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虹內•雀思緹•雛菊

    第二章 虹內•雀思緹•雛菊


  明明是週六,慶旺大學的正門卻有大學生匆忙地來來往往。

  因為再過一週就是校慶吧。有人穿著奇特的T恤,還有人帶了搞不懂是什麼名堂的行李。那醞釀出節慶感,快活雀躍的氣氛瀰漫各處。

  「……人家來晚了!」

  帽子與平光眼鏡,搭配褶邊洋裝。

  如此打扮的真理愛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真難得耶,小桃最後到啊。」

  真理愛是管理行程很嚴謹的那一型,所以正常都會在上場前五分鐘就完成準備。

  順帶一提,今天我沒有去接送,畢竟假日有繪里小姐在家,真理愛一出門立刻可以上計程車駛向大學,所以說起來並不要緊。

  「對不起,人家在考慮要穿什麼服裝給末晴哥哥看,忍不住就糾結了好一陣子……你覺得怎麼樣呢,末晴哥哥?」

  真理愛將裙襬一攤,向我展示。

  或許是花了時間裝扮的關係,氣勢確實跟平常不同,感覺眼鏡也將真理愛原本容易埋沒於可愛底下的知性盡其所能地烘托出來了。

  「……喔,第一次看到那副眼鏡。只是妳應該曉得吧,遲到可不行喔。」

  真理愛像把橡實往嘴裡塞的松鼠一樣鼓起了腮幫子。

  「噗。人家當然也曉得啊!不過該怎麼說呢,希望末晴哥哥也能理解想花時間精心裝扮的女人心嘛……」

  真理愛一面說一面朝我湊了過來。接著當她準備跟我牽手的瞬間,白草就擋下她的手。

  「妳是最有名的人,希望妳能避免引人注目的舉動。」

  「哎呀呀,原來妳在啊,白草學姊。人家一不小心就跟末晴哥哥營造出兩人世界,因此完全沒有看見──」

  「好好好,我知道妳想說什麼,過來這邊就是了。至少麻煩妳在室外先安分……」

  「人、人家還沒有讓末晴哥哥看襯裙的褶邊耶~~!」

  白草拖著真理愛就走。

  (看來小白應付起小桃也駕輕就熟了。)

  當我這麼一想,忽然就察覺到了。

  平常在這種時候都會幫腔助勢的黑羽完全沒有動作。

  「小黑……?」

  「嗯?怎麼了嗎,小晴?」

  「咦?啊,沒事……」

  「小晴真奇怪。」

  我覺得黑羽才是不對勁的,卻實在說不出口。

  她既沒有不高興,身體狀況似乎也無恙。貌似跟平常一模一樣,卻在我心裡留下了些許的異樣感。

  「唉,算啦。這樣所有人都到齊了。哲彥,我們走吧。」

  目前在正門的人有我、哲彥、黑羽、白草、真理愛、玲菜,一如往常的班底。

  原本在跟玲菜討論的哲彥聽見我的聲音,就回頭望過來。

  「不,末晴,對方似乎要來接我們。再多等一下。」

  「嗯?這樣啊?」

  「噢,集合時間正好到了嗎?我就想人差不多該來啦……」

  於是從行道樹的另一端,有個男的朝我們這裡揮了揮手。

  遠遠望去也知道有格調的服裝,還有端正容貌。

  (這個人就是來接我們的嗎……嗯?總覺得好面熟……)

  我原本是這麼想,不過接近以後長相當然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對方的身分立刻揭曉了。

  「嗨,群青同盟的各位。我是今天負責帶路的阿部充,請多指教。」

  「咦?充學長!你怎麼會來!」

  白草最先有了反應。

  對喔,阿部學長和白草從以前兩家人就有往來,我記得他們的關係跟兄妹一樣。

  「哎,我父親是廣告研究會的校友,因為我考上這所大學,才試著跟研究會的成員聯絡,他們就表示我可以來找他們玩。我大約從上個月就開始來學校露面了。」

  「原來是這樣啊。」

  唔,我心裡有點疙瘩耶。

  白草之前聲稱跟阿部學長有情侶關係是騙人的……我也聽當事人承認了,但目睹他們狀甚親密的模樣,內心還是不平靜。

  不過呢,大概是我間隔一段時間就冷靜了吧。從氣氛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情侶。仔細觀察以後感覺他們兩個正如同聽說的那樣,關係類似兄妹。

  「……唉,為什麼非得在這種地方跟這傢伙碰面。」

  哲彥撂了一句嘀咕,彷彿表示自己今天走霉運。

  「這話太不近人情了吧。因為你們說要來,我才自告奮勇帶路的喔。」

  「……麻煩死了。」

  哲彥的應對很糟糕。雖然我也不喜歡阿部學長,但對方好歹是學長,我對他不至於像這樣口出惡言。

  而哲彥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倏地抬起臉說:

  「……欸,等等。這次的委託該不會──」

  阿部學長面對哲彥惡劣的態度,仍絲毫未改笑容。

  「是啊,沒錯。因為大學的同學們有困擾,我就提出要不要委託群青同盟的主意。沒想到意外獲得了贊同。」

  「難道NODOKA小姐會聯絡真理愛也是因為──」

  「對,追本溯源的話,同樣是來自我的提議。人在醫院的NODOKA小姐也寄了郵件表示她信得過桃坂學妹,委託群青同盟的想法就順利定下來了。」

  哲彥明目張膽地咂了嘴。

  「嘖,早知道就不接這次的委託……」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才要他們避而不提我的名字,直接向同盟委託。起初也有談到想透過我代為委託就是了。幸好我料得似乎沒錯。」

  「真是夠了,每次都像這樣設計人──」

  「哎呀,居然又能看見你吃鱉的表情,總覺得撿到了便宜。」

  ……嗯?奇怪?

  哲彥跟阿部學長好像很親近……或者說,當彼此是熟面孔?

  我用手肘頂了頂哲彥。

  「喂,哲彥,你什麼時候跟阿部學長混熟的?」

  「我才沒有跟他熟!」

  「呃,誰教你們──」

  「我是被跟蹤受到困擾的被害者啦!」

  「啥?跟蹤?」

  我探頭望向阿部學長的臉。

  依舊是個笑容滿面的爽朗帥哥。

  唔唔……光看著對方似乎就會體認到自己的長相有多慘,這樣會讓我受到自卑感折磨……!

  「我們偶爾會聊幾句罷了,你想嘛,甲斐學弟的個性就是不坦率。」

  「我認為學長的難纏程度可不是只有那樣!」

  阿部學長從容應付掉哲彥的指責,轉而把目光朝向我。

  「好久不見,丸學弟。上次碰面是文化祭了吧?」

  「對、對啊。」

  糟糕,我總覺得自己對這個人懷有畏懼的心理……

  因為他本來就帥得讓我湧上嫉妒心──

  『換句話說,你就是逃走嘍。』

  『因為我恨你。』

  學長這兩句話的印象又太過深刻,使我不由得擺出低姿態。

  「那、那個……你從甲斐學弟與白草學妹那裡……已經得知事情緣由了吧……?」

  大概是因為我顯露出退縮的態度,阿部學長就慌了。

  「是、是的,關於文化祭那一連串事情的緣由,我姑且了解……」

  「那、那我們握個手,慶賀彼此再度碰面,你覺得怎麼樣……?老實說,我從以前就是你的戲迷……」

  那隻在猶豫間伸過來的手讓我覺得是陷阱。

  我默不作聲地後退,躲到黑羽背後。

  「丸、丸學弟……?」

  「阿部學長,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對這件事表示意見,不過小晴有滿容易記恨的一面……我想,他大概是對你產生畏懼心理了。」

  不愧是黑羽,真了解我。

  我一半身體躲在黑羽後面,點了點頭。

  「是、是嗎……這、這樣啊……」

  阿部學長看起來似乎由衷受到了刺激。至少我能看出,那種刺激足以讓他一向爽朗的帥臉蒙上陰影。

  不過──學長立刻擺回一如往常的笑臉嘀咕:

  「唉,你在那之後又能上鏡頭活躍了。既然可以目睹那些畫面,我就不後悔。」

  我湊近哲彥,說起悄悄話。

  「喂,哲彥,我覺得那個學長好心到可怕的地步耶。」

  「果然你也有同樣的感想啊。好心到像他那樣就會讓人覺得有詐。」

  「還敢說。要比詐的話,你也不會輸給他啦。」

  「我有自覺,所以無所謂啊。但是詐成像學長那樣的話,就簡直不像人了。」

  「啊,我懂你說的意思。可以感受到那種人真的不好惹。」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兩位學弟,我全都聽在耳裡喔。」

  阿部學長帶著和氣的笑容吐槽。

  即使一樣和氣,從他臉上完全感覺不到黑羽會有的那種漆黑氣場。

  所以我和哲彥都──

  「看嘛,末晴,他果然夠扯的吧?」

  「嗯,聽見這些話還不發飆,有夠恐怖……」

  深深感到不敢領教。

  黑羽把手湊到額頭前。

  「哎喲~~!你們兩個……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學長耶……」

  「末晴哥哥和哲彥學長的舒適圈好像都在見不得光的地方,總覺得碰到太光明磊落的人會怕是可以理解的。」

  「這話說得妙,桃仔。阿哲學長明顯屬於闇屬性,大大也有滿深的自卑情結,感覺都不是能在班級裡當中心人物的類型~~」

  真理愛和玲菜聊得挺開心的嘛。最近她們倆常常像這樣對話。

  「……喂,一年級搭檔,尤其是玲菜,妳說我有滿深的自卑情結是什麼意思?」

  「咦?就跟大大聽見的一樣啊。難道說,你自己沒有發現嗎?等一下等一下,那樣真的不太妙喲。大大每次看見帥哥都會沮喪不是嗎?那種反應,可是連我看了都會替你感到難為情耶。」

