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缚

  第二章 自缚

  「老爹,你在吗?」

  后藤用力打开门。找到了!畠是一名因为兴趣而当法医的变态老头,此时的他正窝在自己那两坪多的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一派悠闲地喝着茶。

  畠看了后藤一眼,嫌恶地大大叹了一口气。呿!为什么我身旁都是这种人?难道就没有更坦率、认真一点的人吗?啊,有一个。后藤脑海中浮现石井的脸。但那家伙太小中用了,认真也该有个限度。

  后藤住畠对面的一张圆形椅子上坐下。

  「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当你的保母。」

  吵死了,我才没间工夫大和你这个妖怪喝茶!

  「有东西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

  「如果是搜查的事,就依照程序透过上头来指示。上次就是因为你擅自行动,所以才会被上头啰嗦侗半天。」

  畠发出「嘻嘻嘻嘻嘻」的高亢笑声。哪里好笑了?这个妖怪老头,拜托你不要发出那种恶心的笑声!

  「要是能对上头的人说,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说得也是。」

  既然知道就别废话了!后藤将装在塑料袋里的手机放到畠桌上,这个染满血迹的手机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这是什么?」

  「手机。」

  「我当然知道。我是在问你拿这个给我干什么,你这个没脑的笨蛋!」

  这个死老头!后藤真想扭断畠的脖子把他的头当皮球踢,但眼前的情况不容许他这么做。

  「昨天石井把我叫出去,他说有一个被幽灵缠住的女人从密空消失了。」

  要是其它人听见有人从密室消失这种话肯定会一笑置之,但是畠不一样,他像孩子般眼神闪闪发亮,凑向后藤。

  「哦?那么这支手机当时被留在现场啰?真有趣。」

  「老爹,你高兴什么?没个正经样!」

  「真的很有趣啊!这平常可是遇不到的。」

  明明是个糟老头,还学小孩子说话!

  「现在情况扑朔迷离,也很有可能是某人的恶作剧。」

  「不过石井也在现场吧?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他不会没发现。」

  「那侗蠢蛋只能当作装饰品!就算杀人犯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发现!」

  后藤一想到石井那张胆怯的脸就感到全身无力。如果石井更有用一点,他就能听到截然不同的证言;就是因为石井太蠢了,所以才会让那个叫神山的灵媒完全掌握主导权,情报全由神山透露,以致他无法知道神山扭曲了多少事实。

  「所以请你分析看看这支手机上的血液。」

  「原来如此。如果这不是人类的血液,情况就简单多了。」

  畠拿起装着手机的塑料袋,用那双鱼眼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后藤突然有一种只要自己稍不留神,畠就会伸出他的长舌一口吃掉手机的错觉。

  「总之,这就拜托你了。」

  后藤说完便离开畠的办公室。找完妖怪后,接下来要去找怪猫了。

   二

  后藤打开「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门,便看到八云蜷缩在睡袋里,睡在地上。

  「喂!给我起来!」

  八云蠕动了一下身体,睁开右眼,看见是后藤后,立刻又把眼睛闭上。

  「被后藤先生吵醒的话,接下来美好的一天都将化为乌有了。」

  这小子睡醒的第一句就是嘲讽吗?

  「随你怎么说,快醒来!」

  后藤坐在折迭椅上,但是八云却没有任何打算起床的迹象。

  「喂,你给我醒来!」

  「我很困。再说躺着也能听,您有事就说吧。」

  要是在意八云的一举一勤,我迟早会胃穿孔。算了,这小子跟畠老爹属于相同人种,事情说出来他们就会自动上钩了。

  「八云,你觉得幽灵能让人消失吗?」

  「我以为后藤先生多少有些长进,没想到我的想法仍旧太天真了。」

  「吵死了!」

  后藤举起脚打算踹飞八云的睡袋,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此时惹得八云不悦,接下来可就麻烦了。

  「八云,我不是在开玩笑,人真的消失了……」

  后藤开始对八云说起昨夜怪事的来龙去脉。后藤一面说明,八云便拉开睡袋的拉炼坐起身来——太好了,怪猫上钩了。

  后藤说完时,八云搔着乱翘的头发,一身T恤搭配运动服外套的模样坐到后藤对面的椅子上。

  因为八云才刚睡醒,所以没有戴上隐形眼镜的左眼呈现火红色。后藤心想,没有带石井来足正确的决定,不然那家伙肯定会鬼吼鬼叫的。

  「你有什么看法?」

  后藤向打了个大哈欠的八云问道。

  「至少找还没有看过这种现象。」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老实说,后藤到现在依然不太相信,他心里仍怀疑这有可能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在我的理论里,死者的灵魂不可能让人凭空消失,不过我的理论也无法以科学证明。简单来说,那只是我的想象。」

  之前明明就说得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现在才说这种话!

  「所以,死者的灵魂也有可能让人凭牢消失啰?」

  「这个我无法断定。不过『自己不相信的事等于不存在』的想法会误导人,所以如果能找到明确证据的话,我也会改变我的想法。」

  原来如此。八云认为「死者的灵魂是人类情感的聚合体」这种理论,也只是他经由经验推测而来的,所以关于灵魂还有不少可能性。

  「先别管这现象是真是假,我想我可能见过那位灵媒。」

  「你、你、你说什么?是真的吗?」

  「不要一大早就大吼大叫的。」

  八云斜眼看着几乎整个人要扑到自己身上的后藤,用手指塞住耳朵。

  「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

  「昨天我去调查那名自杀的女性的时候。」

  「你觉得怎么样?那家伙是正牌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他见到我时说他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八云蹙起眉头说道。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结果八云似乎真的很在意。不过八云会在意那名灵媒一点都不奇怪。

  「那里真的有死者的鬼魂吗?」

  「嗯,有。」

  什么?既然神山和八云一样都有阴阳眼,那不就表示他是正牌的灵媒吗?

  「也就是说,神山具有和你相同的能力了。」

  「可以这么说。」

  八云再次搔搔头。如此一来,就像那个神山说的一样,这次有人从密室消失是女鬼的恨意作祟了。

  「喂,那你还这么悠哉?这可不得了!」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他和你拥有相同的能力啊!」

  「那又怎样?」

  「什么那又怎样……」

  八云一副受不了后藤的样于叹了一口气。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拥有的只是看得见死者灵魂的体质,虽然好像有点罕见,但这世上有人拥有相同体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八云一个人看得见死者的灵魂。至少后藤现在又发现另一个人了。

  确实有不少灵媒只是招摇撞骗,但也不能一口咬定所有灵媒都是骗子。所以那个叫神山的男人说不定真是正脾的灵媒。

  「结果您到底想做什么?」

  八云打了个大哈欠说道。

  「想做什么?当然是想知道人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啊!」

  看到八云的态度,让后藤觉得刚才手足无措的自己很愚蠢,

  「既然如此,在这里纸上谈兵也没用。总之,我们先去一趟现场……」

  「一探究竟。」

  后藤接话说道。

  「欠我一个人情。」

  哇!这小子只有在这方面特别精明。

  三

  石井进入校门后,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等后藤回来。

  昨晚的事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有一个人从密室消失是千真万确的事。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石井不禁抱头苦思。

  「咦,该不会是石井先生吧?」

   一个悦耳的声音传进石井耳中。这个声音!

  「啊,是晴、晴香。」

  「好久不见。」

  睛香点头致意,露出一贯的笑容。啊;心情平静了不少。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呢!虽然人气很热,但晴香竟然穿着小可爱!她渗着薄汗的颈项到肩部的线条,完全夺去了石井的日光。

  「怎么了吗?」

  石井闻言连忙撇开视线。不行,不行,我怎么叮以用有色的眼光去看晴香呢?真是太下流了。

  「石井先生,你今天来有事吗?」

  晴香一面说道一面在石井身旁坐下。石井紧张得连背脊部伸得直挺挺的。

  「啊,我是……那个……后藤警官……然后八云……呃……」

  「发生了什么案件,所以来找八云,对吧?」

  睛香身体稍微向前弯看着石井的脸。哇——晴香,妳不可以对人露出那么没有防备的样了。妳这种姿势会让我看见妳的内衣啊!

  「嗯,就是这样。」

  石井一边转移视线一边回答。

  「你不用去找八云吗?」

  晴香的话戳中石井的痛处。

  「呃……我……」

  「难道你怕八云?」

  「哇——」

  晴香的话让石井不禁回想起那只火红的眼眸而发出哀嚎。

  「咦?真的那么害怕啊?」

  晴香露出惊讶的表隋。

  「晴香,妳不怕吗?」

  「怕八云吗?」

  「嗯。」

  晴香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原本稚气未脱的晴香吞,在这一瞬间的表情竟彷若一个成熟的大人。

  「嗯,我从来就不觉得八云可阳,不过倒是常常想痛酦他一顿。」

  晴香挥舞着右手说道。果然那个年轻人让晴香尝尽苦头,我绝对不原谅他!石井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意。

  「晴香,要是八云再对妳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我就……」

  晴香看到石井一脸气陵的样子,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她为什么要笑?

  「没想到石井先生是一个这么有趣的人,我还以为你很难相处。」

  很有趣?为什么?虽然不明白,但是石井却很高兴。

  「我很有趣吗?」

  「对不起,说这种话太失礼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像哪里感觉不太对劲,我果然选是不习瞪和女孩子相处。石井整个人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

  「石井先生,我想你一定是误会八云了。」

  晴香转眼间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她的表情染上了一层阴影。

  「误会……」

  「嗯。因为八云的个性非常粗暴,所以很容易遭人误解;而他的能力让他尝尽了超乎我们所能想象的痛苦,因此个性才会那么孤僻,但他其实是个很耿直、温柔的人。」

  温柔?八云吗?石井无法想象八云具有「温柔」这种情感,所以对晴香说的话感到难以置信。相反的,石井认为受到八云残酷对待还不计前嫌帮八云说好话的晴香,才是温柔。

  「就因为他太不坦率了,所以才会对人摆出那种态度。习惯他待人的方式后,会意外发现他也有可爱的一面哦!」

  晴香高兴地笑了。石井一丁点儿也无法了解晴香所说的八云的可爱之处,不过他非常明白晴香的笑靥有多可爱。石井感染到晴香的笑意,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你在傻笑什么!恶心死了!」

  一记拳头直击正在品尝幸福滋味的石井脑门。

  「后、后藤警官!」

  石井反射性地站起来。后藤警官身后站着那名年轻人——八云,他正用那双永远也睡不饱的眼睛看着石井。不管晴香说八云有多温柔,石井还是视八云为毒蛇猛兽。

  「后藤先生,好久不见。」

  晴香也站起身来,向后藤点头致意。

  「哦,是晴香啊,难怪石井会笑得这么恶心。」

  「您又带麻烦来给八云啊?」

  晴香看了八云一眼后说道。

  「哼,彼此彼此。」

  「很遗憾,这次我可是接受八云拜托去帮他调查事情哦!」

  晴香骄傲地挺起胸膛。

  「哼,妳只不过是被他利用罢了,」

  后藤点燃一根香烟说道。是真的吗?晴香被八云利用了吗?不行,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尚未平息的怒火又在石井心中熊熊燃起。

