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各自的意念

  第四章 各自的意念

  1

  從皇姊來到公爵屋邸過了三天。

  結果,那天皇姊在之後就立刻離開屋邸,原本她就是為了訓練新兵而來。由於皇姊有交代告一段落後會再過來,我們就做了重重的準備。

  於是到了昨晚,我們接獲傳令通知,皇姊會在明天早上過來相見。

  決勝負的時刻終於來到。

  「您、您覺得如何?這樣行得通嗎?」

  「不要緊。公爵你別自滅威風,勇敢以對吧。」

  「說、說得是。」

  屋邸的中庭。

  約爾亨在那裡準備了戰戟。這當然是練習用的武器,但接下來約爾亨將要用這玩意兒戰鬥。

  對手自然是皇姊。

  我要讓約爾亨在這裡跟皇姊決鬥,使皇姊認同他具備最起碼的實力。這就是我們所求的。

  「看過你們上次的互動就知道,皇姊並不討厭你,你反而屬於她中意的類型才對。既然這樣,只要將實力展現出來就沒有問題。」

  我這麼說著替約爾亨打氣。

  這次提親之事就連皇帝都扯進來了。

  親事能不能有進展端看當下拿出的成果。但是若失敗,約爾亨就會錯失大好機會。或許因為這樣,他顯得有些緊張。

  拚到這一步,我也希望約爾亨可以抓住這次機會。應該說,抓不住可就頭痛了。

  皇姊的親事若能談成,往後親人的問題就容易找我商量。因為我終究是帝位之爭的協助者而非當事者,父皇要使喚我也比較方便。儘管我對麻煩事敬謝不敏,為了讓局勢有利也只得配合。

  藉這個機會,我要設法得到父皇信賴。

  我跟約爾亨的利害一致。

  「你不必勝過皇姊,展現出實力應該就能獲得認同。」

  「是啊。莉婕露緹大人的脾氣便是如此。」

  當約爾亨這麼說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莉婕皇姊伴隨規律的腳步聲現身了。

  皇姊看見約爾亨在中庭中央手拿戰戟擺好架勢,便傻眼似的嘆了氣。

  「發現無人出迎時,我就料到會是這樣……又來了嗎?」

  「又要勞煩您了,殿下。」

  「學不會教訓的傢伙。」

  皇姊說著將管家準備的練習劍接到手裡。

  她揮了幾次確認過手感,隨即擺好輕鬆迎戰的架勢。

  「過來,讓我見識你所謂努力的成果。」

  「是!」

  宛如師生。

  一邊是提親的男方,另一邊則是拒絕的女方,就因為這樣才教人傻眼。

  以二十過半的男女來說,未免太缺乏情調。

  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在哪裡天雷勾動地火,而我又是負責點火的那個人。

  「那麼,比試開始的口令由我來下。能夠讓皇姊中一招就算萊茵費爾特公爵獲勝,規則就這樣說定好嗎?」

  「無妨。雖然我認為他辦不到。」

  「居然會輕敵,這不像元帥閣下的作風呢。」

  約爾亨難得露出挑釁的笑容。

  由於能耐的差距難以彌補,我才建議他挑釁。

  約爾亨本身曾對這類手段面有難色,但我說服他這是戰略。

  而且這戰略漂亮地發揮了效果。

  「哦?你口氣變大啦?敢對我用上輕敵這種字眼,可見頗有自信。」

  「這並非自信,是我冷靜做出的判斷,元帥閣下。」

  「很好。既然你說我輕敵,就證明給我瞧瞧。我只以非慣用的手來迎戰。」

  莉婕皇姊說著便把劍換至左手,右手則繞到背後。

  一瞬間,我差點忍不住握拳叫好。想也知道性格好強的皇姊被挑釁會有什麼反應,她絕對會互拚氣勢亂加碼。

  只以單手作戰,再強的高手也多少會吃虧,更遑論她用的並非慣用手。即使如此,雙方在能耐上的差距仍舊難以彌補,但是約爾亨要讓皇姊中招的可能性將會提高,皇姊也比較容易認同他有實力。

  或多或少陷入苦戰的話,皇姊就不得不服氣,何況她並沒有度量狹小到會用自己提出的讓步條件當藉口。雖然她不肯分我吃茶點就是了。

  「皇姊,我先做個確認,要是萊茵費爾特公爵施展出足以讓妳信服的一擊,到時候妳也會──」

  「我當然認同。假如他是如此有長進的男人,我自會嫁他為妻。」

  得到承諾了。

  我回答「明白」以後,就將右臂伸到雙方之間。

  接著看他倆準備好,我便下了口令。

  「開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約爾亨在比試開始的同時施展出全力一擊。

  對此皇姊不予閃避。她只靠非慣用手,還是以重量遜於對手的劍硬接那一擊。

  兵器發出相碰的巨響。

  皇姊漂亮地接下了戰戟。

  「怎麼?就這點本事?」

  「哪的話。我早設想過您會接住這一擊,因為您是不避戰的人物。」

  約爾亨說著就使勁將雙臂下壓。

  皇姊再高強,單純比力氣似乎仍會落於劣勢。雖然她用全身擋下了開場的那一擊,約爾亨卻在陷入膠著後開始靠重量壓制。

  「哼!艾諾給你出的主意嗎?看來你多少懂得用戰術了。」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你以為這樣就制住我了?記清楚,攻擊的瞬間正是最無防備的。」

  話說完,皇姊冷笑後卸勁迴身。

  由於支撐重量的對手不見了,戰戟一直線朝地上劈落。在旁華麗轉身的皇姊順勢朝約爾亨出了一劍。

  不妙。

  當我如此心想時,兵器相碰聲再次迸現。

  轉眼望去,約爾亨用戟柄擋下了皇姊的劍。

  「哦?」

  「我選用這項武器也不單是因為夠重。」

  「挺有長進嘛。可是,擋下攻擊你就滿足了嗎?」

  兩人互相拉開距離。

  約爾亨緩緩轉起了戰戟。

  他想藉離心力一擊把防禦的對手掄飛嗎?

  皇姊大概也在提防那一招,就沒有踏進約爾亨出手的範圍。

  可是,節節進逼的約爾亨不容許她那樣迴避。

  「你使得可真靈活。」

  「畢竟我本身變重了,得心應手啊。」

  「怪傢伙。你就這麼想娶我為妻?」

  「哪的話。我只是想待在您身邊。」

  「這不就是同一回事?」

  「很遺憾,兩者差多了。分不清這一點的話,看來殿下也還有得學。」

  「哼……小家子氣的挑釁方式。」

  皇姊說著便停止後退。

  她打算接受約爾亨的挑戰。受不了,明明事關自身將來,她還要涉身於不利自己的狀況。

  換成以元帥身分指揮軍隊,皇姊大概就不會這麼做,但這是個人的戰鬥。

  所以她會貫徹自己信奉的主義。

  約爾亨對皇姊可真了解,果然厲害。

  「喝啊啊啊啊啊!」

  約爾亨大舉揮動戰戟,拉近敵我間距。

  接著他靈活控制戰戟旋轉的方向,改採突刺的架勢。

  有一手。

  這招理應完全出乎意料。

  儘管我是這麼想的。

  「想得美。」

  在戰戟完全發揮力道前,皇姊探出的劍就制住了戟尖。

  點對點的高超絕活。

  不過更重要的是,她怎麼會看穿約爾亨要用突刺?

  之前已經讓皇姊意識到戰戟使起來有多威猛,再說約爾亨會選用戰戟本來就是看重它的威力與分量。正因為熟知其中緣由,皇姊應會預測對手的下一招將是重劈……

  「為什麼……」

  「呵,這下你可吭不出聲了。」

  「難道說……您賭我會用突刺?」

  「誰會做那種傻事。我看穿了而已。因為你是個浪漫主義者,我早想到你絕對會用以往被我評為力道不足的突刺來進攻。正如同你懂我的性子,我也懂你的性子。」

  「唔……」

  約爾亨再次拉開距離。

  然而看表情就知道,剛才那是壓箱底的祕策。絕招已出。

  對手完全破解招式了。

  他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比試結束了。又是我贏,約爾亨。」

  「……是的,我敗了……」

  約爾亨垂頭認輸。

  而莉婕皇姊在他面前昂然一笑。

  「哎,你的表現不差。」

  「那麼,意思是您願意接受嗎?」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我沒有見識到足以服人的一擊,跟你的親事也就免談。」

  皇姊殘酷地這麼告訴他。

  約爾亨一臉茫然地聽著這些話。

  「皇姊……!請問妳對公爵有什麼不滿意……!」

  「怎麼?你這是在護著他?」

  「難免會的。公爵明明這麼努力,請皇姊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看了就曉得皇姊中意他。假如當中有什麼理由,拜託皇姊說清楚,被折騰的公爵讓我感到同情。」

  我這麼告訴莉婕皇姊,她就思索了片刻,然後看似落寞地露出一抹笑容。

  那屬於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接著皇姊微微點頭。

  「說得也對……約爾亨,你聽好。」

  「是……」

  「別再來糾纏,這令我困擾。」

  她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一瞬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剛才,這個人說了些什麼?

  約爾亨似乎也感到震驚。

  但是──

  「……是嗎……您會感到困擾……」

  「對。」

  「……是我缺乏自知之明,萬分抱歉。往後,我不會再膽大妄為地向您提親。」

  約爾亨說完就深深地低頭行禮。

  惱火的我朝皇姊一看,焦躁的情緒卻頓時煙消雲散。

  因為皇姊露出了前所未見的消沉臉色。

  「那麼,恕我失陪。艾諾,約爾亨麻煩你關照。」

  「咦?等一下!皇姊!」

  皇姊露出缺乏英氣的背影離開。

  回頭看去,約爾亨則是雙膝跪地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

  這是什麼情況啊!

  我要顧哪一邊才對?

  多希望李奧在場──我一面這麼想,一面看著雙方做比較。

  我追到了皇姊後頭。

  因為我認為這肯定有什麼理由。

  真感到困擾的話,她不可能會露出那種表情。

  2

  「皇姊!莉婕皇姊!」

  「怎樣?你還有什麼要說?」

  莉婕皇姊不悅似的回話。

  她散發出要人別靠近的氣場,聲音和表情也都表示出不悅。換成平時,我應該不會接近。

  可是,這次我總不能怕事。

  「別說還有或沒有,根本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啊。」

  「我照你說的,明確地拒絕了約爾亨。你有什麼不滿?」

  「如果那樣能讓皇姊心裡舒坦,我毫無怨言。可是,皇姊並沒有吧?」

  「說這什麼話?我心裡爽快得很喔。」

  「皇姊真不會撒謊。」

  那並不是感到爽快的臉色。

  看起來反而像是在後悔的臉。

  「要不要走一走談一談?我有一大堆事情想問皇姊。」

  「我沒有什麼好談。」

  「這樣啊……其實葵絲妲交到了感情要好的男性朋友。」

  「什麼!對方是什麼樣的男人!懂不懂事!年紀呢!」

  「騙妳的。」

  皇姊露出一時失察的臉色。

  隨後──

  「是嗎?久久沒被我訓練,你現在是想重溫對吧?」

  「哇~~!開玩笑的啦!玩笑話!不過皇姊就是什麼都不知情,才會連這種謊話都看不穿吧?」

  我一面攔阻把手伸向腰際佩劍的皇姊,一面苦笑。

  皇姊短暫思索以後,呼了口氣。

  「……你最好長話短說。」

  「這就要看皇姊了。我們邊走邊談吧。」

  我說著就跟皇姊並肩走了起來。

  皇姊始終默默無語。

  她在這種氣氛下果然不會主動開口。

  「有幾件事讓我感到好奇。」

  「精簡成一件。」

  「這樣啊……那我只問一件事。三年前,皇姊跟李奧發生過什麼?」

  她應該沒想過會被問到這件事吧。

  莉婕皇姊隨之瞠目。

  接著她從我面前轉開了目光。

  「只問一件事的話,皇姊就肯回答吧?」

  「……那與現在的話題無關。」

  「是嗎?大約從那個時期開始,皇姊回帝都的次數就大為減少了耶。互動也都只靠書信,由我看來會覺得皇姊是在躲人。」

  莉婕皇姊嫌惡似的瞪了我,然後把視線挪往天空。

  緊接著──

  「……三年前,舉行皇太子的葬禮時,我想採取某項行動,就被李奧阻止了。」

  「皇姊想做什麼?」

  「我打算去殺了蘇珊。」

  「這可真是……」

  很像皇姊會有的行為。

  而且也很像李奧會有的行為。

  倒不如說,原來發生過這種事。

  李奧那傢伙也很會保守祕密耶。

  「我母親會死還有皇太子會死都與那女人有關,我有這種把握。所以我才想為帝國除去憂患……李奧卻擋到了我面前。」

  「因為無憑無據就殺害皇帝的妃子,皇姊也會受罰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殺她。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她,所以當時我才打算硬闖。可是……李奧再怎麼挨打都不肯讓路,他說那是錯的,不放我過去。」

  「很像那傢伙的作風。」

  「……李奧說過,裁決應該交由法律。然而,法律卻無能為力。皇兄被人用不留證據的方式殺害了,那只好砍了凶手……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抱著就算讓李奧昏厥也要闖過去的念頭,揍了他好幾拳。沒錯……好幾拳。」

  這麼說來,皇太子逝世以後,那傢伙曾關在房裡一陣子。

  我以為李奧受了刺激,原來是因為被皇姊揍。

  「即使如此……李奧始終沒有退讓。他說我是錯的,還說皇兄不會希望我那麼做。但是……已經有兩個家人遇害……我沒辦法默不作聲。我叫他別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還質疑他怎麼能理解我發過誓要和母親一起支持皇兄卻失去至親的心情。被留下的人是什麼心情,他會懂嗎……對此,李奧告訴我:葵絲妲要怎麼辦?其他家人呢?帝國呢?皇兄在世時想守護的事物呢?放棄一切的責任只等於逃避。」

  「……那麼,皇姊妳是怎麼回答李奧的?」

  莉婕皇姊的視線從天空落到地面。她的表情十分沮喪。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皇姊露出這種表情。

  「……我什麼話也反駁不了……於是我才察覺自己氣得失去了理智。察覺以後……我沒辦法繼續待在現場。我沒有臉見傷痕累累的李奧……就逃也似的回到了國境。」

  「原來如此。皇姊無法原諒那樣的自己,才會對他人避而不見?」

  「……對,我沒有辦法原諒,同時也感到害怕。假如李奧沒有阻止我,我應該已經做出愚昧的行為了。我對那樣的自己感到害怕……就不再與他人深交,跟熟人間的關係逐漸斷絕。即使如此,關係仍沒有斷的只剩你和葵絲妲……還有約爾亨。起初我曾對苦苦糾纏的約爾亨感到困擾……卻也對他懷有感激。」

  甫一回神,我們正逐漸登上山丘。

  皇姊默默地繼續往上走,抵達丘頂後就坐到那裡所擺的長椅上。

  那模樣跟平時充滿英氣的皇姊判若兩人。

  「只跟『能一同赴死之人』結婚。皇姊這句話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出現的產物吧。」

  「……獨留於世的如果是我,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就算這樣……我也不希望對伴侶造成獨留於世的痛。我是軍人,對自己的死有所覺悟。可是……我無法容許軍人以外的人喪生。」

  「所以妳才阻止萊茵費爾特公爵從軍?」

  「約爾亨能力優秀,可以讓他管理軍糧,或許也可以讓他當參謀。可是,他沒辦法與我一同赴死。我不想讓約爾亨嘗到我感受過的痛。」

  「可是,皇姊也無法絕情到跟公爵斷絕往來,因為他是妳最親的朋友,對不對?」

  「……我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約爾亨對我來說是老交情的朋友,但是被你勸過以後,我有了想法。我不該用自己的任性把他綁住,我一直……在依賴他的好意。」

  所以她就對約爾亨說了剛才那些話?

  不知道這該稱作笨拙或什麼來著。

  或許皇姊的時間一直都停在三年前。

  她只正視身為軍人的職責,就忽視了許多事物。

  沒有人能責備這一點。跟皇太子感情最要好的正是皇姊,她把皇太子視為自己應該支持的主子,正如我看待李奧那般。

  如果失去李奧……我到底還能不能向前進?

  有困難。我恐怕會採取跟皇姊一樣的行動。

  可是,如果那被人阻止了呢?

