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秘话 [富士见fantasia文库] [2025.07.29 译完]

书名:転生王女と天才令嬢の魔法革命 王宮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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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鴉ぴえろ

插画:きさらぎゆり

扫图:清水汐音

翻译:inklois(1话)、夕远(2、3话)、adder1234(5话)、志麻贺津纪(6话)、狗鸽(4话)、白狮子(7话+后记) 

修图:自清

校对:志麻贺津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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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志:

**2025/07/29 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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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话 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空中漫步

2话 子与母

3话 对爱这一难题的答案核查

4话 对爱的报复

5话 记忆的风景、无法拨动时钟的指针

6话 哈尔菲斯的婚礼

7话 两人一组的邀请

1话 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空中漫步

“天空”对我来说,是个未知的世界。虽然在她的多次邀请下我已经在空中飞行过好几次了,但我还是没什么机会去慢慢地花时间感受天空。

 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脚不着地的浮游感,都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现在,我正与“她”一起在空中飞行。她一边看着前方一边开心地向我搭话,那宛如阳光般的白金色头发随风飘动着。

「马上就到了,尤菲!」

 这个开心地叫着我的名字的人,是安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帕雷迪亚王国是一个因魔法和精灵资源而繁荣的国家,而她则是王国的第一王女。

 在这个重视魔法能力的王国,作为王女出生的她毫无“魔法”的才能。

 但她没有向这种逆境屈服,靠着自己独特的想法,通过道具的形式得以使用魔法,是这个王国的异端风云人物。

 我是尤菲莉亚·玛赞塔。是帕雷迪亚王国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如今在安妮丝殿下的离宫中生活,并担当她的助手。

 而我为何会和安妮丝殿下一起在天上飞行呢。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  * *

 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的早上,总是会在同一个时间醒来。

 并不是有什么计划要做的事需要我起那么早,我是为了配合我的专属侍女伊利亚的工作。

 但,最近我都要自己来梳洗打扮了。理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我和伊利亚两个人生活的离宫,多了一位新的住民。

 那个人的名字是尤菲莉亚·玛泽塔。她是帕雷迪亚王国的贵族代表,著名的玛泽塔公爵家的女儿,目前在担当我的助手。

 和那样的尤菲相比,我的话就是问题儿童了。

 例如我身为王族,却无法使用魔法。甚至还搞出奇怪的发明品引起各方骚动。

 ……嗯,虽然自己说这话也挺那个的,总之我就是个很麻烦的问题儿童!

 和我这种王族中的异类不同,尤菲是正经的千金小姐,让她一个人梳妆打扮会比较困难。

 于是最近,我都让伊利亚早上去尤菲那边照料她。所以我自己早上的梳洗打扮就要我自己来做了……。

「……嗯?」

 正在整理仪容的我看向了自己制作的道具。那是一个“吹风机”。

 我有一个无法和人说的秘密。我是转生者。

 我有一段关于前世在一个名叫日本的国家生活的记忆。然后这个知识和经验,就是让我成为问题儿童的原因之一。

 这个吹风机也是我运用前世的知识,在这个世界重现出来的道具。但这个不是电器,只是名字一样而已。

 我作为安妮丝菲亚出生的这个世界,魔法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所以和前世相比,像是历史还有世界的起源都不一样,事物的规律当然也不一样。

 也因此我会沉迷前世所没有的“魔法”。而且我会想起前世的记忆也是由于我对魔法的憧憬,这憧憬已经烙印在我心中。

 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因为魔法是主流,所以科学技术没什么发展。

 但,我知道前世常用的道具的最终形态。我使用魔法的技术将脑海中的道具重现出来,就是我所发明的“魔道具”了。

 我运用前世的科学知识创造出来的技术——魔法科学,被简称为“魔学”。

「……是坏掉了吗?嗯嗯?」

 早上打理自己的时候,我已经离不开这个由我所制造出来的道具——吹风机了,平时能吹出来的暖风现在吹不出来。翻转过来看了下,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异常。

「……这样的话」

 这要拆开来看一看才行了吧。我的头发很卷,要是不好好打理就会翘得很厉害。

 我一边抚平这为了拉直卷毛而打湿的头发,一边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会来敲我房门的人很有限,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就给予了进屋的许可。

「可以进来喔—」

「早上好,公主殿下」

「早上好,伊利亚。尤菲也一起了?」

「是的,我也一起来了。早上好,安妮丝殿下」

 进来的人是尤菲和伊利亚。尤菲晃动着她那浅银色的头发,向我行了一个礼。如蔷薇般带有粉红色光泽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愣住了。