  「啊,后藤先生,学校里禁烟。」

  「啰嗦!妳怎么变得跟八云一样?小心嫁不出去。」

  后藤烦躁地说完这句话后,便迈步离去。八云也尾随在后藤身后。

  「啊,八云,等一下,你要走了吗?我好不容易才查出来的。」

  「结果怎样?」

  「跟你想的一样。」

  晴香得意地竖起大拇指。八云闻言先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弹了一下手指。

  「对了,有一件事想再请妳帮我调查。」

  八云走回来小声地对晴香说些什么。

  「咦?不行啦!」

  八云不知道提出了什么无理的要求,让晴香哇哇大叫,小过八云完全无视晴香的抗议。

  「地址在我房里,妳自己去找一下。」

  「我部说做不到了!」

  「不用想得太困难,见机行事就好。」

  「要是被拆穿怎么办?」

  「说一声『对不起』,然后抉逃。」

  八云丝毫不理会晴香脸上的不安,说一声「交给妳恶」之后便迈步离去。

  跟后藤警官说的一样,晴香完全被八云利用了。晴香,妳最好不要再跟那种男人早一起了。

  「石井!你在干什么?快走!」

  石井正想开口便听见后藤的怒吼,他慌张地起跑想追上后藤——

  却跌倒了。

  四

  真琴坐在自己办公桌前抱头苫思,昨晚的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麻美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真琴在那之后一一询问她能联络的人,但麻美依旧下落不明。

  「真琴,妳没事吧?」

  坐在她隔肇的和江问道。咋天真琴已经因身体不适而提早下班,今天她这个样子来上班任谁都会担心。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

  真琴一面说一面起身来到洗手间,逃离和江更进一步的追问。再这样下去只会给周遭的人添麻填,或许她应该稍微转换一下心情才是。

  真琴进入洗手间,凝视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脸。她已经拜托后藤警官和石井,由警方来寻找麻美的下落,因此自己所能做的事只有静静等待,相信麻美安然无恙。真琴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抬起头来。

  倏地,真琴感到自己背后彷佛有什么东西掠过。她顿时背脊僵硬,然而回过头去却不见半个人影。

  是错觉吗?或许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吧!

  当真琴再度看向镜子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但屏幕上却没有来电显示。真琴一边纳闷着是谁打来的,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只传来像下雨般「沙—沙—」的杂音。

  「喂?」

  真琴再度开口,可是对方依旧没有响应。是恶作剧电话吗?就在真琴正想挂断电话的瞬间——

  「去——死——」

  女人嘶哑的声音傅进她耳里。真琴吓得将手机丢出去,手机掉落在瓷砖地板上。

  激烈跳动的心脏几乎爆裂。真琴冷汗直流,好一会儿身体都不能动弹。

  不知道经过多久,手机铃声再度响起。一阵阵令人痉挛的恐惧传达至真琴每条神经末梢。不过手机萤幂显示的却是那位灵媒——神山的号码。

  真琴擦拭冷汗,捡起手机。

  「喂。」

  「是真琴小姐吗?我打电话来足有件事想拜托妳。」

  神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一派沉稳。

  「有事拜托我?」

  「是的。为了得知麻美小姐的下落,我们必须尽快解开这起灵异现象。妳说过一开始的灵异现象是在酒吧里发生的对吧?」

  「是的。」

  「那妳能聚集当时的成员吗?据我推测,当时的事或许跟麻美凭空消失有关。」

  五

  八云锐利的目光仰望若麻美住的公寓。后藤无从得知八云的眼眸里映照出些什么。

  「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不,什么也没有。」

  八云仍旧没妤气地回答。役藤不经意地看向石井,发现他也仍然一副恐惧的模样,在一旁畏畏缩缩的。

  「果然是那个灵媒在玩把戏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名报社记者——真琴小姐和石井先生就都是共犯了。」

  就现阶段来看,八云说的没错。毕竟当时石井和真琴都在现场。

  「而且就算真的是神山筹划的骗局,他也没理由这么做。」

  「理由?」

  「对。如果神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大家就算了。但现在他是一名因除灵失败而导致一个女人被恶灵带走的灵媒,所以他没有必要自导自演。」

  这么听起来也有道理。

  「离这里不远啊!」

  八云喃喃自语。

  「什么?」

  「里佳灵魂徘徊出没的公寓离这里不远。」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连吗?」

  「我不知道。对了,石井先生,那个灵媒在麻美小姐消失之前来过这栋公寓一次,对吧?」

  明明是八云先提起的,现在却又擅自转换话题。

  「啊,是。神山说他之前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看到,因此判断那是浮游灵……他也为此感到后侮不已。」

  石井用像是向警察局长报告的生硬语调回答八云的问题。呿!石井这家伙!你可以再没用一点!后藤强压下殴打石井一顿的冲动。

  「说不定我会和他做出相同的结论。」

  八云稍微瞇起眼睛说道。相同结论?这不就代表那个叫神山的是如假包换的灵媒吗?

  不管是泽口里佳的事,还是这次麻美消失的事,全都教人心情浮躁。难道就没有再单纯、简单一点的事件吗?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件都会有加害人和被害人,怎样都不可能让人感到痛快的。

  后藤于是重新振奋起精神,率先迈向公寓入口。

  六

  八云真是太我行我素了。

  结果,晴香依旧遵照八云的指示,前往那名自杀女子——泽口里佳的父亲家一探究竟。

  但是去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八云虽然要她伪装成里佳的朋友去看看泽口家的情况,但是这种谎言有这么容易蒙混过去吗?

  八云口才好、反应快,对他来说当然不成问题,但是我和他不一样,我最不擅长临场反应了!真是气死人了!晴香一面发泄对八云的满腹牢骚,不知不觉间也来到了目的地——木造的老旧住宅区。

  晴香反复看着从八云房里的数据抄下来的纸条,确认地址无误后,嘴里喃喃说着在心中不断演练的台词。表现得自然一点就行了,只是想问一些事隋。

  虽然晴香诸多抱怨,但她总不能老给八云添麻烦,偶尔也该派上用场才行。

  晴香下定决心后,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门钤。等了一会儿,传来拉门「咔啦咔啦」的开门声,一名睑上长满蓬乱白色胡子的老人探出头来。

  老人的脸给人一种顽固的感觉,而且眉头深锁。

  「请、请问这里是泽口家吗?」

  老人默默地颔首。

  「啊,您、您好,我是早佳的朋友,我叫小泽晴香。因为刚好路过这附近,所以想为里佳上柱香……」

  老人虽然眼眶凹陷,但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晴香。晴香震慑于他的压迫感,将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地吞下去。

  八云,大事不妙啦!晴香拚命压下想拔腿逃跑的冲动。我还真不是块谎谎的料!晴香现在的心情或许已经传达予老人了。

  老人从头到脚打量了睛香后咂咂嘴。果然被拆穿了!一阵失望的感觉在晴香心中不断扩大。

  但是老人却将门完全拉开,背向晴香走进家里。这表示愿意让她进门吗?

  七

  八云进了麻美家后,用和刚才相同的目光环顾屋内。后藤昨晚能看的、该看的都看过了,却完全看不出有何异样,不过或许几云可以。后藤随地就坐,只用视线追逐八云的行动。

  「我没有看到任何那类的东西。」

  八云像是死心了一般,打个大哈欠后,伸直腿在地上坐下。

  「不行吗?」

  「在这间屋子里我没看到任何死者的灵魂。」

  八云皱起眉头,搔了搔头。

  「我还是想不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现阶段来说什么也……对了,石井先生。」

  后藤像八云以样东张西望,却没看见石井的人影。

  「奇怪?石井先生?」

  八云提高音量再次叫唤,却仍旧没有听到回应。那个混蛋,竟然吓得躲在门外!

  「喂!石井!」

  后藤用几乎可以撼天震地的大嗓门吼叫的同时,傅来一阵「喀嚏喀睫」的脚步声,石井突然探出头来。

  「您叫我吗?」

   这个白痴!

  「石井先生,你们在进入这间屋子时确实上了锁,对吧?」

  「是的,房门和通往阳台的落地窗都上了锁。」

  「屋主的钥匙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放在桌子上。」

  也就是说,这里完全形成了一间密室。

  「也没有人从屋子里出来?」

  「嗯,当时就像现在一样,三个人都在这间屋子里,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这间屋子我想不太可能。」

  八云用食指抵着眉间,眼神也随之改变。

  「果然是这样吗……但是这么一来她就……不是吗……」

  八云喃喃自语道。

  「你知道什么了吗?」

  「不,我什么部没想到。」

  八云摇了摇头。

  「骗人!你刚才不是说了『果然是这样吗』!」

  后藤逼近八云,让他动弹不得。

  「喂!快说清楚!」

  后藤再次怒吼出声。

  「好吵哦,您这样会造成邻居的困扰。」

  「谁叫你不把话说清楚!」

  「因为我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想到的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所以这个可能性也许是错的。如果我们贸然行事,就会像上次一样被误导方向。」

  这小子,还是一样只会逞口舌之快。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也只能从各个方面按步就班地搜查了。」

  八云打了个大哈欠说道。后藤虽然不指望这次和八云前来能有多大的收获,不过他心中却好似有一块千斤巨石压着般。

  「没办法,只好再重新调查所有相关人士了。八云,你也来帮忙。」

  「我不要。」

  八云不假思索地同答。他难道就没有更婉转的拒绝方法吗?

  「你不在意这件事吗?」

  「在意是在意,但是我很忙。」

  「很忙?你平常明明都只是在睡觉!」

  八云闻言一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真是的,难道您忘了吗?我接了一项委托选没解决。」

  对了,就是自杀身亡的泽口里佳的鬼魂。这件事不能说和后藤全然无关。可恶,事情果真变得越来越麻烦了。

  八

  「妳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晴香上完线香合掌祈福后,老人盘腿坐在她面前问道。

  「咦?」

  老人的问话太过突然,晴香慌张得全身僵硬。

  「我没有见过妳。」

  「那么为什么……」

  明知道她很可疑,为什么又让她进门?晴香压着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觉得心神小宁,里佳……我女儿好像要我让妳进来。」

  晴香还以为他是里佳的祖父,没想到竟是里佳的父亲!这么说来,他应该和晴香的父亲年龄相去无几,然而却因为女儿自杀和妻子逝世让他提早老化。

  伯父的表情好悲伤,我还是无法对他说谎;不是他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我不能这么做。

  「您说的没错,我完全不认识里佳。很抱歉,我刚刚说了谎。」

  晴香本来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但是她错了。里佳的父亲只是默默地看着晴香的眼睛,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晴香无法编织一个巧妙的借口,所以她开始娓娓道来事情的来龙去脉。

  「里佳的灵魂在她自杀的那栋公寓徘徊,我们想让她从那里解脱,所以必须查明里佳死亡的理由。什么都好,希望伯父能告诉我您所知道的事,如果里佳有留下什么东西,也希望您能借我看看。」

  晴香无法像八云一样巧妙地说明原委,所以她不知道里佳的父亲能接受多少。

  「天底下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说得也是,突然向您说这些,您不相信也是应该的。而且我刚刚还撒了谎……」

  晴香的心情跌至谷底,不过她又忍不住继续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双胞胎姊姊,但是她却死于意外。我始终以为她很恨我,所以一直感到相当痛苦,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姊姊真正的心情。或许您会觉得,『那又如何?』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您不会想知道那个人所留下的心情吗?或许令媛……里佳不是自杀死的,难道您不想知道真相吗?」

  晴香不断说着,胸口逐渐窒闷起来。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但是在五年前都没人知道了,像妳这种来路不明的小妮子会知道吗?」

  「这……我也不知道。」

  里佳的父亲轻蔑地嗤鼻一笑。

  「那妳为什么要做这种对妳来说没有好处的事?」

  晴香无法回答他。如果晴香说出像「因为我想帮助她」这种伪善的话,就算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我们之间也无话可说了!」

  里佳的父亲激动地说道,起身离开房间。看来我的解释果然无法让他接受。

  晴香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她觉得自己很悲哀。突然之间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跟他说灵魂之类荒诞无稽的事,或许她伤害了他吧!