  我擰起玲菜潤澤的臉頰。

  「嗯嗯~~妳耍的就是這塊嘴皮嗎~~?」

  「欺負學妹正是大大懷有自卑感的表現啦~~!」

  受不了,玲菜還是一樣欠管教。

  而白草應該是現場跟阿部學長最熟的人──

  「我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充學長這麼開心的模樣。」

  她吐露了如此不可思議的臺詞。


  阿部學長帶我們到位於大學內的劇場。

  座位數兩百。不只可以演話劇,據說播電影、表演舞蹈或演唱會都會用到。

  目前舞台上有舞蹈社的人在練習。

  「那群人就是廣告研究會與茶船的成員。那我先走嘍。」

  阿部學長說著便旋踵準備離去。

  「咦?學長帶完路就要走了嗎?」

  狀況太令人意外,我不禁提出疑問,阿部學長便遺憾似的聳了聳肩。

  「可以的話,我也想看你們排練。其實今天我有戲要拍,時間很吃緊。」

  「那為什麼要特地來帶路啊?」

  「畢竟遲遲找不到機會跟你們講話,所以我硬是要求接下了這項工作。」

  「喂,哲彥,這個學長的善良氣場果然太強,我實在會怕。」

  「完全有同感。」

  阿部學長露出了苦笑,但立刻又笑吟吟地獨自沿著來這裡的路折回去。

  我們則按照阿部學長的提示,向聚在劇場最尾端的一群人搭話。

  於是,有一名女性上前對我們低頭行禮。

  「啊……幸會……我是話劇社『茶船』的代表,導演志摩賴沙……」

  高個子女性,戴眼鏡,臉上長著雀斑,淚痣令人印象深刻。

  整體而言,她給我不修邊幅的印象。大概是那頭恐怕連什麼時候梳過都看不出來的蓬亂長髮所致。

  還有,她顯得很睏,頭搖來晃去的。

  「請你們多多指教──呼嚕……」

  啊,剛覺得她愛睏就真的睡著了。

  志摩小姐被旁邊的人一戳才醒了過來。

  「啊,不好意思。因為生活日夜顛倒,我不常在白天保持清醒。」

  「這會不會太廢了啊!」

  誰教對方語出驚人,我忍不住就吐槽了!

  「我懂我懂。」

  「我也是~~太陽一出來,身體就沒辦法活動啦~~」

  志摩小姐身邊的大學生似乎對她的話有共鳴。

  「未免太廢了吧,這些大學生……」

  「末晴哥哥,其實人家昨天有收到NODOKA小姐寄來的郵件……」

  真理愛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把臉轉過去,就發現她遞來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NOKOKA小姐寄的郵件。

  『其實,目前的茶船跟我擔任代表時不同,態度相當散漫……我是打算激勵大家才決定登台表演的。這使得整件事的規模變大,所以我無法將角色交給做事馬虎的人代演……對不起。桃坂同學與丸同學儘管發揮就好,別在意那些比較年長的大學生。』

  我和真理愛默默望向了志摩小姐那些人。

  「呃~~劇本……奇怪?我的那一份呢,在哪裡?妖精小姐,快點拿過來~~」

  「…………」

  「…………」

  「啊,原來放在包包裡!對不起,白天時腦袋實在不靈光……呼嚕~~」

  「……我們要加油喔,小桃。」

  「……是的。」

  這個話劇社太廢,反而讓我跟真理愛提起了精神。

  「啊~~!群青同盟的成員都在耶!」

  突然有聲音傳來,嚇得我縮起肩膀。

  出聲的人是直到剛才都在舞台上練舞的舞蹈社女成員。她似乎是在練完舞準備離開大廳時,才注意到我們幾個。

  「咦,當真嗎!」

  「啊,真的是他們耶!好棒!」

  原來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這麼有名了啊……

  聽哲彥提過播放數一直穩定成長,可是我因為不敢看留言,就沒去瀏覽上傳的那些影片。

  這麼說來,以前上電視時也是如此。我跟往常一樣投注於眼前的演技,後來才發現在學校已經造成轟動了。

  「志田好可愛!」

  「可知的身材不得了耶!」

  「真理愛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喂喂喂,這是不是不太妙啊……」

  在劇場等待的其他社團也有鼓譟聲蔓延開來。

  照這樣下去似乎會沒辦法排練。我們先到後台躲一躲比較好吧……?

  當我正想這麼提議的瞬間,志摩小姐背後那些看起來痞痞的大學生就像保鑣一樣將我們圍住了。

  「停停停!群青同盟來學校是機密!拍照同樣禁止!假如情報在正式發表前就外流,廣告研究會將提出抗議!」

  啊~~我才在想怎麼有群人的氣質跟痞子好像,原來他們是廣告研究會的成員。之前聽到黑羽被搭訕的事曾讓我擔心,但是看對方這麼有作為,感覺滿可靠的嘛。

  「尤其是對群青同盟的女成員做出不禮貌的行為……比如搭訕或戲弄之類,我們都會立刻取締,所有人最好要有心理準備!不遵守這些規範,群青同盟的表演就會取消!請各位配合!」

  很好很好,謝天謝地。有人出面把該講的話講清楚了。

  多虧如此,原本想過來搭話的大學生退縮了。有的人嘆氣,有的人咂嘴,雖然行動各有不同,看來倒有充分的遏阻效果。

  「群青同盟的各位,請放心!我們會像這樣保護各位的安全!有任何事請隨時吩咐我們!」

  說到最後露出一口白牙燦笑的舉動讓我不太有好感,然而靠得住就值得感激。

  就在這時候,舞蹈社的女成員突然過來問了一句:

  「不能找群青同盟的女生搭話是可以理解,找男生就可以嗎?」

  「找男生就沒有關係!」

  「居然沒關係嗎!」

  我忍不住吐槽……但是那在開會討論時確實也沒構成問題……

  「那我要找他們搭話嘍。」

  最先發問的舞蹈社女成員朝我湊了過來。

  「哇~~真的是小丸耶~~!其實我初戀的對象,就是Child Star的羽生弟弟喔~~」

  「「「!」」」

  「我會加入舞蹈社也是因為以前練過小羽之舞,才領略了跳舞的樂趣~~」

  湊過來的女性到剛才都在練舞,穿著打扮相當動感,還充滿符合大學生的魅力。

  「啊~~呃,那個,很榮幸聽到妳這麼說……」

  我被對方散發出來的魅力迷住了,就沒有察覺到。

  黑羽、白草、真理愛正用可怕的眼神盯著我。

  「啊,好詐喔~~!我也想跟小丸講話耶!」

  「欸欸欸,小丸!要不要跟大姊姊玩一下!我們會給你福利的!」

  「咦~~要福利的話,我會給好給滿喔~~再說,我的胸部也比較有料。」

  「要比的話,我還願意做一些不方便明說的事情耶。」

  「那樣太卑鄙了啦!」

  這幾位不愧是年長的大姊姊……無論積極性、魅力、心靈上的寬裕──都很讚。

  簡直讓人希望天天跑來大學玩──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小晴。」

  「……小末。」

  「……末晴哥哥。」

  令人凍結的波動從背後傳來,使我挺直了背脊。

  ……回頭就會被殺。

  如此心想的我打算求救,就找起了哲彥。

  我眼角餘光發現他,便出聲喚道:

  「喂,哲──」

  可是我的聲音到這裡就停住了。

  「阿哲,下次要不要跟我們去喝酒?」

  「我還未成年耶。假如可以讓我用烏龍茶代酒就OK啊,大姊要喝酒的話沒關係。其實呢,我最會照顧喝醉酒的人,所以妳們可以盡情喝。」

  「聽你這麼說反而不能放心啊~~欸,你一定很懂得陪女生吃喝玩樂吧~~」

  「我常常被別人這麼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即使我否認也都沒有人信~~所以嘍,要不要跟我出去玩一次?這樣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會玩吧?」

  「看你沉穩成這樣,到底讓多少女生為你哭過啊?」

  「如果妳是指喜極而泣,那根本數不清耶。還是妳也想成為當中的一分子,試試看喜極而泣的感覺?」

  「哦~~你跟女生說這種玩笑話,眉頭都不動一下的啊。呵呵,我對你有點興趣了。」

  「那我先給妳名片,請跟我聯絡。」

  「啊,也給我一張!」

  「我也要!」

  「………………………………………………………………………………」

  我茫然望著哲彥與周圍的幾位大姊姊。

  哲彥身旁的女生人數大概是我身旁的兩倍。

  ……奇怪了……過去有段時期,我明明是被封為國民童星的耶……

  還有她們是怎樣!看哲彥身旁那些女生的反應!是不是在搭話時就被他迷住一半了!

  「…………唉。」

  我不禁嘆氣。

  於是,有人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是黑羽。

  「小晴,我倒可以理解你沮喪的心情喔。那碼歸那碼,對於你被大姊姊們圍住以後就露出一副色臉這件事,我要跟你稍微談談……」

  「可是我沒什麼想跟妳談的耶……」

  我一面這麼說一面準備要溜,肩膀卻被緊緊抓住,身體無法動彈。

  「不准逃☆」

  「──拜託放過我。」

  下跪求饒的我望向旁邊,就發現白草和真理愛嘀嘀咕咕地在自言自語。

  「小末……再兩年我就比得過她們……這樣不行呢……即使目前看來我也贏得過才對……那麼我該說的是……」

  「人家還在成長期……人家還在成長期……」

  關於她們倆,似乎先這樣擱著會比較好。

  因此,被黑羽修理過一頓的我按照吩咐跟廣告研究會交涉後,向我搭訕也一樣遭到禁止了。

  此外,哲彥那邊就沒有遭到禁止。我都快哭了耶。

  「那個,好不容易輪到可以用舞台的時段,我們來排練吧~~」

  志摩小姐這麼說道。

  啊,看來這個人身為社團代表,姑且還是有自覺的。雖然我實在不敢把這樣的吐槽說出口。

  身兼導演一職的志摩小姐開始指示大道具、照明、音效人員做確認。

  「那現在要一面對戲,一面依序說明每個場景的道具配置以及角色站位~~啊,之前還說到志田同學與可知同學也要嘗試演戲對不對?」

  「對。」

  哲彥點頭回應。

  「喂,哲彥,你不上場演戲嗎?」

  「王子以外的像樣男角,說來只有王子的父王,再不然就是人魚公主的父親。假如要我領個士兵的角色上台當路人,那還不如不演。」

  「嗯,我也希望有個人在幕後負責支援,這樣倒值得慶幸。」

  哲彥問了志摩小姐:

  「志田與可知要演什麼角色?」

  「可不可以請她們試演侍女還有人魚公主的姊姊呢~~?有困難的話,就由我們的成員來演,麻煩先參加排練再判斷是否要參加演出~~」

  嗯~~一般而言,分配角色會由全體成員進行競爭……即使群青同盟是受託而來的客人,這個社團仍舊給我管理鬆散的感覺……從幫手的立場來想,我們倒有許多部分要感謝對方,所以這樣也好啦。

