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共同戰線

  第三章 共同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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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

  在早晨的《決鬥》中,以華麗的作弊技巧取得勝利後不久。

  我依循地圖APP的導航系統,朝英明學園前進。然而在路途中映入眼簾的光景,卻使我不禁緊皺眉頭。

  在學園門前延展而去的空曠處──一群明顯不是身穿英明制服的人正聚集於那裡。總共約七人,性別無一例外皆是女生。她們散發出的華美氣質,令準備上學的學生們一一駐足。

  在七人中央交叉雙臂的赤髮少女,有著一張熟悉的面孔。

  「……你總算來了。」

  她正是朱羽莉奈──更正,彩園寺更紗。短短半天前基於一些小誤會,陰錯陽差向我坦白了自己的謊言的前任7星《女帝》。

  彩園寺(萬一不小心叫錯就麻煩了,所以還是統一稱呼她彩園寺吧)用單手制止她的跟班們,並刻意踩著響亮的腳步聲走近我。在距離兩公尺處停下腳步之後,她揚起嘲諷的笑容開口:

  「早安,篠原。昨天睡得還好嗎?」

  「……?這個嘛,應該和平時差不多吧……那又如何?」

  「不,沒什麼啊?我可完全沒打算要求你,向敗給你之後懊悔到一整夜都輾轉難眠的我道歉哦?」

  才剛碰面,彩園寺便將惡劣的心情表露無遺……只不過儘管態度刺人,她的語氣卻確實切換成了『大小姐模式』。這意味著與昨天不同,她是在十分冷靜的狀態下向我搭話的。

  既然無法更深入地推測彩園寺的意圖,我也只能先配合她了。

  「哈……誰管妳啊。妳之所以戰敗,純粹是因為妳比我更弱,我有什麼必要為此道歉?難道要我說『我比妳更有才能,真是抱歉』嗎?」

  「你、這……看樣子你果然已經得意忘形了呢。我會讓你為剛才的發言後悔莫及。」

  「哦?也罷,反正吹噓自己辦不到的事是弱者的特權嘛。」

  「哎呀,這可難說。『說到做到』是我的信條,別把我和你這種只能活躍一時的人相提並論。」

  「真巧,我也不想和妳歸為同類。」

  「……呿。」

  喂,大小姐(偽)竟然咂舌了……明明是她先挑釁的,太不講理了吧。

  順帶一提,從時不時傳入耳際的竊竊私語聲聽來,大部分的人只是基於興趣才圍觀我們倆的互動。實際上我與彩園寺之間,還是維持敵對關係最為妥當。現階段沒有人以懷疑的眼光看待我們。

  在眾多觀眾的矚目之下,彩園寺以熟練的動作撩起她華美的秀髮。

  「呵……算了。今天我之所以來這裡,只不過是想強調『我還沒認輸』罷了。話就說到這裡為止。」

  「嗯?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她的話之後,我以略顯失望的口吻回應道。

  然後……就在我鬆懈的瞬間,眼前交叉雙臂的彩園寺游移了一下紅寶石似的雙眸,彷彿在確認什麼般將目光瞥向我的制服,接著──

  「──受不了,真是邋遢。」

  彩園寺未改不悅的面容,就這麼與我縮短距離。在圍觀人群深受動搖之際,以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量繼續說道:

  「領帶都歪掉了……哎,麻煩你別降低7星的價值。因為我預計馬上就會奪回這個寶座。」

  彩園寺的嘴角漾起一抹淺笑,將手伸向我的胸口,並靈巧地為我調整領帶。與此同時,一陣柔和的芬香隨之沁入鼻腔……儘管那場悲劇般的相遇,使我們兩人無論如何都會起衝突,但像這樣近距離凝視彩園寺,她果然還是無與倫比的可愛──

  「……嗯~乾脆就這樣勒死你吧……」

  「喂。」

  撤回前言。她果然(除了臉之外)一點都不可愛。假如我對這傢伙心跳加速,也肯定不是因為戀愛,而是恐懼造成的心因性心悸。

  調整完我的領帶之後,她終於將身體遠離我,並惡作劇似地開口:

  「那麼,下次見囉。我會暗地裡期待你能否刷新7星墜落的最短紀錄。」

  彩園寺直到最後都不忘挑釁我,這才總算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她沒有回頭,就這麼往第三區的方向邁步走去。遲了一會兒之後,其他跟班們──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追上了她的腳步。

  獨自留在原地的我,像冷酷角色一樣「哼……」地嘆了口氣……接著在我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下方之際,我注意到了某樣東西。

  (胸前的口袋裡有張紙……?難不成是彩園寺(那傢伙)剛才放進來的嗎?)

  那是一張折了四折的紙片。大概是因為被她勉強塞進來的緣故,邊角部分有些折凹了……啊啊,原來如此。調整領帶只不過是用來塞紙條的藉口。確實,我和她無論何時都備受眾人矚目。目前仍不曉得彼此聯絡方式的我們,只能透過這種方法接觸。

  事後我確認了紙條內容。除了座標數據以外,紙條上還附加了一道指令。

  《──放學後,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來這間店。聽好囉?嚴禁遲到!》

  #

  「好了、好了,請大家聽我說!升上二年級之後也跟著換了班級,我明白大家都很興奮,但除此之外還有重要的事得通知大家!注意這裡!專心聽老師說話~!」

  ……於嘈雜喧嚷的教室中,響起一道高亢的嗓音。

  室內緊接著慢慢安靜下來。獨自一人佇立於走廊的我用右手抵著胸口,並緩緩地反覆深呼吸。

  在那之後與彩園寺互相挑釁完,我便快步趕往學校。等候著我的是本學年度第一次開學典禮。典禮持續了約三十分鐘。由於今天沒有課程,因此只剩下導師時間。

  這件事本身確實令人感激……但對我而言,接下來才是勝負關鍵。

  (呼……我得提起精神。現在有三十名以上的學生身處這間教室。而且,他們恐怕會是今後與我牽連最深的一群人……換句話說,這間教室裡充斥著『謊言』曝光的可能性。)

  所屬學生的總星數會影響學校排名。在這個制度的基礎上,同學園的學生基本上不會進行《決鬥》。但是不僅《決鬥》會牽涉到我的謊言。我必須時時繃緊神經,避免露出馬腳才行。

  「──嗯!同學們都安靜下來了,謝謝大家。能成為優秀A班的班導,老師也備感欣喜。今後也要共同努力……不對!沒錯沒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聽我說唷,今天我要向各位介紹一位轉學生!」

  「…………」

  「咦?大家早就聽說這件事了?嗚……我、我知道啦~但是老師畢竟是這個班級的導師,介紹轉學生是我的義務!事情就是這樣──請進!」

  精神奕奕的聲音透過門扉傳入耳際之後,我輕輕地伸出了右手,並毫不猶豫地拉開了拉門。我努力不讓目光游移,就這麼邁向講桌旁。

  之後我一個轉身,堂堂正正地面向班上的同學們。

  (唔……大家都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三十名同班同學正一齊凝視著我,無一例外……話雖如此,他們的眼神與昨天及今早的人群不同,幾乎都充滿善意。眾人的雙眼透露出了尊敬與欽羨。能夠與島上唯一一名7星同班這種非日常的感覺,令他們雀躍不已。