  追根究柢都是八云太勉强她了。

  「喂。」

  晴香闻声抬起头来。里佳的父亲又回到房里,向晴香递出一本红色封面的日记本。

  「咦?」

  「妳拿去吧!」

  里佳的父亲冷淡地说道。晴香虽然一头雾水,但她还是收下了。

  「这是什么?」

  「里佳的日记本。」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到现在还不相信里佳是自杀的。她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但是她却克服心理障碍,向警方报案,所以我不相信那么坚强的里佳会……」

  里佳父亲眼窝深处的瞳眸瞬时红成一片。

  「我到现在还是认为里佳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害的,但是警察不相信我说的话,大家也都说她是因为被人强暴才会自杀。太蠢了!里佳才不是那种软弱的孩子。妳是第一个说里佳可能不是自杀而死的,所以……」

  接下来的话晴香也了然于心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才把这本日记交给晴香。伯父应该不断地想查明真相却无法如愿吧!可是他仍旧不死心。或许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素不相谶的陌生人,但是他却从我身上找到了微小的希望。

  晴香站起来向他行礼,她的头几乎都要弯到膝盖了。

  九

  后藤和八云分别后先打了一通电话给畠,手机上的血液分析结果应该出来了。

  「我才在想你这个急性子应该也差不多该打电话来问了。」

  畠发出「嘻嘻嘻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真是个恶心的老头!

  「结果呢?」

  「百分之百是人类的血。」

   什、什、什么?后藤哑口无言。他心里满心祈祷那名叫麻美的女性消失只是个恶作剧,如此一来这个可能性又变得薄弱了。

  「血型是O型。和那名消失的女人一样吗?」

  「对。」

  后藤头晕目眩地回道。

  「虽然会花上一点时间,要不要做DNA鉴定?」

  「好,拜托你了。」

  后藤无力地挂断电话。接下来该怎么办?这起事件的开端是那晚聚集在那家酒吧的人,只好集合他们一一问话了。

  后藤打了通电话给真琴,没多久真琴使接起电话。

  「喂,妳现在讲电话没关系吧?」

  「没关系。事实上,我正想打电话给你。」

  电话里真琴的语气有点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不过我现在在公司,等一下再回拨电话给你好吗?」

  「我知道了。」

  后藤挂断电话,点燃一根香烟。

  「喂,石井,你有什么看法?」

  后藤明知道问也是枉然,但他还是询问了坐在驾驶座的石井。石井一瞬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旋即转变为得到喂食的小狗般欢喜的表情。

  「我认为是那个恶灵强大的灵力将麻美小姐带到了灵界,至令也有不少人在活着时暂时去了一趟灵界。连接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门……」

  我是太愚蠢了才会去问这个白痴!什么灵界?说一些更有说服力一点的话!后藤正想敲下石井的脑袋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呿!让石井检回一条小命!

  「喂,是我。」

  「刚才很抱歉,因为工作……」

  「客套话就免了,发生什么事?」

  女人还真啰嗉!后藤催促她接续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嗯。事实上,刚才神山先生也打电话给我,他说为了调查这起灵异现象,想要聚集所有相关的人。」

  「妳是说当晚在那间酒吧喝酒的人吗?」

  「对,已经约好今晚七点在酒吧集合,我希望后藤先生也能一起来。」

  「正好,我正想见见所有相关人员一面。七点对吧?」

  后藤再度确认约定时间后挂断电话。

   一时间发生太多事,让后藤感到一片混乱。看来有必要再把八云叫出来一趟以厘清真相。

  因此,后藤拨打了八云的手机号码。

   十

  晴香盯着自己的脚尖,步履沉重地走着。她确实得到了丰硕的成果,但是心情绝对不是沾沾自喜。这本日记本对晴香来说太过沉重了。

  就同样身为女性的立场,晴香对里佳怀抱着同情的心情。然而她本来就是被八云赶鸭子上架才会介入这起事件,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和资格回报里佳父亲的期待。

  「妳用那种方式走路小心跌倒。」

  晴香闻言看向旁边,这个声音、这个语调,不用确认也知道是谁。八云不知何时开始和晴香并肩而行。

  「奇怪?你和后藤先生怎么了?」

  「放妳一个人办事太危险了,所以我来看看妳的情况。看妳这样应该是被人赶出来了吧!」

  八云面露苦笑,搔了搔那头睡得乱翘的头发。他从一开始就认为我办不到吗?真令人无法相信!晴香停下脚步,将手上的日记本推到八云胸口。

  「这是仟么?」

  八云脸上露出前所末儿的惊异。

  「里佳的日记本。」

  「妳怎么弄到手的?」

  晴香的脑海中倏地浮现里佳父亲的脸。一个无法接受爱女已然身亡的父亲,让晴香联想到姊姊去世时母亲的表情,以及上一起事件中木下医生充满郁闷的脸。

  「里佳的父亲说他女儿不可能自杀……但是大家都不相信他……所以希望这本日记本能帮上忙。伯父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一个人孤单地忍受着痛苦……」

  泪珠扑簌簌地滑落,晴香已经泣不成声。为什么要哭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胸口被揪得发疼,彷佛在她身体里打穿了一个洞,让她无法抹去这种感觉。

  「抱歉。」

  八云用回异于平常的温和语气说道。他让晴香的头抵在自己胸前,晴香也因八云突如其来的举动步履一个踉鎗。

  「让妳难受了。」

  这个别扭的男人平常绝不可能这么坦率,他的温暖逐渐扩散到晴香内心深处。晴香放任自己徜徉在这片暖意之中放声大哭。

  十一

  后藤不断试着联络八云,但依然徒劳无功。算了,八云本来就是个不受拘束的人。

  石井也希望八云能跟来。虽然他觉得八云很可怕,但是也知道八云的洞察力和阴阳眼的能力是解决这起事件不可或缺的要素。

  「没办法,我们走吧!」

  后藤将手机收入口袋后下了车。后藤警官说「我们走吧」,那表示我也得去啰?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去。

  「你在蘑菇什么!」

  石井在后藤的怒吼下连忙下车。他在这起事件里完全没有派上用场,这么一来不就成了后藤警官的绊脚石吗?他必须帮后藤警官一些忙才行。

  不要认输!石井雄太郎。

  加油!石井雄人郎。

  「警察先生也都来了啊!」

  有人冷不防地拍了石井的肩膀,石井吓得跳起来,转过身去,发现灵媒—— 神山正站在他身后,身上仍旧是那套黑色西装。黑暗中,他那副深邃的面孔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是来监视你,避免你玩什么把戏。」

  后藤锐利的目光瞪视着神山,而神山只是不以为意地微笑以对。

  「我没有玩把戏,也没有推销宗教商品。」

  神山两手空空如也。

  「是我一开始误判了事情的真相,才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我只是因为那份责任感,所以想解决这次的事件——仅此而已。」

  「真是这样就好!」

  后藤说完便径自走下通往地下一楼酒吧的楼梯。

  「他讨厌我吧!」

  神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也跟在后藤身后走下楼梯。

  请不要抛弃我一个人啊!石井紧追两人走下楼梯。

  十二

  仔细想想,雨人相识将近一年,八云还是第一次进到晴香房间。八云盘腿而坐,翻阅着日记本。睛香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晴香从厨房端来两个马克杯放到桌上,八云盯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挑起一边的眉毛。

  「这是热可可亚。」

  「在这种熟得要死的天气喝这个?」

  八云不满地说道。她好不容易才稍微放松心情,八云就又开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晴香默默地回到厨房,从冰箱拿出大把冰块丢进八云的杯子里。

  「冰可可亚。」

  八云面露苦笑。他喝了一口可可亚后,「哦」地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凝视着杯子。到底好喝还是不好喝也不会说一声!

  八云丝毫不理会晴香的心情,又继续埋首于日记中。

  突然响起一个物体振动的声音——是八云放在桌上的手机,但是八云却视若无睹。

  「八云,你的手机响了。」

  「是后藤先生打来的。」

  八云的目光继续停留在日记上。

  「你不接吗?」

  「他从刚才就一直打电话来,频系的程度令我感到困扰。偶尔也让他自己动动脑比较好。」

  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其实你只是嫌麻烦吧!

  此时八云的手忽然停在日记的某一页,晴香也从他的对面窥望日记的内容。那一页上头没写任何文字,只画着一条黑色线条缠绕在十字架上的图案。

  「这是……」

  「我先声明,光凭这个图案是无法判定什么的。」

  八云翻了翻白眼看着晴香。

  「我知道啦!这个图案和她的自杀有什么关连吗?」

  「我不知道,不过跟她遭人强暴好像有关。」

  「为什么?」

  「日记的日期是她被人强暴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确实有什么关连性。晴香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缉捕犯人的线索,可是犯人不是已经落网了吗?

  晴香默默地看着八云继续翻页。从画有图案那一页之后,八云的表情便越形凝重。晴香明白那一天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里佳的人生。

  那一定是备受煎熬的每一天吧!光是想象那种痛苦,就让晴香下腹部感到一阵纠紧。然而旁人所想象的痛楚却边远不及实际经历过的人的一丝一毫。

  不久,八云阖上日记本。他应该从头到尾都看完了吧,有发现什么吗?晴香本来想开口询问,却又打消这个念头。反正八云也只会说「妳总是急于妄下定论」。

  「我有件事要拜托妳。」

  什么?又来了?晴香毫不掩饰她的不悦。因为八云三番两次救了她,所以她才想说偶尔帮帮八云也无妨,但像上次那种高难度的她可不干。

  「不要露山那么厌恶的表情,这不会很难,只是有点麻烦而已,」

  唉!女人的悲哀之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无法断然拒绝啊!

  十三

  真琴、伸一和裕也坐在和当晚同样的座位上,老板也和当晚一样站在吧台里。

  后藤站在酒吧门口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打量在场的所有人,脸上毫无惧色’石井不禁暗想:难道后藤警官不怕吗?