「公主殿下,为什么您没有吹干头发?」

 伊利亚面无表情地对我进行指责。毫无感情的蓝色眼睛彷佛抗议一般地盯着我。我对着伊利亚指了指吹风机。

 看到我的动作,伊利亚歪了歪头。淡淡的红褐色头发飘动了下,稍微间隔了一下,随后伊利亚把拳头放到手掌上。看来她终于发现了原因。

「是吹风机坏掉了吗?」

「看起来是啊」

「怪不得……那就,失礼了」

 伊利亚像是明白了的样子,点了下头之后,轻轻地抚平我的头发。

 伊利亚拥有火魔法的适性,并且因为长期照顾我,所以她也有一定程度的魔学知识。

 虽然这样与其说是吹风机更像是直发机,伊利亚一边用手代替梳子打理着我的头发,一边把我的头发弄干。

「急救措施大概就这样吧」

「嗯,足够了。谢谢你,伊利亚」

 伊利亚听了我的感谢,向我行了一个礼之后,便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安妮丝殿下房间里的吹风机是坏掉了吗?」

「不清楚欸?要拆开看看里面才知道。我猜大概是精灵石没法用了吧」

「精灵石吗……」

 精灵石是驱动魔道具的心脏,也可以说是核心。

 它也是帕雷迪亚王国出口产业的主要商品,无法使用魔法的平民通过精灵石,也能稍微获得一点魔法的恩惠。

 我的魔道具就是用加工后的精灵石制作出来的。可以说精灵石对魔道具的制作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我测试的时候也有测能用多久。我想应该是精灵石的使用寿命到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其他部件,如果没有异常的话换一下精灵石应该就能继续用了」

 魔道具里的精灵石,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类似电池吧。

 尤菲点了点头,看起来是理解了我的说明。看着尤菲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向她发出邀请。

「尤菲要来工房吗? 等下我会拆开确认一下里面」

「机会难得,请让我和您一起去工房」

「那就拜托啦,尤菲」

 尤菲会在这里是因为她在担当我的助手。我也希望尤菲务必能多了解一点魔道具的事情,然后提一些建议。

*  * *

「果然原因是精灵石。你看,都有裂痕了」

「……真的呢」

 拆开吹风机,然后打开收着精灵石的盖子,我们看到火的精灵石上出现了裂痕。

「风的精灵石没问题……嗯—,果然火的精灵石那边负荷太大了吗?」

 打开另一个盖子,那里放着绿色的精灵石。这边的是风属性的精灵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吹风机是用火和风的精灵石组合制作出来的。坏掉的原因是火的精灵石裂开了,没办法再发挥效果,所以才会停止运转。

「吹风机是这样的构造啊……」

 尤菲看着我的操作,感叹了一句。在我看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尤菲眼里还很新鲜。

「嗯—,无属性的精灵石果然是原本有属性的,然后属性消失之后变成那样的吧……」

 这个世界的精灵基本上分为六种类。原始的精灵光和暗,象征着世界的火、土、水、风,一共六种类。

 然后从这六种类里衍生出来的亚种精灵多到数不完,我会利用的主要是六属性的精灵石。

 火的精灵石就像是红色宝石一样,彷佛在表现它的属性。但有了裂痕之后,看起来有点褪色。

 精灵石里存在着各精灵的属性,但其中也有不存在任何属性的无属性精灵石。

 关于无属性的精灵石还有很多谜团,目前只知道它可以让人把魔力灌注进去。

 和其他的精灵石不同,因为它是无属性的,所以不会有别的效果。目前我最推崇的说法是,当其他的精灵石使用过度,导致其丧失属性,变成的空壳就是无属性的精灵石。

 精灵需要经过怎样的阶段才能变成精灵石,这边的原理还没能搞清楚。

 目前知道的是,精灵是没有实体的灵性存在。

 然后它们会本能地被拥有魔力的人吸引。

 我推测精灵石就是由没有实体的精灵聚集凝固而成,最终化成的物质结晶。

 这还在推测的阶段,要确认这个猜测还需要收集更多的情报。

「先要修一下吹风机吧。还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异常……」

「你要怎么检查呢?」

「把精灵石换掉看看是最快的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库存?」

 各种各样的研究都会用到精灵石,库存应该快没了。做实验的时候也经常会把精灵石弄坏。

「嗯—…虽然库存有是有,但好久没去采集了,库存少了好多……」

 毕竟最近的研究都在消费精灵石。好了,怎么办呢。

 现在的库存是够的,但一想到今后想研究什么的时候,这库存真让人不安。

「您是在这边管理精灵石库存的吗?」

「是啊。这是我自己收集到的。因为我的研究不被官方认可嘛」

 我的研究让很多的贵族感到不满。实际上他们也是把这当作是我个人的兴趣。

 在这种观点下,我不能用国家的钱去收集精灵石。

 所以我的精灵石都是自给自足的。我也并不讨厌去采集。

「啊,对了」

「? 怎么了吗?」

「我想去采集精灵石,机会难得嘛,要不尤菲也一起来?」

「……要到王都的外面去吗?」

 尤菲皱起了眉头问我。采集当然是要跑外面去了。

(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是在担心我)

 在这个世界,到城市的外面会有很多的危险。外面又不是说没有盗贼,但最重要的是,这世界有魔物。走错一步就可能丢失性命。

 当然,我是有自己保护自己的自信才这样说,尤菲也是知道我的实力。

 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尤菲看向我,一脸无奈地叹气。

「……唉。虽然是安妮丝殿下的话,大概是没问题的」

 尤菲知道我的实力嘛。我完全不会输给野外的魔物。

 看着一脸难办的尤菲,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尤菲瞇起了双眼。看来我惹她不高兴了。