  當然,同學們對我的感受全都是錯誤評價。縱使如此,我還是泰然自若地接受這一切並開口說道:

  「──初次見面。或許有些人已經知道了,我是轉學生篠原。我前天才剛抵達這座島,尚有許多不習慣的事。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道出事先想好的台詞之後,便微微垂下視線以代替敬禮。儘管態度略顯囂張,但恐怕已經有許多人聽過我先前的宣戰內容。這段招呼詞與之相比已算是相當溫和,因此大家都坦然地接受了。

  「嗯。謝謝你,篠原同學。」

  接話的人,是站在講台旁並笑臉迎人的女老師。她留著一頭栗色的微鬈鮑伯頭,給人的感覺很像大學生。她重新轉向學生們,並用食指繞著圈。

  「事情就是這樣。正如各位所料,轉學生的真面目就是篠原緋呂斗同學。篠原同學,倘若你有什麼困擾的地方,不用客氣,儘管拜託我。然後──還有……對了!大家可不能被他的氣勢震懾,滿腦子只想著『好厲害~!』唷。A班的大家必須一起切磋琢磨,為彼此帶來良好的刺激!加油、加油、GO~!!」

  「「「GO──!」」」

  老師舉起右手高聲吆喝之後,雖然不是所有人,但許多學生都跟著她一起亢奮吶喊。他們恐怕不是純粹被氣氛所帶動──畢竟這裡可是二年A班。英明學園是依據星數來分班,因此同學年最優秀的學生都聚集於這間教室中。

  根據姬路的調查資料顯示,現階段整個班級的平均星數為2•97。

  考慮到整座島的星數分布,光1星及2星就佔了將近6成,二年級剛開學就能達到這個數字,可說是令人驚異的優秀成績。

  (所以……其實身處這間教室的所有人,實力都『高於』我。)

  然而其中甚至有學生,對我這種人投以興奮且尊敬的目光。亦有人露出了夾雜競爭意識與好奇心的複雜神情。

  「…………」

  為了避免這一切全部淪為嘲笑的最糟結果,我再一次繃緊了神經。

  儘管學園島充斥著各種迥異的特點,但導師時間倒是按照十分普通的流程進行。簡單的聯絡事項通知、分發時間表,以及分班後才有的自我介紹時間……只不過介紹完畢之後,事情卻變得有些詭異。有轉學生時,通常會有人帶領他參觀學校。班上同學提議要帶我參觀是沒問題,但不知為何決定參觀人員的方式,竟是以模擬《決鬥》來進行選拔戰(淘汰賽制)。

  而且除了我以外,包含班導在內全員參加。

  這離譜的事態發展讓我有點被嚇到。雖然我的心裡這麼想──表面上當然還是維持著『誰最終能脫穎而出?有好戲看了。』這樣超酷的態度──在一旁靜觀差不多快一個小時後,所有的比賽終於都結束了。

  「──那麼我再正式自我介紹一次。我叫多多良楓花!是A班的班長,所以篠原同學也別客氣,叫我班長就好……嗯!?話說今年的班長還沒選出來!?那、那……預定!之後預定要成為班長的人,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哎,班上成員又沒怎麼變,再說班長這種處理麻煩事的職務,除了多多良同學也沒人想當了吧……算了,沒差。我是辻,辻友紀。我的名字很容易被誤認成女生,可以的話請用姓來稱呼我。」

  「嗯,我會記住的。」

  我們出教室後在走廊上走著,我同時將前面兩人說的話記到腦中。按照姬路的說法──『可用終端裝置獲取比自己等級低的人的情報』。既然如此,身為7星的我要是不清楚班上同學的事可就麻煩了。

  就這樣──帶領我參觀校園、給人開朗印象的女學生多多良楓花,是個充滿活力的可愛少女,掛在臉上的親暱笑容非常適合她。她似乎是會坦率地流露感情的類型,剛才每次有激動反應時,背後的馬尾都會隨之一跳一跳的。

  而另一人則是中性的美少年,辻友紀。他的外表美麗秀氣,不穿著男生制服的話,幾乎會被誤認為是女生,本人似乎也有自覺。身高還比旁邊的多多良稍矮一點。該怎麼說呢,感覺很討大姊姊喜歡。

  「哎,話說真是太好了。」

  多多良看起來很高興地背著手,突然這麼說道:

  「因為我是班長,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期待著可以教篠原同學很多事情,不過大家都想來搶我工作呢。真是嚇了我一跳。」

  「不不,那也不是什麼搶工作吧。篠原同學可是在入學第一天就打敗了彩園寺更紗成為話題的轉學生哦?竟然能打敗那位『多半能維持不敗成績直到畢業』的《女帝》,有人不感興趣的話才奇怪吧。」

  「?是這樣嗎?可能是吧……嗚,那我是不是太對不起大家了。」

  「為什麼要因為這種事感到沮喪啊。有什麼關係,這樣很好啊,因為妳贏了。不如說,現在我們有義務回應篠原同學的期待。」

  「……嗯,你這麼說也對。好!──那麼篠原同學,你有什麼想問的,我們都會為你解答喔!」

  多多良自信滿滿地把手放到豐滿的胸前,而我的視線完全不受其引導,直盯著兩人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好。那麼……呃,可以先從非常根本的事情開始問嗎?」

  「根本的……你是說……我懂了!篠原同學,其實這個銀河系起初是非常非常小的,但是某一時刻突然砰地發生了大爆炸!也就是所謂的BigBang現象──」

  「停。多多良同學快停下來。從宇宙史起源開始講的話,我們會有好幾天都回不去……篠原同學,根本是指從哪裡呢?不是按照參觀校舍的順序,而是從學園整體概要開始介紹,我這樣理解對嗎?」

  「對,拜託了。」

  我簡潔地回答後,辻就像是在回憶一般望向天花板。

  「嗯──我想想,那就真的從基本中的基本開始──私立英明學園是位於學園島四號區的學校,包含小學到大學等各個學部,總共有約兩萬名學生。只算高中學部也有將近九千人在讀。經常被說是精英主義取向的學校,這幾年學校排名都在前五名之內。客觀來說算是頂尖的名校。」

  「哦……那這裡有什麼獨有的特徵,能舉個例子嗎?」

  「嗯,最特別的應該就是校長主導的方針──推崇校內的《決鬥》吧。當然,這是不需要申請的模擬決鬥活動,在英明(我們學校)即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用《決鬥》來決定呢。還有測試新的技能,或者是複習遊戲規則……哎,總之就是『不懈怠地勤於鍛鍊』的觀念吧。」

  「對對,就是這樣!所以像是中午的福利社搶購,那可不是普通誇張喔……!如果不在《決鬥》中獲勝,根本連排隊的資格都沒有,而且想要買到最受歡迎的炒麵麵包,還得通過由阿姨想出來的多人《決鬥》呢!」

  「…………喔。」

  我做出類似附和的回應,暗自繃緊了臉……真的假的。明天開始要是不自己帶吃的,恐怕就要餓肚子了。

  總之,我就這樣一邊聽著他們介紹,一邊被引導著在校內轉了一圈。包括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的教室,圖書室、保健室等特別教室,以及體育館和操場之類的設施,他們把想得到的地方都一一向我介紹了。

  到即將結束導覽時,話題便轉到『我』身上了。

  「──欸欸,你昨天的《決鬥》好厲害啊!」

  走在我旁邊的多多良興奮地雙手交握,毫無防備地湊近到我面前。

  「我沒在現場,所以是後來在STOC上看的……可是可是,那場《決鬥》真的引起了很大的騷動!上面說篠原同學你在長達五個小時的激烈攻防之後打敗了《女帝》,讓她哭著跪在地上說『我不會再反抗了請原諒我』!」

  (……啊?什、什麼跟什麼?那是哪來的邪魔外道做的……呃,是在說我!?)