  眼前的情况让石井想起上次除灵的过程,两条腿立刻不听使唤地直打颤。后藤像是看穿石廾的心思,铁拳直击石廾脑门。想必石井的头盖骨不久之后绝对会凹一个洞的。

  「那么就闲始吧!」

  神山站在店中央拍手,仿佛接下来众人将合演一出戏码。

  「前几天,大家都在这里经历了灵异现象,对吧?」

  神山询问每一个人,然而一伙人只是面面相颅,并没有回答。不过神山毫不在意,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大家部已经听说了,麻美小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下落不明,她从一间密室突然……」

  神山在此将活打住,缓缓走向三人。真琴脸上毫无血色,身体一动也不动,伸一一脸不悦地吸薜,裕也的腿则下意识地打着哆嗦。

  「……凭空消失了。」

  神山用仿佛歌舞伎喊出经典名句般的口吻说道。

  「一个人凭牢消失?天底下有这么可笑的事吗?」

  伸一将烟灰弹入烟灰缸里。伸一会有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一般人都会有和他相同的想法。

  「我没有说谎,这是恨意强烈的恶灵所做的,有人可以作证。刑警先生,我说的没错吧?」

  神山锐利的视线看向石井。

  「啊、啊,是的。麻美小姐确实……」

  石井支吾了半天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是、是真的吗?」

  吧台里的老板惊呼出声。

  「有一名女性下落不明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我不记得警方什么时候认同恶灵可以乎白无故把一个人变不见这件事。」

  后藤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扬声道。

  「后藤警官站在警察的立场,不得不这么说也是当然的。」

  神山笑道。在石井眼里看来,神山的笑容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妈的,你不要造谣生事!」

  后藤直视前方,但他的音量只有石井听得见。不过后藤说的也没错,警方绝不可能公然认同恶灵作祟使人消失这种事。

  「我继续说下去。姑且不论警方的看法是什么,可是我认为麻美小姐会消失无踪是恶灵作祟所致。所以我想,这跟大家在这里经历的灵异事件应该脱不了关系。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那大家现在都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神山回头看了吧台里的老板一眼。老板低垂视线看着自己的脚,不敢正视神山。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现在做的事跟宗教敛财没什么两样吧!」

  伸一瞪着神山,语带嘲弄地说道。

  「我不会这么做。」

  「鬼才相信!谁会乖乖承认自己是骗子?」

  伸一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有人问:「你是骗子吗?」绝对不会有人老实回答:「是的,我是骗子。」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不过这是不争的事实。」

  「蠢毙了!」

  伸一不屑地说。对此,神…也只能苦笑以对。

  「在此我想问大家一件事。不知道大家周遭是否已经发生不寻常现象了?」

  闻言,所有人开始躁动不安。他们的反应可以说是完全肯定了神山所说的话。

  「发生了什么事?」

  神山的目光徐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女人……有一个女人……」

  年纪最轻的裕也忽然发出嘶哑的声音。

  「住口!」

  伸一旋即制止裕也继续说下去。然而,裕也却完全不理会伸一的命令。

  「有一个女人在房闲里看着我,选说,『去死』!

  裕也抱着头蹲伏在地。石井非常能体会裕也的心情。

  「其实……今天我接到一通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电话里也有个人说『去死』!」

  真琴小姐也遭遇同样的事情吗?

  「其实找也……」

  老板接着开了口。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致投射到他身上。

  「昨天我在柜子里看到一个女人,然后听到和大家一样的话。」

  老板的目光看向厕所旁的柜子。没想到所有人都遭遇到相同的灵异现象。没有错,这一定是恶灵作祟!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八九不离十了。」

  神山抬头看着天花板。

  「神山先生,你心里有底了吗?」

  真琴站起身来。

  「嗯!前几天我在某栋公寓偶然看见了一个女鬼,她拥有非常强烈而且深沉的恨意。她的名字叫泽口里佳。」

  「喂,你给我等一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后藤忽然从旁置喙。

  「你该不会是想说,泽口里佳就是这一连串灵异现象的原因吧!」

  后藤边说边朝神山逼近。

  「你知道她的事吧!就像这位警察先生所说,发生在各位身旁的灵是现象都是泽口里佳造成的。」

  「少说蠢话了!她跟这件事根本无关!」

  后藤怒吼道。但是神山面不改色地直视着后藤。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她的灵魂还徘徊在人世。你看得到她的痛苦和恨意吗?」

  而后神山低下头,用手撑开双眼,好像在拿下什么东西。

  「我看得见。」

  神山拿下来的是一副隐形眼镜。当他再度拾起头时,他的双眼已经被染为一片火红。

  不行,我受不了了!

  「哇——」

  石井放声尖叫。

  「你的眼睛……」

  就连后藤也无法掩饰他的惊讶。

  「我的眼睛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在场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人开得了口。神山露出一抹苦笑后又继续说道。

  「我认为那一晚你们所有人会聚集在这里并非偶然,因为你们其中某个人便是造成她恨意的主要人物。当然,我没有叫那个人现在就必须承认,但他应该早已了然于心了。只是其相不该被埋没。」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伸一用力拍了一下桌面,他的怒意似乎已经攀升到最高点。然而,神山完全不为所动,他的眼神仿佛透露着早已预料到伸一的反应一般。

  「麻美小姐消失后被带到一个充满痛苦的死后世界,虽然我感到很遗憾,但是她已经无法再回来了。麻美小姐是被无辜牵连的,由此可知泽口里佳的恨意有多强烈、多深沉。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出现下一名牺牲者。」

  在场没有人敢开口,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神山,

  「下咦个牺牲着或许是你。不,或许是你……」

  神山说道,手指随着火红眼睛的目光一一指向每僩人。大家就像是要逃避那双眼睛一样撇开视线。

  倏地,洒吧的电灯忽然熄灭,留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匡当!有某侗东西掉落在地。石井反射性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却看见一道青白色的光芒。这是什么光?

  「啊——」

  石井的理智已经吓得荡然无存。因为青白色的光芒中出现一名女子的身影,而她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

  就在石井差点晕厥过去时,电灯再度亮起。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但现场却没有人开口……不,是开不了口。就像神山所说,接下来会发生不寻常的事已是无庸置疑了。

  「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吧?她就是那僩充满眼意的女鬼。」

  「唔哇——」

  神山话才刚说完,大家便听见一个惨叫声。只见伸一按着手腕跪倒在地。

  「你没事吧?」

  真琴跑到伸一身旁。

  「发生什么事?」

  后藤跟着跑向伸一,接着神山缓缓走过去,就连老板也从吧台走出来,呆看着的石井因此也鼓起全身勇气,提心吊胆地靠近伸一。

  石井用双手捂住嘴巴才抑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哀嚎。只见伸一的右手臂被染为一片殷红,后藤卷起他的衣袖,发现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伤口流出的汩汩鲜血,滴落在他手上一个十字架上缠着一条蛇的刺青上。

  伸一的鲜血彷佛是献给蛇的祭品一样。

  此刻石井的脑袋早已一片空白。

  十四

  裕也在酒吧外不住颤抖,从他腹部深处所涌起的恐惧已经达到饱和。不论何时何地,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刚才伸一手上涌出的鲜血好可怕。

  自己以后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畏惧着那个女鬼度日吗?如果害怕就能了事那倒也罢。可是麻美从一间密室消失后便生死未卜,她到底是被带到哪里去了?

  裕也脑海中忽然浮现之前和伸一一起看的一部恐怖电影的书面,有一名肤色惨白的长发女子将与她相关的人一带一往不知名的地方。当时裕也只是一笑置之,没想到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没事吧?」

  神山站在他面的。裕也摇摇头,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下像没事的样子。

  「事实上,我有话想告诉你。」

  神山平静地说道。

  「有话跟我说?」

  「对,我想竭尽所能地拯救你。」

  「拯救我?」

  这个灵媒要帮助他脱离那个女鬼的魔掌吗?他可是求之不得。

  「根据我的猜侧……很遗憾,下一个牺牲者就是你。」

  神山语气严肃。别开玩笑了,我会被那个女鬼带走吗?带去哪里?不要,不要,我不要被她带走!

  「你刚刚说要救我,那表示你有办法对吧?求求你,请你一定要救我!」

  裕也紧抓着神山,舍弃他所有尊严拚命哀求——就算要他下跪叩头他也愿意,毕竟生命是无可取代的。

  「请你冷静一点。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恳办法救你。」

  「真的吗?」

  「我说的是真的……不过,你必须……」

  十五

  后藤一到警局就看到井手内在他办公室里守株待兔。

  呿!真麻烦。井手内一出现就麦示他的耳根无法清净了。后藤故意大声咂舌让井手内听见,井手内不受他的挑衅,置若罔闻。

  「后藤,你到底在干什么?」

  井手内双手抱胸站在办公空中央,说话的语气一样让人反感。干什么?他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后藤不经意地看向比自己早来上班的石井,看来他已经被井手内狠狠刮了一顿,现在正瑟缩在座位上。

  「干什么9?常然是在搜查啊!」

  「白费功夫。你只不过是在重新调查已经结案的案件,不是吗?」

  后藤瞪向石井,石井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石井这家伙竟然全盘托出!他就不会装蒜到底吗?

  「原来已经结案了啊!我都没发现。下次我会注意的。」

  「混帐!你给我好好听话!竟然还灌输岛村莫名其妙的想法!」

  井手内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的?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以后会注意吗?」

   再也没有比和这个男人争论是非更浪费时间了。

   「石井!走了!」

  后藤扬声道。石井就像会弹跳的玩具般,马上站起身来。

   「后藤!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听见了。我要去搜查别的案件,这是局长女儿委托我的,这下子你没意见了吧?」

   语毕,后藤便离开刚进入的办公室。

   石井来到走廊,跑到后藤身旁。

   「你这家伙,不要没事那么大嘴巴。」

   后藤轻敲了一下石井的头。

  「但是……我认为在那种情况下说谎是不明智的……」

  石井在后藤锐利目光的威迫下将未说完的话吞咽下去。石井觉得后藤对井手内已经逾越一个下属对上司该有的态度了。后藤确实对任何人都不太客气,但他对井手内的态度与其说是不太客气,不如说是句句嘲弄。

  「后藤警官,请问您讨厌井手内课长吗?」

  石井鼓起勇气问道。后藤忽然停下脚步,扭曲的脸逼近石井面前。

  「讨厌?对,我讨厌他,讨厌的程度仅次于你!」

  「咦?」

  石井脑中一片空白,他感到地面一阵摇晃。后藤警官,您真的那么讨厌我吗?我竟然被自己最尊敬的人讨厌了,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少说废话了,去做你的工作!」

  「工作?」

  「你这个白痴!我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我要和八云去找昨天那个灵媒,你去调查昨天酒吧里所有人的背景,听清楚了吗?」

  后藤的手指用力戳着石井的胸口。

  「啊、是,我记得。」

  「知道了还不赶快去做!」

  后藤说完又一个人向前大步迈去。后藤警官,求求您,请您告诉我,说您讨厌我是骗我的!

  十六

  又在睡懒觉。

  八云双手抱胸瘫在椅子上睡觉,后藤用脚尖踹了一下他坐的椅子。

  「喂!你要睡到什么时候?给我起来!」

  「我之前应该说过,被您吵醒的话,接下来美好的一天都会化为鸟有吧!」

  竟然连眼睛也不睁闭!这混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后藤坐到八云对面的椅子上。

  「都是你不接我电话,害我昨天差点被耍得团团转!」

  「老婆又离家出走了吗?」

  为什么老婆离家出走我非得和你商量不可!

