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無法忘懷

  9章 無法忘懷

  西邊的天空泛白。另一側還留有些許白天的明亮。

  頭頂已是繁星點點的深藍色天空。現在究竟幾點了呢?現在的我完全沒有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的心情。

  丁字路口的轉角鏡中映照出變得圓滾滾的我。從上面看不出扭曲的表情。即使看得見,我也對自己現在的表情毫無興趣。

  「……………………咦咦?」

  理解跟不上。我站在原地呆愣了好一段時間,才發出一聲疑問。身體表面已經沒有留下剛才的餘溫。別說是秋天,甚至讓人感覺是冬天的冷空氣穿過校服的縫隙,毫不留情地將那餘溫全部帶走。

  ──應該是絆倒,沒錯吧?

  回想起自己被輕輕包覆起來的觸感。不光是後背,夏川的指尖也穿過我放鬆垂下的手臂之間,輕撫了我的側腹。像是確認般移動的觸感,一直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也許是我在作夢也說不定。

  我在腦海中不斷地回味背後那句輕聲呢喃的「辛苦你了」。字字句句都讓我感受到從背後緩緩升起的溫暖氣息。不知是否被絆倒嚇了一跳,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我的後背也感受到相同的溫暖氣息。

  ──真的絆倒了嗎?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撞上來的衝擊。這一定是我的錯覺,我感覺那雙手臂足足環抱在我的身體表面三個小時。堪稱是一段熱烈、甜蜜、極具誘惑的時光。那時候的餘溫全都被北風一掃而空,令人不禁痛恨如此舒適的季節為何偏偏現在到來。

  我不懂。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的我,已經無法理解夏川的本意。說不定只有我的時間停止不動,夏川則是馬上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那句慰勞的話,也許是自顧自地想表現自己累壞了的,經常懷抱美夢的我的幻聽罷了。

  因為,我已感受不到背後的那股溫暖。

  完全找不到確認的方法。既然夏川都說是「絆倒了」,那就應該是這樣沒錯。要是我有確認這句話是真是假的膽量,那麼我現在早就每天和夏川手牽著手回家了。現在再怎麼想一定也無濟於事。

  不論如何思考,最終依舊找不到答案。

  「…………賺到了。」

  現在,我決定像這樣為自己的幸運感到高興。

  ◆

  我家雖然沒有門禁,但我還是第一次在日落之後才回到家。想要獲得玩樂的錢而開始打工的不良少年,事到如今應該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挨罵吧。再說,我家本來就不是那種特地等晚回家的人共享晚餐的正經家庭。現在老姊一定是緊抓著手機或電視遙控器不放,躺在客廳沙發上耍廢。就算是這樣,老媽應該也會質問我為什麼那麼晚才到家吧……好煩啊。

  下定決心後,我轉開門把,打開玄關的門。

  「──怎麼樣了!?」

  哇,嚇死人了。

  我才剛進門,野生的老姊便用力『砰!』的一聲打開客廳的門衝了出來。她仍是一身充滿野性的裝扮……妳又不是泰山。話說現在都有幾分寒意了,女生不是很容易手腳冰冷嗎?莫非這個常識不適用於老姊?她是不是受過什麼特殊訓練?

  「……妳幹嘛那麼嗨啊?」

  陰沉系代表的老姊頂多只會在安室上紅白歌唱大賽的時候,才會顯得那麼興奮。我以為老姊在她引退之後再也不會那麼嗨了。

  「夏川同學。」

  「……唔…………」

  聽見老姊說出這個名字,我不僅身體一顫,連心臟都險些跳了出來。夏川的名字應該不在「從老姊嘴裡說出的名字排行榜」內才對,為什麼……?咦,難不成被看到了?

  腦中的警報聲大作,接著播放放浪兄弟「Choo Choo TRAIN」的舞步。我真想瘋狂跳舞把老姊腦中的記憶完全抹去。不過我怕老媽看到我的蠢樣會哭出來,於是只好作罷。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

  「少裝蒜了。那個女生一直在等著你從學生會室出來喔。」

  「咦!」

  夏川確實提到過她在等我……沒想到是在學生會室?不是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教室嗎?奇怪?那她是怎麼得知我在那間教室的?我記得過去的時候,那裡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

  『──好好加油啊。』

  ……啊。

  這麼說來,老姊曾傳來一則奇怪的訊息。結束各種工作之後才傳來那種內容,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我還在想事到如今是叫我加油什麼,原來該不會是指夏川的事……?