「抱歉。那我们就晚上出发吧」

「……晚上? 为什么要特地晚上去?」

「因为有些好玩的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听到我这样说,尤菲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我则用笑容响应她。

*  * *

 就在傍晚的天空逐渐染上昏暗的时候,我和尤菲拜托完伊利亚留下看家后,坐上了“魔女扫帚”飞向了天空。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时,首先浮现到脑海中的就是坐在魔女的扫帚飞向天空的画面。

 魔女扫帚就是根据脑海中的这个画面创造出来的飞行用魔道具。我的身后坐着尤菲,我们一起坐在魔女扫帚上缓慢地飞行着。

 帕雷迪亚王国的首都萨拉提里亚被平静的平原包围。城墙包围着整个城市,其中也有城镇。去往里面一点的话就能看到我们住的离宫。

 然后王都旁边虽然有一个湖泊,但那其实是人工湖,是为了避免用水不足而设置的,也定期会用水的精灵石去调节湖泊的水量。因为这个湖也算是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所以白天也会有人到这里来。

 天空的景色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要是时间再早一些,如果有人看到我在天上飞还会向我挥手,但现在已经快晚上了,外面并没有什么人。

「好久没这样飞那么慢了。尤菲也习惯在天上飞的感觉了吧?」

「……现在的速度不像之前那么快,所以我没事」

 尤菲一边用力环抱着我的腰一边说。

 看来尤菲还是不太习惯飞行。希望不久之后的她也能享受在天上飞的感觉。

「快到了喔,尤菲」

 我和尤菲一起降落在了离王都萨拉提里亚有段距离的周边森林里。

「在这个森林里采集精灵石吗?」

「嗯,这边的精灵石质量马马虎虎,但这地方比较容易来嘛」

「确实,这一块看起来也没有魔物……」

「也是有魔物可能会想到这边来的,不能完全松懈。好了」

 魔女扫帚用来移动的话很方便,但走路的时候这东西很碍事。

 要不要为了便携性把它做成可拆式? 但那样做又担心强度不够,设计上也需要找各种人讨论一下……。

「安妮丝殿下?」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马上就晚上了,天黑之后我们再进去森林里面吧」

「为什么你要特地等到晚上才进去?」

「有些东西只能在这种很安全的森林里看到。嘿嘿,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

 我对一脸怀疑地看着我的尤菲笑了笑,然后环视了一下附近。

 有一块岩石看起来很适合坐下,于是我到那边坐了下来。

「尤菲也坐一下吧? 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到晚上。我用便携水壶带了点伊利亚泡的茶,我们一起喝吧」