  「你再说那些无聊的废话我就杀了你!」

  「哎吗,警察竟然扬言要杀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八云打了一个大哈欠说道。

  「住口!我又不是立志当搞笑艺人!」

  「以此为目标怎么样?」

  「以什么为目标?」

  「搞笑艺人。您和石井先生搭档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你给我去死!」

  呿!一直无法进入正题。他可不是来这跟八云唱双簧的!后藤做了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道。

  「我看到有着一双红眼的男人。」

  八云闻言脸色骤变。呿!真应该一开始就这么说,一个无聊的开场白浪费了他不少时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后藤开始说明昨晚在酒吧发生的事:神山一口咬定麻美的消失是泽口里佳的鬼魂作祟所致,之后在场的那个叫伸一的男人手臂涌出鲜血。

  后藤巨细靡遗地描述酒吧的气氛、在场所有人的服装到伸一手上刺青的图案。

  「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为什么一开始不叫我去?」

  八云的一句话让后藤满肚子怒火瞬间爆发。

  「你这王八蛋!谁叫你不接电话!」

  后藤虽然怒气冲天地挥舞拳脚,但八云依然不以为意地搔着脖子,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后藤不禁心想为他气得七窍生烟的我真像个笨蛋!

  「后藤先生,您刚刚说那个叫伸一的男人手上的刺青是不是……」

  八云抽了一张纸,像在变魔术一样开始画起了什么。这小子到底在干嘛?

  「是这个图案吗?」

  八云不理会后藤正心急如焚,将昼好的东西拿给后藤看。那是一个十字架上缠绕着细绳的图案,虽然细部线条不太一样,但大致的轮廓和伸一手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你为什么会知道?」

  「说来话长,所以我略过不说。」

  他居然说这么任性的话!既然无意说明,一开始就不要拿这张图来吊人胃口啊!

   「言归正传。」

  啊——随便你!后藤连生气的劲也提不起来了。八云丝毫没有察觉后藤的心情,又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您能不能带我去见那位灵媒?」

  「没问题,我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要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在于神山是不是正牌的灵媒,而唯一能看透真相的,除了八云之外不作第二人选。

   十七

  石井进入数据室后再次确认记事本,后藤昨晚要他记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和联络方式。真不亏是后藤警官,临危不乱。石井昨晚因一场惊魂记吓得在一旁不知所措,完全没有想到要记下人家的基本资料。

  记事本上记了五个人,不过真琴的身家背景就无须调查了。后藤说神山交由他来负责,石井只要去调查村濑伸一、井手裕也和酒吧老板——八木庆太。

  石井坐在查询用的计算机前输入三人的姓名,首先调查三人有无前科。若在这个阶段能查到某人的名字,接下来就轻松多了。

  然而,天不从人愿,三人之中并没有任何人有前科。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一人之力来调查三个人的身家背景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因为这本来应该是由多人负担进行的工作,能轻而易举完成这项艰难任务的也只有后藤了。

  现在可不是灭自己威风的时候。在这一连串事件里石井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任何作为,只能在一旁不断尖叫哀嚎。

  石井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后藤在上一起事件接近尾声时对他说的话:「看你一副没用的样子,没想到这么有种!干得好!」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石井燃起满腔热血,回想起当时的感动。

  加油!石井雄太郎!

  十八

  「八云,你为什么要帮我?」

  后藤一边开车一边问向副驾驶座上的八云,八云则是一脸惊讶。后藤可以理解八云的反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至令才开口问八云这种问题。

  只是后藤现在突然对八云的行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八云明明满腹牢骚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他?八云明明可以对他的请托置之不理。

  或许,这也是后藤对自己的疑问。就像井手内说的一样,为什么要介入自己份内以外的事?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糟糕,最近不断想这些穷极无聊的事。

  「没什么,当我没问。」

  后藤面露苦笑,撤回自己的疑问。八云也和后藤一样露出苦笑。

  「后藤先生,您不要再苟责自己了。」

  「啥?苛责?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臭小子在胡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看您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心痛。」

  「心痛?」

  「嗯,因为一般人会将自己的情感与被害人和加害人画清界线,而您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头栽进他们的世界里,与他们一起愤怒、吶喊、哭泣。」

  后藤觉得八云的话分毫不差地戳中他的痛处。

  「没这回事。」

  「承不承认是您的自由,只是您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您就是因为一头栽进他们的世界里,所以只要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便会开始苛贵自己——如果自己当初再努力一点,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

  后藤下意识地提高分贝,但是八云可不吃他这一套。

  「一个人怎么可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改变命运?即使您再努力,世事本来就无法尽如人意。会为此而苛责自己的人真是个笨蛋。」

  后藤想出言反驳,却想不出任何驳辩的字眼,再说他也无意与八云唇枪舌战辩论正义。不过就如八云所说,每当一起事件落幕后,后藤总会想:难道就没有更好的结果吗?要是自己早点察觉,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吧!

  他果真就像八云口中的笨蛋一样,事后总是满心懊悔。

  「不过……」

  八云在一阵沉默之后又继续开口,那双散发着坚强意志的眼眸直视前方。

  「就算无法改变所有的结果,或许能从这段过程中发现些许救赎吧!」

  后藤目不转睛地看着八云。那个粗暴、冷淡又别扭的八云脸上,此时此刻竟不可思议地洋溢着一种慈蔼。

  「所以我才协助您办案。或许因为我和您是同类的关系吧!」

  八云说完的同时,后藤像是听见一件滑稽的事一样大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后藤没有回答八云的问题,囚为他已经笑到差点岔了气。

  「我撤回前言。这次就当我最后一次帮您吧!」

  八云不悦地别过头去。这小子还真可爱!不久以前明明还只是个看轻全世界的男人,可见晴香对他的影响有多大。啊,这就是青春啊!

  此时后藤脑海中忽然浮现妻子——敦子的脸庞。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八云。每当我迷失自己的时候,敦子就会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而离家出走;然后当我一头栽进办案中、即将引起一场风暴时,她又会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女人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十九

  神山的事务所位于邻近市镇、远离市中心住宅区的某栋公寓一楼。他没有挂上招牌,只在门口贴着一块「神山灵异研究所」的门牌。

  后藤按下门钤,没多久就听见对讲机傅来「请问您足谁」的声音。

  「是神山吗?我是刑事课的后藤。」

  「请稍等,我马上开门。」

  神山打开门,他身上穿着和昨天 一样全黑的服装。不过和后藤不同的是,神山的衣服像是新浆过的。他到底有几件相同的衣服啊?

  「我有些事要问你。」

  「如果你不嫌弃这地方狭窄的话,请进。」

  神山打开门让后藤进到屋里。

  「有一个人不是警察,我让他陪我一起来没关系吧?」

  语毕,八云从后藤身后走到让神山看得见他的位置。

  「啊,你是那时候的……」

  相较于神山的惊异,八云只是冷淡地说一声:「您好。」

  神山带领后藤和八云穿过约五坪大的客厅。靠在墙上的书架摆满了灵异类的相关书籍,客厅中央只放了一组接待用的桌椅,整个空间看来极度缺乏生活感。不过这里本来就是用来作为事务所的地方。

  后藤和八云在沙发上坐下,神山端来二杯冷茶后也在对面的沙发就坐。

  「这里禁烟吗?」

  后藤从上衣口袋拿出香烟。

  「没有。」

  神山从桌下拿出烟灰缸放到后藤面前。

  他们来是来了,但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后藤点燃香烟深澡吸了一口,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你们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吧?」

  神山首先打破沉默。这种直截了当的问法让后藤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不过神山自己都提起了,倒是了却后藤一顿麻烦。

  「没错!你的存在在这一连串事件中太突儿了。」

  神山闻言莞尔一笑。这混帐!有什么好笑的?

  「我欣赏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不会说谎。」

  这混帐一副什么事都逃不出他法眼的态度真让人感戚到烦躁。后藤转头看向八云,发现八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神山。

  「我一点也不屑被你欣赏。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灵媒的?」

  「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吧……」

  神山沉着地回答。

  「那你之前在做什么?」

  「或许你听了会吓一跳,我其实曾经是一位老师。」

  「什么?」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查看。我以前在当高中老师。」

  老师和灵媒?两者之间差太多了吧?

  「为什么你会想当灵媒?」

  神山闻言瞥了八云一眼。不知道八云是否有感受到神山的视线?只见八云仍旧维持一张扑克脸。

  「我以前也看不见死者的灵魂,只是.一个过着平淡日子的平凡教师。不过有一天,我突然感到一阵非常强烈的晕眩,然后在医院住了一阵子。」

  神山说到这里先停下来喝口茶才继续说下去。

  「我是因为过度疲劳而引发心脏衰竭,几乎从黄泉地府走了一遭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等我醒来后我的双眼就都变成火红色了。」

  八云的脸颊微微抽动。

  「医生也说查不出原因,但是我身体没有任何异状,所以就出院了。从那之后我便能看见死者的灵魂了。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但是后来才发现这些都是真实的影像。」

  八云火红的左眼是先天的,而神山的双眼则是后天因素造成的?

  「所以你就成了灵媒?」

  后藤将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我认为不管自己怎么想,既然具备这种能力就该善加利用,不然岂不是太浪费了吗?就像拥有绝对音感却不碰音乐的人一样。」

  「用不用是个人自由吧!就像这世界上也有人买了高级车却不开一样。」

  后藤的回答让神山不禁失声大笑。这家伙真教人看不顺眼。

  「警察先生,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耶!这种想法也有道理。年轻人,你觉得呢?」

  神山将问题抛向八云,其实后藤也想知道八云的回答。

  「为什么要问我?」

  八云仍旧面不改色。

  「我之前也说过了,因为你和我拥有相同的能力,不是吗?」

  「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

  为什么神山这家伙会知道八云的能力?后藤惊讶得张口结舌。相较之下,八云则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有这种感觉。或许也可以说是『共鸣』吧!」

  八云闻言嗤鼻一笑。

  「请您说实话。」

  「果然被你看穿。这并不难了解,因为你的左眼有戴黑色隐形眼镜,对吧?我和你一样。而且,在那栋公寓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目光追逐着那个从顶楼跳下来的女鬼。别人的眼睛绝对看不见这副光景,所以我才觉得你也能看见死者的灵魂。」

  「您的猜测没错,我是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八云的回答让神山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想请教拥有相同能力的你对这次麻美小姐凭空消失,以及这一连串的灵异现象有什么看法?」

  「您有什么看法?」

  八云反问道。

  「我认为那名自杀而死的女子因为怀有强烈恨意而想报复。虽然我不知道她想报复的对象是谁,不过应该是当时在那间酒吧中的某个人吧!麻美小姐只是运气不佳受到无端的牵连。但只要那名自杀女子恨意没有平息的一天,就会有下一个牺牲者出现。」

  「您是说,那个女鬼让麻美小姐消失了?」

  对于八云的疑问,神山自信满满地点头。

  「由于当时我也在现场,所以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理由。我的想法说完了,换你了。」

  八云用食指抵着眉间。

  「我认为死者的灵魂是人类情感的聚合体。」

  「也就是说,鬼魂无法消去人类的存在吗?」

  沉稳的表情从神山脸上骤然消失,两人之间飘散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氛围。任谁被人当面否定自己的理论都会有这种反应吧!

  「这就是我的想法。」

  「那么麻美小姐为什么会消失?」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你应该无法否定我的看法。」

  「没错。」

  八云非常干脆地肯定神山说的话。难道他认输了吗?