  原來皇姊活到現在,一直都懷著無處發洩的情緒。

  「我不會說自己能理解皇姊的心情,因為我並沒有失去任何人。長兄生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以親人而言卻與我少有往來。我有母親,也有弟弟,我不曾失去自己重視的某個人。可是,我仍有話要說。」

  「你要說什麼……?」

  「我把妳當成親人,葵絲妲與母親也是,李奧恐怕也一樣。所以我對妳現在的生活方式感到難過,我不認為妳這樣活下去能在將來獲得幸福。」

  「我根本不求幸福。我心中描繪的幸福理想……在三年前就破滅了。」

  「李奧會創造更勝於彼的理想,所以請皇姊也要向前進。」

  這是一句缺乏說服力的話。

  李奧剛參與帝位之爭沒過多久,斷言他能創造勝過皇太子的理想,只是我身為親人偏心罷了。

  李奧常被拿來跟皇太子比較,他本人也以皇太子為榜樣。

  可是,甚至沒有人說過他能與皇太子比肩。目前的李奧樣樣不如皇太子。

  不過──

  「李奧不足的部分由我來彌補,我們合兩人之力就能超越長兄。我們會合力展現出理想程度更勝妳與長兄心中所描繪的未來,所以請妳要努力展望。」

  「……口氣可真大。我跟皇兄的理想遠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壯闊喔。」

  「正合我意。」

  話說完,我直直看向莉婕皇姊的眼睛。

  她的眼神和平時不同。

  平靜的眼神。

  「……看弟弟成長的感覺真不可思議。」

  「會嗎?那妳看了李奧會覺得更不可思議喔,那傢伙一樣有成長。不只我們,偉大的皇太子逝世以後,大家都各有成長。萊茵費爾特公爵也是。努力要配得上妳的那個人就此破局絕非美好的收場。假使皇姊無意結婚也沒關係,但是,皇姊心裡並不討厭那個人吧?」

  「哎……他是肯為我努力的男人,我甚至對他感到欣賞。不過,我當然無意把他當異性來看待。」

  「既然這樣,就請皇姊照實告訴他吧。斷絕關係未免太過狠心。」

  「話是如此沒錯……」

  總覺得皇姊有難言之隱。

  難不成──

  「皇姊不會跟我說尷尬吧?」

  「尷、尷尬是必然的吧!像那樣跟他劃清界線以後,我要說什麼才好!」

  「有什麼關係呢,隨便安撫幾句就好啊。那個人不會放在心上啦。」

  「我會!要我主動修復關係免談!由他來拜託,我再答應一切恢復往常!這樣才是最妥當的形式!」

  「好麻煩的人……」

  「當著姊姊的面嫌麻煩像什麼話!當弟弟的就要為姊姊付出!你都肯幫約爾亨的忙了,可別說不能幫我的忙!」

  唉,我明明是在協助約爾亨提親,事情怎麼會搞成這樣?

  皇姊只要肯坦承是她把話說得太重,我想約爾亨一聽就會喜極而泣,但她的自尊心好像不容許。

  果真是個麻煩的人。

  皇姊能稍微恢復本色倒是好事啦。

  一步一步來就好,所有事不會立刻就變得順利。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人爬上山丘過來了。

  「嗯?你是萊茵費爾特公爵的管家?」

  「原、原來兩位在這裡!有、有事要向兩位殿下報告!南方點起了紫色狼煙!南部似乎發生足以危及全國的異常事態了!」

  紫色狼煙是告知最高等級異常事態的狼煙,一旦點燃,會經由各地的中繼地傳至帝都。

  三年前。從皇太子在前線逝世後就不曾點燃過。

  而南部點起了那道狼煙。

  「李奧……?」

  我不禁把視線轉向南方。

  那一天也是這樣。

  命運的分歧點似乎總是不會讓人有時間準備迎接它的到來。

  我跟皇姊同時拔腿狂奔。

  3

  「約爾亨人呢!」

  莉婕皇姊回到屋邸就先問了這句。

  因為理應在屋邸的約爾亨不見人影。

  「公爵大人已經率領騎士出陣了。」

  「出陣?」

  動作快得教人不能不服。

  但是太快了。

  只帶著身邊能調動的騎士出陣,效用可想而知。

  「立刻把他叫回來!現在連南方有何狀況都還沒釐清!為何要讓他去!」

  「我們當然阻止過……公爵大人卻說他要為殿下開道……」

  「開道?約爾亨究竟是去做什麼!」

  「公爵大人前往討伐路程上的怪物了……」

  原來如此。

  那我能夠理解他為什麼只帶了可調動的騎士就出發。

  可是那也一樣危險,而且要從這裡到南部會相當困難。

  距離遙遠,到南部的路上更有許多森林。兩地之間並沒有鋪設好的道路,森林裡頭又大多有怪物潛伏。

  「皇姊,正在訓練的部隊呢?」

  「新兵用不得,應該只能把調來當成演習對手的騎兵營帶去。」

  一營是由五支中隊構成,一支中隊大約兩百人,因此騎兵營算起來有一千人。當中大概還有傷兵與空缺,所以人數不會剛剛好,應該近千人吧。

  「才一個營嗎……兵力稀少呢。」

  「急著趕去的話算多了……但就算趕到也能力有限。」

  紫色狼煙表示國家有重大狀況。

  點狼煙的恐怕是李奧吧。目前南部有權點狼煙的充其量只有駐守南部國境的將軍,或者巡察使李奧。

  紫色狼煙的效力就是這麼大。

  雖然不知道是否該安心,但就算李奧死了,其嚴重性也不足以動用這種狼煙。

  而狼煙會被點起,可見事態有多麼不妙。

  「頂多進行威力偵察吧。」

  「即使如此,想掌握事態仍需要人手,視當地狀況再來調動南部的軍隊。總之我得趕到現場才行。」

  這麼表示的皇姊充滿了英氣。

  身為帝國元帥的皇姊。

  那麼,對此我該如何反應才好?

  要靠瞬移魔法到南方不難,要帶皇姊過去也很容易。只是,要精確瞬移至目的地就不可能了。我不知道問題發生在南部的哪個地方。會是琳妃雅的村子?還是位於某處的城鎮?或者事發地點根本就沒有醒目的地標。

  最糟的情況下,我還得考慮揭露席瓦的身分,把皇姊和騎兵連送到南方。當下正是這樣的局面。

  然而,送一千人到南部會非常消耗魔力,這跟隻身移動無法相比。

  假如要設傳送門,我希望用在更有效果的時間點。

  「總之只能等騎兵連抵達了。」

  「說得對……」

  如此回答的皇姊臉色看起來很是擔憂。

  ■■■

  「元帥閣下,第七騎兵營已奉召前來報到。」

  「辛苦了,營長。」

  壯年的營長以手抵額敬禮,皇姊也對他回禮。

  看見這種場面,就會感受到軍隊的制度。

  「你怎麼安排那些新兵?」

  「我讓他們在練兵場待命。傳令兵已派往東部國境,不過在傳令抵達前就會加派支援才對,現在應先趕往當地。」

  帝國軍基本上都把戰力集中於國境。

  當然,中央也有保留戰力,不過各領地駐有領主的騎士,帝都則有近衛騎士團。

  所以帝國軍是把防範外敵當作基本。

  在那當中,東部與西部更是由元帥全權掌管國境守備的精銳軍。只要其他國境並無異狀,這兩處都有餘力派出援軍。他們恐怕在訓練時就一再操演過這套流程。

  過去皇太子是在視察北部前線途中遭受偶發的戰鬥波及,而在指揮的過程中身亡。皇姊曾懊悔自己要是能盡早趕到就不會有此憾事。

  東部國境動作迅速就是因為有此教訓。

  然而──

  「已經這個時間了,行軍速度快不了喔。」

  「情非得已。我們只能盡量趕路。」

  外頭已經一片昏暗。

  接下來夜色將會越來越深。

  夜晚行軍大有危險。假如想抄捷徑就必須穿越森林,但是在夜裡活動的怪物也不在少數。

  繞路的話固然能迴避,但是要花的時間就多。

  我沉思片刻。

  該不該在這裡揭露席瓦的身分,然後施展瞬移呢?

  可是,瞬移至南部城鎮就必須向該地的領主解釋狀況,而且城鎮若是與事發現場有距離,到頭來仍要在夜裡行軍。

  當我遲疑該怎麼辦時,公爵的管家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了。

  「出什麼狀況了嗎?」

  「沒、沒有……呼……呼……我是來通知兩位殿下,都準備就緒了……」

  「準備?是什麼東西就緒了?」

  「您沒有聽公爵大人提過嗎……?」

  管家露出難以置信的臉色,直盯著皇姊。

  皇姊也露出納悶表情,不過管家立刻回過神來。

  「真像公爵大人的作風呢……兩位殿下這邊請。」

  管家說著就領我們到屋邸的樓上。

  於是我們看見了驚人的景象。

  「這是……一條路?」

  有條發光的路朝南方延伸而去。

  一路通往遙遠的彼端。

  「公爵大人三年前開始與周遭的領主合作,建造了這條『光之道(Licht Weg)』。雖然至今仍未完成,但是這將分別延展至南方與北方,預定會形成與國境連為一線的幹道。」

  「約爾亨為什麼會主持這樣的工程……?」

  「名義上是要確保商人輸送物資的路線……」

  「真正目的是為了讓皇姊便於趕往南北兩方嗎……」

  管家靜靜地點頭。

  三年前的那天。

  假如有這樣一條路就不致於發生憾事。約爾亨肯定是這麼想的。

  所以為了不讓皇姊在變故重演時後悔,他才建了這條路嗎?

  「了不起的人物……」

  「元帥閣下!這樣就能以最快速度趕往南部!」

  「是啊……叫底下的人立刻準備。」

  皇姊發出指示,營長跑步離去。管家見狀也靜靜地從現場離開。

  而皇姊望著那條光之道一陣子,然後嘀咕:

  「笨傢伙……你不這麼覺得嗎,艾諾?」

  「是啊。萊茵費爾特公爵領已經夠富庶了,如果這條路完成,占便宜的會是周遭的領主。」

  這對萊茵費爾特公爵領當然也有恩惠,可是考慮到工程如此浩大,八成會嚴重虧本吧。

  不曉得他要花多少年才能回本。

  位於這一帶的領主家業大多規模不大,建設費恐怕大半是由約爾亨負擔。

  「為什麼……他肯做到這種地步?」

  「誰曉得呢?我不懂。皇姊只能問公爵本人了吧。」

  這是謊話。

  答案想也知道。

  他愛她。為了誠實面對自己道出的心意,公爵建了這條路。

  好讓心愛之人能去拯救要拯救的人,好讓她不再懊悔。

  或許約爾亨也從三年前就感覺到皇姊有了改變。不,或許他才是感受最深刻的人。

  「……艾諾。」

  「什麼事?」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也不曉得,不過皇姊應該要維持本身的風範吧。如果因為有罪惡感就答應了親事,公爵八成會失望喔。他會說自己喜歡的並不是這樣的人。」

  「麻煩的傢伙……」

  「就是啊,我認為他這個人的麻煩程度在帝國可以排進前三名。要說哪裡麻煩嘛,就是他做了這麼多,卻一句話也沒有對皇姊提過。假如他是那種仗著自己付出這麼多而來要求跟皇姊結婚的人,那倒是輕鬆多了。」

  付出了什麼就能跟對方結婚。約爾亨應該沒有這樣的觀念,他不是為了博得好感。

  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心愛之人。

  當約爾亨提到希望愛得誠實時,曾讓我覺得沉重,但現在我懂了。

  能夠為愛做到這種地步,我甚至想給予稱許。

  耿直得恐怖的一個人。

  「假如皇姊並不是因為心有虧欠,而是單純覺得要結婚會想嫁這個人,大概就可以答應對方了吧?」

  「不會有那種事。約爾亨到哪裡都是我的益友。」

  「是嗎?哎,既然是皇姊的婚事,由皇姊決定就好了。不過……」

  「不過?」

  我沉默片刻,轉過腳步。

  因為差不多是騎兵營準備就緒的時候了。

  皇姊見狀也隨我跟了過來。

  「不過怎樣?」

  「皇姊在意嗎?」

  「這還用問。你快說。」

  「這個嘛……我只是覺得要叫姊夫的話,希望對象會是那樣的人。要當我的姊夫,最起碼也得有像他一樣的胸襟,否則我不服。」

  「呵……是嗎?」

  皇姊聽完我說的話便輕輕一笑,掀起藍色披風快步走了起來。

  那副模樣威風凜凜又充滿英氣。

  是熟悉的皇姊的模樣。

  「我們走,到李奧身邊。」

  「是。」

  莉婕皇姊就這樣跟我朝南部一直線出發。

  4

  我和莉婕皇姊率著騎兵營全力趕路。儘管徹夜策馬疾奔,至今仍追不上約爾亨。

  光之道是用特殊的發光石頭固定於長棍所組成。白天時是普通石頭,到了夜裡就會發光。那並不是多昂貴的石頭,連小孩爬上山都能採集到。

  可是,其數量並不尋常。

  聽說這尚未完成,我卻看不出究竟延伸到哪裡。

  「虧他沒有國家的協助也能辦到這種事。」

  「因為約爾亨跟許多商人有往來。何況那傢伙到前陣子還跟埃里格有合作關係,應該也大有影響。」

  「真可怕的人耶。」

  居然連埃里格都在利用。

  公爵家都與帝位之爭脫不了關係。

  約爾亨確實跟系出埃里格的商人有交情。要提到為何會選上埃里格,理由在於他是繼承帝位的第一人選,而且這大概是最主要的因素。

  「目前戈頓並沒有把敵意指向我,但是從脾氣來想,他稱帝以後就會跟我起衝突。珊翠菈應該就不用說了吧。所以約爾亨一直都在跟埃里格接觸,這是出自他本人之口,所以不會錯。」

  「他什麼事都以皇姊為優先耶。」

  「是我交代隨他高興的結果,我並沒有拜託他。」

  皇姊一邊策馬一邊嘀咕。

  她的臉略顯不滿,應該是對有人為她擔憂這一點有些不服。

  「埃里格皇兄也曉得他所求為何才合夥的吧,這條路對國家也相當有助益。」

  「因為約爾亨辦事面面俱到啊。那樣他就可以把建設的成果賣給國家賺錢才對。」

  「感覺他是會那麼做。」

  結果,那個人的立場是只要幫得到皇姊就好,然而能拿的好處也一樣會拿。他應該想了好幾套方案在推動吧。

  果真恐怖。

  「幸好那個人為皇姊著迷。」

  「什麼意思?」

  「要不是他對皇姊一片痴心,有個公爵會研判情勢來介入帝位之爭實在太難纏了。何況他也有財力,又到處擁有人脈,想到他要是站在敵方就讓我頭痛。」

  「哎,約爾亨確實很優秀,與他為敵想必棘手。」

  「假如他迷上的是珊翠菈皇姊,或許狀況就慘不忍睹嘍。」

  「你不要小看約爾亨,那個男人可是一直都迷戀著我喔。憑珊翠菈,沒道理讓他傾心吧。」

  「……」

  皇姊說這些話不知怎地顯得有點生氣。

  目瞪口呆的我把視線轉向策馬跟在後方不遠處的營長。

  營長面帶笑容,還對我點了個頭。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皇姊……」

  「怎樣?」

  「啊~~還是算了。我覺得講了也沒用。」

  妳是在炫耀自己的夫婿嗎?──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我吞了回去。

  說了也只會遭到否認。

  實際上,就算皇姊沒把約爾亨當對象。

  我仍然可以確定她心裡是認同約爾亨的。

  當我想著這些時,就發現前方有光源在晃動。

  猛一看,有疑似村民的人聚集在那裡。

  「軍爺們!這裡有準備食物!請各位一邊趕路一邊果腹!」

  那些村民說著就把攜行的口糧遞給騎兵營眾人。

  我和皇姊因此勒馬停下,營長卻催促旗下騎兵收到口糧就快點趕路。

  「不好意思!請問是誰吩咐你們的!」

  「嗯?怎麼著?小哥,你沒有聽說嗎?」

  有個半老的女性把口糧與水塞給我。

  隨後──

  「是公爵大人啊。他說之後會有軍人來到這裡,要我們準備好食物。公爵大人在建造這條路時刻意騰出了空間,還拜託我們,要我們協助讓軍馬可以一邊通過一邊收取食物。」

  「原來如此。」

  「來!那邊的美人兒也吃吧!」

  那名女性說著就把口糧也塞給了皇姊。

  皇姊坦然收下東西,環顧四周。

  騎兵營徹夜趕路都累了,但是多虧有村民給的食物及言語打氣,臉上就恢復了幾分神采。

  這是約爾亨的用心。

  「……感謝妳的好意。費用多少?」

  「不用在意啦!公爵大人每月都會撥款給村裡,即使說過不用那麼多,他也不聽,只交代我們要好好招待經過這條路的人。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你們是第一批通過這裡的隊伍。幾位是要追上公爵大人對吧?見到公爵大人的話,請代村子裡向他問候。」

  「是嗎……我懂了。我必會把話帶到。」

  皇姊說完便策馬而去。

  我追在她後頭,並且打開與口糧一併交到手裡的小袋子。

  裡頭裝著餅乾。

  「因為皇姊愛吃甜食嘛。」

  「囉嗦。軍人不分位階高低都喜歡甜食,畢竟這是前線吃不到的東西,有這個就能鼓舞眾人的精神了吧。」

  「皇姊也提起精神了嗎?」

  「別說傻話。我從一開始就不累。」

  皇姊說著就加快馬速趕向前。

  約爾亨就是這麼周到,他也安排了讓馬兒歇息的空間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愧是對皇姊一片痴心的男人。」