「………」

「嗯? 怎么了?」

「没,我不会再说什么。像是身为王族的人不能坐在那样的石头上这种话,我已经……」

「啊哈哈哈,别在意别在意。反正这里又没人在看啊」

「但我在看你耶?」

 尤菲一边盯着我,一边来到了我身边,然后无言地坐到了岩石上。

 确认尤菲也坐下之后,我拿出便携水壶,打开盖子。

 如果我是一个人的话,会直接对嘴喝下去了,但尤菲也要一起喝的,所以我有带一些能当作是杯子用的器具。

 倒好茶之后,递给尤菲。尤菲接过去后喝了一口,随即瞪起了双眼。

「……茶是温热的呢。那个水壶是用了保温瓶的技术吗?」

「是啊,虽然容量不太大。这还只是个试制品,未来希望温度能高到让水沸腾,给水消毒,但我还挺烦恼水壶的设计还有外部该怎么处理的……」

「如果花功夫把魔道具做成小型的东西,然后还想要多功能的话,那道具的容量就很难保证了呢」

「没错。功能要做到什么程度,大小要多大?这些都是我烦恼的地方」

 当我和尤菲聊起魔道具的时候,太阳逐渐下山,我们的周边也开始变暗了。

 虫子的声音,晚风吹动树木的叶子摩擦声,还有夜行性鸟类的叫声,点缀着这个安静的夜晚。

 已经到了森林过半的区域,但尤菲还是保持着警戒,一脸严肃。

「这个森林还会有月光照进来,算还好了,再深入一点的森林会更麻烦」

「……所以,来这里要干嘛?」

「找精灵石?」

「……要在这晚上的森林里找吗?」

 尤菲困惑地望向我。偷偷瞄了下四周,阴暗的森林和昏暗的夜晚导致视野非常狭窄。

「你想说什么都看不见吗? 没事,我有个魔术」

「魔术、吗?」

「对。你就看着吧」

 我将手伸进自己裙子内侧,抽出插在大腿绑带上的魔道具。

 道具的名字叫做“魔刃”。外观上是只有剑柄,第一次看到这把剑的人可能会误以为它没有刀身。

 在剑柄上注入魔力就能形成魔法的剑。便携性高,只要有魔力谁都能把它当作剑来使用。可以说是我的发明品中的杰作。

「你要用魔刃做点什么事吗?」

「虽然不用魔刃也是能办到啦,但把剑当作魔杖来用会更方便」

 帮助魔法师使用魔法的魔杖,会根据使用者擅长的魔法适性镶嵌上对应属性的精灵石。

 作为魔刃核心的精灵石也镶嵌在剑柄中。这就是我的魔剑,也是我的魔杖。

 注入我的魔力之后,魔刃开始发光。随即光芒中出现的魔法阵被吸入到精灵石里面消失不见。

「平时的话我就这样形成光的剑身了,现在是另一种运用方法」

 本来通过我的魔力形成的剑身,现在没有明确的形状,就像是薄雾状。

 薄雾中散发出了我的魔力的颜色,一股浅浅的天蓝色光围绕在上面。

 我就这样挥舞着魔刃,像是要把薄雾驱散掉一样——然后薄雾的前端开始亮起了淡淡的光照。

 红色、蓝色、绿色、 黄色、白色、紫色。不同的颜色光闪烁着,然后这种发光现象在森林的地面上扩展而去。看到这幅景象的尤菲目瞪口呆。

「……这是,精灵石?」

「对。正常来说是要用眼睛看着去找的。但给放置状态的精灵石注入魔力的话,会产生发光现象,我就想能不能用这方法去找精灵石。在这种什么都看不到的夜晚释放魔力的话,通常是会引来魔物袭击还挺危险的,所以不太会有人想这样做。但是啊……」

 我再次挥舞魔刃。散布那淡淡的,无法形成剑身的薄雾状魔力。每一次挥动魔刃,精灵石都会配合我的动作发出更强的光芒。

「只有在夜晚能看到,不觉得这幅景象很梦幻吗?虽然在有魔物的地方做这种事,等于是告诉魔物自己的所在地就是了」

「……确实理论上,这和祭典上所进行的仪式是差不多的……」

 “唉……” 我听到了尤菲的叹气声。

「因为这很漂亮,所以就这样实行,您这人真是……」

 头好痛……尤菲无奈地低声念到。但当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我能明白你的心情。这种寻找精灵石的方法,真的很漂亮」

「对吧?」

 看着感叹着的尤菲,我也满足地笑了起来。

「……我没办法感知精灵的存在,因为我没办法使用魔法。所以我很憧憬这样的景象。我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有时就能遇到这样美丽的景色」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沉浸在这梦幻般的景像中的尤菲看向了我。

 看样子是在担心我。我对这样的尤菲笑了笑。

「别摆出这样的表情啦。做不到的事,只要努力让自己变得能做到不就好了。我确实没办法使用普通的魔法,正因如此我去尝试了很多事,也知道了很多未知的事,还创造出了新的事物。我觉得这样很幸福喔,尤菲」

「……嗯。我没有要怀疑你说的话。但是……」

「但是?」

「你果然还是,太耀眼了」

 月光和精灵石的光芒,像是灯光秀一样闪闪烁烁,在这其中的尤菲脸上浮现出了平静的笑容。这幅景象美到让我很难用言语去表达。直接把很漂亮几个字说出口,又会让我有点害羞。

 真是的,耀眼的到底是谁。我也不是很懂自己怎么会被说很耀眼。

「那就采集一下精灵石然后回去吧。尤菲,要来帮忙喔」

「好的,安妮丝殿下」

*  * *

 到晚上的森林里采集精灵石这事顺利完成了。因为是我个人使用的份量,所以只要装满袋子就够了,很快能搞定。

 今天只是想让尤菲去看看那像是灯光秀一样的精灵石景象而已。

「好了,回去吧」

「好的。……天空的样子有点怪异」

「啊,不是吧!?」

 听到尤菲说的,我抬头望向天空,那厚厚的云层一直延续到王都的方向,连月光都快要被挡住。因为我们在森林里,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天空变这样了。

「这要提速回去了吧。尤菲,我要降低高度,提高速度了喔,你吃得消吗?」

「嗯,我比之前好很多了。我也来辅助你吧?」

「有必要的话就拜托啦! 那我们回去吧!」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让尤菲坐到魔女扫帚的后面,提高了速度飞向王都。

 但接近王都的时候,不仅云层变厚,颜色很黑,连空气都变得很沉重。就在我觉得这很不妙的瞬间。

 远处的天空突然闪现出了一道光,随后轰鸣声响彻而起。是雷电在远处落下的声音。

 然后隔了一会,天空开始降下了雨水。

「啊—,不是吧! 都快到了!」

 就在差一点回到王都的地方,大颗的雨水浇灌了下来。

 我和尤菲因为被雨淋到,浑身都湿淋淋的,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进到离宫里面。

「呜哇,全身湿透……」

「欢迎回来。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果然被淋到了吗」

 进入离宫后,我甩了下自己的头想要把水分甩开,这时伊利亚出现了。看到我们被淋湿的样子,她轻轻地发出叹息声。

「已经做好泡澡的准备了,麻烦两位去温暖一下身体。我这边也会准备好你们穿的衣服」

「嗯? 你有帮我们做泡澡的准备?」

「我看到快下雨了,就感觉你们回来的时候会被淋湿。果然呢」

「好耶! 尤菲,我们去泡澡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呃,等等,我知道了所以您别拉我,安妮丝殿下!」