  「自从开始当灵媒之后,我便体验到人生的种种经历。老实说,我和你一样都认为死者的灵魂是人类情感的聚合体,也因此,我认为当这份情感越强烈,有时甚至能产生物理性的影响。比方说,两个相爱的人就算不用把话说出口,有些时候也能心有灵犀地感受到对方的爱意。你不认为这便是情感发挥物理上的影响力吗?」

  「以这个例子来说这是物理上的影响恐怕会有语病,而且您的想法太过急进,就好比在说一个人只要他想飞就能飞上天一样。」

  后藤觉得八云似乎有点焦躁。平常用文字游戏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八云也会有被人玩弄的一天吗?

  「言归正传,你认为麻美小姐为什么会消失?」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知道。」

  「那么能不能请你协助我?」

  「你、你说什么?」

  神山出人意表的言论让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后藤不禁惊呼出声。后藤不经意地瞥了八云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自己更加震惊。

  「我的资历不长,这次的事件对我来说负担有点重。所以如果拥有相同能力的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话,我就能更有把握……」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算我们拥有相同能力,也无法产生一个圆满的结果。」

  语毕,八云便站起身来。看来现阶段是无法从神山这里打探出什么线索。后藤也跟着站起来。

  「打扰了,『老师』。」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称呼方式。」

  神山面露苦笑。

  「对了,八云,你认识一个和我一样拥有一双红眼的男人吗?」

  等、等一下,我有没有听错?神山刚才说「一双红眼的男人」?

  「喂,你认识他吗?」

  后藤激动地揪住神山的衣襟。

  「不能算是认识,凶为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长野县的户隐。我去那里做灵媒修行时他叫住了我。」

  「你该不会是那个男人教唆来的吧?」

  神山摇摇头。

  「怎么可能?请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们知道那个男人吗?」

  「知道。」

  岂止知道,拜他所赐,还吃了不少苦头呢!

  「那你们应该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男人。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发现了,他的眼睛像是吞噬了所有的黑暗般:而他的身上不带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感,甚至视人命如敝屣。这根本是邪恶的存在,无论是敌是友我都不想与他为伍。」

  后藤松开手,神山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藤回过头,却发现八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十

  真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这一阵子怪事连连,包含麻美的下落在内,尚未解开的谜团接踵而至,让人如坠五里迷雾之中。

  后藤警官虽然说搜查的事就交给警方来进行,但是真琴无法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等待消息。报社里也有和警方来源不同的情报网,于是真琴打算就此着手。

  此时一个矮小驼背的男人开门走了进来。

  「我是泷泽,妳就是土方吗?」

  「是的。」

  真琴站起身来向泷泽点头致意,请泷泽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很抱歉,唐突地找您出来。」

  「别在意,要是在意的话就写不出好报导了。」

  泷泽发出与他身材不符的爽朗笑声。真琴曾数度在走廊上和泷泽擦肩而过,但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她对泷泽一直抱持着阴沉的印象,然而笼泽的笑声却将这个印象一扫而空。

  「事实上,我有事想请教您。」

  「想问什么妳就问吧!我会尽可能地回答妳。」

  泷泽点燃一根香烟,嘴里嘟哝着「公司全面禁烟,害我们这些老烟枪在公司毫无容身之处」,接着从口袋拿出携带式烟灰缸。其实会议室也禁烟,不过真琴没有说出口。

  「您记得五年前发生的那起有关泽口里佳的案子吗?」

  这就是真琴忽然找泷泽出来的原因。五年前,泽口里佳自杀后,从警方的搜查行动受到舆论抨击一直到犯人落网,这一系列的报导全都是泷泽撰写的。

  泷泽摸了摸胡渣丛生的下颚,转动肩膀活动筋骨。

  「当然记得。不只是泽口里佳的案子,所有由我负责报导的案子我都不会忘记。妳最好也把自己写过的报导都塞进脑袋里,这可以成为妳个人的情报来源,也是让妳写出好报导的食粮。」

  「啊、是。」

  真琴心不在焉地回答。报社里似乎有不少像泷泽这样喜欢高谈阔论自己意见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看了太多社会异象,所以拥有不少想法吧!

  「为什么妳到五年后的今天才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因为我现在在追踪报导一名惨遭强暴的女性,所以想了解里佳的那起案件。」

  真琴用事先想好的理由搪塞泷泽。因为如果现在诚实告诉泷泽那一连串灵异现象,势必得花上不少时间,而且泷泽也有可能不相信她所说。

  「真伤脑筋。」

  泷泽搔了搔后脑杓,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我现在也正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泷泽出人意表的话让真琴不禁惊呼出声。

  「您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泷泽没有回答真琴的问题,沉吟了片刻。如果泷泽和真琴想报导的内容重迭,他自是不愿告诉真琴。不过泷泽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掌握了什么一样。

  「反正内容不同,告诉妳也无妨。」

  泷泽将香烟捻熄在携带型烟灰缸上。

  「您所想到的疑点到底是什么?」

  「最近网络上有一个引起轩然大波的色情网站。」

  泷泽没头没脑地提起一个似乎不太相关的话题。真琴请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也试着上去那个网站看看。那是一个会员制的网站,所有的图片、影像都可以下载,但是内容并不单纯。」

  泷泽又点燃一根香烟。有人一打开话匣子就克制不了烟瘾,泷泽应该就属那种人吧!

  「网站的内容都是强暴的书面。如果是这样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市面上贩卖的几乎都是演出来的——是业者叫默默无名的女明星演出遭人强暴的样子,毕竟强暴可是一种犯罪行为。」

  「难道说那个网站上的是……」

  「妳猜的没错,那不是演出来,而是真的。」

  真琴的心脏狠狠地紧揪在一起。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天理不容的事了,如果让被害人知道的话……不过……

  「您怎么知道那不是演出来的?」

  「我刚才也说过了,妳要记下所有自己撰写的报导,这可以成为妳独特的情报来源。」

  不会吧?真琴脸色惨白,手指不住地震颤。犯人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看来妳不是个花瓶,脑筋动得挺快的嘛!没错,就跟妳所想的一样,我在那个网站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孔,就是泽口里佳。那是用家庭摄影机拍下来的东西,犯人还很细心地附上日期,所以更加深了我的肯定。」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

  「而且片头还有『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楼自杀』的跑马灯,妳能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吗?」

  泷泽双眼血红直视着真琴。真琴用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里佳死后还不断受人侮辱,真琴觉得自己似乎稍微感受到了里佳的痛苦和悲伤。真琴光是想象,就差点被那份强烈得无法正视的屈辱给淹没,

  现实社会中竟然存在着这种想法疯狂的人。

  「我不是正义感比一股人来得强,只是无法原谅这种事。因此我一定要截断那个人所有的生路,把他逼入绝境。」

  真琴心中也涌起了和泷泽相同的意念。

  二十一

  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后藤的烦躁已经攀升到了顶点。八云离开神山的事务所后,不论后藤问他什么,他都只回答:「在情报收集完整之前我不能妄下定论。」然后三缄其口。

  后藤不得已只好先送八云回学校的家,然后一个人继续调查。后藤很清楚为什么八云会突然中止搜查,因为那个男人——八云的父亲居然也扯上这一起事件了。

  不行,别再想了。后藤挥去脑海中的想法,现在再想下去只会让快打结的头脑更加混乱。总之,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调查。

  后藤来到市内一所神山以前任教的高中。后藤虽是第一次来,不过他从以前就听过这所高中的名字了。就读这所高中的学生头脑构造与后藤截然不同,是 一所以升学闻名的高中。

  后藤从正面玄关进入学校,换上客涌拖鞋。他已经脱离学校二十年了,然而相当不可思议地,即使这里不是他的母校,他仍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后藤进入校舍后,不一会儿就在右手边看到「教师办公室」的牌子。他轻轻打开门进去,办公室里所有教师的目光一致投向后藤。后藤不由自土地想起他学生时代的生活。

  「我是今天早上打过电话来的后藤,请问间宫老师有在吗?」

  或许因为正沉浸在多愁善感里的缘故,让后藤不小心说出了滑稽的语句。

  「您就是后藤刑警吧?请进。」

  办公室最里面一名纤瘦的中年女性朝他挥手。她的面容细长,也戴着一副细长的眼镜,彷若一位闲雅的贵妇。

  那个人是刑警?后藤听到办公室里的教师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声音,所有人都对他投以注目礼,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后藤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大家,但是他的心情就好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来的学生一样,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僵硬起来。

  「请坐。」

  后藤在间宫旁边的椅子坐下。

  「您说您想问我关于神山老师的事。」

  「啊,对。」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您神山老师到底……」

  后藤明白间宫想说什么。任谁被警察询问以前同事的事都会有相同反应。

  「他没做什么坏事,我只是要进行简单的确认工作。警察这个组织出人意料地麻烦,明明知道某个人不是犯人,却还是要调查一下以作为报告之用。就像你们在进行家庭访问一样,你们不会只去问题儿童家里拜访吧?」

  「我明白您想说的话,不过我认为您用我们做家庭访问的例子来比喻并不恰当。我们除了要知道学生的家庭环境之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家长了解我们老师。」

  后藤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和间官谈论教育问题。

  「抱歉,我失言了。总之,我想知道神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警察先生,您见过他吗?」

  「见过了。」

  「那么我想您应该知道,他是一位非常温柔的老师,就算学生向他说一些穷极无聊的小事,他也会很用心去听。他的感觉非常敏锐,似乎很能理解学生们的心思。」

  后藤觉得不论是以前当老师的神山,抑或是现在当灵媒的神山,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拥戴神山的学生之中,有一个学生特别黏他。她留有一头长发,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名字好像叫做…川口?不,好像是山口……」

  间宫抚着长了斑的脸庞仔细思考。

  「我听说他因为生了一场重病而辞职。」

  再让间宫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恐旧会没完没了,于是后藤白顾自地回到话题。

  「是的。神山在那之前看起来就带有倦容,有一天却突然住院,之后他就离职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形。」

  如果神山个性大变,或是他告诉后藤的话与间宫所说的话相互矛盾,后藤还能对他起疑,偏偏神山所说的话都与事实吻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刚才我也说过,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看来是白跑 一趟,我先告辞了。」

  语毕,后藤站起身来。后藤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急着走,但是他最不擅长应付像间官这样的女老师。在间宫还没有长篇大论之前还是走为上策。

  「警察先生,请问……」

  间宫叫住了后藤。

  「什么事?」

  「神山老师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吗?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当灵媒。」

  间宫闻言呆怔在原地。不过她的反应也是可想而知。

  二十二

  井手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口。这几年来,这份由疲劳产生的沉重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其实现在井手内的工作依然尚未完成,他只是回家拿换洗衣物而已,不消一个小时他又得回到警察局里。

  井手内虽然不像后藤一样相信鬼魂的存在,不过他有时不禁会想,这份沉重其实并非来自疲劳,而是与案件有关的人的诅咒吧!