  說完,我也追到了皇姊後頭。

  ■■■

  隔天白天。

  當騎兵營的疲勞差不多達到顛峰時。

  光之道中斷了,而且在不遠處可以看見怪物的屍骸。

  「屍體還很新呢。」

  「已經近了吧。」

  約爾亨的人馬離我們已經近了,代表怪物也將變多。

  要開路就會連帶討伐鄰近的怪物才對,何況警戒心強的怪物本來就不敢靠近發光的詭異物體。除此以外,這條路應該也做了各種措施。

  然而,路卻中斷了。

  話雖如此,我們已經踏進南部。儘管不清楚李奧等人的精確位置,要抵達事發地點也只是時間問題。

  當我想著這些時,前方傳來了戰鬥聲。

  「是萊茵費爾特公爵的人馬。」

  「看來沒錯。」

  冷冷的一句話。

  表情也沒有改變。但是,腳卻踹向馬腹催速。

  說來說去,皇姊還是在擔心。

  「公爵大人……!再纏鬥下去不是辦法!」

  「傷兵退下!」

  這陣子讓我聽慣了的嗓音響起。

  轉眼望去,約爾亨跟他帶的人正在不遠處跟大塊頭的熊型怪物對峙。

  雙頭熊。那是A級怪物。然而其特徵的兩顆頭顱中,有一顆已經血肉模糊。

  但應該是受創的關係,雙頭熊似乎凶性大發,它身邊還有幾隻小型怪物。

  約爾亨以及眾騎士一路討伐怪物已經疲勞困頓,面對那群怪物陷入了苦戰。

  雙頭熊用利爪襲向約爾亨。

  千鈞一髮之際,戰戟擋下了攻擊,這一爪卻讓他飛得老遠。

  「約爾亨!」

  皇姊看似按捺不住地喊了他的名字。

  接著皇姊打算趕去,但是約爾亨在認出她的身影後立刻站起身大喊:

  「無須出手!請您先趕路!」

  「別逞強!之後交給我的部下──」

  「元帥閣下若有餘力,請用於因應南部的問題!這裡交給我們處理!」

  話是這麼說,約爾亨身邊的騎士並沒有多少人。

  恐怕是為了不讓怪物擋我們的路而各自散開作戰吧。

  皇姊無視於約爾亨的勸阻,還打算命令部下進行討伐,然而約爾亨殺氣騰騰地瞪了皇姊予以阻止。

  「請不要看扁我!開道這種小事,我跟騎士們也做得來!」

  「夠了!你做的已經夠了!」

  「拜託您以大局為先!元帥閣下是為何而來的?是因為南部發生了足以撼動國家的大事吧!還有人在等您!請快點帶兵過去!」

  約爾亨說著就朝雙頭熊發動猛攻,制住對方的行動。

  營長見狀,便讓部下繼續前進。

  「營長!」

  「請您饒恕。公爵說得對,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趕到事發地點。」

  話說完,營長在致歉後也跟著先走一步。

  即使如此,皇姊仍不移動。

  「約爾亨……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們得到的支援已經夠了。不用為我做這麼多……你並不是上陣作戰的材料……」

  這應該是皇姊始終放在心裡的疑問。

  對此,約爾亨一邊與雙頭熊較勁一邊回答:

  「理由很單純……!我想要有所表現……!」

  他的答覆實在過於坦率。

  不過,或許這才像約爾亨的作風。

  約爾亨確實是塊經商的材料,他沒有必要特地上前線跟怪物搏鬥。或許這是愚蠢的行為。

  可是──

  「我想在所愛之人面前風風光光……!我想要在妳面前當一個靠得住的男人……!男人挺身而戰,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這算什麼答案……」

  「男人正是這樣的生物!要說我蠢也無所謂!我就是想為妳挺身而戰!」

  約爾亨說著便氣勢洶洶地發出吼聲,逐步逼退雙頭熊。

  他那有別於先前的蠻力讓雙頭熊心生畏懼。

  約爾亨沒錯失這個機會,電光火石般劃過的戰戟砍飛了雙頭熊的另一顆頭顱。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公爵大人戰勝了!大伙跟著上!」

  「喝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

  約爾亨高舉戰戟吶喊,原本精疲力盡的騎士們就跟著重振精神了。

  我悄悄地偷看皇姊,她依然一臉擔心。

  太好了,好像沒有露餡。

  我有想過這麼做會不會有多事之嫌,卻還是提供了一點助力。

  我設了消除疲勞的結界。不過就這樣而已。

  明明結界並沒有強化的功效,約爾亨能扳倒雙頭熊可就讓我想不透了。

  他頂多只能發揮接近於平時的力氣。現在我或許連「愛的力量」這種浮誇字眼都肯信了。

  「皇姊,公爵似乎不要緊喔。」

  「……」

  「唉……我會留下。有我留著,公爵就沒辦法再胡亂逞強,請皇姊放心趕路吧。」

  「可以嗎?」

  「畢竟我已經累了,仔細想想我去了也幫不上任何忙。皇姊,李奧就拜託妳了。」

  「是嗎……我明白了,李奧的事交給我辦。還有,別把自己想得太卑微,你不是都跟得上我們的強行軍嗎……艾諾,你進步了,身心都是。所以約爾亨就拜託你嘍?」

  「包在我身上,他可是我未來的姊夫。」

  「那還不一定。」

  「不好說喔。我倒覺得他剛才夠帥氣了。」

  「別小看約爾亨,有那種能耐對他來說理所當然。」

  皇姊說完就策馬而去。

  等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時,約爾亨等人也將怪物討伐完畢了。可是,或許是我解除掉結界的關係,所有人都同時跪倒在地。

  那麼,先讓他們到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吧。

  「真是些難照顧的人。」

  我一邊這麼嘀咕一邊策馬朝約爾亨他們而去。

  5

  「保護逃難的民眾!別讓他們被追殺!」

  李奧放聲做了這樣的指示。

  原本正要前往帕薩的李奧等人立刻就發現有黑色的巨大球體飄在帕薩上空。

  李奧看出那顆黑暗球體有多異常後,隨即著手準備戰鬥,還點起了宣告緊急事態的紫色狼煙。黑暗球體正是如此異樣,李奧憑直覺就發現那是不妙之物。

  從未見過的那玩意兒超乎李奧所知,而那玩意兒在同一時間引發的事態也超越了李奧的理解。

  不幸中的大幸應該在於近衛騎士認為操之過急的建言被李奧摒棄,他點起紫色狼煙以結果而言是正確的。

  「唔!」

  李奧一邊駕馬一邊揮劍。

  其劍鋒指向了身上只有骨頭的怪物。

  那是名叫骷髏怪的下等怪物。隸屬不死系的特殊怪物,在正常狀況下絕不會出現。

  李奧擊碎敵人位於胸部的要害,打倒了一具怪物,可是這根本緩不濟急。

  宛如水從杯中湧的骷髏怪正由帕薩源源冒出。

  光看數量就不下數百具。

  帕薩民眾在骷髏大軍的威脅下倉皇逃竄。

  「李奧納多殿下!請您後退!」

  近衛騎士說著就在轉眼間砍倒位於李奧身邊的骷髏怪。

  可是,再怎麼砍仍有骷髏怪湧現。

  「這樣沒完沒了!請殿下先撤退吧!」

  「不,我要在這裡擋住它們。」

  「您是認真的嗎,殿下!」

  李奧的判斷讓近衛騎士哀號似的叫出聲音。

  在場有李奧與擔任其隨扈的近衛騎士隊,另外就只有琳妃雅,以及亞伯和他的團隊成員,總數有沒有二十人都難講。

  怎麼想都不可能擋下超過數百具的骷髏怪。

  「我們一退,逃命的民眾就會從背後遭受攻擊。我不撤,在現場維持住戰線。」

  「那麼請殿下退到後頭!」

  「我不後退。你還有什麼要說?」

  李奧一邊斬斷骷髏怪一邊問。

  要退,輕而易舉,可是那會讓該保護的民眾蒙受危險。

  不能為求保命就讓人民遭受凶險。

  此刻的李奧並非皇帝。假如自己的人身安全對帝國有重要性,或許他會考慮撤退。可是,他現在終究只是繼承帝位的人選之一。

  其性命的分量不如皇帝。

  「我在南部一路走來都貫徹自我,我懷著拯救受苦人們的心願才會待在這個地方,就連此刻也沒變。你們幾個又如何?以近衛騎士身分奉上佩劍的那天,向皇帝陛下宣誓效忠的意念仍在你們心中嗎?」

  面對不停湧上的骷髏軍團,先前建議撤退的近衛騎士沉默無語。

  近衛騎士身為皇帝的利劍,要當面向皇帝立誓,對自己奉上的劍與自尊立誓。

  「殿下,我發過誓要為帝國與人民奉獻己身,這道誓言不會從心中消失。」

  「非常好,那就要奮戰。我們在這裡爭取的時間肯定會有意義。」

  「是!」

  自此再也沒有人催李奧撤退。

  李奧亦非感情用事才要眾人留下。

  源源湧現的骷髏怪並不是毫無秩序地在行動,它們正朝著近處的敵人集結。

  換句話說,李奧等人形同拖住了骷髏怪。

  要是現在撤退,骷髏怪失去最靠近的目標以後,難保不會分散至南部一帶。

  那麼一來,南部的領主將被迫獨力防衛自身領地,要討伐骷髏怪也就曠日費時。

  若是為帝國著想,留在現場當「餌」方屬首善之策,這就是李奧的判斷。

  「李奧納多殿下,我有事與您商量。」

  「怎樣,琳妃雅?不會連妳都建議撤退吧?」

  「後方村子是我的故鄉。很抱歉,殿下撤退的話就困擾了。」

  「有一套,虧妳知道其中利害。」

  李奧因為琳妃雅的思路跟自己相同而露出苦笑。

  在南部貴族疑有不公情事的局面,骷髏怪若在南部分散開來,頭一個受害的將是流民村落。肯保護他們的領主恐怕是少數,有能力保護到底的領主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呢,妳要商量什麼?」

  「找援軍過來吧。」

  琳妃雅一邊講話一邊掃蕩在李奧身邊的骷髏怪。

  因為她希望能有時間好好交談,一會兒就好。

  「援軍?從哪裡找?」

  「從南部一帶。派傳令兵到離這裡最近的城鎮。」

  「難道要催促領主出兵?」

  「不,領主靠不住。我們要指望的是冒險者。他們只要領得到報酬就不會背叛,也拿得出相當的成效,跟亞伯他們一樣。」

  「是啊,沒有錯!我們領了大筆報酬就不會逃啦!雖然我倒想拔腿就溜!」

  在近處戰鬥的亞伯一邊這麼說一邊斬斷骷髏怪。隊伍成員則在他身邊發牢騷。

  「都是因為隊長見錢眼開……」

  「別怪到我頭上!我有跟大家商量過吧!」

  「不,大家明明就反對,隊長卻冒出莫名其妙的正義感,還說不能棄有困難的村子於不顧,結果才硬幹到底的不是嗎?」

  「喂喂喂!都到了這一步,不要推卸責任啦!我們是團隊耶!」

  亞伯跟隊友們像這樣拌嘴,並且保持適當的距離互相支援。

  冒險者在對付怪物這方面是行家。

  能獲得冒險者支援的話,確實會是強大的生力軍才對。

  然而──

  「南部只有公會的小型分部,光靠那裡的冒險者不足以成事。」

  「這我曉得,所以要向公會全體發出委託。」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向公會發包剿滅任務。」

  剿滅任務。生疏的字眼讓李奧在記憶裡摸索了一會兒。

  因為這個詞聽是有聽過。

  在記憶深處。小時候聽母親說的故事中應該出現過。

  「我記得那是可供眾多冒險者參加的大規模任務對吧?」

  「是的。近年來鮮少舉行,但這次應該再合適不過。」

  「順帶一提,鮮少舉行的理由是?」

  「單純是因為所費不貲。」

  李奧能夠理解琳妃雅所做的答覆。

  與其投入大量低等級的冒險者,還不如投入一名高等級的冒險者。SS級冒險者就是最好的例子。

  比起發包剿滅任務,委託一名SS級冒險者會便宜得多。剿滅任務就是這麼花錢。

  「所以資金有著落嗎?我手頭可沒有那麼寬裕喔。」

  「艾諾特殿下給了我一大筆錢,我們就用在這件事上面吧。」

  「真是……哥平時明明都不花錢,卻隨手把大筆資金交給他人。」

  「這樣不是很符合艾諾特殿下的作風嗎?為人寬宏大量。」

  琳妃雅說著便將艾諾交她保管的錢袋遞給李奧。

  李奧以為琳妃雅會跑這一趟,歪頭表示不解。

  「我覺得由妳去辦理手續會比較輕鬆耶。」

  「殿下不能說我全無背叛的可能性,交由近衛騎士才會比較放心。」

  琳妃雅說的話讓李奧蹙起眉頭。

  李奧已對琳妃雅寄予信任。他覺得對方既不會背叛,也不會臨陣退縮。然而,那是他個人懷有的信任。

  在這種重大局面,不能將大任交給一介冒險者。

  琳妃雅考量到李奧的立場才這麼提議。

  「我會留在李奧納多殿下身邊戰鬥。因為我跟艾諾特殿下約定過了,我一定會成為您的助力。」

  「琳妃雅,我早就得到夠多的幫助了。有沒有人勇於接下傳令之職!自負絕對不會藉機脫逃的人上前領命!」

  李奧如此向近衛騎士問道。

  只是要找人傳令的話,近衛騎士也不會領命,因為那種行為相當於在敵人面前逃亡,更別說現況是眾騎士該保護的皇族李奧都在挺身作戰。

  然而,李奧補了一句「自負不會臨陣脫逃之人」。

  若不在此時主動領命,就會被當成沒有自信。

  所有近衛騎士都自告奮勇。李奧將錢袋交給當中最擅於策馬的騎士並下達指示。

  「我要你前往離這裡最近的城鎮,向冒險者公會委託剿滅任務!冒險者公會能夠與全大陸取得聯繫!別忘了要他們將詳情也轉達給帝都!」

  「是!我會立刻完成使命趕回這裡!祝您武運昌隆!」

  「你也一樣!」

  騎士說完就策馬奔離。

  李奧則目送對方,然後把視線轉向帕薩城裡。

  黑暗球體更添凶惡氣息,骷髏怪數目未減。

  仿若地獄入口。

  李奧懷著這種感想,一邊放空心思揮起了手中的劍。

  6

  在帝都,皇帝約翰尼斯召集了重臣們,因為他已透過冒險者公會掌握南部的狀況。

  「那就來召開重臣會議吧……」

  聲音缺乏霸氣。因為在聽說南部點起了紫色狼煙以後,皇帝的身體狀況始終欠佳。這陣子過度操勞加上目睹與三年前同樣的煙,當年喪失皇太子的精神打擊造成了皇帝當下的身體不適。

  然而,他身為皇帝非得因應緊急事態。

  「陛下,您氣色欠安……」

  「密葉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她還叫我傳御醫過來,但醫生肯定會叫我休息。那是浪費時間。」

  「可是……」

  「你再提這事就嫌嘮叨了,法蘭茲。」

  宰相法蘭茲是在擔心約翰尼斯的身體。對方是他長年侍奉的主子,模樣跟平時有異這一點,他立刻就能看出。然而,他也能理解約翰尼斯說的話。

  「我明白了。那麼商討完此事以後,還請您休養身體。」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開始吧……我想你們也都得知消息了,南部在不久前點起了紫色狼煙……李奧納多點的。據說有不明球體出現,還冒出不死怪物大軍……我要聽聽你們的意見……」

  約翰尼斯勉強講完話以後,就深深地呼了口氣,靠向背後的寶座。接著他閉上眼睛傾聽眾臣的聲音。

  「陛下,恐怕由軍方將其殲滅才是上策。從中央派兵需費時日,可不可以調動南部國境守備軍前往?」

  「可是那樣一來,南部國境將會守兵空虛。畢竟事有萬一,我想這時候還是該出動中央軍。只要多派幾支近衛騎士隊,戰力便足以應付,也可期盼事態早日解決。」

  「出動近衛騎士的話,可會讓陛下身邊的守兵變得薄弱。莫非你忘了東部一事?」

  「不然要如何是好?近衛騎士團是帝國最強戰力,難不成你想在緊急事態發生之際閒置這支戰力?」

  「護衛陛下並不叫閒置!」

  「陛下的安全固然重要,但是並不需要近衛騎士團全體動員來保護!現在要以解決南部問題為先!」

  重臣們各執己見。約翰尼斯一邊聽著一邊對無法運作自如的頭腦感到焦躁。換成平時,他就會想出幾套解決方案,可是現在卻完全想不出。重臣們的意見也只是聽進了耳裡,並沒有納入腦海。

  睜眼一瞧,重臣們顯得模糊。約翰尼斯眨了幾次眼睛想讓視野穩定下來,卻一點也沒有好轉。接著視野逐漸搖晃起來,彷彿只有自己身處於地震當中。

  噁心與目眩感,外加強烈心悸。約翰尼斯難受得皺起臉。

  不妙。即使心裡這麼想也沒有好轉,眾人的聲音逐漸變遠。此時此刻,連自己待在什麼地方都變得無法確定。

  於是──

  「陛下!」

  約翰尼斯累垮似的失去了意識,法蘭茲勉強扶穩差點從寶座跌落的他。

  「傳御醫!快!陛下昏倒了!」

  ■■■

  「……嗯嗯……?」

  約翰尼斯是在床上醒過來的。他扶著疼得厲害的頭,打算爬起身。可是,立刻被攔住了。

  「御醫的判斷是要完全靜養。請您乖乖躺著,陛下。」

  「密葉……我昏倒了嗎……?」

  「是的,在重臣會議當中。」

  「可惡……老了就不中用了……我躺了多久?」

  「大約五個小時。」

  「立刻召集重臣……我得研擬對策……南部有危……」

  「會議正由宰相主導進行,請陛下安歇。」

  「沒有我在場就談不出結果……平時尚且不提……目前正值爭奪帝位的時期……有好幾名大臣已選定支持的派系……孩子們將透過他們明爭暗鬥……」

  每支派系都想將局勢導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若要組織討伐軍,他們應會設法安插自己豢養的人才進去。連進軍路線及討伐方式都要成為帝位之爭的材料,那將耽擱到議論進行。