  「學生會室旁邊的室外樓梯。人家可是一直坐在那裡等你出來,只不過你這傢伙竟然沒注意到就離開了。」

  「咦……那是怎樣?」

  光想像就覺得好可愛。這麼說,是老姊發現夏川後,才告訴她我在那間教室的嗎?好危險……差一點就在不知不覺間發生無可挽回的擦身而過!讓夏川一直空等,最後丟下她獨自回家,這樣我可是會死掉的!謝謝您姊姊大人!

  夏川所在意的事──是我幫忙校慶執行委員會的理由嗎?我似乎明白夏川為了知道這件事而不惜緊緊追問我的原因了。要是經過苦苦等待,最後依然錯過彼此,這教人如何接受。我能理解她堅決想問個明白的心情。雖然我不知道最後說的那個是否能讓她接受就是了。

  「所以怎麼樣了?話說上次我雖然沒問,但看你們之間的氣氛好像還不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感覺你們好像滿有戲的嘛。」

  「『有戲』是什麼鬼……」

  「就是你上次感冒倒下之前發生的事啊。那時你不是在家裡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嗎?」

  「給我忘了。」

  老姊罕見地探聽我的隱私……要是平時,她稍微揶揄我幾句便會回宮安歇去了。她幹嘛只對這類話題興致勃勃啦。明明自己也是一樣,只要提起兩年前辣妹時代的事就會惹得她不爽,如果問起和學生會那群帥哥的親密度,她一定會毫不掩飾地直接轉移話題。

  「和老姊一樣,事情一言難盡。」

  「啥!?」

  「謝謝妳告訴夏川地點。」

  我脫下鞋子,同時用言語展開反擊,似乎有種罕見的命中老姊、甩了她一巴掌的感覺。我之所以向老姊道謝,是因為我能理解她被挖出往事而不爽的心情。這也是因為我們是姊弟的緣故嗎?不久之前,我還以為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和老姊互相理解。

  我經過全身僵住的老姊旁邊,接著走進客廳。今天的晚餐似乎是日式料理,客廳瀰漫著醬油的香氣,正好適合暖和一下稍微冰冷的身體。況且總覺得自己現在正需要溫柔的味道。

  「歡迎回家。」

  「嗯,我回來了。」

  老媽看到我出現,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起來像是要幫我準備晚餐。抱歉錯過了晚餐時間,這讓我有些惶恐,老爸則是在餐桌上看著某些資料。

  「……?」

  感覺有種不協調感。

  有別於醬油的香氣,客廳的氣氛有點不太對勁。有股莫名的緊張感。老爸的飯後咖啡杯一直沒有離開過嘴巴。仔細一瞧,感覺他的視線都固定在同一點上。明明老媽平常都會問全世界的高中男生都覺得厭煩的台詞排行榜第一的「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啊?」,可她今天一句都沒問。連我都想主動報告說「今天在學校過了平凡的一天」。不對,一點也不平凡。

  「……嗯?」

  不,且慢……?

  「……怎、怎樣啦?」

  我看著一臉尷尬地回到客廳的老姊。她停下腳步,隨即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她本來應該朝著我坐的沙發移動,卻突然一個飄移走向廚房。啊!這、這個是……!

  「啊,老姊!」

  「幹嘛!?又不會少塊肉!」

  可惡的姊姊大人……!!想必妳早就把剛才那些事情,全都透露給老媽他們知道了吧!?怪不得會覺得老媽和老爸的態度很奇怪!就連現在也對我投來神秘的溫暖視線!

  老媽!妳幹嘛拿出紅豆和芝麻鹽!完全沒有發生什麼值得慶祝的喜事!我想吃的是馬鈴薯燉肉或高野豆腐!

  老爸!你手上拿的根本不是工作資料!那是之前老姊從我隨手放在客廳的包包裡掏出來的小考考卷!給我在漆黑火焰中燃燒殆盡吧!

  老姊!那不是短褲是我的內褲!妳是從哪裡翻出來的!