  虽然对井手内来说,后藤是个令他头痛的大麻烦,但是他有时却会非常羡慕后藤。如果能像后藤一样不被组织束缚,可以随意爆发情绪,或许他就能轻松 一点吧?扼杀情感比井手内想象的还要消耗精神力。

  井手内打开门,发现家里电灯是亮的。那小子回家了吗?井手内发现自己瞬间迟疑了片刻。

  为什么他非得顾虑到亲生儿子的存在!井手内故意发出脚步声进入客厅,但没有看见儿子的身影。难道是在房间吗?井手内随手将肩上的背包丢在地上,整个人陷入沙发里。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拒绝回家的?心里有个声音叫他不要再想这些事。他并不是和儿子感情不好,只是与儿子面对面总叫他浑身不自在。

  「爸。」

  儿子冷不防地出声让井手内吓了一跳。虽然井手内坐在沙发上看不到儿子,不过他应该是在客厅入口附近吧!

  「你在家啊?」

  井手内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回答。他不是本来就知道儿子在家吗?干嘛还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想跟我说?反正一定又要讨钱了。井手内本来以为儿子开始打工后自己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有什么事?我可不会再给你零用钱。」

  「不是零用钱的问题。」

  儿了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像这样和儿子面对面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儿子的耳洞又增加了。像这样穿着与身材不合的衣服让他觉得很帅气吗?井手内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就是以忙碌为借口,将养儿育子的工作全部推给妻子的报应——然而妻子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儿子眉毛弯成八字型,一脸无助。这一点倒是和我像极了。井手内不禁面露苦笑。

  「说说看,不过我没什么时间,你长话短说。」

  「我被诅咒了。」

  这小子怎么会忽然胡说八道起来?

  井手同心中沉郁的不安逐浙扩散开来。

   二十三

  石井来到市内某家房屋中介公司,单独一人坐在一间小隔间里。公司里的人为他端来一杯咖啡,但是他现在没心情喝。

  虽然石井从犯罪纪录的数据中没有得到任何收获,但他毫不气馁。石井和调查的所有人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他并不觉得其中的谁有犯罪嫌疑。

  石井联络了村濑工作的地方,那是一间小型的公关活动公司。接电话的是一名女性,她说村濑好像是在两年前进入公司的,村濑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现在是公司不可缺少的核心人物。

  那名叫裕也的年轻人也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在公司打工。这些事都与两人说的完全符合。

  石井跑了一趟村濑伸一家,但是没有人在。

  石井一心想让后藤夸奖他,可是现在的情况却让他无从调查起。他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所以抱持着打发时间的心情来到了这家房屋中介公司。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负责人拿着一只牛皮纸袋回来。

  「不会。」

  负责人在石井对面的位子坐下,将牛皮祇袋递给石井。石井一接过那只牛皮纸袋,负责人便抓住他的手。

  「我刚才也说过了,本来这不应该给您看的,所以请您明白……」

  「不用担心,我不会把这个拿走。」

  负责人听到石井的保证才松开手,但是他脸上又浮现一抹不安。还是趁负责人改变心意之前快看里面的文件吧。

  石井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公寓的契约书后开始翻阅,他对契约里记载的内容没有兴趣,他的目的是记载在最后一页的东西。

  「请问这份契约书真的是那间公寓的吗?」

  负责人闻言一脸诧异地看了契约书里的内容。

  「嗯,不会错的。」

  负责人指着门牌号码的地方。七〇二号室,确实与石井记忆中村濑伸一的门牌号码一样。但是在契约书上所记载的名字却是……

  后藤警官!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发现啊!您会因此再次称赞我吗?

  石井兴奋地跳起来,做出拉杆的动作。

  负责人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石井。

  二十四

  晴香自从来到八云在学校的栖身之所后,八云就一直认真地盯着某样东西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晴香发现他看的是桌上一条镶有红色宝石的项链。

  晴香记得这是在上一次事件中,一个少年在河边交给八云的。

  「又是妳啊?」

  八云这才注意到晴香的存在,一脸麻烦地说道。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哼,那我回去好了。亏我还特地来把调查结果告诉你……」

  「这种事妳要先说。」

  这个男人真是太我行我素了!晴香坐在八云对面的椅子上,把日记本和一张纸条交给八云。

  「做是做好了,但全部要我一个人做完绝对不可能。有些地方我不清楚,所以内容不太完整。」

  「这样就够了,谢啦。」

  那张纸的内容八云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上衣口袋,不过这还真像八云平常的作风。

  「八云,你在想什么?」

  「我在为漫不经心的妳的未来担忧。」

  这个人真的很爱耍嘴皮子!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因为我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睛香一说完又忽然想到,那八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大学毕业后他有什么打算?背负着痛苦、悲伤的过去,左眼能看见死者灵魂的八云又是怎么看他的未来?

  「八云,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再想。」

  晴香总觉得八云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八云到底对他的未来有什么打算?明知道问了八云也不会回答,但是晴香还是想知道。

  「要不要像之前见到的那个人一样当一名灵媒呢?」

  八云会生气吗?然而八云的反应却与晴香所想的大相径庭,他只是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变得不了解。」

  八云破天荒地用非常缓慢的语调说道。

  「不了解什么?」

  「不了解这只看得到死者灵魂的左眼。我这只左眼能看到的会不会只是幻影,其实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事实应该另有真相,但我却为了自我满足而捏造了自己所认为的故事。」

  「八云……」

  「其实我和那个人看见了不同的东西。我看见的是悲伤,而那个人看到的是恨意。无论一个人是生是死,那个人认为人的灵魂本质就是沉不见底的黑暗,我也不否定那个人的看法。只是,我看见在黑暗的另一端有着微弱的光芒……究竟谁才是正确的?」

  八云说的话就像在朗读哲学书籍一样。睛香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些话中看见了八云的本质。

  八云总是满腹牢骚,咄咄逼人,嘴上一面抱怨,却又会为了某个人全力以赴。那一定是因为八云不论身处在多么难受、悲伤、痛苦的黑暗中,却依然相信另一端定会有光芒存在的关系吧!

  不管这是错觉还是真实,八云都希望能够看见那道光。

  「你看到的不是幻影,绝对不是,我可以保证。」

  晴香话才刚说完,八云便扭曲着一张脸,搔了搔头。

  「妳这个人究竟能散漫到什么地步啊?被妳一保证,就算是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我真是受够这个男人了!

  「不过妳说的也对,我就不再想这些无聊事了。」

  八云说完,拿起项链,凝视着悬在半空中的红色宝石。

  「这次拜这家伙所赐,害我连对自己看到的东西部产生了疑问。坚信自己,将我所看到的真实相结合的话就能产生答案。」

  晴香在八云眼眸深处看到意志强韧的光芒。晴香彷佛被那道光芒吞噬一样,凝视着它。

  她觉得自己似乎又更靠近八云的心一点了。

  「妳在看什么?好恶心。」

  八云这个人真的具有在一瞬间让美好事物毁于一旦的功力。

  「什么好恶心!我只是看这条项链,觉得它很漂亮而已。」

  晴香咬牙切齿地说道。八云一副不解的样子,指尖弹了红色宝石一下。

  「好漂亮的色泽,这是什么石头?」

  「应该是黄晶,据说可以提高创造力和灵力。」

  八云冷淡地说道,将项链丢给晴香。晴香虽然被八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是接住了它。

  「妳喜欢的话就送妳。」

  「咦?但这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那是我母亲戴过的项链。」

  那她更不能欣然收下呀!

  「既然如此,你应该将这条项链还给她吧!」

  八云面对晴香的疑问只是面露苦笑。他的表情究竟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没关系,我希望妳戴着它。况且,我母亲已经无法再戴这条项链了。」

  咦?八云的意思是……

  二十五

  后藤回到警察局里,他走在走廊上打算先回办公室。虽然他对石井不抱有太大的期待,但现在除了等石井的消息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太多事件看似有关系,却又奵像毫无关连,让后藤觉得整个情况支离破碎。如果将整起事件排序做个说明的话,神山所说的话应该是最正确的——里佳因为强烈的恨意而诅咒了相关的人。

  然而后藤却不想这么认为。如果里佳至今仍恨着某个人,那么便无法得到救赎。是谁?是里佳吗?不,无法得到救赎应该是后藤自己。

  「你跑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

  惠理子挡在后藤面前,她的身材还是一样魁梧,不管是横向纵向都和后藤相去无几。

  「妳查到什么吗?」

  「就是因为查到了才到处找你。」

  惠理子一副受不了他的口吻说道。她拉着后藤的手进入附近的侦讯室。

  「干嘛进来这里?」

  「当然是因为这种事被人听见就完了。你真的很迟钝耶!」

  妳说的都对,我就是迟钝。

  「然后呢?」

  「我逼问常时其中一个负责人,打听到不少事。」

   一个女人真不该用「逼问」这种字眼。

  「井手内课长也来找我啰嗉了几句,害我不能随意行动,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在侦办的过程中,他们好像真的是蓄意要让被害人撤消告诉的。」

  「妳、妳说什么?他们是蓄意的?」

  「你声音太大了!」

  惠理子捂住后藤的嘴。

  「虽然上头没有言明,不过指示里似乎隐含了这个意图。」

  「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藤扯开惠理子的手。

  「我不知道,这就交给你去调查了。」

  后藤虽然嘴上问着「为什么」,不过他大概能想到原因。因为当时人手不足,如果不立即侦破震惊礼会的杀人事件,将有损警界的威信,所以他们没有余力派人去侦办强暴事件。因此,后藤和惠理子才会被调开,让新人来接手。上头的人大概是以为只要稍加动摇里佳的意志,就能让她撤消告诉吧!

  警方没有余力对所有事件都投入相当的人力,他们必须衡量事件的重要性来考虑人力配置。然而,却也因为这种政策让一个女人死不瞑目。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

  「当时现场果然有留下遗书。」

  那是不存在于侦查纪录中的证物。到底是谁偷走的?又是为了什么?他不明白。就算有人想湮灭证据,似乎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人做到这种地步。

  也有可能遗书本来就不存在,是有人杀了里佳后故意布置成她是自杀的样子,而遗书只是个幌子。不行,他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恶!这个案子真叫人烦躁!后藤用力踹飞身旁的椅子。

  二十六

  真琴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是她一个人可以解决的。或许与现在调查的方向大相径庭,但她还是来到了警察局。

  真琴和泷泽谈过话后,自己也看了泷泽所提的那个网站。她心中祈祷着泷泽所说的都是谎言,但无情的现实映照在计算机屏幕上。

  做出这种事的犯人、贩卖影像的人,还有兴味盎然地观看这种影像的人,全都不可原谅。就连身为旁观者的真琴都感到一股无以言喻的憎恶,更何况是身为实际被害人的里佳。要是她看到这种东西,有再深的恨意也不足为奇。

  里佳应该也看到我们了吧?所以麻美才会被卷入她深不见底的恨意之中。真琴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忽然想起她在计算机影像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

  真琴下定决心,她要将这些情报跟后藤警官和石井先生报告。或许这么做会招来泷泽强烈的责难,但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真琴在经过侦讯室时,忽然听到某个东西倒下发出矗然巨响,她吓得停下脚步。

  侦讯室的其中一扇门被打开,后藤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用力搔头,发出像野兽般「哦——」的咆哮声。

  「吵死了!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一名体格和后藤不相上下的女性,一面抱怨一面跟在后藤身后走了出来。真琴记得她是一名叫做「岛村」的女警。