  而且越是耽擱,越會讓李奧身處險境。這樣也正中其他帝位繼承人選的下懷吧。

  「他們在開會的話正好……妳帶我過去。」

  「不行。因為陛下需要休養。」

  「南部比我的身子要緊……有眾多人民蒙受危險……李奧納多也是……妳也會擔心李奧納多吧……?」

  「是啊,我擔心,然而陛下的身體對帝國更重要。若您平安,那便是一時的混亂;若您不在,混亂將永遠持續。正因如此,陛下應當休息。」

  「妳的兒子……正面臨不死怪物大軍喔……再拖下去,派出的援軍將會延誤……李奧納多不會棄民不顧……若有閃失……」

  「請放心。克服不了險境的話,表示李奧沒有資格擔任皇帝。再說,如果這是皇帝稍事休息便會動搖的國家,就此滅亡方能造福世間。臣子們究竟為何而存在?請您相信他們,好好休息吧。宰相是您的心腹,他定能擺平問題才對。」

  話說至此,密葉就像事已談妥一樣,替約翰尼斯蓋上了被褥。而她自己則是留下來監視,以便讓約翰尼斯哪裡都去不了。

  「密葉……我非去不可……」

  「無論您說什麼都不行喔。啊,對了對了,期待近衛騎士是沒用的,我已經要他們所有人都退下了。」

  「妳這女人……真不知該如何說妳……難道妳想軟禁皇帝……?」

  「錯在陛下不聽話啊。我應該本來就忠告過了。您看來似有疲態,要不要讓御醫為您看診呢?之前我就是這麼說的。責任在於陛下沒有把話聽進去,請您甘願休息。」

  「我是皇帝……休息可不成……」

  「那麼,只好請您下次要注重保養,別再讓自己累倒。」

  「密葉……」

  「不可以。」

  沒得討價還價。換成其他妃子,約翰尼斯或許哄得過,但密葉於好於壞都是個對他毫不客氣的妃子。

  當約翰尼斯想著非得設法過這一關時,就覺得越來越睏。身體沉重,彷彿被人綁定於床上。

  而密葉輕輕地把手湊在約翰尼斯的額頭上。手掌冰涼的觸覺讓約翰尼斯感到一絲寬心,就這麼陷入了沉睡。

  7

  「來,公爵,請好好休息。」

  我和約爾亨等人一同待在附近的休息處。

  約爾亨拓墾那塊地方原本是要供人短暫休息,如今卻幾乎成了野戰醫院。

  傷痕累累的騎士們陸續來到,我有一陣子都在為他們進行必需的治療。

  「對不起……殿下……」

  「你這是在道什麼歉?」

  「明明殿下也想去救援胞弟……都是因為我不爭氣。」

  「不爭氣?你嗎?」

  在小屋裡脫盔卸甲躺下來的約爾亨看似懊惱地告訴我。

  這句話令我苦笑。

  無人有資格說此刻的約爾亨不爭氣吧。

  「今天的你夠英勇了。有人敢笑你不爭氣,只怕會被皇姊砍了。」

  「但是……您……」

  「我沒關係。如果我留下來能讓皇姊前進,我想自己便發揮出十足的功用了。」

  我如此說完,約爾亨就小聲嘀咕:「這樣啊。」並緩緩閉上眼睛。

  由於不眠不休地趕路,他應該是被睡意侵襲了。

  「辛苦了,公爵。或許稱你為姊夫的日子並不遠嘍。」

  我這麼告訴入睡的約爾亨,然後坐了下來。

  幸好約爾亨麾下原本分散各處的騎士都已聚集在此。

  剩下的事就交給他們吧。

  離開約爾亨休眠的小屋以後,我前往自己分到的小屋。

  接著我設下驅人結界,用幻術留下自己躺在屋裡的幻影。

  從遠距離施展驅人結界的效果不大,但是對疲倦的人來說應該堪用。而且也沒有人會不經允許就闖入皇子的房間,但約爾亨睡醒的時候或許會進來。畢竟菲妮也曾闖進我的房間,對公爵家的人得多多留意。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從小屋裡瞬移至帝都的密室。

  於是我的管家就像心有靈犀地等在那裡。

  「您回來了,艾諾特大人。」

  「準備就緒了吧?」

  「當然。」

  「非常好。我們走,暗中活躍的時候到了。」

  說完我便披戴平時那套衣服與面具,化身為席瓦。

  ■■■

  「狀況如何?」

  「南部出現了神祕球體,聽說有大量不死怪物從中而生。」

  「李奧呢?」

  「根據冒險者公會的情報,似乎平安無事。李奧納多殿下向冒險者公會委託了剿滅任務,正在對付怪物。」

  「剿滅任務?原來如此,是琳妃雅出的主意吧。」

  琳妃雅似乎有活用我交給她的資金。

  託琳妃雅保管果然是對的。符合冒險者思路的妙主意。

  「父皇的因應措施是?」

  「這……發生了狀況。皇帝陛下昏倒了。」

  「什麼!父皇昏倒了?他無恙嗎!」

  「是的,陛下性命無虞。據稱是精神上受到刺激與過勞導致身體情況不佳。」

  「這樣嗎……城裡現在混亂到什麼程度?」

  「不知是否該慶幸,葵絲妲殿下在之前就已預知到這件事了。因此有密葉大人迅速備妥照護環境,城裡的混亂控制在最低。」

  「葵絲妲有夢見嗎……她應該很難受吧。」

  話雖這麼說,我忍不住鬆了口氣。父皇若在這種狀況下病危,帝國將陷入極為不妙的事態,發展到後來肯定會是內亂,因為無人能擔任帝位之爭的裁定者。

  不過有別於此,我也對父皇無恙這一點感到寬心。就算這樣,也不能只顧心安。

  「然而這樣一來,事情就棘手了。」

  「是的。目前會議於宰相主導下,正在對南部問題展開因應,但是大臣們的步調似乎遲遲無法合拍。」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皇帝累倒了,就算病症輕微,健康狀態依舊顯露出令人不安之處。帝位之爭將因此加速,早已決定好協助哪個派系的大臣會為己方人馬出頭,尚未決定的大臣則會設法藉此事邀功。眾人行動各懷鬼胎,要居中協調是辦不到的。」

  眾人大多會求自保,肯為帝國賣命是因為地位受到保證。然而,給予保證的人物卻倒下了,這表示底下得開始準備迎接改朝換代的保身之道。

  既然父皇仍健在,那不過是一時的混亂。然而,當下南部的問題既已發生,就需及早因應。

  「高層討論不出結果,就沒得指望帝國軍。近衛騎士團應該也無法擅離父皇身邊,召集各地領主也要花時間。」

  「這麼一來,艾諾特大人期待的戰力果然就是冒險者公會?」

  「果然?」

  我聽出話裡有玄機而反問,瑟帕便靜靜點頭。

  其言行彷彿早就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確實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帝國的戰力抱太大指望。

  帝國規模巨大,因此無法期待對緊急事態能有即效性的反應。身為皇族的我很明白這一點。縱使南部生變,軍方也並非立刻就能出動。

  若是外敵入侵,國境守備軍會立刻出動,可是內側發生的異變並不在預料中。

  該由中央派兵因應,還是由南部軍方負責對付?雙方都難做判斷。

  倘若皇帝的命令能瞬間傳達就另當別論,帝都離南部國境卻太過遙遠,光是要轉達旨意就需費一番工夫。

  從這點來看,冒險者就便於使喚,在這種時候會比軍方或領主的騎士們更可靠。

  「哎,我確實從一開始就在指望冒險者,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菲妮大人說您肯定會這樣安排,就事先採取了行動。她正在號召帝都以及周遭的冒險者參加李奧納多殿下主導的剿滅任務。」

  「菲妮說的?呃,她會知道我的想法倒也不足為奇。可是,讓她像那樣大張旗鼓地行動沒問題嗎?」

  菲妮貴為公爵千金,更是帝國封為蒼鷗姬的象徵性人物。而面對國家高層難以做出決策的問題,由她公然請託冒險者並不妥當。

  「這一點請您放心。事前採取行動的雖是菲妮大人,提議由她號召的卻是宰相。」

  「原來如此,很像宰相的作風。既然會議討論不出結果,乾脆就徵調冒險者。」

  「是的。由於席瓦曾在東部救過菲妮大人,宰相便推測有菲妮大人出面,席瓦就會隨之行動。請您留意,宰相難保不會循著蛛絲馬跡推敲出席瓦的正身。」

  「我會靈活應對啦。不過這樣的話,冒險者已經聚集到帝都分部了吧?」

  瑟帕對我說的話點頭。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

  雖然還得視南部的戰況而定,能帶帝都的冒險者過去便是一大優勢。

  「那我這就去一趟。」

  「我明白了。我會在菲妮大人身邊擔任護衛。」

  交代瑟帕關照以後,我瞬移到分部的入口附近。

  突然出現的我讓分部周遭的人大吃一驚,但我毫不顧忌地準備走進分部。

  然而與此同時,從公會裡冒出了向帝都廣播的語音。

  『帝都的居民們,很抱歉驚擾大家,我叫菲妮•馮•克萊納特。目前冒險者公會正在徵求冒險者參加由南部發出的剿滅任務,懇請各位冒險者鼎力相助。南部有人正在受苦,為了拯救那些人,公會需要大家的力量。』

  菲妮的演講播放到全帝都了。我聽了她的演講,露出笑容。

  很符合菲妮作風的演講,並非開口命令,而是靠真摯的懇求打動人心。

  『這裡是冒險者公會,正如菲妮大人剛才所說明的,公會接到了剿滅任務的委託,任務名稱為「蒼鷗救援」。只要是B級以上的冒險者,任何人都可參加!這是睽違許久的剿滅任務!要賺錢正是時候!敬請共襄盛舉!』

  這應該是公會的櫃台小姐吧。要說的話,這同樣是極具公會風格的宣傳。

  話說回來,蒼鷗救援是嗎?記得任務名稱都是由公會決定,但這也太簡便了。

  然而要招攬有活力的冒險者,或許這樣才對。

  既然能為蒼鷗姬一戰,他們都樂意奉陪吧。

  「真是單純。」

  急忙趕到公會的冒險者聚集得越來越多。

  不只參加者,應該也有人單純是來聲援的吧。

  而我踏進被冒險者擠滿的分部。

  眾人一看到我,原本被喧鬧聲籠罩的公會頓時一片安靜。

  當中只有負責填寫參加者名稱的櫃台小姐開口講話。

  「請、請告知姓名與等級。」

  「SS級冒險者,席瓦。我是來參加這次的剿滅任務。」

  櫃台小姐一臉緊張地寫上我的名號。

  就算是冒險者公會,也沒有手段能讓人立刻趕到南部。即使如此,冒險者會聚集到分部都是因為有我在。

  冒險者們也都明白這一點吧。

  所等之人已至。冒險者們看見這一幕便齊聲高呼。

  「你終於來啦!席瓦!」

  「有你在等於多了千人之力!」

  「咱們趕快去救人吧!」

  在大呼小叫的眾多冒險者後頭。

  菲妮從公會職員所在的位置現身了。

  接著菲妮柔柔一笑,朝我行了禮。

  並無言語。即使如此,我們倆仍然可以心領神會。

  我靜靜點頭以後,就用全公會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剿滅任務由等級最高者負責指揮。以現狀而言是我,誰有異議?」

  沒有任何人敢反駁我。

  要說的話這是理所當然。帝都分部的最高等級為SS級,排底下的只剩AA級。

  然而他們靠不住嗎?沒有那回事。

  他們同樣是各憑本領一路保護帝國至今,身經百戰的冒險者。

  「沒有異議,那就由我指揮。所有人的命都先交給我保管嘍。」

  沒回應,取而代之的是響遍整間分部的大歡呼。士氣充沛,這樣就能跟怪物作戰。

  8

  黑暗球體浮現於帕薩上空後過了幾天。

  在帕薩近郊擋下骷髏軍團的李奧身邊,聚集了人數超過兩千的騎士與冒險者。

  「前線輪替!換班的人手立刻下去休息!」

  李奧發出指示換下在前線擋住骷髏怪的兵團,並投入新的兵團。

  總之為爭取時間,他們正以三班制阻擋骷髏怪。

  然而,從帕薩冒出的骷髏怪數量持續增加,起初我方成功將帕薩包圍了一半,如今卻有半數反遭包圍。

  「李奧納多殿下,請殿下也去休息。」

  「由不得我,畢竟現在正是重要關頭。」

  琳妃雅想勸一直指揮都未曾歇過的李奧去休息,李奧卻拒絕了。

  李奧比任何人都掌握了戰局,也比任何人理解目前處於危險的狀況。

  起初鄰近領主派出的騎士與眾多冒險者抵達時,我方曾仗著人數將帕薩包圍一半,後來湧現的骷髏怪數量卻急遽增加,現在更能零星看見比骷髏怪更強的不死系怪物。

  從帕薩出現的怪物並非只是不假思索地湧來,敵人會順著我方的行動而湧現。

  李奧對這一點有把握。既然如此,我方若露出破綻,就有可能被敵人攻破。

  只要有些許可能性,李奧就不容自己鬆懈。

  李奧等人要是在此遭到突破,大量湧出的骷髏怪就會分散至南部。鄰近領主已派出作為主力的騎士,因此將無力攔阻怪物。

  如此一來,南部會陷入史上罕見的大混亂,需由軍方出兵鎮亂,國境的守備也就會跟著變弱。

  環伺帝國的各國不會放過那小小的破綻。

  「但是殿下累倒的話,會導致戰線崩潰。」

  「我還可以。如果真的不行,我會告訴妳的。」

  「是嗎……那麼,能否讓我占用殿下一點時間?前線暫由幾位近衛騎士指揮應該還過得去。」

  「那倒無妨,妳有什麼事嗎?」

  「從帕薩逃出的民眾當中有幾名受傷的騎士,其中一人在剛才醒過來了,還表示有話想告訴殿下。」

  「這樣啊……我願意聽,或許可以對這場異變知道些什麼。」

  李奧說完就把指揮交給身邊的近衛騎士,然後走向戰線後方搭建的營地。

  那裡有正在休息的騎士及冒險者,還有受傷無法行動的民眾。

  李奧走進設置於營地邊緣的帳篷。

  「殿下您來了。」

  「請繼續為傷患治療。」

  李奧伸手制止打算向他請安的初老男子。

  這名自稱在帕薩城裡行醫的男子逃過了一劫,卻還是留在營地裡替傷患診治,是位難能可貴的人物。

  而靠著醫師治療才勉強恢復意識的騎士已失右手,腹部也受到了重創。

  「我是第八皇子李奧納多,有事告知的騎士就是你嗎?」

  「殿、殿下……懇請您救救我的主子……」

  「你是指帕薩的領主?」

  「是的……領主戴尼斯大人長年遭受要脅……因為這層緣故,帕薩被人肉販子組織利用……而且宅第地下設有牢房,用於幽禁抓來的小孩……」

  衝擊性的表白。

  然而李奧只是蹙眉,什麼也沒說。

  因為他認為接下來的內容更重要且不容打斷。

  「為了救助孩子們……戴尼斯大人便決意起事,前往宅第的地牢……我一路都跟著大人……中途卻受了傷,被同伴帶到屋外……後來,那顆球體就從宅第……咳咳!」

  騎士咳個不停,還吐出鮮血。

  雖有醫師把血擦掉,騎士仍痛苦得呻吟嘔血。

  然而,騎士的左手朝李奧伸出去。

  李奧牢牢地握了他的手。

  「請您……救救領主大人……萬一……來不及救領主大人……就找蕾貝卡……」

  「蕾貝卡?」

  「她身上……帶著領主大人的書函……拜託您替西塔赫姆伯爵家挽回名譽……我們協助那幫人肉販子並不是出於自願……」

  「若你所言屬實,我會賭上自身之名助領主恢復名譽。所以你先休養吧。」

  「感謝……感謝殿下……感謝……您……」

  騎士眼裡逐漸喪失光彩,李奧握著的左手也沒了力氣。醫師搖頭。那是他擠出最後餘力的控訴。

  即使如此,李奧仍握著那隻手好一陣子。

  「殿下……」

  「領主攻進宅第的地牢,黑暗球體才隨之出現。換句話說,那顆黑暗球體與宅第的地下有關連。」

  「最有可能性的是那些孩子……」

  「是啊。應該有身懷高強魔力,或者具特殊資質的小孩被聚集在那裡。當中或許有某種因素成為導火線,引發了這場異變。」

  「既然如此,不設法處置那顆黑暗球體的話,這場異變就不會完結。」

  「對。」

  李奧在最後用力握緊騎士的手,然後將那隻手擱到騎士胸前。

  接著他將後事交給醫師就離開了帳篷。

  在李奧的視線前方,有此刻依舊悠然君臨於帕薩上空的黑暗球體。

  「琳妃雅,既然那顆球體是從宅第出現的,即使球裡頭有人在也不足為奇吧?」

  「是這樣沒錯……難道您想過去調查?」

  「當然。我是為了援助被擄到這裡的人而來,他們是受害者,我想救那些人。」

  「……我很高興您有這份心。想到妹妹或許就在那裡,我也覺得坐立不安。但是,現在需要冷靜的判斷。您是有意稱帝的重要人物。」

  「正因為有意稱帝,我更要救他們才行。我想當一名要救什麼人都救得了的皇帝。可是,我若在爭奪帝位的過程中捨棄了任何人,肯定就無法當那樣的皇帝。人是會習慣的生物,因此一度捨棄過他人,我肯定就會習慣捨棄。所以我不退。」