 虽然尤菲摆出一副抵抗的样子,但她知道我不会听她说的话,所以她就让我一直拉着她的手一起走。我牵着尤菲的手,来到了离宫的浴场。

*  * *

「哈啊,天堂天堂……」

 我的身体肩膀以下的地方全部泡到了温水中,我靠着墙壁,十分放松地轻声低语。泡澡真的太棒了。

 可能是因为有前世记忆的原因,我特别喜欢去泡澡。这离宫里的大浴场,也是我特别要求制作的。

 我很向往宽敞的浴室。而且还是能自己一个人泡澡的宽敞地方。

 一个人独占那宽敞到稍微能游一下的浴池,是全人类的愿望吧。

「……您真的很喜欢泡澡呢,安妮丝殿下」

 尤菲低声说道。她只泡到了腰部为止的地方,那头银色的头发现在绑了起来。

「尤菲不喜欢泡澡吗?」

「我似乎是很容易泡晕……」

 尤菲那雪白色的肌肤泡暖和之后染上了一点红潮,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像是那平时不太能看到的后颈部也很厉害。怎么说呢,她的每一个部位单独去看都那么美,真是犯规。

 这就是作为公爵千金被磨练过的上天恩宠吧。尤菲真的太纤细了,让我不禁感叹。她到底吃的什么,可以维持住这样的体型。

 我是想再长高一点,我不想再被人叫矮子了。

「……尤菲这么苗条真好啊」

 我也没有想要变得受欢迎的意思,但我也是挺在意外观的。然后尤菲就露出了很疑惑的表情。

「有吗?我对自己的外观没什么想法……」

「尤菲确实会这样呢!」

「我是有被说过漂亮,但我觉得重要的是怎么去利用这个外表。外观和行为举止都会给人产生第一印象,所以要在这边下功夫……」

「我不是想说这个……」

 这不是我希望进行下去的女孩子间的对话。说到这种话题的时候,女生之间不是应该更兴奋一点的吗?怎么话题会变成如何有效利用自己的外表啊?这一点真的太尤菲了。

「……至少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爱的感觉」

「尤菲更偏向漂亮的感觉嘛」

「我觉得安妮丝殿下就很可爱。像小动物一样」

「小动物!?」

「忙碌地到处跑的样子,让我没法不看着你……给我感觉有点像」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喔」

 我也没有那么忙吧。如果要把自己比喻成动物的话会是什么呢。

 ……无法想象。毕竟自己不太能知道自己给人的印象是什么。

 尤菲倒是像小狗狗。玛泽塔公爵家的人都格外重视忠义。他们家那有恩必报的感觉很像忠犬。

「你说我像小动物,那把我比作是动物的话会是什么呢?」

「……把安妮丝殿下比作动物吗?」

 尤菲用手指挑开贴到了肌肤上的头发。接着就歪着头想了一下,看上去非常烦恼的样子回答说。

「……羊?」

「羊!? 你不是说是小动物吗!?」

 在这边的世界也有羊。虽然看起来长得一样,但可能里面是不一样的生物。不对吧,为什么是羊啊?

「呃,因为……安妮丝殿下很可爱」

 尤菲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我不禁瞇着眼开始盯着她看。

「……难道你说我像小动物,其实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个子矮吗?」

「………」

「喂,你别躲开我的视线!」

 尤菲觉得我是矮子吗!? 呜呜,反正我就是矮啦!但我胸部的大小有赢尤菲!不对,尤菲的胸部不会太大,而且形状特别漂亮……。

「再说为什么会是羊? 我有那么像一只羊吗?」

「呃,安妮丝殿下那有点卷的头发给我留下了印象,真的理由就这个」

「……我是不是要咩咩叫一下比较好」

 像一只羊到底是什么比喻,没被这样形容过所以我完全不懂。下次我去问问伊利亚好了。

 顺便说一下,伊利亚是猫。我不承认猫以外的选项。伊利亚像一只平时看起来很冷淡的随心所欲的猫。

「哈—,泡澡真的能消除疲劳……很放松」

「……我倒是感觉自己快泡晕了」

 我一边享受着和尤菲的杂谈一边放轻松,而尤菲则是从温水中起身,坐到了浴池的边上。

 尤菲的脸上稍微有点红晕,一脸恍惚地喘息,看起来真的很性感,让我有种自己输了的感觉。

 不,应该说如果要比的话,我没有一个地方能赢她。

 我不太在意这方面,但和尤菲同龄的千金们一定会和尤菲放一起比较,她们的压力应该会很大吧?