  「嗯,我也聽說了這件事。說到這個,你今天早上也《決鬥》了?用『不可視的手臂』把九號區的學生緊緊束縛到動彈不得……真嚇人。」

  (真的很嚇人呢!因為那些都太誇張啦!)

  兩人用既恭敬又畏懼的眼神看著我,而我內心則發出悲鳴……只不過,既然已經給了兩人這種『7星』的形象,那我就不能輕易否定,結果只能選擇含糊回答。

  「喔,是發生過這種事……話說回來,你們是從哪得到這些情報的?不可能只是靠口耳相傳吧。是島內SNS嗎?」

  「不是,有點不太一樣呢。我們雖然也會用STOC,但是還有更方便的應用程式。」

  多多良說著便拿出了終端裝置,動作熟練地解除認證,然後用手指輕觸某個應用程式──上面畫著以LNN作為商標的圖示。

  「『Librarian Net News』……這個《Libra》是學園島的公認組織發行的新聞應用程式。他們會不定期發布資訊,把島上發生的各種大小事情濃縮整理起來,內容也滿有趣的,很受學生歡迎呢。」

  「哦,還有這種東西。」

  我直率地表示佩服,然後看向多多良拿出來的終端螢幕。螢幕上依次呈現數則報導標題,其中最新的是這樣的內容:

  《激烈動盪!!在新學年開幕戰中《女帝》陷落。勝利者是7星的轉學生!?》

  《四月六日早上,在學園島三號區發生了改變歷史的重大比賽。終止了櫻花學園所屬•彩園寺更紗──通稱《女帝》連勝紀錄的下一代王者出現了。》

  《(中略)當時在場眾人中,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完全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篠原緋呂斗便是以這般巧妙的手法將《女帝》逼至絕境,最終收獲了勝利。起初筆者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被擊墜的彩園寺更紗眼中的淚光強而有力地證明了她的敗北。》

  《(中略)接著,據說他在今早又擊敗了一名學生。其對戰對手(希望匿名)在本雜誌的採訪中表示:『因為太過恐怖,連感覺都麻痺了』『其實我真的很怕,全身都無法動彈。連自己有沒有碰到終端都不知道。』》

  《順帶一提,關於這位轉學生的情報依然錯綜複雜。有人說他是足以與彩園寺匹敵的財團少爺,有人說他是某國送進來的間諜,也有人說他是攻略了都市傳說中地下遊戲的異端份子。各式各樣的臆測比比皆是,其真實性卻都不能確定。敬請期待我們今後的追蹤報導。》

  「…………」

  看完這些言詞誇大不實的新聞報導,我一時全身僵硬,就這麼僵著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忍不住在心裡大喊:

  「別、別……別做這種多餘的事──────!!」

  什麼啊!搞什麼東西啊!這上面寫的傢伙到底是誰!?過度的煽動和誇飾已經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了。如果是通過這些資訊知道事情經過的話,也難怪多多良他們會有那種認知了。

  只不過──只不過冷靜地思考一下,這樣的發展對我來說絕不會造成不利,嚴格來說,應該算是助攻。煽動到這種程度的話,討論熱度肯定會隨之攀升,在我聲稱自己最強的時候,也方便我提高身價。

  所以……哎,似乎只能老實接受了。

  我心中五味雜陳地吐出嘆息,為了糊弄過去,慢慢地搖了搖頭。

  #

  『──您是說,希望現在開始暫時斷絕聯繫嗎?』

  放學後──正確來說是放學後過了一陣子,我在辻和多多良的帶領下大致參觀過校園一遍,並在前往三號區的路上與姬路取得聯絡。

  「對。現在妳也在聽這邊的動靜對吧?」

  『是的。恕我冒昧,但為了主人的不時之需,請允許我保持連線狀態。其實我本人也在您身後待命喔?我現在就能看見您的背影。』

  「啊,那麼包含這點在內,不好意思……只有現在就好,能讓我一個人靜靜嗎?」

  『…………』

  終端另一邊的姬路陷入了沉默……老實說,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於心不安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對盡心盡力奉獻的她做出這種冷漠無情的事。

  但即使是姬路,也不能被她聽到我之後要討論的事情。

  「所以……抱歉!詳情我不能說,但是我不會亂來的!」

  『…………我明白了。主人您真是讓人傷腦筋呢。』

  「真、真的可以嗎!」

  『是的。因為我是善解人意的女僕。可是……就我所知,四號區沒有紅燈區。如果您想要找相關設施,我推薦您去五號區。只是想找便宜旅館的話,這附近也──』

  「不對。真的不是那樣。拜託妳別挖苦我了。」

  『……那就好。』

  姬路用有點彆扭的口氣嘀咕著,我再次向她道歉後,才聽見終端裝置另一端傳來她的輕聲嘆息。

  『我明白了……這次是認真的。謹遵主人吩咐,不過這樣將會變成暫時無法支援的狀態,還請您多加小心。』

  「好,那當然。妳回去的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咦?啊,好的……呃,那個,謝謝您。』

  姬路似乎對我的回應感到意外,短暫停頓之後就切斷了通話……現在她大概已經停止尾隨和監聽了吧。其實我也沒辦法確認這些,只是我更沒有懷疑姬路的理由。

  好。我點了點頭,然後在終端上啟動了地圖應用程式。

  ──彩園寺指定『碰頭』的那家店,位在一個不知為何非常難以發現的地方。

  大致座標在三號區和四號區的邊界附近。首先,這偏僻的地方人跡罕至,與各種交通設施的連結也不便利。明明已經沒有地利之便,這家店竟然還沒有面朝大街。得先進入隱藏在巷子裡的舊書店,然後走到最深處,從被擋在書架後頭的樓梯下去,才終於到達入口。這家店的選址就是這麼誇張。

  我一步步朝著那神祕入口慢慢往下走……已經開始後悔為何要聽從她的邀約來到這種地方了。

  (糟了……我說不定判斷錯誤了。把我叫來這種沒有人的地方,還說『別被任何人發現』,十有八九是陷阱。大概會變成那樣吧?她在下面聚集了一大群夥伴之類的。唔哇,該怎麼辦啊?現在向姬路發出求救信號……不對,還是先落跑?但要是舊書店(上面)的老闆也是同夥的話,我就玩完了……)

  這般無意義的思考在腦中不停打轉……而在我胡思亂想的期間,也已經走完了樓梯,來到地下一樓。我慢慢抬起頭一看,眼前氣勢逼人地矗立著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厚重門扉。

  這裡就是彩園寺的根據地吧。

  (感、感覺氣氛超危險的……不過都來到這裡了,現在也只能進去了。)

  儘管萌生退意,但我還是重新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推到一半,門發出了很大的喀噹一聲,慢慢打開了。門後等著我的是一群手拿鐵管,不懷好意地嗤笑的地痞流氓──並沒有這樣的光景。