  李奧說著就對琳妃雅投以笑容。

  此時,李奧的身影在琳妃雅眼裡與艾諾重疊了。

  啟程那天,艾諾將裝著鉅款的錢袋交給她的身影,還有此時李奧下定決心的身影。

  兩者沒有任何共通點。

  外貌相似。不過,就這樣而已。然而,卻有彼此重合的特質。

  於是琳妃雅總算察覺了,那是因為他們兄弟倆的行動原理在根本上一模一樣。

  「兩位果然是雙胞胎呢……」

  「嗯?我像嗎?像我哥?」

  「是的,非常像。艾諾特殿下和李奧納多殿下都是為了『他人』而行動。」

  「並沒有那麼高尚喔。我沒有,哥就不曉得了,但我只是知道自己有多軟弱而已。我肯定屬於會麻木的那種人,所以才拚命避免讓自己麻木。」

  李奧邊回答邊苦笑。

  認分的他每次都會想:如果自己的思路能隨切隨換有多好。

  李奧認為自己是笨拙的,他會孜孜不倦地進修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覺得自己要是像艾諾那樣玩耍,絕對沒辦法把心拉回來,所以一直在充實自我。

  艾諾卻是在本身覺得非進修不可時才為之。

  這在某方面來說是一種才能。

  所以李奧很羨慕艾諾。

  然而,他的羨慕也差不多該停止才行了。希求所缺的時期已經結束。

  「我不是我哥,要靈活應對問題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擔任全權大使時就讓我痛切體認到了,所以我會不偏不倚地走在正道上。我如此決定了,在決定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將貫徹自我。」

  「……我明白了,那我願與殿下同行。不過,機會應該還在後頭。」

  「說得也是。」

  只見前線正開始敗退。

  不只骷髏怪,新的怪物也開始增生。

  敵方非但數目占優勢,連素質都開始提升。

  在當下展開突擊而送命是有勇無謀。李奧並沒有愚昧到那種地步。

  李奧已決定要救人,他無意放過機會。然而,沒有機會他就不會行動。

  現在是堅忍之時。

  時機遲早會來。

  相信時機的李奧上馬發出指示,不時也會親自上前線揮劍破敵。

  不過,擁有堅強意志的李奧也就罷了。

  其他人不一樣。

  「唔!」

  「唔哇啊啊啊啊!」

  戰意中斷、體力見底的人開始被擊垮。

  每有人敗陣,李奧就會去救援,破口卻不消片刻就在戰線全體蔓延開來。

  而且沒過多久,李奧便接到了要命的報告。

  「報告!左翼遭敵突破!」

  「唔!投入預備隊伍!」

  「來不及!請殿下快逃!」

  「逃了也沒用,到頭來還是會被敵人從背後痛擊。」

  李奧說完就搶來近衛騎士手拿的號角,並且不斷吹響。

  隨後──

  「誰有膽識與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一同成為英雄?還有人能揮劍嗎!還有人能衝鋒嗎!還有人能向前迎敵嗎!不管是騎士、冒險者或市民都無所謂!當下仍未失去戰意之人,現在就到我的跟前集合!」

  李奧高舉佩劍。

  接著他又吹響號角。

  號角聲直達遠方。

  聽見這道幽響,莉婕笑了。

  「所有人加快馬速!戰場離我們近了!」

  立於前頭的莉婕將藍披風一掀,率領騎兵營的千騎雄兵馳騁趕去。

  有意志的一群人正要在帝國南部集結。

  9

  「亞伯!你還好嗎!」

  「挺得住!」

  亞伯一邊回答琳妃雅一邊踹飛骷髏怪。

  之前半遭敵人包圍而一路頑抗的弧狀戰線瓦解了。

  對此李奧並未選擇撤退,而是以自己為中心布下方圓陣。

  他這麼做使得全軍幾乎都受到敵方包圍,卻成功地一面保持戰力一面停留於現場。

  然而,受到包圍便無暇休息,實情是琳妃雅與亞伯這類在現場實力屬上乘的冒險者及近衛騎士從剛才就拚命奮戰,勉強撐住了場面。

  「琳妃雅,這場仗要持續多久?」

  「我認為就快有進展了……」

  「連妳也不曉得啊。」

  亞伯邊說邊環顧四周。

  變化雖是逐步的,但我方開始有人掛彩了。傷兵都會設法拖進陣型內側,因此無人陣亡,但這樣下去會變成沒有人能作戰。

  「假如那些撤退的人能體恤我們而回頭救援就好了。」

  「再怎麼期待那些怯戰的傢伙也沒用吧。」

  聚集到李奧跟前的大約有一千人。

  另外一千人因為戰線崩潰就撤退了。

  撤退的幾乎都是騎士,冒險者多留在李奧身邊。憑自身意志參加剿滅任務的冒險者與領主下令派來的騎士在意識上有何差異,就這麼顯現出來了。

  當然,留下來的騎士也大有人在,亞伯卻忍不住想到撤退的騎士要是在這裡,戰況應該又會不同。

  尤其讓亞伯不滿的一點是原本應該在李奧身邊的近衛騎士,有幾個不見了。

  「呿!果然不該接這種委託的!來這裡以後我就一肚子鳥氣!」

  「那你為什麼不逃呢?」

  「別說傻話。我們是冒險者,委託一接下來怎麼能溜!」

  「委託的內容有包含這個?」

  「我們接到的委託是要守住村子。要搞定這些怪物,保護那個皇子才是辦法吧?」

  在亞伯身旁的隊友也對他講的話表示同意。

  有別於在冒險者當中仍屬於好手的亞伯,其他隊友已經渾身是傷。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有笑容。

  他們知道在窮途末路的狀況下,就算一臉陰沉也沒有意義。

  「隊長!這場仗打完以後,請你要跟皇子多討些獎金!」

  「對啦對啦!不合算!」

  「一點都沒錯。就這麼辦。」

  當亞伯等人如此拌嘴時。

  待在方圓中央的李奧也嘀咕了。

  「來了嗎?」

  話音方落,騎馬部隊便同時從北方逼近而來。

  那是之前撤退的一部分騎士。

  「解除陣型!朝帕薩突擊!所有人跟我上!」

  李奧率著保有餘力的眾騎士朝帕薩展開突擊。

  而北方來的騎馬部隊也與李奧合力朝骷髏軍團突擊,並且殺入敵陣。

  「喂喂喂!這怎麼搞的?那些傢伙改變主意啦?」

  「是李奧納多殿下布的局呢。」

  「布局?」

  「殿下故意讓一部分近衛騎士離隊,要他們去率領之前撤退的騎士。因為在撤退的騎士當中,應該也有人是跟著隊伍流向而撤退,或者對戰況並不清楚的人。」

  「原來他在倉皇間還能做那種指示啊……」

  「遇到那種狀況,會最先冒出的念頭應該是撤退。可是,李奧納多殿下從一開始就把撤退的選項排除在外,所以他才能冷靜地指揮下一步。」

  「他肯逃的話,我們這邊可就樂得輕鬆嘍。」

  「就是啊。不愧是志在謀取帝位的人。」

  琳妃雅如此置評後,就朝帶隊的李奧追了上去。

  李奧於前頭殺出重圍,緊跟在後的眾騎士闢開路徑,冒險者們隨之長驅直入。

  目標是有黑暗球體飄浮於半空的帕薩。

  ■■■

  「殿下!請您退到後頭!已經夠了!」

  「我看不出哪裡夠了!」

  近衛騎士勸帶隊的李奧後退,李奧卻堅決不肯讓出先鋒。

  奮勇作戰的李奧砍飛骷髏怪,一路殺進敵陣。

  士氣已經提升得夠高,再來由近衛騎士代勞就好。

  別動隊也已經來到附近,會合後推進力將更加提升。

  想必李奧沒有任何理由要親自賣命。

  「那至少請殿下到第二列,或第三列!」

  「別說傻話!是我逼迫湊來的騎士與冒險者們涉險!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跟來了!那是因為我衝在前頭!誰會追隨躲在安全地帶喊話的人!」

  被李奧喝斥的近衛騎士無言以對。

  因為李奧展現的這一面與以往給人的印象全然不同。

  縱使武藝出色,李奧與勇猛兩字仍舊無緣。有教養的善良皇子──所有人對他的印象都是如此。

  然而,此刻他帶隊衝鋒的模樣儼然是一軍之將。

  「殿下……」

  「默默跟上!我們一定要突破這裡!」

  李奧說著就進一步催快馬速。

  於是別動隊會合而來,李奧等人更加勢如破竹。

  原本只能遙望的帕薩已經來到眼前了。

  「帕薩近了!所有人加把勁!」

  當李奧這麼號令時,有人朝他揮下劍。

  李奧勉強擋下了這一劍,馬卻因而停下腳步。

  而且李奧止步,代表全軍都會跟著止步。

  這裡是整片怪物浩如汪洋的正中央。

  停下來就意味著死。

  李奧想設法繼續趕路,擋在面前的男子卻不讓他前進。

  「你是什麼人!」

  「呵……我是什麼人呢?」

  這麼答話的是個黑衣男子。

  這名男子是在宅第地牢殺害戴尼斯的教官,但他的眼睛已經染成全黑。

  連原本不應該是黑色的部分都染成了全黑。

  男子顯然有古怪,更重要的是他的實力讓李奧難以招架。

  那並不是用高強一詞就能形容的境界。

  周圍的近衛騎士不忍看李奧苦戰,就跟著加入戰局,卻還是壓制不住對方。

  「唔!這傢伙打哪來的!」

  「這裡為什麼會有此等強者!」

  李奧自是不提,身為帝國精銳的近衛騎士們也非等閒之輩。

  連他們合數人之力也無法傷到分毫的男子。

  就算名揚於世也不奇怪的能耐。

  「你是什麼人?」

  李奧再次問道。

  因為周圍的骷髏怪甚至沒有對男子發動攻擊的跡象。

  「要問名號,你先自己報上姓名如何?」

  「……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帝國第八皇子。」

  「原來如此,皇族嗎?那我也報上名號吧。我名叫巴蘭,借你們人類所用的稱呼就是惡魔。」

  「惡魔?」

  那是一句衝擊性的發言。

  惡魔被認為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它們是魔界的居民,在大多數場合都擁有遙勝人類的力量。

  相傳惡魔曾有幾次受魔導師召喚為大陸帶來災厄,據說以往由勇者討伐的魔王也是惡魔。

  而現在惡魔出現在這塊土地了。

  為什麼?

  「難道說……這些怪物都是從魔界來的……?」

  「猜得漂亮,這是我帶的尖兵。將魔界與此地相連的召喚門已經在這座城鎮的中心打開了,遲早會有大量惡魔來到這塊土地,你們沒有明天。」

  「那我們只需要把門關上!」

  李奧說著便砍向巴蘭,巴蘭卻輕鬆接下李奧的劍。

  「死心吧。門根本封不住。」

  「要讓你遺憾了,我才剛決定不會對任何事死心!」

  「呵,愚蠢。已經太遲了。」

  「──那可未必。」

  澄澈的嗓音響起。

  與此同時,巴蘭的左手飛到了半空。

  巴蘭立刻拉開距離,並看向把自己的左手砍飛的對手。

  「女人……妳是什麼人?」

  「帝國軍元帥,莉婕露緹•雷克思•阿德勒,李奧的姊姊。」

  「皇姊……!」

  李奧瞠目凝視許久未見的莉婕。

  渾身英氣,藍披風翻飛飄揚。

  在李奧記憶中的莉婕正是這副模樣。

  10

  時間稍作回溯。當李奧派出的別動隊衝向骷髏軍團,李奧等人也朝帕薩展開突擊的時候。

  莉婕等人總算能在遙望時將帕薩納入眼底。

  「放眼望去全是怪物啊。」

  「然而,也有人在那當中奮勇前進。」

  遙望認不出長相。即使如此,莉婕還是有把握,她認為李奧就在那裡。

  策馬的莉婕閉上眼睛。

  在過去咬牙阻止了自己的弟弟,對本身信念秉持正直的弟弟,此刻應該仍咬緊牙關想成就正道吧。

  那麼,她身為姊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們也殺進去!」

  「是!」

  莉婕加快馬速後,千名騎兵就追隨她而去。

  他們既非冒險者也非騎士,而是在莉婕底下長年作戰至今的精銳騎兵營。

  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用口號提振士氣。

  每個人都已把性命獻給莉婕,他們全是一聲令下就願意奔赴死地的軍人。

  「營長!用那玩意兒!」

  「了解!」

  接到指示的營長倏地舉起右手。

  以此為信號,有百名位於後方的士兵上前。他們手握十字弓,然而,那並非一般的十字弓。

  十字弓下方附有圓筒,中央鑲著小型的寶珠。

  「『試造迴轉式魔導連弩』準備完成!」

  「很好。驅逐我面前的那些障礙物。」

  「了解!目標是正面的怪物!不需要費心瞄準!前方全都是敵人!發射就會命中!全體預備!放箭──!」

  接到營長號令,百名士兵扣下連弩的扳機。

  於是藉由寶珠內含的魔力,在扳機扣住的期間,箭矢不停射出。

  裝在下方的圓筒會一邊旋轉一邊補充箭矢,輔助連射進行。

  箭矢以正常無法想像的連射速度陸續命中骷髏怪,粉碎其身軀。

  莉婕便抓準這波攻勢造成的空隙,策馬突擊而去。

  「不賴的兵器,箭射完以後倒是個問題啊。」

  「那是研發者的工作,我們能做的只有提出要求。」

  試造迴轉式魔導連弩在寶珠魔力用完後,會淪為無法以人力發射的連弩,只能當作鈍器來使用。

  莉婕訓練新兵時,也一併在後方對這項武器進行評比訓練。

  然而,她卻在意想不到的場合得到了機會做實戰測試。

  「將這次的運用狀況歸納成報告,要求將箭筒改為可以替換吧。一次性武器的用途實在有限。」

  「沒錯。還有,也順便訂製用於對付怪物的兵器吧。」

  「好主意啊。」

  莉婕與營長一邊像這樣討論一邊手握各自的武器殺出血路。

  連弩是規劃用於對付人類的武器,在骷髏怪身上發揮的效果便不太理想。就算箭矢貫穿身軀,在核心遭破壞之前都能一直活動而沒有痛覺的骷髏怪不適合以這武器對付。

  「呵……好久沒有這樣了。」

  率領少數的我方人馬朝敵軍突擊。以往進行過好幾次的行為,現在幾乎都不這麼做了。畢竟沒有對手需要這樣對付,本身的立場也不容如此。

  可是,莉婕卻從眼前的狀況體會到充實感。感受到敵意就在咫尺,仍要奮勇向前。連片刻都不能鬆懈,還要尋覓求勝的窄徑。

  沒錯──莉婕脫口而出。

  「這才是戰場……!」

  莉婕說著就露出給人深刻印象的笑容,並將敵方大軍沖散。在長年來侍奉莉婕的營長眼中,以往曾踏平各地戰場,被列國畏為姬將軍的莉婕,與此刻的莉婕重疊在一起。

  那並非皇太子逝世後就喪失活力,只將心血傾注於守備國境的莉婕。

  而是以往在戰場上才能散發光彩的莉婕。

  「怎麼了!營長!你的腳步慢了喔。」

  「是!我這就過去!」

  營長被莉婕一喊,立刻就追了上去。

  於是莉婕等人認出了李奧他們的身影。

  ■■■

  「皇姊……!」

  莉婕看李奧露出訝異的臉,便微微地笑了。

  與艾諾相見讓她覺得弟弟長大了。可是,此刻的李奧更勝於彼。

  帶頭率軍作戰的身影儼然就是將軍,還綻放出讓後方眾人願為其效命的領導魅力。

  那副模樣,宛如年輕時讓莉婕誓以將軍身分支持的皇太子。

  「看來未必是誇大其辭呢……」

  我們合兩人之力就能超越長兄。

  艾諾確實這麼說過。目睹李奧現在的模樣,可以得知那並非虛張聲勢。

  那氣勢足以令人相信,由靈活的艾諾來輔佐耿直的李奧,或許就大有可為。

  大概是因為這樣,敵軍當前,莉婕卻欣慰似的細語:

  「你長高了嗎?」

  「咦?啊……是的,稍微。」

  「是嗎?那很好。還要再長大點。」

  在那之前就由我來保護你。

  莉婕說著便望向左手被砍飛的巴蘭。

  在李奧跟莉婕講話的期間,巴蘭好幾次試圖攻擊。然而,每次莉婕的右臂都會隨之反應,結果便無法得逞。

  「號稱惡魔,感覺倒挺有人樣的嘛。」

  莉婕看著不會再生的左手與傷口流出的紅色血液。假如是有相當階級的怪物,能讓這點傷勢痊癒也不足為奇,眼前的惡魔卻不會再生。

  莉婕從中導出一個答案。

  「你附於人類身上?」

  「眼力不錯嘛……不過,妳知道了又能如何?」

  「這表示趁現在解決你還不算太晚。」

  「妳確定?既然多了援軍,玩耍到此結束。」

  巴蘭說完就高舉剩下的右手,於是那隻手從前端發出黑色光芒。

  彷彿受到那道光芒牽引,從帕薩城裡出現了恐怕高達三公尺的巨大骷髏怪,還有身軀腐敗的殭屍龍等高階不死系怪物。

  「我會勸妳早點逃離這裡。」

  話說完,巴蘭就化為透明當場消失。

  剩下的莉婕與李奧被迫做出決策。

  「戰力實在太過懸殊呢。」

  「可是現在撤離的話,下次能如此接近帕薩的機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看你的表情,答案已經確定了吧?」