  「那麼,先請各位到舞台上做自我介紹好嗎~~?」

  受到志摩小姐催促,我們陸續上台。

  所有人圍成一圈,志摩小姐站在圓的中心。

  「那麼,首先做自我介紹的是──」

  就在志摩小姐說著準備把話題拋給茶船演員的時候。

  「那傢伙」出現了。

  「──哎呀,看來我們來得正好。」

  我全身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

  嗓音本身是中聽的,然而糊在一起的發音方式讓人聽過一次便難以忘記。負面回憶頓時於腦海裡復甦,生理性質的排斥感貫穿身軀。

  他從觀眾席那一側的中央通道走了過來。

  品味依舊低劣的紫色襯衫搭配尖頭鞋。看起來只像中年牛郎的那副容貌生得端正,卻讓人覺得流裡流氣。

  「赫迪•瞬……」

  曾經奉承過對方的我,如今也實在沒心情拍馬屁了。

  廣告比賽那一次固然是衝動之下拿紅酒淋了對方的我有過失,但是他之後在群青同盟拍攝紀錄片之際也耍了陰險的計謀,因此我是連碰面都希望避免的。

  「你這混帳……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信不信我現在就幹掉你……」

  站在通道前面擋住瞬老闆去路的是哲彥。

  他那樣的舉動很不妙,臉色更是不妙,簡直跟之前動真格對我發火時一樣……不,比當時更可怕。揚言要把人幹掉的眼神並非開玩笑。

  「……讓開,人渣。」

  瞬老闆這邊同樣不掩飾殺氣,他瞇起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臭人渣。」

  「看來沒有人教你對長輩該用什麼態度。」

  「真不巧,我就是沒有像樣的父母。」

  「原來如此,很像人渣會講的話。」

  ……這下真的不妙。

  之前我們跑去經紀公司時,這兩個人也是互相敵視,還有一股非同小可的肅殺之氣。不過當時有真理愛順口提出廣告比賽的主意,因此並沒有衝突成這樣──但現在雙方完全卯上了。

  「喂,哲彥,你冷靜點。」

  我抓住哲彥的肩膀。

  ……像這樣一看,哲彥和瞬老闆有點像耶。他們的個子幾乎一樣高,連臉都有幾分神似……

  慢著,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得制止他們的口角。

  「連對方來的理由都還沒問是要吵什麼啦。」

  「末晴,你跟這傢伙一樣有過節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當我們如此互動時,瞬老闆就把視線轉向我。

  「嗨,小丸,好久不見。近來安好嗎?」

  我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打招呼,因而嚇了一跳。

  「還、還好……」

  「隨時歡迎你再來經紀公司作客,不過拿紅酒玻璃杯的手可千萬要小心。」

  「唔──」

  居然被當事人拿出來當話題──我有種被下馬威的感覺。

  對方依舊小心眼而讓我無法有好感,但手腕或許比想像中還要高明。

  「桃坂小妹也好久不見了。一樣歡迎妳隨時來作客。」

  「感謝你的好意,瞬老闆☆」

  真理愛粲然微笑並回了話。

  不過她這種粲然是在諷刺「虧你臉皮厚到說得出這種話,混球」的笑容。證據在於可以看見真理愛背後有憤怒的氣場。

  「關於人家父母的那段證據影片,請問找到了嗎?」

  「啊,我有在找就是了。其實到現在還沒發現,真抱歉。」

  「請瞬老闆要盡快找到喔。這之前,你還曾經受訪在週刊雜誌上揭露末晴哥哥的往事,人家真希望你能拿出行動來表示誠意。」

  「哎呀呀,桃坂小妹,妳都聽信了什麼樣的謠言啊?小丸的往事被揭露跟我完全無關喔。」

  「你想這樣撇清關係嗎……真令人困擾,身為女演員,我實在無法忽視太淺薄的演技……」

  「我身為一名製作人,遭到遷怒也無法默不作聲。困擾的是我耶,桃坂小妹……」

  雙方表面上都帶著笑容,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來有火花正在他們之間迸射。

  「製作人,吵架是不好的!」

  待在後面將帽子戴得很深的嬌小少女開口規勸了瞬老闆。

  這個女生是怎麼搞的?

  光是敢在這種狀況下出聲就令人訝異了,她規勸的還是年紀差距應該跟父親相當的瞬老闆──眼前的景象讓我有點無法想像。

  還有那嗓音的可愛程度也讓我訝異。對方該不會是隸屬於赫迪經紀公司的聲優吧。

  瞬老闆聳了聳肩,然後逃也似的從少女身邊邁步。

  「讓開。」

  擋路的哲彥被瞬老闆硬是推開。

  哲彥再次發火了。

  「混帳東西!」

  「對不起!」

  少女又闖進兩者之間。即使面對暴怒的哲彥,少女仍毫不動搖。

  「製作人是有他惹人反感的地方。」

  「……啥?妳是誰……嗯?」

  哲彥不曉得察覺了什麼──忽然間,他睜大眼睛愣住了。

  「我也覺得製作人很有問題。畢竟他做事強硬,喜歡挖苦別人,品味也差勁。」

  「……妳在說什麼呢,小雛?」

  或許是因為她說得太過分,瞬老闆停下準備離去的腳步並且回過頭。

  從這個女生介入後,氣氛就隨之一變。

  不可思議的女生……她都不會膽怯,難道是天生少根筋嗎……

  「製作人說起來是有能力,性格卻很壞呢……我每次注意到也會對他發脾氣~~你有在聽嗎,製作人?我覺得講話刺激他人是不好的!」

  少女鼓起了臉頰,用可愛的方式發脾氣。

  「那妳就錯了,小雛。打擊弱點自古以來就是鬥爭的常識。」

  「就算這樣,我認為總有更好的表達方式!受不了……我非常生氣喔!製作人愛說風涼話勉強還可以忍受,但跟人逞凶鬥狠就絕對是『壞壞』了!雖然製作人有恩於我,唯有這一點請務必遵守!」

  「拿妳沒辦法,我知道啦,小雛。」

  真不可思議。「這個女生夠格對瞬老闆直言不諱」──她具備的某項特質讓我有這種預感。

  大概是氣勢被削弱所致,瞬老闆走向舞台,哲彥卻沒有追過去。

  「親愛的廣告研究會眾成員,我是校友赫迪•瞬。突然拜訪,各位好嗎?」

  「啊。」疑似廣告研究會代表的男大學生發出了聲音。

  「請問,您該不會是赫迪經紀公司的老闆……?」

  「沒錯。明明不常回母校露臉,我倒是擔心這樣會不會有失禮數。」

  「不會不會!每年選美都得到您各方面資助,我們相當感激!」

  「哪裡,身為校友,身為從業於演藝界的人,這是當然的。」

  「誠摯感謝!所以您今天會突然造訪,是因為……」

  「沒錯沒錯,其實我耳聞了NODOKA小姐生病,原本安排好的舞台表演因而面臨大問題的消息。」

  「!」

  我們群青同盟的成員都全身僵凝。

  瞬老闆看向我們幾個,還搭配誇張的肢體動作開口:

  「然後呢,碰巧……是的,說來純屬巧合,她的行程空出了一點餘暇。我便心想:啊,這樣不就可以幫上忙嗎……所以才把她帶了過來。」

  「她……?」

  眾人將視線聚集到旁邊的少女身上。

  「妳可以拿下來了。」

  「好的,製作人。」

  少女摘掉帽子。

  光是如此,劇場裡就被驚奇與尖叫聲填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真的假的!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雛、雛神降臨!」

  「假如我是在作夢,可千萬不要醒……」

  受光線照耀而燦爛生輝的金色秀髮;好似要把人吸進去的冰藍色眼睛;輪廓優美的鼻梁。明明穿著樸素服裝卻完全無損於偶像明星的丰采,渾身充滿足以讓人反過來稱讚這樣也行的魅力。

  拚命裝冷靜的我像這樣分析,但是實際上──

  「呃~~她是誰?」

  我不太認識對方。

  「小末,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意外的是,白草向我追問了。

  「虹內•雀思緹•雛菊!當下首屈一指的偶像!被人稱作『日歐妖精』或者『業界久未出現的至高單人偶像』!而且她不只可愛,走的還是能歌善舞的正統派路線!」

  「啊……啊~~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說起來,小晴在實質退隱以後就不太看電視了呢。」

  黑羽幫我打了圓場。

  「因為連續劇、唱歌、舞蹈、電影……這些都會刺激到我的舊傷口,我在無心間就養成了避而不看的習慣。啊,不過綜藝節目還是照看啦。另外,有小桃參與的節目算是我唯一會關注的例外。」

  「末晴哥哥……」

  真理愛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望向我。

  唔……總覺得過意不去。其實我在忙碌或狀況不好的時候就沒有去關注真理愛的動向。

  黑羽盯著白草看了看。

  「可知同學,妳表現得對她格外有興趣呢……難道說……妳是這個女生的粉絲?」

  白草的身軀隨之一顫。

  不過她立刻毅然抬起臉龐,歪過頭,瀟灑地撫弄了黑色長髮。

  「哎呀,志田同學,妳這話可就奇怪了。說我是粉絲?對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女生?對方還是偶像明星?不會吧不會吧,怎麼可能──」

  在旁邊聽著的雛菊略顯失落,卻又堅強地露出微笑。

  「啊,是這樣嗎,白草小姐?真遺憾。我好欣賞妳那種高尚的氣質,也很慶幸能跟妳見到面耶……」

  「原來雛神認識我嗎!」

  白草睜大眼睛,趕到了雛菊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我騙人的!其實我是對妳大為著迷的粉絲,剛才只是想耍帥一下而已!原諒我!」

  白草,妳還是一樣遜炮耶……

  「這樣啊!我好高興聽到妳這麼說!」

  雛菊毫無顧慮的笑容讓白草不由得笑逐顏開。

  「話、話說回來,妳為什麼會認識我呢……?」

  「拍過寫真的芥見獎作家頂多只有白草小姐啊。而且我喜歡群青頻道,每部影片都有看。」

  喂喂喂,我們被頂尖偶像認識了,真的假的?