  「……咦?」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意外時髦的咖啡廳,和我的想像相去甚遠。

  這裡大概是打造成隱世咖啡廳的風格吧。微弱的照明使得室內有些昏暗,不過取而代之地四處點了色彩繽紛的芳香蠟燭,室內因此飄盪著隱約的甜美香氣,一下子舒緩了全身的緊張。

  這種奇異且獨特的氛圍,讓人感覺就像闖入了異世界一般。

  ──這時,一名穿著服務生制服的少女從暗處冒了出來。

  「歡迎光臨☆客人您是一個人嗎?」

  「啊,不是……我和人約好要碰面,我想她應該已經到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那麼,請往這邊走~」

  女服務生用輕飄飄的語氣這麼說完,便立刻帶我往店內走去。我都還沒告訴她對方的名字,但應該也沒必要問吧。畢竟除了我以外,大概只有另一個人會上門消費。

  ──女服務生帶著我走到店內後方的一張兩人桌。

  她行了一禮,順帶留下一句「請慢坐~☆」之後就離開了。我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夾雜著一聲嘆息把身體轉向『那邊』。果不其然,等著我的是──

  「好慢……笨蛋。」

  喝著冰咖啡,臉上表情有點不爽的彩園寺更紗。

  雙方有片刻都沒有開口。

  我坐在彩園寺對面,喝了一口剛點的飲料(我點了檸檬茶),趁機抬頭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用纖細的手指轉著吸管,視線依然看著一旁說道:

  「這裡是……怎麼說,雖然沒有根據等級設下的入店限制,但是說穿了根本沒人知道,像祕密基地一樣的地方……絕不會被別人發現。如果有別的客人來了,那位女服務生也會告訴我們,而且這家店的每個座位,終端都收不到訊號。」

  「原來如此。那的確很方便。」

  「對吧?所以這裡很適合祕密聚會……嗯嗯,咳咳!」

  彩園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是以希望我開口說些什麼的表情,故意清了清嗓子,但我遲疑片刻後,依然選擇了保持沉默……昨天的邂逅與重逢,包括今天早上互相挑釁的狀況在內,使得我和彩園寺的關係變得非常微妙。想必她也有類似的感受,所以才會造成我們這樣互相試探的情況。

  就在這五分多鐘內,我們不斷互相偷瞄,視線反覆交錯著。

  「唔、嗚嗚……啊,真是的!為什麼?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啊篠原?我都特地幫你安排了這樣的場合,你倒是先開口啊!」

  「什……什麼啊?什麼要我開口,不是妳有事找我嗎?」

  「你、你那是什麼說法。讓女孩子等這麼久,虧你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等很久……什麼啊,妳等了那麼久嗎?那是我不對──」

  「沒錯。你應該好好道歉。居然讓本小姐等了七分半鐘,這可是重罪!」

  「呃,這還在誤差範圍內吧?說是『放學後集合』,所以晚了七分半不就只是誤差嗎!?」

  「怎麼可能只是誤差!再說我會那麼晚到還不都要怪你。」

  「怪我……?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害得我今天一整天吃盡了苦頭。不管我遇到誰、走到哪裡,大家都有事沒事就提起昨天的《決鬥》、7星陷落、篠原、第一次敗北什麼的!啊──真是一群笨蛋!我又不是這些人的玩具!」

  「那、那真是對不起了……不過要這麼說,我這邊的情況也差不多啊。就因為贏了妳,真是夠我受的。」

  「夠你受的?那是到什麼程度?如果比我輕鬆的話,我會生氣唷。」

  「在辛苦的程度方面互相炫耀,簡直空虛到不行欸。不過要說程度的話,就是差點斷送自己人生的程度吧。」

  「又說得那麼誇張──嗯,好像沒有很誇張。畢竟是彩園寺家……總覺得很對不起你。」

  「…………老實說,我希望妳可以否定這點!」

  我用緊繃的聲音這麼說完,原本撐著桌子探出上半身的我一下子癱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後小口啜飲檸檬茶,試著冷靜下來。

  再看看對面的彩園寺──她剛才也像我一樣激動地站起來──現在同樣坐回位置上喝著冰咖啡,而且還一手托腮,瞇著眼看我……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大小姐該有的舉止,也許現在的她是不同模式吧。她如今無意扮演『彩園寺更紗』。

  「哎……算了。」

  最後她輕嘆了口氣,將玻璃杯推到一邊開口道:

  「那麼現在開始談正題吧……欸,篠原,我跟你保證等一下一定會告訴你,所以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的『苦衷』?」

  「咦?可以啊……不過,我的事情昨天已經差不多講完了喔?」

  「沒關係沒關係。我昨天一點都不冷靜,而且從半途開始腦子就變得一片空白,所以我很高興能聽你再說明一遍。」

  「……既然這樣,那好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說明事情演變至此的經過。包括在陰錯陽差之下和彩園寺的《決鬥》中獲勝,為了規避處罰用『赤星』的效果偽造等級,以及現在仍持續扮演配得上7星的『最強角色』等事情。

  彩園寺一直靜靜地聽著說明到最後,並一語不發地盯著桌子看了一會兒……最後深深嘆了口氣,慢慢搖頭。

  「唉……不行了。雖然我整個晚上都試著逃避現實,但這果然不是夢。」

  「嗯。很抱歉,對妳來說大概是惡夢吧……可是我跟妳一樣是被牽連的受害者。至少請妳理解這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個性也沒糟糕到讓你解釋這麼多後還要懷疑你的地步。那場《決鬥》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不幸的『事故』。這麼說可以吧?」

  「……嗯。」

  彩園寺似乎仍有些不滿,但好歹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不過,她又突然皺起眉頭,微偏著頭這麼問我:

  「不過……欸,篠原,你為什麼要選擇那邊呀?假如老實道歉,說不定只要被趕出島外就能解決了。結果你竟然選擇一直偽裝成7星直到畢業,坦白講根本就是亂來喔?」

  「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正確來說,能不能『被趕出島外就能解決』也很微妙。若是相信校長的判斷,那我不管選哪條路都『回不去普通人的生活』了。

  但這並不是什麼重要情報。我會留在島上另有原因。

  「彩園寺,妳別說出去啊。其實──我想要在這座島上找一個人。」

  「咦……?那你會留在島上就是為了見那個人?」

  「對,差不多就是這樣。對方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了,但我可以肯定她人在這座島上。應該說,我本來就是追著那傢伙才來到這裡的。高中入學考試我也申請了這邊的幾個學校,不過那時候全部落榜了。直到一年後的插班考試才終於被錄取,所以在找到那傢伙之前,我都不打算回本土……哎,就是這樣。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如果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你就不會特意吃這些苦頭了吧?」

  「唔……」

  彩園寺冷眼看著我……的確,她說得沒錯。我一直想再次見到在幼時就分別的少女。明明我連她的名字和容貌都記不清了,但她的存在依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中。

  正因如此,我才會為了和她重逢而不惜撒下有如與學園島所有人為敵的謊──還利用作弊這樣的手段。

  「不過……話是這麼說,在這種狀況下,我恐怕一時也沒辦法找人了。」

  「也對。我想你在這段時間不管做什麼都會很引人注目,最好還是老實一點……為了感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如果──等到你有一天成為真正的7星,就能運用權限瀏覽島內的所有情報了──當然也包括學生的資料庫在內。呵呵,到時候找人也是轉眼間就能完成的事吧?」