  「皇姊,我本來就不打算撤軍。既然惡魔需要附體的對象,我們就必須趁現在將其擊潰。若是置之不理,它們將混進人類社會。」

  「你保證能打倒惡魔?」

  「我無法保證。可是,就算撤退也一樣。無論率領多麼龐大的軍隊來到這裡,對手都能像剛才那樣一再喚出怪物。現在既是危機,也是轉機。」

  看李奧明確說出這些話,莉婕又笑了。

  隨後她便出手將直衝而來的巨型骷髏怪斬成兩半。

  「那我們走吧。腳步可別比我慢喔。」

  「當然,皇姊。」

  「全軍突擊!目標帕薩!」

  「跟上!」

  李奧與莉婕就這麼齊心朝帕薩展開突擊。

  ■■■

  在李奧等人展開突擊後沒多久。

  琳妃雅與亞伯等人正逐漸與前軍會合。

  然而越接近帕薩,敵方的抵抗越發猛烈。

  「唔!」

  連亞伯及琳妃雅都會陷入苦戰的怪物開始增加,進軍速度明顯衰退了。

  這樣下去不行。正當琳妃雅心裡開始焦慮的時候。

  殭屍龍釋出的火球落在琳妃雅身旁。

  衝擊震飛了琳妃雅,使她被甩出前軍的隊伍。

  「唔……」

  琳妃雅忍著疼痛,以劍代杖撐起身子站起來。

  猛一看,她被甩到了骷髏軍團的中央,骷髏怪們正朝她逐漸逼近。她想採取行動,身體卻不聽使喚。

  在這當下,有只笛子從琳妃雅的衣服口袋掉了出來。

  先前老矮人給她的以靈樹雕成的木笛。

  求助於他人並不是壞事──老人說的話浮現腦海。琳妃雅又想到,置身死地的自己不該吹笛將友軍引來這裡。

  可是,找到妹妹之前不能死的念頭勝過了這份顧忌。

  「借您的笛子一用……!」

  琳妃雅抓起木笛就吹。

  聲音卻出不來,再怎麼吹都沒有聲音。

  難道那個老人給的是瑕疵品?

  琳妃雅覺得有可能。她嘆了氣,默默將笛子收回口袋。

  可是,笛聲確實傳到了。傳到遙遠的帝國中心,直達帝都。

  就在琳妃雅冷靜地切換心情,還設法舉起魔劍準備迎戰逼近的骷髏怪時。

  她身邊的那些骷髏怪在一瞬間被轟飛了。

  「唔!什麼地方來的攻擊……?」

  以為殭屍龍又釋出火球的琳妃雅做勢防禦,身上的緊張感卻因為後方傳來的說話聲而得到紓解。

  「妳沒事吧?先前有一面之緣的女冒險者。」

  「……你怎麼會來……?」

  「聽說有剿滅任務啊。我還帶了其他人手過來。」

  那一瞬間,從琳妃雅身後打開的巨大傳送門有來自帝都分部的眾多冒險者發出怒號,朝骷髏軍團直搗而去。

  幾百名冒險者出現,四周的骷髏怪紛紛遭到討伐。

  而在那些冒險者的中心,最強的救兵開口告訴琳妃雅:

  「站得起來的話就跟我走。要賺賞金正是時候。」

  「好的……!席瓦……!」

  琳妃雅說著就追到戴著面具的冒險者後頭。

  11

  在冒險者集結於帝都分部,我差不多要打開傳送門的時候。

  突然間,城裡派的使者來到了分部。

  「稀奇稀奇。第二皇子殿下來此有何貴事?」

  「目前,城裡針對南部的異變正在進行協議。你的瞬移能力價值寶貴,我希望能將傳送時間稍微延後,讓城裡派出的部隊同行。」

  意外的是埃里格低頭了。

  對方跟我不一樣,普通的皇族不會向人低頭,因為他們有其地位。

  「之前你們就有時間協議才對。到現在都還拿不定主意,你能保證之後就可以談出結果?」

  「我已將近處的兵力調回帝都,陛下與城裡會交由他們守衛,出動近衛騎士的協議結果正逐漸成形。」

  「哦?接下來不就要開始搶功?畢竟現在正值爭奪帝位的時期,任誰都想要功勞。當然,也包括你。既然早就知道談不成,我們可沒那種閒工夫等待協議成形。」

  說歸說,埃里格提出的策略其實相當實際。因為憂慮父皇與城裡無兵可守,就不能派出近衛騎士,那只好調度兵力過來代替近衛騎士。

  會特地調過來就是精銳部隊才對,但實力應該不如近衛騎士團。然而,要暫時頂替守城之職已經足夠。

  「我早就向大臣們推薦了戈頓擔任近衛騎士的帶隊者,離正式定案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

  「真不可思議。你在面對他國問題時明明那麼想立功,難道一換成自國內的問題,你就願意將功勞讓給身為對手的弟弟?」

  「我既是皇族,更是帝國的外務大臣。姑且不談面對他國問題,現在國難當前,派系鬥爭只能擺在其次。因為我最優先考慮的就是帝國。」

  埃里格說完就直直凝視我。

  不壞的提議。近衛騎士能來的話更有依靠。

  等待應該也是個辦法,假如我一樣把派系鬥爭擺到其次。

  即使現在強出頭,感覺也只會導致帝國高層對冒險者的心證不佳。

  當我內心如此搖擺時,遠方傳來了澄澈的笛聲。

  我並不知道聲音是從何地傳來的。不過,很奇妙的是我能聽出笛聲來自琳妃雅,而且她正處於險境。琳妃雅在向我求救。雖然毫無根據,我卻有把握。那道澄澈笛聲是這麼告訴我的。

  「可是……這段期間仍然會有人犧牲。在國家做好萬全準備的期間,還有人在爭取時間,你打算怎麼幫助他們?」

  「盡力而為。」

  「那我就不能接受你的提議。冒險者有別於騎士跟軍人,我們是為了幫助在上位者找不出的受害者還有不得不割捨的弱勢而存在。請回吧。我們是冒險者,不會聽任何人使喚,我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這攸關國家命運喔,應當慎重為上吧?」

  「我們才不管國家會變得怎麼樣,我們要保護的永遠都是民眾的性命。你回去轉達皇帝及大臣們吧。這樁問題,由我席瓦來接手。」

  「難不成你覺得自己能為所欲為?」

  「SS級冒險者就是可以。還有,麻煩你別太小看我們。帝國的冒險者比皇族想的強上好幾倍。」

  說完話的我腳步一轉,巨大的傳送門隨即在冒險者公會出現。

  我踏進其中並且告訴眾人:

  「走吧,要開工掙錢了,跟上來。」

  語畢,我隨之瞬移。

  瞬移後的那一刻,我發現身邊有滿坑滿谷的怪物。

  不過,我看見當中有個少女站了起來。

  無論怎麼看都是絕命危機,她卻不慌不忙。

  那應該是在思考該怎麼辦吧。一如往常。我對琳妃雅的那副模樣苦笑,並且轟飛她身邊的怪物。

  這樣衝過傳送門而來的冒險者應該也會輕鬆點。

  「妳沒事吧?先前有一面之緣的女冒險者。」

  我湊上前去,琳妃雅詫異似的睜大眼睛。

  「……你怎麼會來……?」

  「聽說有剿滅任務啊。我還帶了其他人手過來。」

  在我說完話以後,帝都分部的那些冒險者就一邊叫嚷一邊從後方開的巨大傳送門衝了出來。

  真有精神呢。照這樣看,敵方主力是骷髏怪。

  既然如此,這裡交給他們應該不要緊。

  「站得起來的話就跟我走。要賺賞金正是時候。」

  「好的……!席瓦……!」

  琳妃雅說著便站起身。

  我施了治療魔法讓琳妃雅恢復元氣,然後跟她一同望向前方。

  目標是趕到正從怪物陣仗中闢出一條路前進的李奧和皇姊那裡。

  ■■■

  「席瓦!殭屍龍來了!」

  聽見琳妃雅報告,我看向天空。

  身軀腐敗且體長超過十公尺的龍正急速俯衝而來。

  受不了。那可是只在文獻被人提過的怪物。

  「果然不肯輕易放我們過去嗎?」

  我飛上天迎擊殭屍龍。

  琳妃雅在這段期間則與帝都分部的冒險者們一同掃蕩骷髏怪,並朝李奧等人的位置接近。儘管人數上依舊比不過怪物,然而勢頭在我方這邊。

  只要能壓制住冒出來的幾頭高等怪物,應該就可以進軍到城鎮。

  「問題在於那顆黑暗球體吧。」

  我一邊閃避殭屍龍一邊看向在城鎮上空出現的黑暗球體。有強大無比的魔力正從那顆球體釋出,不過那似乎並沒有被用於攻擊。

  「要顧慮的是它把力量用到什麼地方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我用結界將吼叫著衝來的殭屍龍罩住,直接往地面砸。

  因為它落在大群骷髏怪當中,骷髏怪們被轟得飛了出去,但我管不著。

  我向直接墜地的殭屍龍伸出右手。

  〈貫殺吾敵──血腥長矛。〉

  我縮短唱誦讓魔法立刻發動。

  巨大的血矛從魔法陣浮現,朝著被關在結界的殭屍龍加速飛去。命中的瞬間,結界解除,血矛隨即貫穿殭屍龍。

  「嘎啊啊啊啊啊啊……!」

  血矛發出高溫,使得腐敗的身軀逐漸融化。

  餘波導致周圍的骷髏怪也跟著融化。可是,以整體來看僅是極少數。

  想要收拾數量如此可觀的骷髏怪,只得確實唱誦完咒語再施展大招。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感受到有龐大的魔力膨發而轉眼看去。

  黑暗球體的旁邊。

  有個男子飄浮在那裡。不過,他將自己的頭顱抱在身邊。

  「無頭騎士……?」

  那是相當於AAA級的不死系怪物,然而男子散發的魔力不僅如此。

  對方屬於無頭的人形怪物,卻只是特徵類似,與無頭騎士有分別。

  我對這一點有把握,就打算趁著那傢伙行動前先發動攻擊,敵人卻一舉移動到李奧他們那邊去了。

  「嘖!」

  咂嘴的我瞬移至李奧和皇姊身邊,並且從那傢伙劈落的劍刃下保護他們倆。

  「唔!」

  設了好幾層的結界被斬斷大半。

  毫未蓄力就有這種劍威,對方肯定不是無頭騎士。

  「我可不記得有拜託你出手相助,戴面具的冒險者?」

  「總不能讓我方大將被敵人突襲拿下首級啊。還請包涵,元帥大人。」

  直瞪過來的皇姊讓我在面具底下冷汗直流。照理說不會有問題。

  這張面具是爺爺的祕藏品,別說嗓音或氣息,連給予對方的印象都能改變就是它的優點。就算親近的家人也不可能認出是我。

  皇姊嘴巴上不服,卻也察覺到眼前的男人似乎是個不太妙的對手,就迅速與我拉開距離,並且應付起其他怪物。

  看來就連皇姊也認不出我。

  另一方面,李奧還留在我旁邊。

  「席瓦嗎……好久不見。」

  「你看來精神不錯,李奧納多皇子。」

  「是啊,很高興見到你。不是在戰場上的話,我倒想跟你多談談。」

  「很遺憾,改天再找機會吧。」

  李奧點頭以後便悄悄從我身旁離去。我確認完就轉而望向眼前的男子。對方光站著而已,卻有一股非人的氣息瀰漫而來。有無頭顱並不是重點,這傢伙根本上就不屬於人類之軀。

  眼睛染為全黑的男子對著我冷笑。

  「居然有人能擋下我的攻擊,令我訝異。」

  「我也很訝異有人能使出這樣的攻擊。」

  「狂妄的人類。不過也好,久未來到地上,沒這點樂子可不行。」

  「久未來到地上?」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報上名號。我名叫佛爾卡斯,現在雖借用這副身軀,但我是惡魔。」

  佛爾卡斯說著就笑了。那副笑容在人類看來殘酷至極,但是對方似乎自以為那樣笑並無奇特之處。

  聽見惡魔這個詞,我想起一件事。奪走我曾祖父身體的也是惡魔。

  據說當時是近衛騎士團和勇爵家全體動員才將其討伐。

  「身為魔界居民的惡魔竟會來到地上。你有附體的對象,可見有召喚者在吧?」

  原則上,惡魔無法存在於這個世界,除非安排好附體的對象,再讓惡魔上身。

  以往似乎也有魔導師用這種方式將惡魔納入支配,但現在根本沒有人會召喚惡魔。

  因為要束縛惡魔非常費事,維持其存在更需要大量魔力。

  畢竟一疏忽就會被殺,又無法隨心所欲地操控。如今召喚惡魔可以說是已經作古的魔法之一,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玩這種把戲。

  「沒有人召喚我。」

  「謊言。」

  我瞥向黑暗球體。召喚者恐怕就在那之中。

  「精明。然而,她的狀態無法對我下令。換句話說,召喚者形同不在。」

  「但是召喚者不在,你就困擾了吧?畢竟讓你穩定存在的肯定就是召喚者。」

  「那又怎樣?」

  「把召喚者從那顆黑暗球體救出就好。數量誇張的這些怪物,全都是你召喚出來的副產物吧?」

  「漂亮,幾乎完美的解答。城鎮中心確實有將魔界與這個世界連起的洞穴,而我從那當中被召喚出來了。而且那個洞越來越大,湧出了來自魔界的怪物。全都如你所說,除了一點之外。」

  「哪一點?」

  「被召喚出來的是『我們』。」

  剎時間,持有強大魔力者突然現身了。

  回頭看去,只見李奧身旁有個黑衣男子。

  那傢伙也是惡魔嗎!豈有這種人物!居然鑽過了我布下的探測結界!

  我立刻想設防禦結界,男子揮下的劍卻被追過去的琳妃雅擋住了。

  「琳妃雅!」

  「您沒事吧,李奧納多殿下?」

  「嘖!」

  動手的機會被人攔阻,使得男子顯露焦躁並藏起身影。攻擊速度並不算超凡出眾,對方恐怕屬於能完全隱身的類型。可是,那在這種敵我交錯混戰的戰場上實在太棘手。我想過去掩護琳妃雅,卻被佛爾卡斯擋住去路。

  「別擋路!」

  「惡魔就是會跟人類作對啊。」

  在我們說這些的時候,黑衣男子從琳妃雅背後出現,朝她揮下了劍。

  糟糕。當我如此心想,腦內就響起了聲音。

  『不可以!』

  含有強大魔力的那道制止聲讓黑衣男子一瞬間停下動作。

  這是……?

  「嘖……我要撤嘍,巴蘭。」

  「了解。看來這女人不能殺。」

  佛爾卡斯說完,就先退到了城裡,他口中名為巴蘭的黑衣男子也消失身影。

  難道說,剛才那是召喚者的聲音?可是不管怎麼想都像小孩的聲音。

  「杏花……?」

  「什麼?」

  「剛才那是……杏花的聲音!」

  琳妃雅難得露出方寸大亂的神色望向城鎮。佛爾卡斯回到了黑暗球體旁邊。假如說剛才那聲音來自召喚者──

  「妳對聲音的主人有頭緒?」

  「那聲音是杏花……我那個被抓走的妹妹!」

  「……原來如此。有許多疑點解開了。」

  八成是出了什麼意外導致力量失控。

  琳妃雅的妹妹會被抓走就表示擁有異色瞳,即使天生會用魔法也不足為奇。

  假如她天生會用召喚系魔法,能力又失控,事態就能獲得解釋。

  儘管這規模未免太大了。

  「妳妹妹恐怕就在那顆黑暗球體之中。從剛才的狀況來看,她似乎不容許敵人攻擊妳。既然在這方面還可以區分,事情或許有希望。」

  「她能獲救嗎……?」

  「看妳。總之,現在有必要送這個女冒險者進城。用瞬移嘛……難免有風險,難保不會遇伏。只好腳踏實地護送她過去。」

  「既然如此,由我們來開路吧。畢竟我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處理那顆黑暗球體。」

  李奧說完就對親信使了眼色。

  於是,有一名騎士下馬把坐騎讓給了琳妃雅。

  琳妃雅收下以後,便跨上馬背。接著──

  「假如杏花在那裡……那我非去才行。因為我是姊姊。」

  「這理由很令人欣賞。我替妳引路,跟上。」

  莉婕皇姊似乎對姊姊這個詞起了反應,便露出笑容立刻展開突擊。

  李奧跟了上去,眾多騎士與士兵也跟了上去。原本只求抵達城鎮的模糊目標,變成由在場所有人將琳妃雅送到那裡的明確任務了。

  「席瓦……我的名字叫琳妃雅,我來自邊境的村子,只是個普通的冒險者。杏花是我妹妹,還是個被流民村落養大的女孩。即使如此……你仍願意鼎力相助嗎?」

  「當然,不識趣的問題少問。『為民而在』,這是冒險者唯一的鐵則。」

  話說完,琳妃雅微微一笑,策馬啟程。

  那麼,我就去驅逐四周的雜兵吧。

  12

  「別管雜兵!」

  帶隊引路的莉婕喊道。隊伍便如她所說,重視向前推進甚於打倒敵人。眾人的目標只有一個。

  將琳妃雅帶到黑暗球體的所在處。

  而待在琳妃雅身旁的亞伯望著天空嘀咕:

  「好在有SS級冒險者來支援,省掉不少工夫。」

  「是啊。所幸他來了。」

  席瓦一面負責對付殭屍龍、巨型骷髏怪等強大的敵人,一面也盡可能幫忙清除莉婕隊伍四周的骷髏怪。

  他是琳妃雅所能想到的最強援軍。不過,為什麼吹了笛子會喚來席瓦呢?