  ◆

  老姊把我的內褲扔過來後的隔天一早,我看著電視上的星座占卜,腦中思考有沒有東西忘了帶,這時從廚房走出來的老姊一看到我就停了下來。

  「……你搞什麼?」

  「嗯?喔喔……」

  老姊正在喝著冰沙,視線落在我綁得亂七八糟的領帶上。確實從來沒有歪得那麼誇張。看樣子我還沒有擺脫昨天的動搖。我這是什麼模樣?又不是剛下班回家的老爸……不過我連綁領帶的記憶都沒有就是了。

  「借我用一下。」

  「啊、等……」

  老姊拉扯我的領帶,我只好站了起來。她的嘴裡叼著幾乎見底的塑膠杯,俐落地解開我的領帶再重新繫好。

  「好了。」

  「……謝啦。真不愧是副會長。」

  「胡說什麼。」

  老姊毫不理會我的挑釁,把杯子裡剩餘的少許冰沙吞進嘴裡,接著嘴巴一甩,空杯子就這麼順勢掉進水槽內。她到底是在哪練就這身本領的啊。

  「喂,楓!別把容器直接扔進水槽!」

  「對不起。」

  被老媽訓斥後,老姊作勢道歉。那個樣子根本就沒有反省……看來她下次可以用嘴巴將拉麵的碗甩過去。再怎麼說她可是大猩猩。

  正常情況下,我都會對早上這類互動視而不見。這時我應該會別過臉去自顧自地啃著吐司,以免自己被捲入其中,但現在把注意力擺在自己身上反而讓我感到痛苦萬分。

  「……呼啊…………」

  就算打哈欠也無法消去昨天的記憶。我決定放棄逃避現實。

  昨天回家路上發生的事,我不斷說服自己不用那麼在意。我以為經過回家後的那齣鬧劇可以讓我忘記,但我似乎有睡前在床上回顧一天的習慣。多虧這個習慣,害我一大早就心不在焉。

  被緊緊抱住的背部傳來的溫暖。既然夏川本人都說是「絆倒了」,那就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我沒辦法立刻想通,在意這些也沒用,因為那個衝擊實在太過強烈了。

  ──好柔軟啊……

  我幾乎是徹夜難眠。我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這個讓我徹夜煩悶不已的夜晚。我和夏川的關係,彼此之間的尷尬,今天要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她,這些都是高中男生本能的另一個問題。久違的思春期,你過得好嗎?

  不對……這是什麼?縱然忘了時間的感覺,那個溫暖和觸感仍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裡……而且還穿著夏季制服……因為絆倒的緣故才緊抱著不放……講真的這到底是怎樣啦。晚上睡覺前還能理解……但早上根本無法思考……

  我大口啃著又脆又硬的吐司,腦中一團混亂。

  ◆

  假設昨天和夏川在回家路上發生的事情純屬意外好了,但要我裝作沒這回事,用平常的態度來面對她,這實在是強人所難。可我和夏川好死不死現在是坐在前後位子,真不曉得是幸運還是不幸──不,我爽死了。再次認知到這件事的我心情雀躍不已。光是後腦勺被後面的夏川目不轉睛地盯著,就讓我快受不了了。所以我總算明白,難怪我最近的課業完全跟不上。

  「啊……」

  到了學校後一進教室,夏川理所當然地出現在座位上。她的桌上放著古文的題目講義。她昨天也很晚才到家,況且還要照顧小愛莉,我想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複習才對。古文是第五節課,從現在開始利用空檔複習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嗯,我也得複習一下……

  接下來才是重點。裝作視而不見是不可能的──沒有人坐在前後卻一句話也不說。尷尬的心情應該是彼此彼此……這裡就由身為男人的我躬先表率,像往常一樣問候她────

  「啊,涉,早安。」

  像往常一樣……?

  咦,真的假的?昨晚才發生過那種事,怎麼可能如此鎮定?莫非她完全都沒有意識到?這樣反而讓我有點震驚。夏川的微笑甚至比平時還要柔和。咦,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昨天發生的事其實是一場夢?現在是怎樣,尷尬的人只有我嗎?

  假設這是夢好了。就算是這樣,那為什麼夏川不覺得尷尬呢?上次遇到國中同學小春之後,我們不是一直都處於尷尬的氣氛當中嗎?事實上,從那件事以後,我和夏川一起做校慶工作,一起吃飯,一起回家,其實也沒聊過什麼事────嗯?嗯嗯嗯?氣氛應該很尷尬,對吧?

