妳訂婚真是太好了。
「葵，今後要永遠陪在我身邊喔。」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沖泡咖啡。
◆
為期兩天的日本學藝大學第二階段考試的前期日程終於結束了。
考試第二天的晚上，葵一回家便笑著說道：
「我全力以赴了，對自己的表現問心無愧。」
她的笑容是那麼開朗，完全沒有沮喪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因為顧慮我的心情才強顏歡笑、掩飾不安。甚至看得出來她似乎對自己的表現很有把握。
那天晚上我們特地去外面用餐，慰勞葵的辛苦。
雖然只是吃頓飯而已，不過我們很久沒像這樣約會了。葵她一邊跟我分享考試和學校的話題，一邊津津有味地享用牛排。
不過考試還沒有真正結束。因為若不幸落榜的話，葵還是得考慮參加其他考試，所以即便前期日程的考試已經結束，葵現在仍得日復一日地繼續唸書。
幾天過去，時序進入三月。
畢業典禮就快到了，但是在那之前還得先跨過另一道巨大的障礙。
那就是葵報考的學校要放榜了。
今天是前期日程的放榜日。
事先請好特休的我和葵抵達了距離日本學藝大學最近的車站。
其實日本學藝大學的放榜跟私立大學一樣，上網就可以查到榜單了。
不過，葵說這所學校是她的第一志願，她想要實際去大學一趟親眼確認。她的心情我明白。畢竟她為了這一天努力許久，親自跑去學校看榜單，如果上榜的話，那份喜悅也會格外強烈吧。
「葵，成績終於要揭曉了呢。」
「是啊，謝謝你特地陪我來。」
「今天是心愛未婚妻的重要日子啊，當然要向公司請假才行。」
「不、不要突然講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話啦。」
葵氣呼呼地把頭撇向一旁。仔細一瞧，她連耳根子都變紅了。用不著那麼害羞吧。
「好了，葵，我們快走吧。」
「真是的……雄也你這個笨蛋。」
口頭上雖然這麼說，從葵的表情還是看得出來她有些開心，我們倆並肩走在一塊。
之前對外開放校園的時候，我們也曾經過這一帶。
記得當時是三月下旬，這條路上開滿了櫻花。現在這個季節當然不可能開花了，路旁的樹全都光禿禿的。
除了我們以外，路上也有其他由家長陪同的年輕人。他們應該都是考生吧。這些年輕人看起來個個輕鬆自如，反而是家長的臉色比較緊繃。共通考試的時候，我臉上肯定也是掛著那樣的表情。
可是，今天不一樣。
葵說她完整發揮了實力，所以我相信她沒問題的。
走了一會兒，我們看到了日本學藝大學的校門。
入口處架了一塊看板，上頭寫著「榜單張貼於校內公告欄，請利用此處的地圖查詢地點」。
我和葵按照看板的指示往公告欄移動。
「啊，雄也，那個地方……」
葵指向的方位聚集了一群人，公告欄應該就在那裡吧。
「葵，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當然，我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是啊。好，我們去看榜單吧。」
我們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有人開心地和家長抱在一塊；有人哭著打電話；有人一路頭垂得低低的從校門離開；有人呈現放空狀態坐在木製平台上。在通往公告欄的路上，我們和表現出各種不同反應的考生們擦身而過。
用來區分上榜者和落榜者的考試……這就是大考。
我們在緊張的氣氛下穿越人潮前進。
不久後，抵達了公告欄前面。
公告欄上依照學院和科系，以數字小到大的順序列出了上榜者的准考證號碼。
葵報考的是教育學院的初等教育課程，准考證號碼是『124』。以報考者的數量判斷，這個號碼應該是排在中間。
「雄也，我們一起看結果吧。」
「好……」
我握住了葵的手。如此一來，相信緊張感也會變成一人一半。
沒問題的，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慌張的。
葵的准考證號碼肯定會出現在榜單上。
我從左上角開始查看公告欄上的數字……不對。不在這一塊區域。葵的號碼在更後面。
我加快用視線掃射號碼的速度。等視線移動到榜單的中央區域時，號碼也進入了三位數的行列。