  「哎呀~~哲彥,看來群青頻道真夠出名耶。」

  「經過市調發現,我們是在十幾歲的觀眾之間受歡迎。小雛也是這個年齡層,所以剛好吻合吧。」

  嗯~~總覺得群青頻道已經超乎我的想像就是了……反正經營得順利又不是壞事,算啦。

  「雖然我看得出這個女生的年齡層……但她是幾歲啊?」

  單聽姓名可以知道她是混血兒,不過正因如此才難以判斷年紀。

  明明身高和真理愛差不多卻手腳修長,豐滿胸圍與苗條腰圍明顯非屬日本人。長得一副娃娃臉,言行舉止也有稚氣之處,起初我以為她的年紀跟蒼依及朱音相近,但那樣又顯得身材太凹凸有致。

  哲彥隨口搭了話。

  「小雛,記得妳是十五歲吧?」

  「沒錯啊。以學年來說是讀國三。」

  「她都這麼說嘍,末晴。」

  「為什麼你跟初次見面的頂尖偶像可以像朋友一樣搭話啊?心臟強大到這種程度,簡直令人感動。」

  她可是讓白草如此特別看待的女生耶!正常來想多少會怕吧!

  當我對非凡過頭的哲彥嘆氣時,就發現小雛仰望而來的視線正在觀察我。

  「請問~~我可不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時間?」

  「咦,妳說我嗎!」

  「是的。」

  小雛對著我笑了笑。

  我憑直覺就有了把握。

  (啊~~這個女生,是天使……)

  雖然蒼依也是天使,但蒼依屬於既含蓄又溫柔的療癒系和風天使。

  小雛則是頭上有光環,還長了翅膀,天真爛漫的西洋天使。

  不過我在心裡想將她跟蒼依做出區別,既然小雛有「日歐妖精」之稱,就叫她妖精好了。

  「總算見到你了呢,丸末晴先生。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希望跟你見面。」

  「謝謝,很榮幸被妳認識……等等,妳說從很久以前?」

  「是的!雖然我是在前輩消失以後才出道的,不過你一直是我的目標!前輩在各式各樣的攝影現場留下了傳奇,我每次都會聽到你的大名……啊,我擅自稱呼你為前輩,這樣不要緊嗎?」

  「行啊,妳想怎麼稱呼都可以。我也叫妳小雛可以嗎?」

  「好的!請多多指教,前~~輩!」

  唔哇,這個女生好猛!

  要說的話,美女型比可愛型更讓我招架不住,但是這個女生的「前~~輩!」卻可以打動我。她的語氣有一絲絲撒嬌,還帶著鼻音,能夠搔中我的內心深處。

  雖然積極向我撒嬌的真理愛也是這樣,不過真理愛會讓我從隻字片語間感受到她的心機。以棒球來比喻,就是靠控球或變化球拚輸贏的類型。

  但小雛就是一顆大直球。她會拋出純度百分之百的好感,其球速甚至有飆到讓我受到震懾。

  多虧跟志田家的人來往,讓我對年紀小的女生有免疫力,才能保持平常心……不過照這樣看來,難怪她能擄走世上男性的心……

  「咳!」

  刻意為之的咳嗽聲。

  現場會做得這麼露骨的人,就只有一個。

  「小雛,差不多夠了吧?時間有限喔。」

  「好~~!那麼,末晴前輩,麻煩等我工作告一段落再來慢慢聊!」

  話說完,小雛就活力充沛地移動到瞬老闆身邊。

  瞬老闆作戲似的撥了頭髮,然後朝在場的眾人說道:

  「看來我不用多做介紹。她是我發掘培育出來的偶像……如剛才所說,行程空了一小段餘暇。因此我想向各位提議,能不能讓她──虹內•雀思緹•雛菊代替這次因病缺席的NODOKA小姐飾演人魚公主呢?」

  這番話讓劇場再次被震驚的聲音所籠罩。

  「咦……?咦咦咦咦咦!」

  「我原本就希望她也能以女演員的身分活躍,而不是只當偶像。她並無舞台經驗,但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練習。我認為是時候讓她站上舞台了。我想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好處,不知道各位覺得如何?」

  ……原來如此。瞬老闆要來搶群青同盟的工作啊。

  小雛是頂尖偶像,知名度與人氣都遠遠勝過我們。假如她表示要演,群青同盟必然會被勸退。瞬老闆的手段依舊下流。

  這段發言頓時讓廣告研究會的人興高采烈。

  「噢噢噢噢噢噢,太棒了吧!」

  「好啊好啊!讓她演!拜託您了!」

  「如果照這樣安排,話題性根本不是群青同盟比得過的!」

  「就是啊!」

  我沒好氣地望向那些人。

  「奇怪……我怎麼覺得在短短幾分鐘之前,才聽到這幾個人說過:『有任何事請隨時吩咐我們!』……」

  哎,我可以理解對方的心情。假如小雛說要接手演這齣戲,慶旺大學的人當然會把我們拋到腦後,並且表示「請務必幫忙安排!」吧~~……

  「呃~~請等一下。事情這麼突然,嚇到我了耶~~」

  悠然發出聲音的人,是話劇社茶船的代表志摩小姐。

  「我們已經談好要讓群青同盟的人演這齣戲了,因此現在又說要替換演員,是會讓人不知所措的……」

  太好了,大學生這邊有人替我們說話。這種臺詞對我們來說有點難以啟齒,所以還真是幫了大忙。

  「哦,原來你們那樣談妥了啊。居然會發生搶角色演的狀況,這下頭痛了……」

  瞬老闆把手湊到額前,誇張地搖了搖頭。假如他在舞台上展現出這麼做作的演技,應該會遭受滿場噓聲吧。

  「我個人覺得弄成這樣已經夠麻煩了,乾脆直接由原先拜託的群青同盟代演比較省事……」

  「等、等一下,志摩同學!」

  廣告研究會的人開口打岔。他們把志摩小姐圍住,一會兒表示「結論下得太快」,一會兒又說「讓小雛演的話輕輕鬆鬆就能座無虛席」,拚命對她好言相勸。

  「咦?呃~~可是……」

  「妳不要講可是嘛。」

  「那樣的話,誰來給群青同盟的人交代呢?麻煩你們把這件事辦妥──呼嚕。」

  「別睡啦~~~~!」

  感覺狀況變得像在演搞笑劇耶……

  傻眼到一半,我就跟真理愛講起了悄悄話。

  「小桃,妳覺得怎樣?」

  由於對方闖進來攪局,立場變得最尷尬的人是真理愛。

  構成問題的人魚公主這個角色由真理愛飾演。照目前情況,可以說她的角色即將被搶走。

  「老實說,人家不想把角色讓出去。雛菊小姐確實是頂尖偶像,不過當演員的實際成就是人家比較高。就算她有知名度與人氣,被外行人要求讓位,我也沒辦法陪笑臉回答『請便』。」

  「……就是嘛。不過想也知道,那個老闆會用蠻幹的手段跟妳搶。現在怎麼辦?」

  「再觀察一下對方要怎麼出招吧。之後我們還是可以因應才對。」

  「了解。」

  我們簡短商量過以後,就開始觀望瞬老闆的動向。

  瞬老闆一直默默看著志摩小姐與廣告研究會爭論,但他抓準了勢頭趨緩的時間點介入。

  「要不然,事情這樣辦如何?」

  他確認已經聚集到注目,才開口說道:

  「我原以為這是好主意才向各位提議的,卻不曉得群青同盟早就出動要代打上陣。這樣的話,指揮演出的女同學說那些話確實是於理有據,先接下委託的群青同盟不應該被怠慢。」

  「還真謝謝你喔。」

  我無動於衷地回應。

  單從剛才的發言而論,我認為瞬老闆說得有道理,不過之前結下的梁子實在太深,我完全信不過他講的公道話。

  「話雖如此,難得有這種機會,廣告研究會的各位也想見識小雛的演技吧?」

  「當然了!」

  面對已經變成像小雛粉絲團的那群大學生,瞬老闆露出了爬蟲類般的笑容。

  「那麼──能不能讓小雛接下公主的角色呢?公主的臺詞沒有人魚公主那麼多,但她仍是戲裡的要角。雖然對目前飾演公主的同學相當過意不去,但這樣既能尊重群青同盟,對我來說也可以達成讓小雛上舞台表演的目標。」

  「噢噢噢噢!」

  廣告研究會發出歡呼。

  「的確!」

  「不過挑公主這個角色好嗎?我倒覺得由小雛演人魚公主,桃坂演公主也是個辦法。」

  瞬老闆對研究會學生的提議回以笑容。

  「無妨。畢竟我方屬於後來才表示要加入這齣戲的立場。更何況,即使小雛以偶像身分獲得了成功,在演戲的舞台上仍是新人。禮讓早就以演員身分成名的小丸還有桃坂小妹,是她應當付出的敬意。」

  「多麼心胸廣闊啊!」

  「感謝您願意這麼說!」

  「真不好意思!謝謝您幫的大忙!」

  讚美紛紛落在瞬老闆身上。

  我們則用冷冷的目光望著這一幕。

  「哲彥,你怎麼想?」

  「……我本來以為他是來搶工作的,要求同台演出倒有點讓人意外。」

  「不曉得他有什麼目的。」

  「感覺最有可能的是他對那個偶像的演技大有自信,就想藉著同台演出的方式粉碎你跟真理愛的自尊心。」

  「啊~~有這種企圖是可以理解……不過我跟真理愛都屬於從底層爬上來的類型耶。換成不懂失敗滋味的菁英族群倒還難說,但我們即使被人用演技比下去,自尊心也不會遭到粉碎啦。」

  「……是這樣沒錯。」

  黑羽、白草、真理愛也在聆聽我們的對話,並且點了點頭。

  「群青同盟的各位也覺得小雛演公主就沒有問題吧~~?」

  「啊……對、對啦……」

  被廣告研究會的人一問,我只能這麼回答。

  憑著小雛的人氣、知名度,營運方當然會希望讓她同台演出。

  只是……瞬老闆的提議到底讓人覺得有鬼。老實講,想拒絕的念頭也相當強。可是要拒絕滿懷期待的營運成員,我們缺乏足以使對方信服的理由。

  「……發展成令人厭惡的局面了。」

  哲彥這句嘀咕準確地表達出我們群青同盟眾成員的心境。

  誰都沒有提出反駁。這就表示在我們當中並沒有任何一名成員具備充分的理由,能拒絕瞬老闆的提議。

  「不得已的選擇,合情理的推展,理所當然的考量」──種種條件累積成當下的情況。這讓我們感到非常排斥,摸不透對方的真正心思也很難受。

  「那麼,同台演出的事就這樣敲定嘍。」

  瞬老闆做出結論。

  周圍原本在觀望情況的人們情緒隨之沸騰。

  「對了,難得有機會促成同台演出,我們要不要採用比賽的形式?」

  看吧,早就知道對方有備而來。

  群青同盟的眾成員互相交換眼神,並且點頭。

  「說起來也沒什麼,這同樣『純屬巧合』,之前我跟群青同盟在廣告比賽發生過一點小事。他們最近似乎舉辦了社團活動的對抗企劃,我看不如就當成其中的一環,讓雙方來場比賽更能炒熱氣氛吧?」