「差不多泡够了吧」

「……是呢」

 虽然我想再泡久一点,但顾及到尤菲的感受,让她陪我继续泡下去有点于心不忍。

 我们两个人从浴池走向更衣室。伊利亚把湿掉了的衣服收走了,取而代之留在更衣室的是家居服。

「尤菲,要我帮你穿吗?」

「这种我自己能穿」

 我开玩笑似的问了尤菲一句,她苦笑着向我摇了摇头,随后自己开始穿衣服。

 我为了不落后,也迅速地把自己的衣服穿上。

「安妮丝殿下,我帮你吹干头发」

「嗯?」

「我没对人用过吹风机,想试试」

 尤菲看起来稍微有点害羞。看到她这样也让我感到很温馨。虽然吹头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在更衣室有镜子和椅子,也备有吹风机。这样看这里简直就是澡堂。

 等我坐到椅子上之后,尤菲就把魔力注入到吹风机里,确认好有吹出暖风后,就开始吹我的头发。

 尤菲一边用吹风机的风吹,一边用手指梳我的头发。尤菲的手指很细,非常的纤细。

 被尤菲这样的手指梳头发,感觉会有点痒痒的。

「安妮丝殿下的头发真的卷卷的呢……」

「对吧。我睡醒的时候头发也会翘到很夸张喔?」

「很有安妮丝殿下的风格」

「你什么意思—!」

「到处乱翘的头发就很像安妮丝殿下啊」

 尤菲小声地笑了出来。通过镜子能看到尤菲笑得很开心。看着她这样,让我也有点高兴了起来。

(这说明她开始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吧)

 我和尤菲,原本是没有交集的。尤菲是我弟弟的婚约者,我和弟弟又因为某种原因而疏远。

 还有王位继承权这种麻烦的理由,所以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尤菲像这样亲昵地说话。

 无论是谁都会憧憬的才华横溢的年轻才女。举手投足之间光彩夺目。我在认识这样的尤菲之前,就经常会关注她。

 虽然也有个原因是,她是我弟弟的婚约者,但最重要的是,尤菲是最接近我的憧憬的存在。

(刚来这边的时候,她还挺消沉的,现在能重新打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本来我会找尤菲到离宫担当助手,也是为了让她重新振作。

 她作为我的助手,也有很认真地听我的魔学讲座,果然她本质上就是个很努力的好孩子吧。

 美中不足的是,她有点过于纯真了,太符合一个贵族千金导致给人的感觉会没什么人情味。

「安妮丝殿下,我吹完了」

「嗯,谢谢你。尤菲」

 我的是短头发,所以吹干它们并不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头发有好好地吹干的话,就不会卷得太厉害,但还是会有乱翘的地方。这发质真是顽固啊。

「那就换我来了喔,尤菲也坐下吧。我来帮你吹干」

 看样子有一瞬间她是在犹豫该怎么拒绝我,但她自己也清楚知道我不会放弃。尤菲苦笑着和我交换位置,坐了下来。

 尤菲那微微湿润的银色头发,看起来富有光泽,摸起来真的很舒服。玛泽塔公爵家是有什么美容的秘诀吗?

「尤菲的头发真漂亮啊,我好羡慕喔。发质也这么顺」

「是吗……?」

 尤菲似乎有点难以释怀,只能对我报以苦笑。明明可以做些更像女孩子的举动的。

「虽然是远亲,但我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呢。真好啊,这种发质」

「话是这样说,但我们真的是很远房的亲戚喔?而且玛泽塔公爵家已经失去了王家的颜色了」

「你说的是我这个发色吧,居然都能遗传下来真是厉害。到底是有什么原理……」

 这个发色可以说是王家的象征,而且都会好好地遗传下去,真的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我感觉应该是有什么缘由,但我对这个也没有很感兴趣。

 吟游诗人常常会把这白金色的头发称作是太阳的颜色,我自己也并不讨厌这个发色。

「我的发色很常被说是太阳的颜色,这样的话尤菲的头发就是月光的颜色了吧。我很喜欢这个颜色喔」

「……我是月亮吗。不胜惶恐,如果王家的颜色是太阳,而我能被称作是与之相对的月亮的话,那真是很荣幸呢」

「……呃,嗯。是啊」

「……怎么了?」

 她的这些地方真的很不好啊,尤菲。为什么想法会那么认真啊……?

「……感觉我说的话,被你理解到别的方向去了,不过算了。如果是和尤菲配对的话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

「……奇怪?」

 感觉这次轮到尤菲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难道说她讨厌和我配对吗!?

「……怎么了吗?」

「呃……我不知道怎么说,正在斟酌用词」

「你有那么讨厌我吗!?」

「不是那个意思! ……安妮丝殿下您,呃…对我这么有好感,让我感觉很奇妙」

 尤菲看起来有点害羞的样子对我这么说。

 听到尤菲的话,让我的内心不由得地涌现出一股怜爱之情。

 她真的太笨拙了,怎么这么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感啊,尤菲。

 吹干了头发,我把吹风机放下之后,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尤菲。然后一直轻轻地摸她的头,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

「安、安妮丝殿下……?」

「尤菲是我憧憬的人,所以我会对你说很多的喜欢。我也希望你能给予自己更多的赞赏」

 我没有魔法的才能。这个王国的成立和魔法有着很深的渊源,所以格外重视魔法的能力。

 在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时,我对自己出生在了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非常兴奋。但事与愿违,我完全没有魔法的才能。