  怎麼回事?感覺我最近好像經常和夏川膩在一起?和跟蹤狂時代相比────誰是跟蹤狂啦。我只是因為太喜歡人家,才稍微糾纏一下下罷了。我想想,英語是怎麼形容那種傢伙的?那不就是答案嗎?真糟糕。

  「等一下。」

  「咦?」

  正當我尷尬到極點,險些無法掩飾的時候,夏川不知何時突然來到我的跟前。夏川身上的香甜氣息頓時在四周飄散。就在這個瞬間,昨天回家路上發生的事又在我的腦海中生動地上演,我的後背再次感受到一股溫度。老衲或許要圓寂了。

  「裡面的領帶跑出來了。」

  「咦,真的…………嗯?」

  「怎、怎樣啦……?」

  「啊,不,沒什麼……」

  夏川立刻伸手幫我整理領帶。出門前我一直在發呆,因此沒有打好領帶吧──就在我忐忑不安地讓她幫我整理時,瞬間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老姊沒幫我打好嗎?

  好像連我自己也沒想過要重新確認一遍。會不會是在上學途中被風吹歪了……?因為季節轉換的緣故,現在外面的風很大。不管怎麼說,這絕對是件幸福的事。現在的我大概只剩下用不好意思的傻笑這種方式來回應吧。咕嘿嘿……還是算了。

  「……嗯?」

  夏川突然把手伸向我的頭頂。

  「頭、頭髮也……」

  「咦?不不不。」

  這樣對她感到不好意思,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我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所以讓人覺得有點邋遢。反正我又不像以前那樣抹著厚厚一層髮蠟,現在自己用手隨便撥幾下就好了。雖然離得那麼近會讓我小鹿亂撞,但只不過是稍微整理儀容就馬上和異性有身體上的接觸,這樣的夏川讓我覺得不太放心。我知道她很勤於幫小愛莉打扮,可是幫我整理儀容則另當別論。

  「這種小事我自己──」

  「你、你自己又看不到……」

  「咦咦……!?」

  居、居然不肯罷休……!?

  咦,難不成我的髮型有那麼糟糕嗎?就我自己摸到的感覺,似乎沒有地方亂翹啊……還是有其他原因?我的背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哀愁,所以不由自主地想照顧我?不過那只是煩悶而非煩惱。硬要說的話,只不過是色胚原形畢露罷了。說不定徒有外表像個人類。

  「──早安吶。你們兩個人怎麼啦,一早就在打情罵俏。」

  「……唔……!」

  夏川有些不悅地伸出手來,正當我準備閃躲的時候,後面傳來一道開朗的聲音。夏川也幾乎同時間立即和我保持距離。我回頭一看,蘆田像是剛參加完社團晨練,朝我們走近。

  「我、我們才沒有打情罵俏……!」

  「哎呀,一大早就那麼熱情。幸好現在還穿著夏季制服耶。」

  「真是的……!妳在說什麼!」

  對啊對啊!蘆田妳在說什麼啦!這樣真的會讓人很尷尬耶!

  ──但我根本就沒有用這些話反擊的餘地……因為從身後襲來的心跳加速,根本讓我顧不上說這些話。不對,這已經不是心跳加速可以形容,這個症狀是心悸吧。我不由得用手按住心臟的位置。十幾歲的年輕人竟險些死於高血壓。這根本是完美犯罪啊。女神果然有一套。

  「咿嘻嘻。哎呀,誰教前陣子小愛都忙得要死要活的,現在總算鬆了一口氣。」

  「啊……」

  蘆田頑皮地露齒一笑。夏川氣呼呼的樣子似乎反而讓她很開心。確實,夏川前一陣子好像很忙,甚至有一段時間蘆田過來鬧她,她的反應也很冷淡。別看蘆田這樣,她在察言觀色這方面很有一套,看樣子她應該也注意到夏川的情況了吧。

  「每天一次抱抱!」

  「呀……!?等、別這樣啦……!」

  喂蘆田妳──抱抱!?還是每天一次!?妳居然有這等福利!?如此光明正大毫無廉恥,這是多麼令人羨慕啊……!莫非週末也一樣!週末妳們也會見面做那種事嗎!我昨天那一次就已經是極限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圭……妳真是的!」

  「喂,蘆──啊?」

  就算是蘆田大人也不能饒恕──正當我這麼想著,準備對她釋放光彈時,蘆田從夏川的肩膀上方探出頭來看著我。與其說天真無邪,她露出的燦爛微笑似乎有些耐人尋味。或許蘆田只是在向我炫耀,但我總覺得她在向我傳達些什麼。

  我不知道有幾個字,也不明白她一臉開心地用唇語對我說了什麼。

  ──幹得不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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