  「噢噢噢!」

  旁人對這項提議當然表示歡迎。

  「那麼──你這傢伙打算賭什麼?」

  在樂見其成的氣氛中,哲彥冷酷得嚇人的嗓音響遍周遭。

  瞬老闆哼聲一笑,還裝模作樣地撥了撥頭髮。

  「這個嘛……光是同台演出,話題性就已足夠。不然我們來賭這場『奇蹟合演』的網路公開權如何?」

  「……具體說清楚。」

  「群青同盟贏的話,就在群青頻道公開這次的話劇;我贏的話,就在赫迪經紀公司的官方頻道公開。哎,廣告研究會以及茶船應該都希望發表影片,所以前提是他們願意讓出權利。」

  令人意外。說實話,這對雙方並沒有壞處。

  若能在群青頻道公開話劇,既然是與小雛合演,播放次數必定驚人,廣告收入將相當可觀。

  不過,反過來講也就如此而已。無論輸贏都一樣會公開。

  輸了也只是失去收入,並不會有支出。我們又不是為了謀生才公開影片,所以損失可說幾乎為零。

  穩當的賭局。倒不如說,「穩當過了頭而令人戒懼」。

  (瞬老闆想避免被評為缺乏大人樣,才設了穩當的賭局?)

  即使如此,只求這點成果的話,我還是搞不懂他特地帶頂尖偶像過來有何用意耶。

  廣告研究會與茶船的成員正在討論。

  結論立刻就出爐了。

  「我們對老闆提的主意沒有異議。」

  「是嗎?太好了。那麼,群青同盟的各位意見如何?」

  我們稍微拉開距離圍成一圈。

  「既然摸不透對方的招數,要說的話,我是持反對意見。」

  白草率先開了口。

  「對於那個人,我實在無法欣賞,而且只覺得有不好的預感。坦白說,我的感想是不希望跟對方有所牽扯。」

  「我也贊成可知同學的意見。」

  黑羽跟著悄悄舉手。

  「或許哲彥同學會覺得廣告的收入屬於利多……老實說,我比較討厭承擔看不見的風險。小晴你呢?」

  「感覺條件算妥當,我個人也覺得有比賽才會激起鬥志。雖然不清楚小雛的實力,假如用投票決定輸贏,就是知名度遠勝於我們的小雛占上風。靠演技來克服這一層障礙會很有意思。當然,我也明白小黑與小白的擔憂,所以並不會積極表示贊成。」

  「比演技的話,你們就有勝算嗎?」

  哲彥問道。

  「嗯?那當然要試過才會曉得啊,但我可不認為自己跟人比演技會輸得一蹋糊塗。畢竟這裡不只有我,小桃也在。」

  「也對……這樣的話,引導觀眾投票的提示還是別寫成『請投給您喜歡的那一方』,設計成『請投給您心目中演技比較好的那一方』就行了……」

  奇怪,他的反應有點出乎意料。

  「哲彥,難道你想答應嗎?照你的脾氣,我還以為你會說:『誰要照那種人渣敗類的提議辦事啊!』」

  「我知道有陷阱,但既然知道就多少能防範於未然。我們故意踏進去,再把那傢伙設下的局連陷阱一起搞砸,這樣不是挺爽的嗎?」

  啊~~哲彥的想法是因為討厭對方才要鬧個七葷八素。這也滿符合他的作風。

  「人家也贊同哲彥學長的想法。」

  沉靜而堅定的語氣。

  「瞬老闆相當纏人……畢竟,他之前還來找過末晴哥哥的麻煩。雖然可以知道這當中有陷阱,但我們是不是有必要給點顏色瞧瞧,好讓對方曉得就算對群青同盟出手也占不到便宜呢?」

  對喔,即使逃過這次比賽,瞬老闆還是會來找碴嘛。

  我試著問了大家的意見。

  「還是我們乾脆加碼跟他賭,多開一個往後不准再來找碴的條件怎麼樣?」

  「那沒有用吧。」

  哲彥輕易否定了。

  「為什麼啦?這不是好主意嗎?」

  「叫他往後不准再來找碴……末晴,那個人渣敗類就算輸掉,也只會跟你裝傻:『找碴是指什麼呢?』除非逼他簽承諾書,否則沒有意義啦。」

  「啊……」

  說得對。目前,就連他透過週刊雜誌抖出我的往事這筆帳都找不到證據。除非能掌握確切證據,或者有辦法讓他簽承諾書,不然只要對方一裝傻就沒戲唱了。

  「以那些大學生為首,這次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許多人參與,想叫他先簽承諾書再來認真對決是辦不到的。另外,我們彼此都無法在檯面下動太多手腳。」

  這傢伙居然若無其事地說了「彼此」。表示情況允許的話,他大有意願去搞一些騷擾對方的花樣嘛。儘管哲彥就是這樣才讓我覺得可靠。

  「總結來說呢,這場比賽──贊成的有我、末晴、真理愛三個人。票數三比二是要答應比賽的,妳們懂嗎?」

  黑羽和白草不情願地點了頭。

  「哲彥同學姑且是同盟的領袖,主演的兩個人又都表示贊成的話,那我或許只能叫所有人小心了……」

  「是啊。我的意見也跟志田同學差不多。」

  「那麼──這件事就通過嘍。」

  哲彥從我們圍成的小圈圈離開。

  「我答應跟你比。」

  「那太好了。我要向群青同盟的各位致意。」

  「呿,說這種令人不爽的話。」

  「嗯,雖然你口出狂言,但是我的心胸如大海般寬廣,當場原諒你又有何妨。」

  這兩個人的關係真的很惡劣耶。這已經不是單純交惡的等級了,簡直令人懷疑他們前世會不會是源氏與平氏那樣的天敵,氣氛感覺隨時廝殺起來都不足為奇。

  「順帶一提,能不能請虹內小姐也參與接下來的對戲~~?」

  志摩小姐一問,小雛就原地蹦了起來。

  「我當然要參加嘍!還有,請不用稱呼我虹內小姐,直接叫小雛就可以了!大家都一樣!」

  是的,她真可愛!

  不愧是偶像……氣場屬於另一個次元耶……

  天真浪漫的氣場,讓現場逐漸得到淨化。那些大學生也被她的可愛與丰采迷倒了。

  「我好高興能敲定這次的合演,前~~輩!還要再請你多多指教!」

  不知不覺中,小雛已經來到我身旁。

  這個女生明明是偶像,採取的距離卻格外地近。假如國小或國中有女生用這種距離和同學相處,應該會受歡迎到要命的地步吧……

  可愛得足以成為頂尖偶像的女生居然這麼隨意就跟自己有肢體接觸──我光是稍微想像,就覺得會有一票人自作多情地墜入愛河。

  話雖如此,對方年紀比我小,又是初次見面的女生。再加上大學生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我反而就冷靜下來了。

  「好啊,我才要請妳多指教。」

  「不過太好了。過去我一直覺得懊惱。」

  她散發的氣息略有改變。

  天真浪漫依舊,卻多了一絲頑童使壞般的氣質。純真使然的小惡魔探頭出來了。

  「誰教我出道的時間比前輩晚,至今都沒有機會分高下。」

  「分高下?」

  「沒錯,分高下。在演藝界不是吃人就是被吃。即使不明言也會自然就分出高下,結果則是以知名度或業主所發的委託呈現出來,不是嗎?」

  這話說得相當激進,但我沒有否定她的意思,因為我覺得正是如此。

  「放眼望去,目前在我這個世代有可能名氣贏過我的,只有末晴前輩與真理愛小姐而已。所以出於私情,我擅自將兩位視為對手了!」

  「哎呀,妳太看得起我啦。」

  小雛是不折不扣的頂尖偶像,我不覺得自己比知名度或人氣能贏她。

  「……原來如此。前輩並不是在謙虛。但是,正因為這樣才讓人覺得恐怖。」

  「小雛,說起來妳跟小桃有相似的地方。」

  「是嗎?」

  「職業意識強烈,隱約可以感受到,妳們都是無可限量的求道者。」

  這兩個女生會被獻殷勤都是理所當然,卻沒有因而自恃。她們反而不在乎那些,表現出來的都是在工作上力求完美的意欲。

  對工作所懷的自尊心與態度有嚴格之處。她們就是這一點相像。

  真理愛忽然站到我旁邊,還用冷冷的眼神看向小雛。

  「人家倒不那麼認為,但人家不會否認末晴哥哥的看法。只不過──妳從剛才就一副質疑我們有沒有能力贏的口氣,大概只有這一點是人家不太能接受的。」

  喂喂喂……剛加入對話就用這麼凶悍的態度……真理愛的競爭意識居然已經完全點燃了。

  「以演員來說,我是新加入的一分子。兩位在舞台上都可以稱作前輩,因此我懷著向前輩討教的想法!」

  「……說的也對。教導後進體認現實也是前輩的職責,人家願意指點妳。」

  面對露骨的挑釁──小雛反而開心似的笑了笑。

  「太棒了!最近都沒有人這樣對我說話了,好期待喔!」

  「哎呀,是嗎?那可真是萬幸。」

  真理愛釋出的強烈敵意讓我覺得:「妳是小姑啊?」但我決定不提這件事。

  「真理愛小姐,往後我也可以稱妳為前輩以示敬意嗎?」

  「請自便。」

  她們兩個在立場與面對工作的態度有滿多相像之處,我本來以為應該會相處融洽,沒想到卻產生排斥了啊~~

  話雖如此,心生排斥的只有真理愛這一邊,而小雛完全不以為意,真不知道該怎麼解讀……這大概就是追逐者與被追逐者的心態差異吧。

  「啊,不過我有一件事想要麻煩前輩!」

  小雛像是整個人蹦起來地舉起手。

  「哎呀,什麼事呢?」

  「要輕視我也沒關係,可是請你們千萬不要放水!我希望來一場認真的比賽!」

  小雛用可愛的動作擠出手臂上的肌肉。

  「尤其是──末晴前輩。」

  「咦,妳說我嗎!」

  我不由得用手指了自己。

  「我看了前輩升上高中後的所有影片,卻一直覺得前輩應該還能有更好的表現……所以說,請你務必要展現真本事喔,前~~輩!」

  「!」

  我從來沒有留手──理應是這樣。

  可是,難道在小雛看來並非如此嗎?