「你是我理想中的魔法师,你就是我想实现的梦想。尤菲,你如此接近我所憧憬的魔法师,你肯定能让很多的人幸福,但你自己也要变得更幸福。作为贵族千金的生活很重要,可是在这里的你可以更加自由一点的」

「……安妮丝殿下」

「所以我会对你说很多的喜欢。你太完美了,完美到变得不懂如何表达自己。而我会对这样的你不断地说喜欢,让你知道你一直有被人喜欢着。所以笑一笑吧,尤菲。因为我喜欢尤菲的笑容嘛!」

 我从拥抱中抽身而出,然后通过镜子我们互相对视。

 尤菲容易忽略他人的好感,也很纯真,这些可能都是她的天性,但最重要的原因我觉得还是,她作为下任王妃被严格教育的这个环境。

 因种种原因现在尤菲被边缘化,但并不是说迄今为止的所有都会消失。

 我希望尤菲能更坦率地享受人生。不是为了国家或是为了家庭,而是为了自己。

「……我」

「嗯?」

「我觉得安妮丝殿下像一个魔法师」

 尤菲没有通过镜子,而是直接看向了我。我能感受到她眼神中的亲爱感。

「我只是能用魔法而已。但,即便您无法使用魔法,也在使用魔法。我觉得……您这样的更像是魔法师吧」

「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是的。将不可能化为可能,将做不到的事变得能做到。正因为您是这么的努力,我才……——」

 正当尤菲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伴随着敲门声,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伊利亚。她看了看坐在镜子前的尤菲和我,随后安静地行了一个礼。

「失礼了,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

「咦,伊利亚? 怎么了?」

「我算好了两位结束泡澡的时间,做好了用餐的准备,但看不到两位的身影」

「抱歉抱歉,我顾着和尤菲说话了」

「看来我打扰到两位的聊天了。非常的抱歉」

 伊利亚再一次低下了头。随后我的肚子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安妮丝殿下」

「啊哈哈,看来我肚子饿了呢。我们去用餐吧」

「好的」

 尤菲起身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向了食堂。当我沉浸在“今天晚饭吃什么呢”这种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于是我看向尤菲。

「是说尤菲,你刚刚有话没说完,是什么啊?」

 因为伊利亚来了所以话只说到了一半,但尤菲是想说什么呢。

 尤菲回过头来看着我,稍微烦恼了一下子,接着露出像是鲜花绽放般的笑容,并用手指抵着嘴唇对我说。

「——是秘密」

*  * *

 我,尤菲莉亚·玛泽塔,正在回顾今天的事,并将其记录到日记里。我是最近才开始写日记的。

 以前的我如果去写日记,可能也只能写出一些像是报告书里会出现的内容吧。

 即便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写的内容很朴素。

「……但,这是有意义的」

 我会开始写日记的理由是,来到这个离宫之后我切身体会到了自身的变化。

 所以我想把这种变化记下来,并且去理解它。于是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写入日记。

 吹风机坏掉了,我和安妮丝殿下一起检查了里面的构造,然后一起去找精灵石的时候我看到了很美的景色。我们一起泡澡了,还一起聊天了。互相帮对方吹干了头发。

 ……正在写日记的笔忽然停下。我想起了在更衣室一起聊完天,之后走向食堂的时候,安妮丝殿下问向我的问题。

 我在那时,有什么话想对安妮丝殿下说,但没能说完。自己回想了一下,之后嘴角不禁上扬。

 ——那个人说我是她的憧憬,但明明她才是那个让我憧憬到不行的人。

「我很倾慕您,安妮丝殿下」

 这份感情对我来说会是什么。第一次拥有这种让我感到胸口这么温暖的情感,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

 致未来的我。回头来看这本日记的你,有知道答案吗?

 写下了这一句的我,合上了日记本。

2话 子与母

人生在世总会碰见一两个令人觉得难相处的对象。

  十人十个样。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个性。当中就是有些人怎样都与自己合不来。

  在这一点上,令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觉得难相处的对象相当多。

  因为我在复杂的环境下成长,思考方式异于这个国家的常人,所以在某种层面上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只要别轻率与他人扯上关系就好。为了回避纷争而疏远。我认为这样也不错。

  但要是那个令人觉得难相处的对象,同时也是自己很重视的人呢?

  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算想要改善关系,彼此之间也有太多无法相让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也在烦恼着。为了与希尔芬•梅兹•帕雷迪亚——我的母亲坦诚相对,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敢当着我的面开始想事情,看来你相当从容呀。安妮丝。」