  「要妳管!」

  真琴和火冒三丈怒吼的后藤四目相接,她深深行了一个礼,走向后藤。岛村察觉到她的存在,拍了后藤肩膀一下便速速离去。

  「很遗憾,我们还没找到妳朋友。」

  后藤别开视线。真琴觉得后藤这个人真的非常表里不一,他明明很温柔,拥有超乎常人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却羞于坦率地表现出来。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而是有些关于泽口里佳的情报想告诉你们。」

  「什么情报?」

  「呃……在这里不方便说……」

  这不是能让他们站着畅谈的内容。真琴为了说明特地带了计算机来,她希望能让后藤和石井实际看到。后藤似乎察觉到她的用意,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大步迈起步伐。

  石井得意洋洋地回到警局。后藤警官一定会非常高兴,或许他还会摸摸我的头。一思及此,便让石井表情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

  「后藤警官,我查到了!」

  石井用力打开门,却在后藤彷佛骂着「吵死了」的瞪视下全身僵硬。

  「你杵在那里干嘛?」

  石井这才进到办公室里。他发现真琴也在,她正搬了张圆椅坐在后藤警官身旁。

  「是、是真琴小姐啊!请、请、请问发生什么事吗?」

  石井本来想用自然的口吻与真琴说话,但声音却明显地结结巴巴。那段恐怖的记忆让石井和真琴说话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来得正好,你也一起听。」

  「听?」

  「你这个迟钝的白痴!她来告诉我们跟泽口里佳案件有关的情报!」

  后藤警官,我也有重要且重大的情报啊——但是这种气氛下似乎不容石井说出口。石井只好无奈地走到后藤身旁。

  真琴操作着桌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后藤和石井盯着计算机屏幕。

  屏幕上出理「强奸俱乐部」的字样。石井知道网络上有各式各样网站众集对某种事物有狂热同好的人,但是没想到有像这样低级露骨的东西。

  「这只是A V企画出来的东西吧?」

  后藤说的没错。如此一来,眼前的东西看来还真的会让人感到非常不自在。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

  真琴声音发颤,盯着屏幕回答。

  「难道这是真的?」

  真的?不可能。强暴可是犯罪啊!

  「很遗憾……」

  「妳怎么知道这是真的?或许只是演得很逼真而已啊?」

  真琴没有回答后藤的问题,她移动鼠标渐渐深入网站,最后屏幕上显示一列清单,选取清单就可以看到图片或是影像。

  真琴缓缓移动鼠标,最后在一个名字前停下来——泽口里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真琴点取里佳的名字,屏幕上出现泽口里佳的照片和她的详细资料。评论的地方记载着:「泽口里佳,当年十八岁,二〇〇〇年四月。市内某处。强忍着屈辱的表情真令人销魂。」

  石井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是哪个白痴干出这种蠢事!」

  后藤怒不可遏地拍击桌面,怒吼出声。一个惨遭强暴而自我了断的女人,在死后竟然还要忍受这种屈辱。这种事实在是天理难容。

  「我的心情和后藤警官一样。」

  真琴的话语中带着一股沉重。或许她所感受到的不只是愤怒,还有近乎憎恨的情绪。

  不行了,我实在看不下去那么残忍的书面。石井的膝盖颤抖得差点跌跪在地。

  屏幕上跳出一个影像的窗口,昼面开始动了起来。有一名女子走在路上,犯人应该是在泽口里佳身后跟踪她。从画面来判断,摄影机被固定于车子的副驾驶座上。

  车子停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然后有一个车门打开的声音。书面上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朝着里佳奔跑而去,捂住她的嘴,横蛮地拖走拚命挣扎的里佳。

  场景一转,画面带到了某间像是地下室的房间,墙面剥落得都可以看见水泥钢筋。房间虽然很宽广,但是里面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里佳的手脚被胶带夺去了自由,她一脸惊惧地看着摄影机,

  然后有一个男人入镜。他的脸上罩着网状面罩,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

  真琴在此停止画面。

  「怎么会有这种事!」

  后藤双手摀着脸,只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屏幕的画面深深烙印在石井脑海中,石井想到接下来在里佳身上发生的事,便痛苦得下腹一阵翻搅。

  真琴回过头来,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后藤和石井。

  「请你们一定要逮捕到这个网站的经营者。」

  「不用妳说我也会这么做。」

  后藤咬牙切齿地回答。

  「不过现在先回到里佳的事情上。你们看这个。」

  真琴再次看向屏幕,移动光标,放大那个男人的手。

  「你们对这个图案有没有印象?」

  男人手上有一个十字架上缠绕着一条蛇的刺青。

  「果然没错!」

  石井不禁惊呼出声。

  「不要在我耳朵旁大叫!」

  后藤敲了一下石井的头。

  「但、但是、但是、但是……」

  「冷静下来好好说清楚!」

  石井遵照后藤的指示,用力做一次深呼吸,接着拿出他的记事本。

  「事实上,我去调查了那个叫村濑伸一的人之后,发现他住的公寓是用『大利和志』——也就是强暴里佳的犯人的名义租下的。」

  「两者之间果然有什么关连。」

  真琴接话说道。

  「我看到这个影像时也为这个刺青耿耿于怀,所以才会来找你们。昨天晚上我们都在伸一先生的手上看到这个刺青,而且他手臂还涌出鲜血,看来这其中恐怕并不单纯。」

  「让开!」后藤推开石井,从抽屉抽出数据摊在桌上,数据里有大利和志的照片。

  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

  「发型不一样,眉毛的形状也不同,而且一个人是单眼皮,另一个则是双眼皮。伸一大概比大利和志还要再瘦上十公斤。」

  不过后藤所举出的大利和志和村濑伸一的相异点,都可以靠减肥、化妆、整型来改变。石井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

  「妈的!居然会有这种事!」

  后藤忍不住跳起来大吼。

  「村濑伸一和大利和志是同一个人!」

  没错!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其它答案。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了。里佳的鬼魂带着恨意,她的目标是伸一,不,是大利和志。但她过于强烈的恨意却将无辜的麻美也卷进去了。

  「石井,你快去采集那家伙的指纹进行确认。」

  「是!」

  石井这才发现真琴哭了。石井从真琴斜后方看见真琴的表情时,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她落泪的理由是因为悲伤抑或是安心?历练不足的石井自是无从得知。不过石井感受到了她对他人的关怀和温柔。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她抱持一种错误的偏见吧!这种想法悄悄在石井心中萌芽。

  「后藤在吗?」

  话声甫落,门也随之扣开,井手内从斗后露出脸来。后藤一看到井手内便大声咂舌。

  「有事吗?」

  「我有话跟你说。」

  「我现在很忙,要训话的话晚点再训。」

  后藤出言不逊,接下来应该可以听到井手内的怒吼声,这是两人一贯的相处模式。然而,井手内的反应却大大出乎石井意料之外。

  「我不是要训话,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后藤大概是从井手内不寻常的态度察觉到什么吧!于是他留下一句「等我一下」,便和井手内一同离开办公室。

  像这样和井手内在会议室里面对面,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一定数也数不清了吧!这个可悲的男人,他会掉发有一半都是我的责任。后藤自我解嘲地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

  后藤端正坐姿。

  「如果不是训话,课长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我真羡慕你。」

  井手内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颓丧。一直以来明明都把他当成傻瓜,现在才说羡慕他,这种鬼话谁相信啊!

  「我不知道你沉浸在什么样的感伤了,不过拜托你长话短说。」

  「说的也是。其实我有事想和你谈一谈。」

  井手内低着视线说道,两只手从刚才就一直不安地扭动着。井手内虽然说有事想和后藤谈一谈,但却又好像犹豫不决。后藤也一样困惑。他和井手内一直以来都互看对方不顺眼,时至今日井手内忽然说有事要找他谈,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

  「恋爱方面的事去问别人!这在我的管辖之外。」

  后藤受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而打趣道。

  「笨蛋!不是那方面的事,我要说的是我儿子的事!」

  「那更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了,我又没生小孩。」

  井手内的儿子?后藤虽然感到些许惊讶,但一想到井手内的年龄,便觉得他有小孩也是正常的,只是后藤一直以来都对井手内的私生活兴致缺缺。

  「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出来恐怕会让你见笑,今天我儿子来向我要钱。」

  「小孩子要零用钱就给他啊,反正你也赚了不少吧!」

  「别开玩笑了,我领多少薪水你应该也知道吧!但是我儿子要的可不是像零用钱那样的小钱。」

  井手内说的没错,警察的薪水和工作内容根本不成正比。

  「所以呢?」

  「我就问他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

  井手内这时把头抬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黑眼圈很重,皮肤也缺乏生气,和同年龄的人相较看起来感觉苍老许多。站在管理阶层的井手内精神上紧绷的程度或许超乎后藤想象吧!

  「他说他被一个女鬼缠上了。」

  「女鬼?」

  「然后有一个灵媒跟他说,如果他拿不出钱来就死定了。他看起来虽然不像有被鬼缠身的样子,不过或许是我督导不周才会让他惹上这种麻烦。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吧?」

  好死不死,居然让井手内的儿子遇到宗教敛财。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打探那个灵媒的虚实吗?」

  井手内咬着下唇点头。关我屁事啊!自己儿子的屁股自己擦!后藤虽然想对井手内大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井手内看起来很可邻。

  「告诉我详细情形,还有你儿子和那个灵媒的名字以及联络方式。」

  「抱歉……」

  井手内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他将一张名片交给后藤,名片上写着「神山荣治」。

  「这张名片是从哪里拿来的?」

  「我儿子拿给我的。」

  后藤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吧里的成员:真琴、洒吧老板、很有嫌疑的村濑——可能是大利和志。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叫做井手裕也的年轻人。

  「他的名字该不会是『裕也』吧?」

  「你认识他?」

  「不是,只是好像以前有听谁说过。」

  那个年轻人果然是井手内的儿子吗?竟然稍微改了名字,使用假名!不过这么一来,神山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他要的是钱。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义正词严,结果神山和其它灵媒都是一丘之貉!

  「后藤警官,大事不妙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打开,石井冲了进来,面无血色。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后藤虽然开口询问,但石井似乎因为太过着急,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痴!那你这么急忙地跑来通知我有意义吗?

  「对、封、对不起……刚才那个灵媒打电话给真琴小姐,说又有人从密室消失了。」

  什么!这是第二个人了吗?

  「是、是谁消失了?」

  「昨天在酒吧里那个叫井手裕也的年轻人。」

  井手内闻言敏感地站起身。这个白痴!真不会挑时机说话。

  「石井,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消失的?」

  井手内逼近石井。石井精力充沛地回答一声「是」,但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

  「没事!」

  后藤越过沙发捂住石井的嘴,自顾自地说道。

  「我问的人是石井!」

  井手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更加逼近两人。石井对后藤的行为表现出一脸惊讶的样子。这种情况下还是先逃为妙吧!

  「真的没事!」

  后藤说完便押着石井走出会议室。现在必须避免让井手内在他们身旁打转。如果他倒霉的儿子也牵扯在这起事件中的话,会连八云都无法行动的。最糟的情况,井手内可能还会强制他不准再干预此事。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现在可要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石井,快逃!」

  「咦?为什么要『快逃』?」

  「我没时间跟你说明了。在事情变得更棘手之前快走吧!」

  后藤开始狂奔而去。石井一脸愕然地起步……

  然后再次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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