  疑問從心裡湧上,但琳妃雅立刻把問題甩到一邊。那並不是她現在該思考的。

  琳妃雅揮舞化劍為槍的魔劍,將骷髏怪沖散。

  「我要到隊伍前面。」

  「喂!大、大家都是為了保護妳才入隊的耶!」

  「反正要進城就不可能毫無作為。」

  「呵……我中意妳,冒險者,報上名字。」

  「我叫琳妃雅。」

  「莉婕露緹。認得嗎?」

  「久仰,您就是皇族最強元帥,李奧納多殿下與艾諾特殿下的皇姊,第一皇女殿下對吧。」

  「妳也認識艾諾?」

  莉婕早習慣被人稱作李奧的姊姊,卻很少被稱作艾諾的姊姊。

  這表示艾諾身為皇子少有為人樂道的事蹟,身為皇子的負面話題倒是從來不缺。

  然而,琳妃雅對艾諾的話題卻露出了有好感的笑容。

  「是的。第一個向我伸出援手的貴人正是艾諾特殿下。」

  「艾諾啊?令人意外。」

  「我也很意外。但是,那一位的為人並不像世人所評。李奧納多殿下與艾諾特殿下都是願意為他人挺身而出的人物,連我這種身分的人都肯幫助。」

  「姑且不提李奧,妳把艾諾看得太高了。你不覺得嗎,李奧?」

  莉婕竟然把話題拋給了正在應戰巨型骷髏怪的李奧。

  李奧對她們聊的內容實在沒聽見多少,只好大聲反問:

  「咦?妳說什麼!」

  「姊姊講話起碼要聽進去。」

  「談重要的事,請挑時間與場合!我擋下那頭怪物以後再去!請皇姊先走!琳妃雅要拜託妳了!」

  「行,交給我。你也要小心。」

  「好的,皇姊也一樣。」

  如此對話過後,李奧就與騎士們離開隊伍去對付不遠處的巨型骷髏怪。

  天上則有席瓦在應付好幾頭殭屍龍。城鎮終於近了。

  「請問這樣好嗎,讓李奧納多殿下去應戰?」

  「他是我弟弟,不必擔心。剛才我們談到哪裡?」

  「您說我把艾諾特殿下看得太高。」

  「想起來了。李奧應該會出於善意就幫妳,然而,艾諾不同,他不幫真的一無可取的人。」

  「會嗎?」

  「會。我那弟弟幫助人的時候,就是對方有價值讓他幫助的時候。或許在大多數人眼裡顯得反覆無常,但是艾諾有他自己的基準。有無值得幫助的能力?有無值得幫助的大義?有無值得幫助的信念?艾諾都會看這些部分。所以妳要感到自豪,艾諾救了妳,就表示妳被他認同了。」

  莉婕說著便策馬斬飛位於前方的骷髏怪。

  她直接讓坐騎搶進那塊空間,砍倒骷髏怪。

  「艾諾拉起妳的手,李奧與妳一同走來,接下來我會替妳闢出道路。就先不提我,妳可不許讓我弟弟付出的助力白費。一定要救出妹妹,絕不能放棄。」

  「是!」

  琳妃雅對莉婕說的話應聲,並且前進。

  之後沒過多久,琳妃雅等人就成功踏入了帕薩城裡。

  ■■■

  「趁現在!攻擊腿部!」

  李奧率領眾騎士,正在對付巨型骷髏怪。

  騎士們同時攻擊巨型骷髏怪的腿,巨型骷髏怪不由得跌倒。所有人沒放過機會,直接讓它斃命。

  「又來了一具!」

  「預備突擊!別讓它靠近皇姊的隊伍!」

  李奧當場令騎士集結,要前往討伐巨型骷髏怪。

  可是,李奧身後突然有了動靜。

  李奧立刻跳下馬,逃離動靜的來源。

  「唔……!」

  滾落地面的他感覺到側腹有陣異樣的熱。

  輕湊上去的手沾了一灘血。

  「直覺敏銳的皇子。」

  「巴蘭嗎……」

  擁有隱形能力的惡魔巴蘭就在那裡。

  對方手上的劍沾著紅色鮮血。李奧的血。如果剛才沒有立刻逃或許就喪命了。李奧一邊這麼想一邊站起身。

  傷口出血的狀況固然嚴重,但是不深。這樣的傷勢要作戰並沒有問題。

  「殿下!我們馬上過去!」

  「分出一半的兵力去阻擋巨型骷髏怪!周圍的敵人交給另一半兵力……巴蘭由我來對付。」

  「可是您受傷了!」

  「巴蘭的目標是我。能隱身的巴蘭會伺機出手,我只得迎戰。」

  李奧說著舉起了佩劍。

  原本心想李奧逃跑就可以從背後突襲的巴蘭因而咂嘴。

  縱使是惡魔,也有擅於戰鬥與並非如此的類型。巴蘭並沒有多擅長戰鬥,而且附於人類身上的狀態也不完善。

  佛爾卡斯附於剛死的人類身上,巴蘭附體的對象卻是還活著的人類,因此身體狀態並無法充分發揮惡魔之力。

  對巴蘭來說,李奧肯逃才是有利的局面,李奧卻好似看透了這樣的心思而向他提出挑戰。

  「耍小聰明的皇子。」

  「我會把這句話當成誇獎。」

  緊張的情緒在兩人之間節節攀升。這時候,席瓦從天而降了。

  「我來助陣。」

  巴蘭對於強力援軍來到一事板起臉孔。要對付能擋下佛爾卡斯攻擊的人,巴蘭並無勝算。不過這名面具男子待在此處,也就表示佛爾卡斯那裡將無人能敵。

  原本是為了挫敵士氣才挑皇子下手,沒想到效果超乎預期,巴蘭為此在內心竊笑。可是──

  「不必。你快趕去琳妃雅那裡。」

  「我倒看不出哪裡不必。」

  「她會需要你。你去吧。」

  李奧迎向前去,並且這麼告訴席瓦。席瓦卻沒有退讓。

  「這我可不能照辦。你若死了,我也會困擾。」

  席瓦用治癒魔法治療李奧的側腹。

  然而,李奧何止沒有道謝,還瞪向席瓦。

  「別胡說八道……!擔心我的命不如擔心小孩的命!你不是為此而來的嗎!」

  「解決完這傢伙我就趕去。別擔心。」

  「不用管我……你現在就去。」

  「可是……」

  「不要說可是!如果你認同我就快去!」

  李奧用毅然眼神對著席瓦。那種眼神與席瓦,不,與艾諾以往從李奧眼裡見識過的堅毅神采截然不同。

  「我會以我心目中的理想皇帝為目標……而第一步就是拯救那些孩子。我已經動員眾多騎士與冒險者一路堅持至今,如果來到這裡還救不回孩子們……我絕不認同!我們一定要救出那些孩子,並且解決這場異變!快去!席瓦!既然你是SS級冒險者,就展現出你的力量吧!!」

  這幾乎稱作怒號也不為過。

  艾諾首次目睹李奧有這樣的一面。

  因此艾諾悄悄一蹬,浮上了天空。

  「那你看著吧。見識到以前可別陣亡,李奧納多皇子。」

  「放心……我是要稱帝的男人,不會戰死在這裡。」

  「是嗎……」

  艾諾說完便朝城鎮展開瞬移。

  於是李奧將堅毅目光轉向巴蘭。

  「過來吧……巴蘭。本著帝國皇子之名,我要裁決在帝國掀起災禍的你!」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說完,巴蘭和李奧的戰鬥開始了。

  劍與劍互搏。換成平時,李奧或許會一邊細察敵情一邊作戰。可是,現在的他跟平時不同。

  「喝啊啊啊啊!」

  「唔!」

  獨臂的巴蘭受到連連猛攻,單方面落於守勢。

  隨後李奧更一招劈斷了巴蘭的劍。

  「唔喔喔喔喔喔!」

  「嘖!」

  李奧反手朝巴蘭僅剩的一臂砍去。

  剎時間,巴蘭隱身逃離現場了。

  「消失了嗎……」

  李奧專注於周圍的聲音與動靜。假如巴蘭這樣就肯收手,那他從一開始便不會發動襲擊。自己絕對會成為目標。

  李奧有這樣的把握,而他料中了。

  「喝!」

  「唔……」

  突然現身於背後的巴蘭朝李奧的背劃下淺淺一劍。

  他手裡握的是短劍。

  李奧轉身揮劍,回首時巴蘭卻已消失身影。

  忍不住咂嘴而顯得有失本色的李奧環顧四周。可是,他沒辦法找出敵人,還被從旁閃現的巴蘭刺傷左腿。

  「唔唔……!」

  「丟臉啊,皇子。」

  「吃我這劍!」

  李奧朝巴蘭揮劍,巴蘭卻悠然拉開距離再次隱形。

  自覺衝動的李奧深深吐氣。對手下次會從哪裡出現?自己該怎麼反擊?當李奧如此思索時,腦海裡便浮現艾諾的臉。

  爾虞我詐是艾諾的專長。該怎麼做才能出乎對手預料?

  「哥會怎麼做……」

  李奧稍作思考後,把劍收進鞘裡。接著他閉上眼,只留意動靜。

  對方的武器是短劍,要造成致命傷只能針對要害,而且最可能的攻擊方式是突刺。仍有餘裕的巴蘭不會硬拚才對,那麼他會瞄準的部位就是心臟。李奧推斷出對方會刺向心臟,而在背後感受到動靜的那一刻──

  李奧向右傾身。然而,熱流竄上左肩,隨後則有銳利的疼痛。

  猛一看,短劍深深插進了左肩。

  「你以為放棄反擊,只顧閃避就躲得開嗎?」

  「不……我什麼都沒有放棄……」

  李奧說完就咬牙挪身,用右手掐住巴蘭的頸子。

  好似要扭斷對方脖子的他於五指使勁並開口低嘀:

  〈其火光來自天際•旨在接濟善士良民•至高聖焰聽我呼喚•嶙嶙之火拔地燃起•但求盡除諸惡眾邪──神聖熾炎。〉

  由五節咒語構成的現代魔法,對不死系怪物有莫大效果的聖屬性魔法。在廣泛普及的現代魔法中亦屬上乘且使用者少,然而李奧學遍了各種魔法,這招他也有學成,為了避免自己在將來受困。

  李奧的右手生出神聖火焰,只燒在巴蘭身上,李奧的手不受任何影響。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不會讓你逃走……」

  作勢要逃的巴蘭用力握住李奧的右臂,然而李奧加強聖炎,絕不放開巴蘭。

  最後巴蘭停止抵抗了,但李奧仍持續將其身驅燒到完全灰飛煙滅。

  「呼……呼……」

  目睹對方化為灰燼,灰燼又隨風而散以後,李奧從鞘裡拔劍高舉。

  「帝國第八皇子,李奧納多•雷克思•阿德勒誅討惡魔了!!」

  剎時間,在場所有騎士發出了勝利的歡呼。接著李奧望向城鎮。

  「拜託妳了,琳妃雅……」

  那一瞬間,黑暗球體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13

  踏進帕薩城鎮的琳妃雅等人正望著飄在空中的黑暗球體,以及球體底下開出的巨大黑色洞穴。

  「用不著說明。這就是與魔界相通的洞穴吧。」

  「得快點封住才行呢。」

  由於巴蘭之前一口氣將怪物喚出,目前怪物已不會大量湧現,但是仍有少數骷髏怪一點一點地從中爬出來。放著不管的話只會越來越多。

  「為此就必須設法處置這顆黑色球體……」

  「既然我妹妹在那裡頭,呼喚她應該會有反應。」

  「問題在於要怎麼到那裡。」

  莉婕仰望飄浮在空中的球體。那實在不是跳得上去的距離。

  當莉婕這麼想的時候,就突然受到了來自側面的攻擊。她被震飛一大段距離,卻在半空翻了跟斗並且著地。然而莉婕手裡握的劍已經從中折斷。

  「嗯,光接下攻擊就這樣啊。」

  「剛才我可是懷著殺妳的念頭出手。」

  佛爾卡斯說完就把劍輕輕一揮。有兩名人類能抵擋純屬戰鬥型惡魔的佛爾卡斯出手攻擊,讓他難掩訝異。

  不過擋得住攻擊與能夠對抗是兩回事。

  佛爾卡斯緩緩朝莉婕接近,琳妃雅及士兵卻擋到他面前。

  「我倒覺得妳退下會比較好喔。」

  「我才想問你這樣行嗎?攻擊我難道不會誤事?」

  「不需要擔心了。我已經讓召喚者深深入眠,睡在我創造的那顆球體。」

  「是你將我妹妹……!」

  「找我出氣可就錯了。是那女孩喚出了我們。她心生絕望,想求助於任何可以拯救自己的對象。而且她希望有個安全的處所,所以我才用那顆球體保護她。」

  「你敢說這是保護……!」

  惡魔無法直接反抗召喚者。然而,命令有解讀空間。

  儘管只要求助便能得救,接到這種含糊的命令,要怎麼救都隨惡魔自由。

  此類危險性致使惡魔召喚術作古了。大多數情況,惡魔都比人類更聰明狡猾,因此往往會在解讀命令這一層遭到算計。

  琳妃雅雖對佛爾卡斯的說詞感到憤怒,也不至於氣急敗壞地就殺過去。

  而佛爾卡斯朝琳妃雅前進一步,但就在此刻,席瓦瞬移來到琳妃雅前面了。

  「你的對手是我。」

  「哦?你擱下巴蘭趕來了?」

  「我認為皇子不會被那點小把戲打敗。」

  「勸你不要看扁惡魔。」

  「我要把你的話直接奉還。別小看人類。」

  雙方的魔力一舉高漲。

  琳妃雅等人在這段期間拉開距離。他們察覺到留在旁邊會礙事。

  「殿下,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重要的是,要想辦法到那裡。」

  當莉婕如此開口時,她們面前就冒出了階梯狀的結界。

  那道階梯一路直達黑暗球體。

  「滿周到的嘛,戴面具的冒險者。」

  「很榮幸得妳賞識。去吧,琳妃雅。那也屬於結界的一種,只要裡頭的召喚者醒來就有辦法破解。」

  「好的!感謝你!席瓦!」

  琳妃雅說著就爬上結界。

  不想讓她如願的骷髏怪聚集而來,但莉婕以自己為中心布下了圓陣。

  「所有人絕對要死守這裡!」

  骷髏怪在莉婕指揮下被擊退,然而面對源源不絕湧現的敵人,防線遲早要被突破。

  心想要快的琳妃雅全力衝上階梯,佛爾卡斯就在她的面前出現了。

  「妳以為我會放妳過去?」

  「我當然要去。」

  琳妃雅絲毫沒有放緩衝刺的速度。

  彷彿在掩護這樣的她,有好幾道魔法朝佛爾卡斯飛射而來。

  佛爾卡斯全數用劍擋開,卻被繞身施展的魔法擊中背後,從而被轟出琳妃雅前進的路線。

  「唔!」

  「你的對手是我,我應該說過吧?」

  「看來得先對付你!」

  話說完,兩人便展開攻防。

  琳妃雅在這段期間抵達了黑暗球體。

  「杏花!杏花!」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便只顧呼喚妹妹的名字。黑暗球體沒有反應。

  琳妃雅下定決心向黑暗球體伸出了右手。

  「唔──!」

  針扎般的電擊竄上右臂。

  然而,琳妃雅仍不死心地將右臂探入黑暗球體的深處。

  「杏花……!是我……!琳妃雅!」

  右臂逐漸因電擊而失去知覺。

  即使如此,琳妃雅仍一點一點地往裡面探。

  這似乎有了成果,琳妃雅的右臂開始鑽進黑暗球體的內側。

  不過,球體大概是想排除異物,電擊的力道變得更強。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琳妃雅一邊痛苦呻吟,一邊咬緊牙關。

  她告訴自己:這不難受,這並不痛。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妳……杏花……已經沒事了……姊姊來了……」

  琳妃雅讓右臂深陷球體。就在連右肩都陷入其中的時候──

  有聲音在她腦裡響起。

  『琳……姊姊……?』

  「杏花?杏花!妳在那裡嗎!」

  『我好怕……琳姊姊……』

  「不要緊的……有我在……」

  可是琳妃雅的右臂前端並沒有得到反應。

  琳妃雅一邊期望對方伸手,一邊繼續呼喚:

  「已經沒事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可是……』

  「不用怕……我會保護妳……」

  『跟琳姊姊一樣想救我的人死掉了……妳也會被我害死的……』

  「妳在說什麼呢……我不會死……因為我還有很多同伴。」

  『同伴……?那麼多大人都是姊姊的同伴……?』

  「對呀……杏花,他們是為了救妳而聚到這裡的……」

  『……大人會讓我害怕……』

  猜疑心強烈的話語讓琳妃雅聽得用力咬緊牙關。

  杏花在離開村子前是個親近人的女孩,她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不曉得是遭遇了什麼事,不曉得自己害她遭遇了什麼樣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杏花……」

  『琳姊姊,妳在哭嗎……?』

  「沒有關係……沒事的……只要妳平安就好……不會再有讓妳害怕的事情……我會保護妳遠離那一切……就算有讓妳害怕的大人在也不要緊……」

  『真的嗎……真的不用怕了嗎……?不只是我……妳也能保護大家嗎?』

  「大家……?還有其他小孩?他們平安嗎?」

  『嗯……』

  「妳都在保護大家呢……真了不起……沒關係……無論有多少人,我都會保護。」

  電擊始終沒有停歇。然而琳妃雅絕不將痛楚顯露在臉上。

  她不能讓對方感到擔心。

  要是現在讓杏花害怕,一切都會白費。

  有許多人提供協助,她能來到這裡並不是全靠自己。

  輸給區區電擊就沒有臉面對那些人了。

  「把手伸出來!杏花!」

  『嗯……不過,琳姊姊妳在哪裡?』

  「總之先伸出妳的手!我也會伸手!」

  琳妃雅說著就傾全力伸手。

  於是有某種東西從手指前端掠過。

  琳妃雅篤定那是妹妹的手,便下定決心將上半身全部探進黑暗球體中。

  電擊流過體內,連呼吸都沒有辦法。即使如此,琳妃雅仍不以為意地伸手。寶貴的事物就在她眼前。

  李奧說過會貫徹自我,琳妃雅認為自己也一樣。

  絕不退讓的決心。琳妃雅懷著堅定不移的意志伸出右手。

  於是,又有東西掠過手指前端。琳妃雅並未錯失機會,她牢牢將對方抓緊,一舉拖上來。

  從黑暗球體拖上來的是個栗色頭髮的少女,眼睛顏色為紅與藍。

  「啊啊……杏花……」

  「琳姊姊……」

  在那裡的無疑就是妹妹杏花。

  自己發誓一定要保護的妹妹;自己沒能保護好的妹妹。琳妃雅把她用力摟進懷裡,心想再也不會把妹妹放開。然而,那一刻無法長久持續。

  原本位於中心的杏花來到外頭,使得黑暗球體開始龜裂。

  隨後黑暗球體就發出光芒,消失了。而黑暗球體消失,裡頭的孩子們就會墜落。

  「唔!」

  琳妃雅立刻跳下去大聲呼喊:

  「席瓦──!」

  琳妃雅一邊吶喊,一邊盡可能將孩子們拉到身邊。可是,她的手不夠。

  在底下察覺到的莉婕等人也開始行動,但來不及。照這樣的話,孩子們又會墜入開在底下與魔界相通的洞穴。

  就在此時,忽然有隻巨大的銀鷲出現在琳妃雅她們面前。

  那隻銀鷲載起墜落的琳妃雅與孩子們,然後大大地展翅。

  「哇啊……好美的大鳥……」

  「這是……」

  「用魔法重現的鷲。其實我本來是想用召喚術的。」

  如此說道的席瓦現身與銀鷲一同飛行。

  接著席瓦看向琳妃雅與緊抱著她的杏花,還有昏迷的眾多孩子,並且「呵」地笑了出來。

  「幹得好。剩下交給妳了。」

  「好的……請包在我身上。」

  「欸欸欸,這隻大鳥叫什麼名字?」

  「名字?這個嘛,還沒有耶。妳幫牠取吧。」

  「真的嗎!嗯~~要叫什麼好呢?」

  席瓦對杏花惹人疼愛的模樣笑了笑以後,就用結界將飛來的攻擊擋住。滿腔怒火的佛爾卡斯就在後方。

  「饒不了你……居然破壞我的計畫……!」

  「饒不了我?那是我要說的台詞。你可別以為自己能死得痛快喔。」

  「別虛張聲勢,我已經明白你有多少能耐了。你不及我。」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

  話說完的瞬間,席瓦的魔力膨發到比剛才更為強大。

  琳妃雅見狀,察覺其中原因。

  席瓦是顧慮對周圍的影響,才沒有拿出真本事。

  接下來他才要認真對敵。

  14

  「別虛張聲勢,我已經明白你有多少能耐了。你不及我。」

  佛爾卡斯對我投以輕視的目光。

  大概是之前交手讓他覺得自己沒有會敗的要素吧。我在先前的戰鬥中確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像樣的傷害。佛爾卡斯同樣沒有對我造成傷害,但他顯然還沒有認真。

  恐怕是為防萬一,他一直保留著用來抵抗召喚者的力量。

  然而,我也一樣沒有認真。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

  我解放先前壓抑的魔力。為了不讓琳妃雅的妹妹害怕,我就沒有認真到這個地步,但現在琳妃雅已經救回妹妹了,不需要對敵人留手。

  「別讓我一再重複。你的力量,根本不及……」

  「怎麼了?不及你的話就放馬過來啊。」

  佛爾卡斯似乎也解放了先前壓抑的力量,但頂多只有原本的兩倍。

  反觀我的力量則是剛才的十倍以上。

  濃密魔力高漲到足以目視。我鮮少認真將實力展現到這種地步,因為在作戰時很難不波及四周。

  「這次必須操心的人難得較少……那我要拿出相對認真的力量對付你嘍?」

  「較少?我們底下可有數千個人類!」

  「在我最近的經驗中算少了。」

  跟基爾或阿爾巴特羅公都的居民相比,幾千人根本不算多大的數字。我姑且也設了在基爾用過的治療結界,不過底下兵力密集,作用範圍也就可以縮小。

  對建築物也不用太過操心,以戰場的條件來說還算不錯。

  咬牙作響的佛爾卡斯舉起了劍。

  「無論你的能耐有多大!沒使出來就不具意義!」

  佛爾卡斯說著就急速朝我逼近。

  近身戰是魔導師的弱項。他知道這一點才用這套戰法吧。我確實不會用兵器,體術也在常人平均之下,即使用席瓦的身分披掛上陣也一樣。

  再怎麼強化體能,體術的資質也不會提升。

  不過,我只要採用無需體術資質的戰法就行了。

  「得手啦!」

  佛爾卡斯從左方切入間距。

  我頓時側身瞬移。移動地點是遠離佛爾卡斯的城鎮上空。

  我在那裡用右手對著佛爾卡斯低喃:

  〈化血迸雷──血腥雷霆!〉

  漆黑如血的巨大轟雷朝佛爾卡斯一直線急降。

  佛爾卡斯立刻舉劍防禦,卻擋不住血雷而被轟得相當遙遠。

  「唔喔喔喔喔喔喔!」

  佛爾卡斯勉強彈開血雷逃過我這招,但身體已經嚴重灼傷。不過,那明明是足以讓常人無法動彈的灼傷,卻在一瞬間痊癒了。看來他身為惡魔的因子比巴蘭顯著。

  「如何?對我的實力大有體會了嗎?」

  「你……少得意!」

  佛爾卡斯說著就造出了長達數公尺的五柄巨劍,並朝我這裡射來。疾飛而來的那些巨劍猶如猙獰猛禽。

  五柄巨劍相互配合朝我展開逼殺。

  我飛翔於天空閃躲,然而躲掉一柄巨劍就有另一柄巨劍從死角來襲。

  在我與巨劍展開追逐的期間,佛爾卡斯已經接近來到我的底下。

  「這樣你休想瞬移!」

  「別小看我。」

  我用結界包圍住巨劍制止其行動,然後朝著沒多玩花樣就直衝而來的佛爾卡斯使出右直拳反擊。這記右直拳化成了巨大的半透明拳頭,並且將仍有距離的佛爾卡斯揍飛。

  「唔喔喔!」

  這招「魔手」應用了可以創造出虛擬手足的魔法。

  挨中魔法拳頭的佛爾卡斯被重扣在地。我作勢朝著高高反彈的佛爾卡斯提腿一踹。愛爾娜看我使的這招下段踢應該會嫌沒天分,但只是要將敵人踹飛的話,這樣就夠了。

  巨大的腳憑空化形,將佛爾卡斯往旁踹飛。

  「嘎!咕!唔喔喔喔喔喔喔!!」

  佛爾卡斯連連受到重擊,仍用劍插向地面想穩住陣腳。然而穩住以後,卻讓他落得硬接下一波攻擊的窘境。

  〈大地之王,代我誅滅傲慢之徒──地裂天崩。〉

  佛爾卡斯著陸的地面陣陣隆起,不久就化成巨大的土錐襲向佛爾卡斯。佛爾卡斯想逃往天空,那道土錐卻持續增長到能追上他,毫無止盡地無限延伸。

  「嘖!盡會使纏人的魔法!」

  佛爾卡斯似乎察覺這樣沒完沒了,就以黑暗氣場環繞於劍身豁力發招。

  他這一劍使得土錐化為粉碎回歸大地。

  「呼……呼……」

  「你似乎挺累的耶,要休息嗎?」

  「唔……為什麼?你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認真戰鬥?」

  「因為我認真會嚇到人嘛。嚇到你的召喚者。」

  「就這樣……?為了這點理由你就不現出真本事?」

  佛爾卡斯彷彿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哎,我想也是。

  我會出手,就是要拿下最理想的結果,也有人會為此責怪我,而我會為了單單一個村莊刻意在不利的場所作戰;也會為了單單一個人讓戰鬥拖長。

  許多人都說只要犧牲他們就好。他們認為那是不得已的犧牲,還質疑要是為了少數而造成更多的犧牲該怎麼辦。他們說的應該有道理。可是,我既沒有道義更沒有義務要聽從。

  「就這樣而已。有些傢伙說擁有力量之人就要擔負起責任。我認為那是模稜兩可的說詞,卻也覺得當中有合理的一面。既然鞭長可及,我就應該助人。不過,很遺憾的是我也屬於人類,會有鞭長莫及而救不了人的狀況。正因如此,我打定了主意,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就要救到所有人。哪怕會讓自己陷入不利,哪怕會被稱作愚蠢,那就是我身為冒險者的信條。」

  「無法理解……強者才是對的!那才是魔界的真理!」

  「在魔界是那樣。不過,這裡是地上。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規則。」

  「那套規則還不是由強者制定的!」

  「是啊,沒有錯,而且在場的強者是我。換句話說──我就是規則。」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

  佛爾卡斯聽了我的話就激動得釋出比剛才更強的氣場環繞於劍上。

  接著他連劍帶勁朝我猛揮而下。身為惡魔,他似乎無法坐視我放肆。被區區人類瞧不起,惡魔的自尊心應該無法容忍。

  然而,那是鐵錚錚的事實。佛爾卡斯使出的闇之斬擊被我準備的結界擋下。那是可吸收對手攻擊的結界。

  「你在被召喚出來的時間點就該轉移陣地了。想把這裡當據點再帶其他惡魔過來的念頭是一種傲慢。」

  「最傲慢的是你吧!」

  「我不否認。」

  佛爾卡斯注入更多魔力想打破結界,斬擊的威力雖有提升,憑尋常的能耐是破不了這道結界的。當他讓我有空檔準備時就該放棄正面突破了。佛爾卡斯瞪向我,我卻不當一回事。

  看著我的不只佛爾卡斯,有許多人都在看著我。

  看著SS級的冒險者席瓦。

  「SS級冒險者……跟其他的冒險者不同。每個人都會認為『席瓦能把問題搞定』,我非得讓人相信事實便是如此。而未來的皇帝在今天說過,要我拿出真本事。他要借助我的力量貫徹自我,那我就得回敬那股決心才行。」

  話說完,我將吸收的力量全數轉換成魔力,開始準備大魔法。佛爾卡斯似乎察覺到這一點,就打算干擾我施法,卻有憑空飛出的鎖鏈將他捆住。

  「這是……!」

  「在那裡別動。這道魔法需要花點時間。」

  上次用這招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帝位之爭開始後,我想的盡是暗中活躍把李奧拱上位。要保護的事物變多,該做的事情增加,我就沒有全心專注於戰鬥這一項。

  以前輕鬆多了。我只要獨力作戰,把強大的對手打倒就好,簡單明快。用席瓦身分戰鬥時可輕鬆了。

  即使如此,明白所有後果的我仍決定助李奧稱帝。李奧已經證明我的選擇沒有錯。他有所成長,而且正逐步接近以往我見識過的理想皇帝。李奧遲早會成為一名人人讚頌的皇帝,他展現了這樣的可能性。

  那我也不能只顧自己輕鬆。該趁現在秀一手,讓所有人回想起來,想起席瓦是令人畏懼的存在。

  〈我乃知悉銀理之人•我乃蒙真銀選召者。〉

  戴著銀面具,所以叫席瓦(Silver)。

  我可不是因為這麼單純的理由才自稱席瓦。

  〈銀星自星海而來•遍照大地撼動天威。〉

  古代魔法也可分成幾類,當中更有格外強大的魔法。

  有一類魔法屬我最為擅長,其名為銀滅魔法。那是我用於討伐古龍的魔法,也是以冒險者身分初次運用的魔法,亦可看作席瓦的象徵。

  〈其銀輝為眾神真理•其銀耀為上天護佑。〉

  當我決定成為冒險者時,首次行動就是討伐於帝國附近迎來活動期的古龍,再帶到公會總部當成伴手禮。

  雖然我根本沒有註冊,但是討伐隊的冒險者們報告了我的功績,我便破例被任命為SS級冒險者了。

  〈銀閃現須臾•銀輝無窮盡。〉

  席瓦的名號則是那時候取的。某方面而言,這算外號。

  我要向眾人昭示席瓦並非徒具其名。

  〈號令銀光寄於我手•但求滅盡放肆之徒──〉

  綻放強烈光輝的銀球出現在我雙手之間。佛爾卡斯感受到從中散發的超凡力量,便擠出餘力掙脫咒鏈擺出迎戰的態勢。

  了不起的傢伙。對方能掙脫咒鏈,就表示他肯定遠比過去被認定為S級怪物的兩名吸血鬼強。不過那太晚了。

  銀光已在我的手中。

  〈銀滅射線。〉

  將銀球壓碎以後,有巨大光球出現在我的四周。

  光球瞄準佛爾卡斯射出了銀光。

  「唔喔喔喔喔喔喔!!」

  佛爾卡斯朝那道銀光發動最強的一波攻擊,嘗試將其抵銷。

  經過長時間的角力,佛爾卡斯勉強成功抵銷銀光。

  「看到了嗎!你最強的魔法已經被我……」

  意氣風發的佛爾卡斯隨即無話可說。

  因為在我背後有七顆光球,而且它們各自朝著底下的大群怪物發射剛才的銀光。那模樣看起來正像是神發下了天譴。

  銀滅射線是超廣範圍的殲滅魔法。這道魔法會生出自動攻擊的光球,將我視為敵人的目標消滅。很遺憾,佛爾卡斯抵銷掉的僅僅是擴散出去的其中一道銀光。

  「怎麼可能……」

  原本為數眾多的怪物全被消滅了,只剩佛爾卡斯。

  我用咒鏈再次綁住佛爾卡斯,然後帶他到城鎮中心開出的洞穴上頭。與此同時,七顆光球全都瞄準了佛爾卡斯。

  「你是……什麼人……?」

  「SS級冒險者席瓦。萬一你能活著回魔界,記得替我把名號廣傳出去,就說地上有個無與倫比的強手。」

  「該死……!」

  「這是我奉送的禮物。你們專程帶了大隊怪物來此一遊,見不得光未免可憐。」

  我說著便舉起右手。手一揮下,七顆光球就會同時綻放銀光。

  佛爾卡斯察覺後就出聲制止:

  「慢、慢著!」

  「慢不得。」

  說完我就揮下手臂。

  光球綻放出分外強大的光輝,銀光在收束後發射了。美得有如眾星的光彩,耀眼而炫目。銀光在一瞬間將佛爾卡斯吞沒,並探入洞中將理應正在朝這裡而來的怪物或惡魔予以殲滅。

  隨著洞穴逐漸縮小,銀光也越來越細。於是我在最後緩緩握起手,銀光就在手握成拳的時候結束照射,洞穴也完全關閉了。

  銀滅射線將怪物一掃而空,惡魔們也隨之消失。

  原本被關在黑暗球體的孩子們都獲救了,戰場上的騎士及冒險者也有盡可能救到,結果應可稱作上乘。

  所以我對全體冒險者宣布:

  「視為目標的怪物已確認討伐完畢!南部異象應會就此終結!因此!我在這裡宣布剿滅任務『蒼鷗救援』順利達成!這是我們的勝利!」

  彷彿就等我這句話的冒險者們發出歡呼,眾騎士也跟著將劍高舉發出勝利的吶喊。最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手慶祝勝利。

  難保不會撼動帝國的南部異變到此解決了。

  該做的事還多得很,善後應該也有得忙,但現在還是要慶幸這次的勝利。

  我們有了比戰勝更具價值的成果。

  收穫豐碩。這樣李奧就成了英雄,南部之事將有皇帝親自調查。

  「或許差不多到反擊的時候了。」

  我一邊這麼嘀咕,一邊著手設置用來讓帝都冒險者們歸還的傳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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