  「我認為自己一向都有盡全力耶……」

  「原來你有那樣的自覺。我懂了,以演員而言,末晴前輩屬於天生實力派,真理愛前輩則是機關算盡派。」

  不曉得這個女生從我們身上看出了什麼……

  身為偶像,這個女生在容貌、氣場上都具備首屈一指的資質。

  但跟她交談過後就懂了。這個女生的強項不僅如此,她真正厲害的特質是位在更加深層的部分。

  要看內在,而非外表。感覺她在精神層面有種說不出的強大。

  「呃,那麼我希望大家差不多該開始對戲了,請問可以嗎~~」

  志摩小姐說的話讓我回過神來。

  哲彥對群青同盟的成員做出指示。

  「末晴、真理愛,你們都將心思專注於對戲。」

  「OK。」

  「人家會照辦。」

  「志田與可知就試著參加接下來的排練,然後決定正式上場時是否也要軋一腳。」

  「了解。」

  「我明白了。」

  哲彥用拇指指向背後的瞬老闆。

  「我去跟那傢伙談清楚詳細條件。啊,玲菜妳負責拍攝對戲的畫面。」

  「不,阿哲學長,我跟著你過去攝影。誰知道那個老闆會祭出什麼招數,多幾個人一起去比較好。再說攝影也可以存證。」

  哲彥閉上眼睛──然後立刻就睜開了。

  「……好吧。妳跟著我。」

  「了解。」

  瞬老闆露出自信的笑容,還動了動下巴引誘哲彥過去。

  儘管哲彥的太陽穴隨之抽搐……不要緊,他有把持住自己。

  怕就怕哲彥失去冷靜。他會顯得比剛才沉著,陪在旁邊的玲菜應該是一大要因。

  「劇本交到雛菊小姐手上了吧~~?那我們從第一幕開始排練。關於角色的站位──」

  我目送哲彥他們的背影後,就開始聽志摩小姐的指示。


  以對戲為主的舞台排練約在一小時結束,之後我們移動到茶船在大學裡常利用的空教室。

  空教室原本似乎是一間會議室。目前桌椅都被摺疊起來收到牆際,變成了練話劇的場地。

  由於距離正式表演時間已經不多,我們大致確認過走位後就轉而練習投入情緒的演技。

  『莫非……你就是王子大人!請、請問,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是啊。多虧有妳照料我的病情。』

  目前正在排練的是王子大人(我)迷上了照顧自己的少女(小雛),卻被迫跟鄰國的公主訂了親事而打算拒婚,結果就發現自己迷上的少女正是鄰國公主,這樣的一場戲。

  要說的話,這算是一場「奇蹟般的重逢」。對小雛飾演的鄰國公主來說,可謂被要求表現出嬌憐可人的超重要場景。

  『怎麼會,我根本沒做過什麼大不了的事……』

  『更重要的是,我有事想要問妳。』

  『好的,是什麼事呢?』

  『這樁親事,妳會答應嗎?』

  『──咦!』

  『起初,我是打算拒絕的。因為,我忘不了守在病床旁邊的妳……』

  『王子大人……』

  『不過,原來跟我訂定婚約的人就是妳。這只能想成是命中註定!然而,這不過是我自己的想法,重要的是妳所懷的心意。萬一妳對我並沒有任何感覺──』

  『不,沒有那種事……』

  『咦……?』

  『我也是──從在病床旁邊照顧你的時候就一直──』

  這一幕只有我跟小雛的互動,因此可以直接感受到她的實力。

  在臺詞來往之間,我有這樣的感覺。

  (這個女生──真會演!)

  與其誇她的演技好,不如說是個性鮮明,她表達出的個性十分出色。

  以好萊塢電影明星來說,也不是任何角色都能演就會躋身一線。

  比方說,有人光靠「最強動作戲英雄」的定位即可成為世紀巨星。比起多才多藝的演員,或許在單一特色或定位上絕不輸人的演員更能躋身一線。

  這個女生的特色在於清新純真──徹頭徹尾的光屬性,毫無陰暗面。從閃亮無瑕的定義而言,當前在日本……不,恐怕全世界都找不到比她更上乘的存在吧。

  儘管知道是演技,連我都差點受到小雛那蘊有明星光彩的眼睛吸引。假如在大螢幕見識到這對眼睛,不知道會有多少男人為其著迷……光想就覺得嚇人。

  「卡!」

  志摩小姐的聲音響起。

  「哇啊~~你們兩位都好厲害~~」

  「志摩小姐,能不能請妳履行自己身為導演的工作?」

  真理愛開口吐槽了。

  畢竟志摩小姐說的話完全跟觀眾一樣。

  「咦~~可是~~他們倆都又帥又可愛,我沒有什麼好說的耶~~」

  「嗯,對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真理愛似乎應付不來。志摩小姐從剛見面的時候就像個發條沒上緊的人,但是應該沒有人料到她在排練開始後也還是同一個調調吧。

  老實說,我也在遲疑要如何應對。

  我們終究只是客人,年紀又比較小。即使以職掌來說,也各自處於指導與被指導的立場。我對自己的角色還敢出意見,但要插嘴談論別人的角色相當需要勇氣。

  「真理愛小姐覺得怎麼樣呢~~?假如有注意到什麼,請妳儘管說,不用客氣~~」

  「!」

  對方輕易交出話語權,讓真理愛瞪大了眼睛。

  不過既然得到了允許,真理愛立刻收斂表情,把視線轉向我們。

  「末晴哥哥的演技倒沒有多少空間能讓我置喙……」

  「有任何一點能改善的地方就告訴我啊。」

  「……我明白了。那麼,恕我直言。」

  真理愛換上身為女演員的臉孔,亮起了眼睛。

  「關於末晴哥哥的部分,我個人認為,是不是可以再把情緒表達得明顯一點?」

  「嗯。」

  「考慮到角色是王子,末晴哥哥在情緒上應該有刻意壓抑,不過我覺得以觀眾容易理解為優先會比較好。妳覺得呢,志摩小姐?」

  「有理有理,我贊成~~」

  志摩小姐一講話就讓人感到無力耶……我完全搞不懂她對真理愛的意見是本來就所見略同,還是單純搭個順風車而已。哎,感覺八成是搭順風車。

  「再提到小雛同學……老實說,妳演得比想像中好。」

  「謝謝前輩!」

  「既然妳這麼能演,是否可以更進一步……擺出讓人感受到命運性的表情呢?」

  「……我能理解話中的意思,不過麻煩前輩再說明得具體一些。」

  原來小雛也能擺出嚴肅的臉。專注於眼前事物,不錯的表情。

  「妳現在只是演得讓人覺得可愛。雖然這樣已經夠好了,但我希望能在表情上看見深度。」

  「深度……」

  「對。公主從照料王子的病情以後就一直將他放在心上。這樣的話,當公主聽說訂婚這件事的時候,妳覺得那會是什麼樣的心境?」

  「……會不會跟王子一樣,有意拒絕呢?」

  「人魚公主這篇故事是在一八三七年發表。由於腳本經過改編,或許考究年代並無太大意義,然而那是拿破崙已逝,歐洲正在推行王權復辟的時期,我想這一點仍要納入考量。畢竟王室聯姻被寫進了故事之中。」

  「……是的。」

  「此外,我認為當時女性並無發言權這一點也該考量進去。置換成現代也就罷了,依當時的觀念,公主要拒絕親事是否可行……這會讓人有疑問呢。」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按照人家的想法,公主生為王室的一分子──想必會肩起職責,深埋這段感情,痛下覺悟才來與王子見面。於是她發現意中人正是聯姻的對象,這會帶來多大的喜悅?背負故事的情節,喜悅便有命運性。」

  「原來如此……!」

  不愧是真理愛,有仔細在思考。她指出的問題點,我也全面贊同。

  「從末晴哥哥的演技有感受到命運。既然人魚公主是主角,王子在這個場景的內心轉變就會刻劃得比較細緻。反觀公主,戲份不多,因此非得趁這時候將性格與意志展現得比王子更明確才可以。」

  「假如王子與人魚公主是以線條刻劃出來的,塑造公主靠的就是點……妳的意思是要我留意演技,設法將其串聯起來?」

  「對。希望妳能幫觀眾將角色當中的空白填補起來。既然從今天起步的妳一下子就能演到這種水準,我認為是可行的。」

  「……我明白了。我會意識到剛才那些建議,請讓我再試一次!」

  熱絡起來了呢。從這一幕能確切體認我們正在演話劇。

  感覺小雛的性格直率,又有理解力。劇本已經離手,可見她的記憶力也不錯。

  既然她是頂尖偶像,說不定私底下會有一點耍大牌的毛病──原本我這麼想像過,卻絲毫看不出這樣的跡象。這個女生,是純真自然的好孩子。

  而她會跟那個流裡流氣的瞬老闆搭檔還處得來,倒是有點不可思議……如果有機會再問問看好了。

  排練持續進行。

  值得注意的應該是黑羽和白草的演技。

  她們倆原本對演戲這件事就不積極,感覺姑且是為了製造話題……才分到角色的。

  這麼一想,當小雛上台時話題性就已經充分過頭了,由她們倆參演的必要性也隨著大幅下降。問題只在於──她們倆有沒有當演員的意願吧。

  演侍女的黑羽對人魚公主耳語:

  『王子大人年幼時失去了一位王妹,那位王妹長得就跟妳一模一樣。』

  ……不愧是黑羽,演戲難不倒她。只是,演技好像稍嫌生硬。

  話雖如此,侍女的臺詞頂多就這樣。剩下的戲份大多只是隨侍於舞台後方,練習過想必就足以上陣演出……

  接著則是演人魚公主姊姊的白草。

  『人魚公主,我要妳用這把短劍捅進王子的胸膛!』

  ……分這個角色給白草的人,我看是故意的吧?