離葵的准考證號碼──『124』愈來愈近了。
108、113、114、118。
人聲和風聲都離我愈來愈遠。身體也感受不到冬天的寒冷。就連和葵牽手的感覺都變得模糊不清。
或許是因為緊張，又或許是因為我太過聚精會神。明明只是用視線掃射數字而已，卻覺得腦袋好像快要麻痺了。
我目不轉睛地搜尋數字，甚至忘記要眨眼。
120、123。
決定未來的瞬間已逼近眼前。
拜託了。葵的准考證號碼一定要出現。
我一邊祈禱，一邊看向下一個數字──
『124』。
正是葵的准考證號碼。
感到放心之後，全身突然虛脫。不只周遭的聲音，寒意和葵的掌心溫度都一口氣通通回來了。
葵緊握著我的手，讓喜悅爆發出來。
「有了……我的號碼在上面，雄也！」
「是啊！葵，恭喜妳！」
「我考上了……太好了！」
看到葵的笑容，我也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上榜也就代表為了考試所付出的努力獲得了回報。一切都彷彿自己的事情般令人開心，我也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
「真的太好了！葵，這段期間真的辛苦妳了！」
「是啊。該怎麼說呢，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但是心中充滿了幸福……我實在太高興了，連腦袋都一團混亂……！」
「啊哈哈。畢竟這是葵的努力開花結果的瞬間嘛，表現出開心的樣子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說得也是……那我要坦率地開心起來！耶！」
我和葵擊掌慶祝。擊掌時發出的清脆祝福聲響徹四周。
除了開心的感覺以外，我的心裡也逐漸湧現一股安心感。
要是落榜，葵肯定會心情沮喪。到時她必須強忍悲傷準備下一次的考試。看到那樣的葵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葵，今天來慶祝一下吧。終於可以把考試的事情拋到腦後，好好享樂了。」
「咦？可以嗎？」
「當然，不管妳有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就當作考上第一志願的獎勵。」
「那我們現在就去約會可以嗎？」
「這個提議不錯。也已經忍耐很久了。」
「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想和雄也去旅行，想再挑戰一次遊樂園，也有興趣參加郊遊等戶外活動。還有，我要吃很多好吃的美食……怎麼辦？只有一天的時間根本不夠用。我未免太貪心了。還有開車兜風約會這個選項也很難割捨呢。」
葵猶豫不決、煩惱不已。
……看來她真的忍耐了很久，想做的事情才會多到列舉不完。
好，決定了。從今天起我要瘋狂地寵愛她。畢竟她真的很努力，就算對她好一點也不會遭天譴吧。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葵的頭上。
「我們或許沒辦法在一天之內做完那麼多事情，不過今後我們有的是時間去一一實現。因為大考已經結束了。」
「雄也……說得也是。」
「光是安排春假的行程就讓人很期待呢……對了，剛才妳不是說有興趣去郊遊嗎？順邊去賞花好像也不錯。一邊享用葵親手製作的便當一邊欣賞櫻花，那個感覺一定很享受……等等，這樣的話就只有我一個人在享福了吧。啊哈哈。」
我裝傻似地開玩笑。
葵卻沒有笑出來。
她把嘴唇抿成一直線，隱隱約約地在發抖。
「葵！？妳、妳怎麼了？」
「對不起……心情一放鬆下來後，眼淚就突然不聽使喚……！」
只見透明的水滴溢出葵的眼眶，沿著臉頰滑落。
「畢竟這是和雄也一路走過來的大考，我真的很害怕自己會落榜……可是，現在又有一股強烈的安心感……！」
「葵……」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葵整張臉皺成一團，抽抽噎噎地哭了。
不管下定多麼堅強的決心，壓力還是會如影隨形地纏著她不放。
可是葵沒有輸給壓力。我覺得她真的很堅強也很努力。
不過葵終究只是平凡的高中生，即便能克服壓力，也不代表她能完全消除不安。