  「說什麼真正的7星。妳啊……」

  我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什麼真正的7星,我都已經騙過系統成為最高階級(7星)了,所以不管再贏過誰,都不可能增加星數。假想歸假想……哎,姑且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吧。

  「所以──昨天妳說,妳不是『彩園寺更紗』而是『朱羽莉奈』對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確實是朱羽莉奈,但是在檯面上是彩園寺更紗。我在平常都自稱更紗,在學校也以更紗的身分生活。」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說到底,妳是怎麼做到的?就算能用赤星的效果偽造數據,也不可能那麼簡單把一個人替換掉吧?」

  「哎,照理說是這樣,但更紗的情況稍微有點特殊……你知道嗎?彩園寺家代代遵循著不太讓孩子外出的方針。彩園寺家的孩子在國中畢業之前基本上都是被軟禁的狀態,從高中開始才能去上學。我不曉得他們到底是純粹地培養孩子,還是想將孩子養成大家閨秀,總之就是有這樣的規定。」

  「哦……」

  「所以更紗也不例外,她幾乎沒出過家門。當然也只有彩園寺家的親屬才知道她的長相……真的很少人知道喔?只有家人、親近的傭人,和從以前就作為更紗的『朋友圈』允許和她見面的我而已。」

  「朋友圈?那是什麼?」

  這個詞聽起來很陌生,在上流階級可能算是某種標準吧。

  「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那樣吧?讓更紗在成長過程中,不至於完全不瞭解同齡人的想法和價值觀,類似這種想法。」

  「喔……也罷,我大概想像得到。」

  「是嗎?你能理解就好。總之,彩園寺家曾經尋找過和更紗同齡的『朋友』,而我正好被選中了。畢竟我從那時就超級優秀嘛。」

  彩園寺驕傲地挺起(並不是很大的)胸哼了兩聲。

  據她所說──她本來就因為出類拔萃的才能受到重視,後來被邀請到學園島。在國中入學階段就擁有等同高中畢業的學力,因此她從來不去上學,而是通過零號區大學的空中課程,進修能力開發程式。

  而且她還在該課程中理所當然地以第一名畢業。

  聽說她還留下了這樣的傳奇事蹟──十歲的時候就得到理論上最高的評價分數,讓其他聽講者喪失自信,紛紛註銷帳號。

  「好、好強……」

  「呵呵,對吧?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篠原你還是很懂的嘛。欸,你不用客氣,可以再多給我一些讚美喔?」

  「呃,是很厲害沒錯,不過妳那張得意的臉還是滿討打的。」

  「嗚!……我、我有什麼辦法。因為平時不管聽到多少讚美,其實都是在稱讚更紗,我自己得到認可的機會是很難得的,而且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得說出『這沒什麼大不了(謙虛)。』或是『努力有得到成果,我就安心了(天使般的笑容)。』之類的回應。」

  「……啊──這個我好像有點懂。」

  我雖然只是開始撒謊第二天的新人,不過在《決鬥》時的演技和與同學的應對方面,都能聯想到很多相似的尷尬情況。現在正生氣地噘著嘴的彩園寺突然給我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我連忙甩了甩頭。

  「那……那麼妳跟彩園寺更紗──真正的『大小姐』是朋友這部分我理解了。那之後呢?」

  「?之後很簡單啊。因為外面沒有人能認出更紗的容貌,只要有彩園寺家的協助,誰都能自稱更紗,而且我以前也沒去過學校,所以這座島上幾乎沒有人知道朱羽莉奈的身分。」

  「……原來是這樣。那接下來我要問的是理由。依照妳剛才的說法,妳的謊言受彩園寺家公認──不如說是整個家族參與的謊言,對吧?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嗯…………啊──呃……這、這個嘛。」

  「……嗯?」

  對於我合理的提問,彩園寺的反應卻相當微妙,似乎是在猶豫該怎麼回答。她先瞄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眉目低垂,然後低下了頭。過了十幾秒後,她才終於下定決心,將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轉向我。

  而她口中說出的……是極為驚人的事實。

  「我說────更紗被人誘拐了。」

  她無精打采地開始敘述。重點概括如下:

  大小姐──真正的『彩園寺更紗』被誘拐了。

  事件發生已經過去了一年多。聽說那位大小姐好像是突然消失的。儘管最早察覺異狀的傭人們全體出動搜索,但不管找了多久都沒找到她。彩園寺家的調查部隊認為『誘拐』一說的可能性最大,然而他們沒有收到任何犯人發出的犯罪聲明,導致現在完全陷入一籌莫展的情況。

  彩園寺更紗失蹤後過了幾天,正是去年的開學典禮的前一天。

  朱羽似乎向彩園寺家的家主──也就是島的最高負責人提出了一個方案。

  『那麼──就由我來頂替更紗怎麼樣?』

  『更紗不可能什麼都不說就一個人消失的。這十有八九是第三者所犯下的誘拐事件。但是,如果犯人那邊沒有動作,我們也沒有辦法……所以我們要主動做點什麼來試探他們。』

  『我用更紗的身分前往學園。基於彩園寺家──不,是基於學園島全體的意見,不公布更紗消失的事實。這樣一來,無論犯人的目的為何,他們應該都會感到焦急,一定會做出下一步行動。』

  『拜託您了。請交給我吧……因為更紗最好的朋友就是我。』

  儘管面對面談判時,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視線和覺悟都堅定不移。

  理事長•彩園寺政宗猶豫許久,最後同意了這個提議──

  「……哎,不過這個作戰也白忙一場,我們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更紗就是了。」

  彩園寺語帶憂鬱地說完,結束了長長的說明。她的嘴角揚起自嘲的笑意,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一般微微偏著頭。

  「怎樣?這就是我撒謊至今的理由。不能敗露的理由。簡單來說,我的謊言就是彩園寺家的謊言。萬一敗露了,不只是我,彩園寺家也會遭受眾人譴責。大小姐被誘拐了,而且過了一年多還沒找回來……大概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吧?畢竟學園島能夠從國家那裡獲得特別自治權,就是因為彩園寺家擁有足夠的力量。這個前提一旦崩潰,這座島的存續肯定也會岌岌可危。」

  「…………」

  「……篠原?吶,你也說點什麼吧?」

  見我一聲不吭的樣子,彩園寺有些焦躁地向我發話,並俯身靠了過來,臉上表情顯得很不滿。今天的主題是說清楚各自的『苦衷』,所以這些舉動的含意大概是『給我表現得更驚訝點,或者同情我一下啊』。

  啊……總之,我已經搞懂了她所隱瞞的『苦衷』。背後原因出乎意料地深刻,而且理解了這點後,我就對自己在那場《決鬥》中贏過她的意外感到更愧疚了。這份愧疚之情是真實的。

  但是──下一秒,我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話。

  「……妳啊。」

  「……咦?抱歉,篠原,我沒聽清楚。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的是……這不像妳啊。」

  「什麼──!?」

  也許是我的反應完全超出想像,彩園寺啞口無言地睜大了眼睛。而在她面前,我又像找藉口般接著解釋:

  「我沒有挑釁的意思。我從昨天開始就很在意妳的處境,又聽到了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更糟糕的內情,所以其實我也滿吃驚的。但是──」