  人魚公主的姊姊是來幫助人魚公主的角色,所做的卻是「遞出短劍,並唆使她刺殺王子」這種恐怖的舉動。因此讓白草用歇斯底里的調調這麼一演,就顯得十分合拍。

  大概是角色合適所致,白草順利融入角色,並且喊道:

  『淋到王子濺出的鮮血,妳便能肥歸人魚之身!』

  「……嗯?」

  「嗯?」

  「……肥歸?」

  戲正在排練,笑場是不行的……

  儘管大家都有這層認知,卻「因為如此才格外惹人發笑」。

  「────!」

  硬著頭皮繼續演就能進入下一句臺詞才對,但白草主動放棄了。

  「唔~~!」

  「欸,卡卡卡!志摩小姐,請妳要幫忙喊停!」

  志摩小姐的反應太慢,我忍不住就開口了。

  「咦~~可是,你不會希望多看看她這種可愛的模樣嗎?」

  「妳也夠狠心的耶!雖然確實很可愛啦!」

  之後,鬧脾氣的白草把自己關進了洗手間,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

  結果我們撇開白草繼續排練,當戲演完一遍的時候,瞬老闆就回來了。

  「小雛,不好意思,時間差不多了。」

  哲彥與玲菜遲了點過來。從哲彥眉頭深鎖的模樣來看,他們談比賽條件似乎有滿大的爭執。

  小雛深深地戴上帽子。

  「前~~輩!雖然時間短暫,今天我學到了很多!」

  「我才是呢。妳的存在感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不愧是當紅頂尖偶像……」

  雖說是戲裡的角色關係,面對小雛一心一意的示愛,我這個當前輩的都忙著在內心提醒自己:「這是演技!」「不能真的愛上她!」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喔!前輩的演技正如期待……想到之後還要再排練,我就更期待了!」

  「唔,妳給的評價太高會讓我害怕……」

  「沒問題的,前~~輩!」

  她叫我「前~~輩!」的方式可愛到極點。這個女生果真是妖精。光是這句說話聲就讓人想錄製成一百分鐘的馬拉松影片上傳到WeTube。

  「我也要感謝真理愛前輩!演技果然厲害!我還要感謝妳的演技指導!」

  「哪裡,我才要感謝妳。我得說,敢挑起比賽果真是有相應的實力。不過下次我會更不留情喔。」

  真理愛在小雛面前依舊像個小姑耶。她到底是演戲成癮的戲精,儘管不得不承認小雛的實力,在內心某處仍隱約可見無法完全認同的念頭。

  「好,請前輩務必多指教!」

  「哼~~妳、妳滿有膽識的嘛,人家言盡於此。」

  面對真理愛那些像小姑一樣的臺詞,小雛始終笑容滿面。看來刻薄話對無懈可擊的光屬性完全沒用。

  大概是因為這樣,真理愛的臉頰頻頻抽搐。

  「小桃,妳剛才說過我和哲彥的舒適圈『似乎都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可是妳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喔。」

  「才、才沒有那種事喔,末晴哥哥。喔呵呵。」

  「妳居然會『喔呵呵』地笑,表示受了滿大的打擊。」

  「請哥哥別說了……」

  小雛在被迷得神魂顛倒的大學生們目送之下,跟瞬老闆一起離開了。

  哲彥看向時鐘。

  「那傢伙突然現身,導致時間拖得比預期還要晚。我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已經傍晚啦?一排練,時間就在轉眼間過去了。

  「你們幾個家裡有沒有門禁的問題?忽然被要求比賽,可以的話,我想找你們到家庭餐廳一邊吃飯一邊商量之後的對策。」

  「嗯,有先聯絡就不要緊。」

  感覺家裡門禁管最嚴的白草都這麼說了,我想大家都沒有問題。

  因此,我們離開大學到了家庭餐廳。


  秋夜長。太陽在轉眼間下山,等我們抵達家庭餐廳時已經天黑了。

  起初還差點發生為座位吵起來的狀況,結果我們決定以兩名男性+玲菜跟三名女性面對面的形式入座。

  「所以,來談比賽的方式──」

  所有人點完餐以後,哲彥便進入正題。

  「慶旺大學舉辦的校慶,會在正門免費配送活動簡章。目前已經談好要將投票券夾在簡章當中了。然後呢,學校裡將有幾個地方預先備妥投票箱,讓觀眾從群青同盟與小雛之間選擇『演技較佳』的一方投票。當天下午六點結束投票,晚上八點公布結果。另外,由於事情的規模比預期更大,目前廣告研究會正在張羅,以便讓遊客從劇場外面也能觀賞《人魚公主》。會利用空教室舉行重播幾乎是可以確定的。研究會還在努力設法申請用主會場的大螢幕進行實況轉播,不過設備已經被別人登記了,所以或許有困難,就這樣。」

  「沒想到投票方式會這麼傳統。」

  我首先想到的是這一點。

  近年辦網路投票已經是理所當然,為此建構系統也難不到哪裡去。

  「我們是預估用網路投票的話,全日本的『雛教徒』很有可能大舉湧來。」

  「雛教徒」似乎是小雛粉絲的代名詞。據說那些「雛教徒」還將小雛奉為「雛神」來崇拜。

  「哎,發展成那種局面就百分之百會輸。」

  「原來如此……」

  想到偶像粉絲接收資訊的天線之敏銳還有行動力,我立刻就信服了。

  「不過照你這麼說,用紙投票還是會發生相同的情況吧?」

  「雛教徒」湧入大學灌票──這種事十分有可能出現。

  「那個混球好像也想避免造成騷動。在當天發放簡章與投票券之前,他會先扣著小雛參演的情報。」

  「這樣好嗎?」

  「他是認定事先公布的話,學生會承擔不起吧。順帶一提,群青同盟的參演情報是在明天公布。那傢伙甚至也有談到觀眾若還是來得太多要怎麼因應。」

  「那樣雙方條件算是對等嗎?」

  「有足夠的勝算。對手是頂尖偶像,知名度與粉絲的忠誠度沒得比。不過實際上比賽是二對一,我估計將末晴和真理愛的知名度加在一起就行得通。」

  「嗯?二對一?小黑和小白不算進去嗎?」

  「基本上,要比知名度是你們兩個高得多。把你們兩個加在一起的話,志田與可知能聚集的人氣只能造成些微誤差啦。」

  雖然我沒什麼踏實感,不過大概就是哲彥分析的那樣吧。

  「啊,甲斐同學,說到這個──我決定退出演員陣容。」

  白草淡然說道。

  「小白,妳還在介意剛才的口誤……」

  我不禁談到那個話題,白草就臉紅了。

  「我、我做這樣的決定是因為……呃,正如小末所說,剛才的口誤並非全然無關。想到自己若在一次定成敗的舞台上出那種狀況……我就拿不出自信。何況由我參演的必要性實在不大。」

  「抱歉,這次我也希望能退出。」

  黑羽微微舉起手。

  「我的理由跟可知同學類似,但最主要的因素是那樣似乎會扯到小晴與小桃學妹的後腿。」

  「怎麼會,妳根本沒有扯後腿啊。」

  我予以否定,黑羽卻搖了搖頭。

  「我嘗試以後就知道,自己跟你們兩個水準不同。跟小雛比當然也是。哲彥同學,這次的投票是由『群青同盟』跟『小雛』對決吧?」

  「對。」

  「既然如此,我出場的話肯定會拉低平均分數,感覺這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補的差距。我想小晴和小桃學妹最清楚其中的道理,難道不是嗎?」

  黑羽態度冷靜。我和真理愛的演技,儼然跟黑羽和白草有差距。

  這並非有天分與否,單純是練習量的差異。

  因為黑羽和白草都具備在舞台上也能吸睛的容貌,我認為她們相當有資質。不過這就跟高中才開始打棒球的人沒辦法立刻贏過從小學開始打棒球的人是同樣的道理。

  哲彥聳了肩膀。

  「OK。這件事我會在今天之內轉達給對方。」

  黑羽和白草捂了捂胸。應該是哲彥毫無異議地答應這一點讓她們鬆了口氣吧。

  當氣氛變得輕鬆一點以後,餐點就送到了。

  我們進入用餐時間,無關緊要的話題此起彼落。

  忽然間,哲彥向我問道:

  「欸,末晴,小雛演得怎麼樣?」

  對喔,哲彥跑去談條件了,所以完全沒有看見小雛的演技。

  「以純粹的演技力來說,我想應該是我和小桃占上風啦,或許該說那個女生不愧是當紅頂尖偶像,散發出來的氣場非常不得了……」

  「哦……」

  「而且她個性直率,身為頂尖偶像卻態度謙虛而不會過度自信,所以在排練過程中進步得很快。總之就是有強烈的上進心。像她那樣可以算是一種怪物了。」

  「那可真不好對付。」

  「演到適合的角色也有構成威脅喔。公主這角色純真而嬌憐,跟小雛搭配得正好。正因為如此,她表現得非常出色。」

  「哎,畢竟你本來就不是王子那一型,真理愛也不太有人魚公主的感覺。」

  真理愛把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這話很令人心寒耶。或許性格多少有差異,但是人家會用演技彌補,所以不成問題。」