溫柔且心思細膩，但是也有膽小的一面，純正的撒嬌鬼。
同時，她也是個一旦立下目標就會勇往直前，努力不懈的女孩。
身為她的男朋友，我很清楚她的個性。
就讓我來接住那些混合了各種情感的淚水吧。
我無視他人的目光，輕輕地擁抱住葵。
「葵，辛苦妳了。」
「雄也，我真的好高興……！」
「我也是。我很開心葵抓住了夢想，也很開心自己能幫得上忙。」
「嗯……太好了。」
葵把臉埋進我的胸膛，帶著哭腔說道。一如在細細咀嚼那份充實的心情般，葵不斷把「太好了」、「我好開心」等話語掛在嘴邊。
而我則持續說些溫柔的話來慰勞她，直到她收起眼淚不再哭泣。
◆
也不知道我們這樣持續了多久。
等葵停止哭泣後，我們移動到了木製平台。
坐在椅子上的葵用雙手摀住臉孔，耳朵整個都紅了。
「太、太丟臉了……！」
「啊哈哈……大家都在看我們呢。」
在人潮聚集的公告欄前面哭著抱住一名男性，這個畫面很難不引人注意。
其實途中我已經注意到旁人的視線。
但是我覺得幫葵消除心中的不安比較重要，一時的尷尬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葵似乎不這麼認為。
「怎麼辦……說不定開學典禮的時候有人會取笑我，說『啊！她就是放榜當天嚎啕大哭的那個女生！』。」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可是妳會不會擔心太多了？」
「嗚嗚，我的綽號確定會是『鄉下女孩別哭』了……」
葵顯得意志消沉。應該沒有人會用那種美國電影片名風格幫人取綽號吧。而且妳身上哪裡有鄉村的要素了？
「葵，沒事的啦，不用想那麼多。」
「是這樣嗎？我覺得我們明顯被當成奇怪的男女了。」
「怎麼連我也被算成怪人了……啊，對了，既然妳現在冷靜下來了，要不要打電話跟涼子阿姨報告一聲？」
「說得也是……」
葵拿出手機後一直盯著我看。
瞧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啊啊，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我去校門那邊等妳好了？妳打電話報告完再來跟我會合。」
「咦？」
葵一臉驚訝地用力眨眼。
她等一下就要向母親報告上榜的消息。到時她不只會分享心中的喜悅，也會向母親傳達感謝之意吧。也有可能在受到涼子阿姨的祝福後又喜極而泣，這些情況都是現在就可以想像得到的。
有些對話肯定不好意思讓第三者聽見，即便我是她的未婚夫也不例外。所以，我覺得葵打電話給母親的時候我不要在場比較妥當。
「雄也……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小事一樁啦。等妳的時候我順便調查一下要去哪間餐廳吃飯。」
「好。謝謝你。」
我起身往校門移動。
「雄也！」
我聽到叫聲後，轉頭一瞧。
只見滿臉通紅的葵正站著向我面露微笑。
「真的很感謝你從以前支持我到現在！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一陣預言春天將至的徐風吹拂而過，葵的柔順髮絲隨之輕輕地搖曳擺動。
今後也是嗎？
我的心情跟妳一樣呢，葵。
今後我們也攜手前行吧──結婚之後也要永遠一起走下去。
「沒問題，我才要向妳說聲謝謝呢。」
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只要有葵相伴，就沒有我們克服不了的問題。
所以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葵想要談「普通的戀愛」，我不能讓她失望。
我背對葵轉身離開。
今年的陽光十分刺眼，高掛在天上的太陽正綻放著璀璨的光芒。
嗯，這樣的好天氣非常適合約會。
「很久沒約會了，好期待啊。」
好了，像今天這種大喜之日，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呢？
我一邊想著心愛之人的笑容，一邊往校門走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