  「……但是?」

  「看妳那樣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事,就覺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你、你又懂我什麼了!?」

  彩園寺幾乎是淚眼盈眶地用手指指著我。

  問我懂她什麼,我是都不懂啦……不過到現在為止,我與她相遇時發生的事件都會降低好感度,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應該說,我心中浮現的是單純的疑問。『為了引出誘拐犯而不得已去做替身』?這件事是真的嗎?根本看不出她有這麼捨己為人啊。

  ……哎,感性的話題暫且不提。

  如果相信她剛才所說的大致內容,那麼事情就是這樣的──彩園寺為了救出一年前被誘拐的真正的『大小姐』而自願做她的替身。能夠讓這乍看之下荒唐不經的替換成立,其重要因素就是『彩園寺家的協助』和『赤之彩星(特殊星)』,也正因如此,彩園寺不得不死守7星的地位。

  畢竟彩星持有者若是在《決鬥》中敗北,必定會失去特殊星。

  而赤星所擁有的負面效果就是謊言清算。曾經說過的謊言將會在下一個持有者面前暴露。也就是說,彩園寺處於只要輸一次,『自己並非真正的彩園寺更紗』的事實便會曝光的狀況下,一直戰鬥至今。

  「所以妳就以為我知道了妳的謊言,想讓我別張揚出去……結果狠狠自爆了啊。」

  「嗚……我、我有什麼辦法!你的宣戰布告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演技,結果竟然是個連終端裝置都不會用的新人……啊啊,真是的!早知道這樣,我就絕對不會坦白啦──!」

  彩園寺將吸管從玻璃杯中抽了出來,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不曉得是因為太苦還是量太多,她又隨即被嗆得輕咳起來……於是我只好把還沒喝完的檸檬茶遞給她。

  「咦?」

  對面的彩園寺先是困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手接過了杯子。接著她只把吸管換成自己的,微微低頭喝了幾口。

  就在琥珀色的液體盡數消失於杯底的時候,她終於恢復了冷靜。

  「……欸,呃,那個……謝、謝謝。」

  「……嗯,不客氣。」

  簡短交談過後,一股尷尬的氣氛蔓延開來……既然只是因為想瞭解各自的理由才聚在一起的,現在可說是已經達成了目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彩園寺並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差不多也可以就地解散了吧。

  可是──我轉念一想,暫停了離開的行動。

  如果就這樣結束,便無從得知昨天分別時她所說的話語意義了。『在那之前你千萬別輸了』……她八成沒把話說完,而且我也能大致猜到內容。

  「……喂,彩園寺。我注意到一件事。」

  「注意到……?什麼啊?」

  「妳失去了赤星的加護,如果現在被別人看到妳的個人簡介,就會暴露妳並非『彩園寺更紗』的事實,但妳是6星。既然學園島的星管理系統是絕對不可入侵的,那就只有7星的人才能獲得6星的情報──而這位7星是冒牌貨(我),所以妳的謊言目前還沒有曝光。可以這樣理解嗎?」

  「除了你之外是還沒曝光啦。哎,大致就是這樣。」

  「那簡單來說,現在還是安全的吧。揭露妳的謊言對我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我現在也不想改變主意,但假如我輸給別人──我的謊言被拆穿的話,到時妳會怎麼樣?」

  「啊,這個啊……你終於注意到了呢。」

  彩園寺在我眼前輕輕嘆了口氣,臉上表情依然有些不滿,但那不像是在責怪我,而只是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

  「和你想的一樣。當你從7星墜落的時候,赤星就會轉移到某人那邊,而這個『某人』不只是你的謊言,連我的謊言都能拆穿。因為赤星的負面效果──所謂的『謊言清算』,就是向之後的持有者全員揭露自己撒過的謊言。」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唉,仔細想想,這種懲罰真夠嗆的。」

  「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篠原你真的明白嗎?我先說清楚,這個情況反過來也是二樣的。」

  「……反過來?」

  「對,反過來。就是如果我的謊言暴露了,你也會很麻煩的意思。因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彩園寺家大小姐,這樣的情報將會在島上傳得人盡皆知喔?這樣一來,四號區的校長保護你的理由就消失了。你之所以不得不成為7星,就只是因為『我是彩園寺更紗』這個理由……我有說錯嗎?」

  「!?不……妳說得對。」

  正確來說,那位校長並不是在保護我,而是在利用我,但不管怎樣都是如彩園寺所說。我自稱7星原本就是為了『不被彩園寺家盯上』。一旦此一前提消失,站在校長的立場,她支援我的動機也會急遽減少。

  「……唉……怎麼、會怎樣……」

  無力地趴倒在桌上的彩園寺發出悲嘆,真是完美符合我此時的心境。

  因為──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的謊言互相串連在一起了。我的謊言暴露了,彩園寺的謊言也會暴露;彩園寺的謊言暴露了,我的謊言也會暴露……而且還不僅如此。我們之所以擺出這種沉重複雜的臉色,絕不只是因為這樣。

  是因為我們注意到了──在這種狀況下的最佳解決方案。

  「所以,釐清現狀之後……事情就是這樣吧。狀況雖然可說糟糕透頂,但我們兩個都還有一絲希望,還沒受到致命性的打擊。」

  「嗯,是的。只要你還是7星,彩園寺家就會暫時保持觀望態度……但不論是我還是你,一旦輸了《決鬥》就立刻出局。就算沒有在《決鬥》中敗北,如果發生了導致謊言暴露的事情,也會瞬間走向毀滅的局面……而且最麻煩的是,我們的謊言完全串連在一起了。」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不只是我自己的謊言,妳的謊言暴露了,我也會很困擾。」

  「彼此彼此。你的謊言要是暴露了,我這邊也無法繼續隱瞞了。」

  「……那麼,答案果然只有一個。」

  「……對。雖然不想承認,覺得很討厭,很令人難以置信……但情況正如你所說。」

  彩園寺的表情五味雜陳,用非常消極的口吻表示肯定。

  對、對啊……我自己也十分排斥,不過在這個狀況下,聯手合作無疑才是正解。偽造星等的我和偽造身分的彩園寺。為了不讓雙方的謊言被揭穿,我和她將成為『共犯』。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正面到稱得上夥伴或者合作者,但至少不能成為敵人。我們能夠結成這樣的『同盟』。

  「「…………」」

  我滿臉苦澀地看了彩園寺一眼,而她正好也用相似的表情看向我。彼此對視了十幾秒後,彩園寺像是放棄了一般哀嘆道:

  「唉──……真是的,要是沒有你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事了。」

  「不,我們是彼此彼此吧。我要是沒遇到妳,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唔……哎,反正事已至此,我們也別無選擇了。篠原,總之先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吧?如果一直不知道也太不方便了。」

  「嗯,的確啊。」

  我們用終端裝置互相輕碰了一下,交換各自的ID……這樣一來總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彩園寺的心情還是很不好的樣子,我最好早點離開吧。

  「……啊。」

  我這麼想著,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還坐著的彩園寺突然低呼了一聲。

  「嗯……?妳剛才有說什麼嗎?」

  「……哎,那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看在情理上,我姑且說一句,那個……」

  「?……喔,妳說?」

  「之…………之後,請你多多指教。」

  彩園寺把臉扭向一邊不看我,抬起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搖晃著。我看著她那出乎意料地可愛的動作,苦笑著這麼回答:

  「嗯──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

  最後,當我和彩園寺告別、走出店裡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

  這家咖啡廳勉強算是在四號區內,和我住的宿舍有些距離,所以到家時已經過了七點。說是「正好」、「碰巧」、「偶然」在打掃玄關的姬路露出安心的微笑迎接我,讓我差點把她誤認成天使。

  總之──我就這樣吃完晚飯,現在正沉浸於飽餐後的幸福感中,悠閒地度過這段時間。坐在斜對面位置上的姬路穿著一如往常的女僕裝翻著某本教科書,而我正緊盯著自己的終端。

  「嗯……」

  「……主人,您發出那種希望別人關注的聲音,是怎麼了嗎?」

  「咦?不是,我沒這個意思……只是覺得該下定決心了。」

  「下定決心?……您指的是什麼呢?」

  姬路輕輕搖曳銀白色的髮絲,用清脆的聲音問道。我點了點頭,用已經有些膽怯地顫抖聲音開口:

  「嗯,那當然是……自搜了。」

  ──自搜,也就是自我搜尋。

  這指的是在SNS等社群網站上輸入自己的名字、暱稱,或是相關的作品標題進行搜索的行為。創作者和藝術家為了宣傳,或是觀察粉絲的反應時會使用──這大概是大家對自搜的普遍認識。

  我當然不屬於這兩種情況……不過從狀況來看,應該比較接近後者。

  「……咕嘟……」

  我悄悄嚥了口唾沫,然後慢慢睜開方才一直闔上的雙眼。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包含『篠原緋呂斗』這個搜尋關鍵字在內的大量投稿──數量多達兩千四百七十一件。如果不用全名,只搜尋『篠原』或『轉學生』等關鍵字的話,數量更輕易超過一萬。

  我實在沒辦法一口氣看完,節選其中看到的幾段文字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個轉學生是怎樣!?新學期一開始就這麼出人意料,真不是蓋的!』

  『叫什麼篠原緋呂斗的傢伙有夠煩,讓人笑都笑不出來。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吧。』

  『欸,你們聽說了嗎?篠原大人已經二連勝了,好強!』

  『散播「篠原緋呂斗其實是小嘍囉」這種說法的人臉好腫啊。你們有在看嗎?』

  『不管是小嘍囉還是最強,反正他就是讓人不爽。』

  諸如此類,螢幕上充滿了有正面、有負面的各種議論。

  對……這次我會突然想到去自我搜尋,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這些反應,瞭解周圍的人群如何解讀我的行動。要想得到僅憑推測無法獲取的第一手情報,STOC可說是最佳手段。

  不過──

  非常非常令人遺憾的是……我只是稍微有些擅長隱藏感情,並不是『擁有鐵打的精神,不管被人怎麼說都不為所動』。

  「『雖然我忘了他的名字,不過新的7星感覺很中二,我推了。』?嗯,也罷,還不錯啦──『真的很討厭篠原某某那種裝冷酷的笑法,給我消失吧。』!?唔……不、不過也有『那個轉學生很有氣勢,今年大概會是他的天下。』這種看法──『篠原緋呂斗太渣了(笑)』!?好、好尖銳!明明都記住我全名了!」

  「啊,原來如此。是為了這種用途。的確會想瞭解一下世間對主人的評價呢。今後我也會考慮情報操作等行為的可行性……啊,這裡還有問卷調查喔。『你覺得篠原緋呂斗和彩園寺更紗誰更配得上7星之名?』。」

  「喔喔!那投票結果是什麼!?」

  「呃……啊…………對不起,主人。我應該先看了結果再告訴您的。」

  「可惡!」

  姬路尷尬地移開目光道歉,而我不禁誇張地翹首望天。

  不過……哎,聽起來可能像在找藉口,原本《女帝》就是作為絕對的頂級實力者在一年間君臨全島的7星,我也聽說過眾人莫不對她投以尊敬及憧憬之情。與其說是我怎麼樣,其實只是支持她的人比較多而已。

  時間軸上也能見到『竟敢玷汙我的女神……?』、『敗北與她毫不相稱』之類的危險投稿內容,彩園寺的人氣程度可見一斑……不對,這種像是跟蹤狂的發言通常只會讓人覺得可怕吧。

  「哎,先不談這個……不在意問卷調查結果的話,看起來對我有好感的人和沒好感的人大概各占一半。」

  「看起來是這樣呢……可是,您的臉色好像不是很好?」

  「啊……該怎麼說呢?這種情況不都是批評更讓人印象深刻嗎?也是因為這些人的用詞比較強烈啦。」

  「……呃,那麼一開始別自我搜尋不就好了嗎?」

  姬路用有點無奈──或者是擔心的語氣這麼說著。我很感激她的體貼,但我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往後我大概還得承受很多這種程度的批評,我也想要早點習慣。妳想想,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辦法嘛。」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主人您意外地是個被虐狂呢。」

  「妳這種說法……!不是啦。我的目的可不是為了受到精神傷害喔?我是為了得到超重要的情報來源才去看的。」

  「我明白的……那麼我就訂正一下。主人您意外地認真呢。」

  姬路先是嫵媚地嘆了口氣,然後再次看向終端。她把直到剛才都在埋頭研究的課題放到一邊,看起來幹勁十足地想要幫我搜尋。

  「主人,這裡有個令人在意的投稿。」

  請看。她邊說著邊把自己的終端遞過來。上面顯示的畫面和我的畫面幾乎相同,但仔細一看,細節設計卻有些微妙的差別。

  放在左上角的標誌也不同──寫著裏STOC。

  「如您所見,這是SToC的『裏應用程式』。程式經營姑且有獲得官方認可,但3星以下的終端是無法使用的,並且基於『全是高階級』和『匿名性很高』這兩個性質,這裡的另一個特點是選民意識會比一般的STOC更強烈,非常煩人──失禮了,是容易聚集一些上進心強又好戰的人。」

  「這樣啊……呃,3星以下不能用的應用程式?那姬路妳……」

  「?那隻母狐狸沒告訴您嗎?姬路白雪(我)現在的等級是4星。」

  「4、4星……」

  我不由得呆板地複述一遍……好高。因為我自稱7星,所以沒什麼實感,但4星已經是能擠進學園島前10%的等級了。

  哎──既然低等級的終端無法瀏覽裏STOC,那也沒辦法。我稍微傾身向前,湊近後朝姬路的終端看去。

  「呃……?」

  「就是這個。大約一個小時前的投稿……我唸出來囉?『可是篠原某某今天早上打敗的是2星吧?好像引起了什麼騷動,但這很普通吧。普通。打倒了小嘍囉就那麼樂不可支,個性一定很差啊。委婉的說就是人渣』。」

  「!?嗚、喔喔喔喔喔……!」

  姬路突然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盯著我,還狠狠對我惡言相向。儘管表情幾乎沒變,但與平時那無私奉獻的態度比起來差距過大,讓我遭受到難以計量的劇烈打擊……我有好一會兒把手放在胸前渾身發著抖,桌子對面的姬路則是一臉愧疚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主人。我正在反省自己過度的惡作劇行為,請別露出那種想被欺負的表情,我好像要發覺新的興趣了。」

  「別說了。算我拜託妳別這樣。」

  「開玩笑的……話說回來,我想說的是這個投稿的危險性。今後如果給人留下『專挑小嘍囉下手的7星』這種印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喔、喔喔……是這件事啊。」

