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紗月的故事　其之二

最久遠的記憶，是母親哭泣的背影。

　　那微微顫抖的身影顯得是如此渺小，至今仍烙印在眼簾深處，揮之不去。

　　──為什麼在哭呢？

　　面對年幼紗月的詢問，母親如此回答。

　　──因為媽媽啊，被爸爸討厭了喔。

　　母親是獨自撫養紗月長大的單親媽媽。

　　她總是開朗、活潑，但實際上卻是個容易墜入情網、很快就會將自己的命運交託給他人的，無可救藥的母親。

　　紗月從未見過父親的長相，畢竟從一開始就沒入籍。實質上，那段關係恐怕早就進入離別的倒數階段。

　　只不過是應當到來的終結，終於到來了而已。

　　僅僅就是這樣，連就讀國小高年級的紗月都能明白的事，母親卻不明白。

　　──小紗月，絕對不能變得像媽媽一樣哦。

　　母親用力抱緊她，同時這麼說道。

　　妳要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後……

　　要和一個優秀的對象，過上幸福的婚姻哦──

　　當年的紗月懵懂無知，只是點了點頭。

　　『嗯……媽媽。』

　　那句話、那個願望，深深地、深深地刻進了紗月的靈魂深處。

　　母親曾無數次墜入愛河。

　　對象大多是來母親店裡光顧的客人，但有時會是熟人介紹的對象，甚至也有只是在街上搭訕她的。

　　每當那種時候，母親總是心花怒放，笑容也隨之增加。

　　家裡的氣氛變得開朗，這讓年幼的紗月也感到很高興。

　　──這一次絕對不會錯的。

　　母親無數次重複著這句話，然而，紗月卻明白那不過是虛假的幻影。

　　母親挑男人的眼光，簡直讓人絕望到了極點。不論起初看起來多麼順利，最後等待著她的總是離別。是因為對方的問題，還是母親致命地缺乏戀愛的才能？亦或是兩者皆有？

　　而每當離別之時，家裡的氣氛總是變得消沉且失落。

　　如果不幸終將到來，那麼幸福也不過只是種現象罷了。

　　對於全力以赴過著每一天的母親，紗月漸漸地感到有些難以應對。

　　為什麼不明白呢？為什麼不能理解事情又會不順利呢？為什麼要一再重複地戀愛呢。為什麼？

　　為什麼？難道有自己陪在身邊還不夠嗎？

　　紗月在無數次安慰母親的過程中，這份想法逐漸在內心根深蒂固。

　　「家庭」這份絕對的羈絆，為何總是被一個才剛認識不久的男人輕易擠下去？而且母親為何會對此有所渴望？

　　為什麼必須被這種曖昧的情感所擺布，甚至讓珍視的人受到傷害？

　　在得不到答案的狀況下，紗月慢慢地長大。

　　不久後，一個無可救藥的事實襲擊了紗月。

　　紗月不時會造訪母親工作的地方。

　　放學回家後，若是讓年幼的女兒獨自留在公寓，也有防盜安全方面的危險。畢竟紗月從小就是個容貌端麗的少女。

　　雖然有時也會交由母親娘家照顧，但母親與娘家的關係惡劣，沒辦法每天都這麼做。

　　儘管母親工作的地方對未成年人來說有著教育上的問題……但揹著小學生書包過來的紗月，很快就融入了母親的職場，備受眾人疼愛。

　　當她在桌上攤開功課時，周圍的女性們都會爭先恐後地教紗月讀書。大家都會說著跟母親一樣的話，告訴她不要變得像她們一樣。每當紗月認真地點頭回應，就會被大家調侃。

　　那是喧囂卻又舒適的每一天。

　　然而在那些日子裡，紗月察覺到了一件事。

　　那些總是對紗月很好的女性們。每當被溫柔對待，紗月很快就會喜歡上她們。當然，在那時她絲毫不覺得這帶有戀愛層面的意義。

　　然而，不安卻油然而生。

　　──自己只要被溫柔對待，就會喜歡上對方。

　　年幼的孩子憧憬周遭的長輩，這本應是人之常情。

　　但紗月的擔憂，不知何時迎來了理所當然的疑慮。

　　晚餐時，紗月正開心地向母親講述今天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黑暗襲上了她的眼前。

　　──自己，是不是和母親一樣呢？

　　『小紗月？』母親可愛地歪著頭問道。

　　紗月面帶微笑，同時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沒什麼』，敷衍了過去。

　　母親總是到處放電，像是戀慕著戀愛本身般活著。

　　那份血脈，也流淌在這具身體裡。

　　所以，我才會喜歡上周遭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時，紗月不禁感到恐懼。

　　她害怕會因為戀愛而扭曲自己的人生。

　　害怕比起珍視的家人，自己總有一天會更喜歡某個突然出現的誰，進而讓親人陷入不幸。

　　所以紗月找了各種藉口，不再去母親工作的地方。

　　她害怕。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變成像母親那樣愚蠢的女人。

　　所以她決定了。

　　如果，戀愛會扭曲我和我的家人。

　　那麼。

　　我就不需要這種東西。

　　紗月一直都記得母親當時的背影。

　　要是像那樣哭泣就太可悲了。

　　將自己的人生託付給他人，簡直愚蠢透頂。若是因此導致周遭的人陷入不幸，更是無藥可救。一輩子都不需要喜歡上任何人。我只要能維持現狀，和母親兩人生活就很幸福了。

　　──所以，琴紗月不談戀愛。

　　與其重蹈母親的覆轍，不如不要喜歡上任何人。

　　雖然這對年紀還小的紗月來說，稱不上是足以稱為「決意」的確信感。

　　但那份思緒日積月累，變得愈發強烈。

　　戀愛什麼的，根本無聊透頂。

　　戀愛那種東西，只會妳爭我奪。

　　戀愛什麼的，去死死算了。

　　──就這樣，在這條漫長旅程的途中。

　　在將內心的悸動沉入井底、蓋上蓋子度過的每一天。

　　琴紗月，終於遇見了轉學來到這所小學的那名少女──

　　「初次見面，我是王塚真唯。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