  「只是,我們真的不能掉以輕心。『合適的角色足以超越演技』,這在演戲時是常有的狀況。像我被那個女生含情脈脈地看了好幾次,演著演著就差點──」

  話說到這裡,迎面釋出的殺氣讓我噤聲了。

  「演 著 演 著 就 差 點 ?」

  「下半句是什麼呢,小晴?」

  腳好痛……因為我遭到了來自桌子底下的攻擊。

  白草跺在我的腳趾上猛踩,而黑羽大概是腿比白草短的關係,就用腳尖踢我的小腿。雙方都精準地朝著能讓人痛到最高點的要害出擊,好可怕。

  「沒、沒有啦!誰教對方是頂尖偶像,被那樣深情凝望的話,只要是男人都會──」

  「只 要 是 男 人 都 會 ?」

  「希望你能說得詳盡一點,小末。」

  「是啊是啊,我也想聽後續耶。好不好嘛,小晴。」

  「好痛好痛,這樣真的很痛。」

  桌面搖晃,餐具隨之叮叮噹噹作響。

  早就吃完飯,還在我旁邊用手肘拄著桌面的玲菜嘆了氣。

  「即使藉口合情理,會這樣自找苦吃真的很像大大的作風……」

  「玲菜,拜託幫幫我。」

  「幫大大叫救護車可以嗎?」

  「妳別把我會受傷當前提採取行動啦!」


  隔天星期日,我們也在大學排練。

  小雛實在是來不了,據說下次她確定能來是在表演前一天的彩排。

  順帶一提,彩排是指定裝排演,跟正式表演時一樣在舞台上進行的最終演練,具有將整齣戲的流程從頭到尾跑一遍的含意。

  「在我看來感覺練得很順利,你認為呢?」

  排練後,當我正在被人交代用來當更衣室的空房間換衣服時,哲彥就問了一句。

  「嗯,算順利吧。照這個步調的話,我跟小桃想必都來得及練熟。志摩小姐沒有發揮導演的功用倒是稍有問題。」

  說起來,那個人不算壞人。她動不動就會稱讚:「演得好棒~~」因此可以激起大家的表演意欲。

  然而在演技方面就缺乏指導。NODOKA小姐應該有說過「可以隨我們發揮」。

  因為這樣,實際上都是我跟真理愛在協調演出。

  「贏得過小雛嗎?」

  「即使把對方的人氣考慮進來,我想大概可以……不過,小雛的演技光是昨天一天就大有進步,感覺唯有這一點實在鬆懈不得。」

  「……我還是搞不懂。」

  哲彥搔了搔頭。

  「你搞不懂什麼?」

  「這場比賽。不像『那傢伙』的作風。」

  「嗯~~」

  確實如此。相較以往缺乏緊張感。

  廣告比賽那次輸掉的話,對方就會向警方報案被我潑紅酒的事。

  製作紀錄片與真實版結局時,我的過去遭到週刊雜誌爆料,當中甚至還有誤導人的資訊。放著不管肯定會對當時的相關人士造成困擾,倘若因應稍有耽誤,被媒體一報就會鬧得不可收拾。

  因此我覺得這次也有惡毒的盤算藏在其中,卻完全看不出形跡。

  「在你陪著真理愛的時候,她的父母都沒有來找她吧?」

  「是啊。我有留意但沒看見人。」

  「那真理愛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有。你有感覺到嗎?」

  「我就是看不出來才會問你。」

  「至少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哲彥搔了搔頭髮。

  「……那就沒辦法啦。我會再試著多方打聽一下。麻煩你就繼續守在她身邊,並且設法盡全力贏這場比賽。」

  「好。」

  「還有,今天你送真理愛回家以後,會直接在她們家吃飯吧?」

  「欸!你怎麼知道的!」

  奇怪了,我明明都有守密才對。

  我當然毫無非分之想……呃,對於繪里小姐的性感家居打扮是有一點點期待啦……但我可不想被黑羽或白草嗅出端倪──所以就打定主意絕口不提這件事。

  然而怎麼會露餡?

  「剛才你不在的時候,真理愛就對志田與可知炫耀過啦。」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自己找罪受啊!」

  肚子好痛……我開始不想回家了……

  「反正你之後被她們教訓也沒什麼大不了。」

  「最好是沒什麼大不了!你真夠渣的耶!偶爾也幫我講幾句好話嘛!」

  哲彥無視我的話繼續說:

  「到真理愛家時,麻煩你向繪里小姐探一探口風。即使我跟你都不覺得有異狀,也許換成繪里小姐就會有感覺。」

  「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嚴重存疑的是『小桃的父母已經來找過她,而小桃瞞著我們這一點』。」

  「與其談真理愛可不可疑,有絕大因素是出自情報來源啦。」

  「原來是這樣。」

  表示哲彥對於那所謂的「情報來源」格外信任,真理愛在他心中的信任度反而比較低。

  「聽你一說,小桃是有挺固執的地方,還容易獨自把問題埋在心裡,所以我也無法輕易篤定沒有那種可能性……」

  「所以嘍,你要先仔細打探情況。」

  「知道啦。」

  話說到這裡就結束了。

  群青同盟全體成員離開大學後,我就在車站和大家分開。話雖如此,我送真理愛到家後會直接在那裡吃晚餐,所以真理愛還跟我在一起。

  途中,我們去了超市一趟買東西。

  真理愛採購了大量食材,我負責拿東西,兩手拎著購物袋走在她旁邊。

  「好重……妳買過頭了吧……」

  「人家會做好多好~~多美味的菜色,請你要好好期待喔,末晴哥哥♡」

  到真理愛住的那間公寓的路上,只要過了車站一帶,行人就會變得稀少。

  我想起哲彥提高了警覺,就決定直接詢問本人。

  「欸,小桃,話說妳的父母並沒有來找妳吧?」

  「是啊,託末晴哥哥的福。」

  答話毫無遲疑,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

  「人家不想再跟他們見到面,對他們也完全沒有感激之情。然而,現在能像這樣跟末晴哥哥兩人單獨走回家──或許人家倒是可以感謝他們幫忙創造了這樣的機會。」

  真理愛將手指湊在下巴,俏皮地笑了笑。

  「……妳能像這樣看開也好。萬一出狀況,要立刻跟我聯絡喔,任何忙我都會幫。因為我認識以前的妳,有時候就會擔心。」

  不信任他人;像刺蝟一樣威嚇周遭;但又顯得有幾分寂寞;承擔不了的痛苦只能以惹事的形式發洩;即使有天分也從未充分發揮。

  如今,她已經是被眾人奉為「理想妹妹」的年輕人氣女演員,做什麼都難不倒她,以韌性來講更不會輸給黑羽或白草。

  即使如此,我偶爾還是會心生不安,這應該是因為我知道真理愛內心有多麼脆弱。

  「謝謝你,末晴哥哥。」

  真理愛由衷感到開心似的笑了。

  「不過沒問題的。因為人家變堅強了。」

  「但願如此。」

  「更重要的是──」

  「唔,是什麼?」

  「我們兩個像這樣走在一起,感覺好像新婚夫妻呢。」

  「噗!」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我們還在念高中啦!」

  「三年後不就都畢業了嗎?」

  「我談的是現在!」

  「人家只是稍微放眼未來而已啊。結論是末晴哥哥跟人家會成為夫妻,可以嗎?」

  「妳還是不聽人講話耶!」

  「真不曉得末晴哥哥說的是什麼意思。」

  呵呵呵──真理愛笑了笑。

  啊,紅燈。

  雙手拎的超市購物袋太重,我便提著擱到地上。

  「唉,不過幸好。」

  「幸好什麼呢?」

  「因為妳一旦打定主意,就會很頑固。光是妳笑得出來,我便可以放心認定狀況跟以前不同了。」

  「那是因為有你在啊──末晴哥哥。」

  「!」

  真理愛忽然用雙手抱住我的頭。

  平常照她的身高是辦不到的。這是因為我蹲下來將超市購物袋擱在地上。

  她還輕輕地用額頭──直接碰觸我的額頭。

  「小、小桃?」

  上次做這種動作,是我小時候讓母親量額溫時。

  彷彿能讓呼吸交會的距離。

  就算對方跟我情同兄妹,我也不得不心慌。

  「──以前,末晴哥哥就是像這樣用頭相觸,讓人家清醒過來的。」

  「……是有這麼一回事。」

  ──沒有可是~~~~!

  記得我當時是對口口聲聲說「可是」而裹足不前的真理愛感到火大,就賞了她一記頭槌。

  「末晴哥哥似乎沒有自覺……但是,我從那一天就脫胎換骨了。末晴哥哥,是你把一個原本只能自甘沉淪的女生帶到了可以見光的地方。」

  「那是……妳自己努力爭取的成果。」

  「看嘛,又來了。不會賣人情算是一種美德,但我覺得末晴哥哥還是可以坦然接受別人感謝的心意喔。」

  目光與目光在極近距離內交會了。

  真理愛彷彿在訴說──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一絲絲迷濛,臉頰泛紅,好似有熱度傳來。

  我的心跳怦然加速了。

  血壓急遽上升,思緒無法集中。

  (奇怪,對方是小桃耶──)

  當我這麼心想時,手仍在發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由於彼此額頭碰在一起,我急著顧慮自己的心慌是否會隨呼吸露餡。應該還有比這更值得介意的部分才對,我卻盡是在介意呼吸,越拚命去克制,心理上就越受到壓迫,造成了心跳速度爆衝的惡性循環。

  「剛才哥哥說過任何忙都會幫,對不對?」

  「對、對啊,我是說過……」

  「其實呢,我逞強歸逞強,偶爾還是會有覺得累了的時候。」

  「小桃……」

  真理愛的視線含情脈脈。

  受到她的視線吸引,我好像也熱得無法自已。

  「所以現在……請讓我對哥哥撒嬌一下。」

  話說完,真理愛的鼻尖貼向我的鼻尖,並且蹭了過來。

  再靠近一點彼此就會親到的距離……可是,我卻莫名覺得難為情──像是孩童間嬉鬧的肢體接觸。

  「這個呢,叫作愛斯基摩式吻。在阿拉斯加,據說於戶外親吻,嘴脣會被唾液凍住,所以會用這種吻來表示愛意或親密之情。很羅曼蒂克對不對?」

  「小、小桃……」

  「我也是個淑女,所以像這樣就已經盡力了……誰教我再怎麼認真訴說,末晴哥哥都不肯相信我的心意……所以,我才會試著盡可能用行動來表示親密之情。」

  呼──真理愛抽身離開。

  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失落感,彷彿自己失去了寶貴的另一半。

  「總覺得,這樣做有失本色呢。」

  真理愛羞澀地嘀咕。

  接著她摸摸鼻尖──大概是不好意思的關係,就轉身背對我。

  「但是,我分到了末晴哥哥的活力。」

  幸好她轉過去了,因為我害臊得似乎沒辦法正面看真理愛的臉。

  真理愛依然背對我,用纖弱的雙臂擺了奮鬥架勢。

  「末晴哥哥,接下來人家就用最棒的菜餚來抓住你的胃,好讓你答應娶人家吧。」

  「……喂,妳講的事情跳太遠了啦。」

  「呵呵呵……」

  真理愛微微一笑。

  不知怎地,她的笑容有種神聖感,讓我的心跳速度再次爆衝。

  (奇、奇怪……)

  這不太對勁。我不可以像這樣,對她心動。

  昂揚高漲的情緒,還有難以言喻的不安、恐懼。

  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沒錯,「彷彿中了毒的感覺」。

  啊,我懂了。

  剛才,我忍不住認同了吧。

  真理愛對我來說並非如妹妹一般的存在──而是個堅強、有韌性、可愛又柔弱……簡直魅力難擋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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