  我還以為姬路突然被附加了虐待狂屬性,一時慌了手腳。

  我放心地鬆了口氣,重新查看姬路給我看的投稿……雖說贏的方式很招搖,不過今天早上的對手等級確實很低。假如就這樣一直狩獵低等級的人,難免會不斷遭受批判。不能保證沒有人會『起疑』。

  「……我想當作參考,去年彩園寺的對戰對手等級大概是什麼程度?」

  「《女帝》的對手嗎?在公開的範圍內……平均超過了4星呢。」

  「咦……超、超過4星!?開玩笑的吧!?」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但事實就是如此。面對那一位,1星、2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反倒是高階級者都會抱著接受紀念測驗的心態頻頻發起挑戰。會有這樣的結果也很正常。有段時間,甚至很多人深信『如果輸給了彩園寺更紗,運氣就會變好。』這樣的傳言呢。」

  「搞什麼,好可怕。」

  那已經把她當成神佛來供奉了吧……哎,畢竟那傢伙的臉就是可愛,而且在『大小姐模式』的時候個性也很完美。難怪有那麼多人為她著迷。

  「……呼,這些就暫且不談。」

  在我為彩園寺的傳說感到衷心佩服的時候,坐在斜對面的姬路輕輕嘆了口氣。她搖晃幾下通透的銀白色頭髮,瀏海下的碧藍雙眸鎖定了我。

  「目前您可以把《女帝》留下的數字視為某種程式錯誤。與歷代的7星比起來,那也是相當異常的數字……所以主人您不必太過焦急。只要在幾次戰鬥中加入一次與超過4星對手的《決鬥》就夠了。」

  「說得、也是……但這樣還是有點不太夠吧?」

  「咦?」

  「光看STOC的投稿就知道,我無論如何都會被拉到和《女帝》比較的位置。即使要我不用在意《女帝》,周圍這些人也絕對會提出『數字』比較。既然我已經很清楚自己在質的方面比不過她,那就只能在數量上彌補了──所以,如果妳方便的話,我明天也接受《決鬥》如何?」

  「……呵呵,呵呵呵。我很高興。沒想到主人會主動提出這樣的建議──好的。我也覺得那樣做很好。從轉校第一天開始連續三天獲勝,光憑這點就能造成不亞於《女帝》的強烈影響了……請您稍等一下,我這就開始挑選合適的《決鬥》。」

  姬路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還要有幹勁,並且高興地展露微笑……昨天晚上我就有點這麼想了,牽扯到《決鬥》的時候,她好像表現得特別積極。不知該說她興致高昂還是怎樣,我甚至感覺到了輕微的施虐心。

  算了,反正對我而言是幫了大忙……

  「~~~~♪」

  (──在哼歌!?欸,她是下意識的嗎!?唔,嗯──超讓人在意的……但還是當作沒聽見吧……總覺得……真是可愛到不行。)

  還以為姬路正在擺出很酷的表情盯著終端,實際上她卻輕輕搖擺著纖細的身體,心情很好地打拍子(穿著輕飄飄的女僕服)。

  吐槽點太多了,不過看姬路那麼高興的樣子,就隨她去吧。

  #

  總之,這天晚上我順利接受了《決鬥》申請,其他的細節安排和作戰會議等事項就決定留到明天了。

  我在床上輕輕閉上雙眼,心不在焉地思索著。

  「今天也發生了好多事啊……」

  從早上的《決鬥》到和彩園寺發生衝突,第一天上學認識同班同學,在神祕咖啡廳的祕密聚會,以及消磨精神的自我搜尋時間,還要加上挑選《決鬥》對手等等。其中印象特別深刻的果然還是彩園寺的事情。

  「那傢伙好像還在隱瞞些什麼……話說回來,共犯關係啊。」

  我閉著眼輕輕嘆息……怎麼說,真是非常微妙的關係。彩園寺是去年的『絕對王者』,而我是擊敗她的新一代『最強』。明明在旁人眼中我們絕對是水火不容的關係,私下卻不得不守護彼此的謊言。

  「唉……啊,對了。」

  我嘆息著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慢慢坐起身。

  說起來,難得和彩園寺交換了聯絡方式(ID),卻還沒有傳任何訊息過去。儘管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我們(姑且算是)今後會成為盟友的人,多少客套一下想必沒有壞處,於是──

  『我是篠原。先來打聲招呼……順帶問一句,在這邊能說到什麼程度?』

  我傳的訊息中附帶了提問。接著又覺得只有這樣好像有點冷淡,正打算再傳個貼圖的時候──『已讀』兩字很快顯示在眼前。

  「……噢?」

  我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彩園寺立刻傳來了訊息。

  『太──慢了!真是的,你之前都在做什麼!都拿到我的ID了,回去之後立刻聯絡我才是常識吧!?真受不了……還有,在這個程式上不用特別注意談話內容。畢竟保護做得很嚴密,而且這本來就是假帳號……不過,可以請你別提到我的名字嗎?統一用「妳」代稱就好了。』

  『瞭解──是說妳在生什麼氣啊?什麼時候聯絡都可以吧?』

  『才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我可是一直坐立不安地等著,不曉得你什麼時候會傳訊息給我喔!?』

  『欸……等著?呃,為什麼?妳有什麼急事嗎?』

  『等等、等等,剛才的不算。撤回,取消!嗯……對了,我在看電影。一邊看電影一邊順便等你的訊息。不對,按正確順序來說的話,就是順便的順便的順便吧。』

  『那不就完全沒有對我發火的理由了嗎……話說妳在這個時間點還醒著沒關係嗎?大小姐萬一遲到,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沒問題。再怎麼說我都扮演一年了。你才該早點睡吧。之前也提過了,你的謊言要是被拆穿,也會連累到我的。』

  『那是我要說的吧。妳明明一下子就把謊言暴露給我知道了。』

  『如果又發生那種特殊情況,我就該去※祓禊了……當然也要拖著你去。』(編註:在神明面前祈求消災解厄、進行祈禱等行為。)

  『啊,那也不錯。不過那還得看到時候怎樣,如果謊言還沒被拆穿……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妳。剛才我在STOC看到這個投稿──我的女神怎樣怎樣的,這種留言經常出現嗎?』

  『女、女神!?呃……啊,是久我崎啊。嗯──他一直都是那樣吧。』

  『危險性呢?』

  『危險性?你是指被他跟蹤之類的嗎?沒有沒有,不是這種問題。他的確對我很執著,也是超麻煩的對手,不過只限定於《決鬥》方面……怎樣?你是在擔心我嗎?哼哼,也對啦!我非常能理解你擔心我「這麼可愛會不會被盯上?」的心情!』

  『才不是咧。我只是在想崇拜妳的人要是知道了妳的本性,未免太可憐了。』

  『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算了,我要睡了。妳也別熬夜喔?』

  『咦?啊,嗯,說得對,我也睏了──那麼就這樣,篠原,祝你有個好夢。』

  一本正經的訊息加上貼圖,我與彩園寺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我躺在床上放開了手裡的終端,嘆了口氣,將手背放到額頭上……呼。

  「意思就是……不平衡的統一戰線吧……唉,事情如果能順利進行就好了。」

  我想著這些無意義的事,這次終於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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