  「咕——!」

  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四周,我将瞄准我咽喉刺来的长枪架开。

  刚才以塞雷斯提亚挡开的母后的长枪重整架势,这回朝我横扫而来。

  我边往后跳边闪避母后的长枪。本来打算调整一下呼吸,母后却步步紧逼,挥舞长枪攻向我。

  「看招——!」

  「啧……!」

  绝妙的攻势令人不由得咂舌。净往我不喜欢的地方猛攻而来的长枪就宛如喜怒无常的阵风。

  一转开注意力就会立刻集中攻击弱点的暴风。一旦稍有松懈就会被其吞噬。

  「——风针(Air Needle)!」

  「好危险!?」

  「迎击太慢了!风鞭(Air Whip)!」

  我用塞雷斯提亚弹开与刺击同时发射过来的风针。

  趁着我失去平衡,母后将风缠绕在长枪上,形成一条鞭子。

  在我往后退的同时,风鞭也以迅猛之势袭向我。

  我同样将魔力剑变化成鞭状,然后弹飞母后的风鞭。

  「了不起。竟能将魔力剑变化成那种形式,不得不说你还是一样优秀。」

  「这话轮得到您说!?」

  「哎呀,我可没办法把魔力剑变成那样喔?」

  「您是想说『用魔力剑的话没办法』吧!」

  坦白说,我会将魔力剑变形来使用正是受到母后的影响。

  因为母后会将风化成刀刃或鞭子,自由自在地操控与对手之间的距离,所以为了应对这种状况,我才将魔力剑磨练到极致。

  母后把距离拉得越远,鞭子的轨道就会越难以判读,所以我必须要往前进。然而我一往前进,就换成母后的长枪毫不留情地袭来。

  「步伐太软弱了!」

  「强人所难啊——!」

  因为母后在拉开距离后完全调整成了迎击的姿态,所以我进攻的步伐要是不够果断,就会换来猛烈的反击。

  靠近的话会被捅成蜂窝,远离的话会被暴风卷走。未免太不讲理了!

  母后的枪法不仅速度快,同时还很灵巧。老是瞄准我呼吸的间隙进攻,已经只能用恶心来形容了。

  虽然母后说她只擅长风魔法,但她在风魔法上的造诣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变幻自如又凌厉。母后的战斗方式该当如此评价。我确信她要继续当军人绝对不是问题。这丝毫不显老的强悍实力,也让我不免在内心埋怨几句。

  这就是过去与格兰茨公爵比肩扶持父王的女杰,人称「风属性之巅」的母后。

  要不是她把这种实力拿来对付我,我可能会为她感到骄傲,然而她已经让我留下心理阴影了。

  「看你越来越常把自己关在家,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不过看来你的本领没有退步呢。」

  「多、多谢……夸奖……?」

  「不用谢。其实我并不太担心这一点。但是呀,安妮丝?你虽然没有当上女王,也依旧是王族的一员。何况如今魔学刚开始普及,你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母后猛力一甩长枪后重新摆好架式,并用彷佛能刺穿人的目光狠狠瞪向我,让我不禁屏住呼吸。

  「你们这次选择微服出行也是基于诸多考虑,我对此没意见。但是对付那个芬里尔时居然带头冲在最前面,你到底在想什么?」

  芬里尔。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我忍不住想吹起口哨装傻。

  母后说的是,前些日子我和尤菲在规划视察兼旅游的地点遭遇魔物且与之交战的事。

  虽然没有龙那么夸张,但芬里尔也是相当难缠的魔物。照理来说出动一整个骑士团来围剿才是正规的做法。

  但我却和尤菲一起打倒它了。考虑到我们两人的身分,这果然不是值得褒奖的事吧。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一边挨母后教训一边接受她的锻炼……!

  「关、关于这个,因为当时我是全场最适合担任那个角色的……!」

  「这点我理解。当时你的判断应该是最适当的。但这跟那是两回事。对骑士们也需要多加鞭策,但你也差不多学着稳重点,多多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吧?」

  「……这话轮得到您说?」

  「你刚有说话吗?安妮丝。」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们就继续吧。」

  「呜咿⁉」

  我一边挡开像是突然伸长一样冷不防刺向我的长枪,一边弓起身体与母后对峙。

  哎呀,看来这会是场很棒的锻炼呢,我边想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不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我原本没有半点要陪母后锻炼的意思——!

  *  * *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真是辛苦你了,安妮丝。」

  「的确很辛苦……好久没有接受母后那超级扎实的锻炼了……」

  见我一用完晚餐就趴倒在桌上,尤菲苦笑着跟我搭话。

  我下巴抵着桌面,赌气似地回应尤菲。今天实在太累了,什么事也不想做。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要锻炼?你不是说这次要好好跟母后聊聊,以增进彼此的感情吗……?」

  「呜……」

  尤菲的问题让我不禁肩膀一抖呻吟起来。

  没错。我并非一开始就自愿挨母后的教训或接受她的锻炼。

  前些日子和尤菲出去视察时,我与之前离开王都的阿尔君重逢了。我们在那里弥补了过往的遗憾,顺利修复了关系。

  过去我跟阿尔君的关系会破裂,是诸多因素相加起来所致。我有错,阿尔君也有错。酿成那种状况的贵族们的态度也有错。

  诸多因素交缠、重叠起来形成了隔阂。而我们成功填补了那道隔阂。

  所以我才会想,继阿尔君的下个对象就是母后。

  我虽然不太会跟母后相处,但还是很敬重她的。我确实敬她为母亲,状况允许的话也想象普通家庭一样与她亲近。

  只是由于过去发生的种种,使得我和母后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多好。

  鉴于从前的状况,我就算想和母后增进感情也很困难。但在经历了尤菲登基为女王等等变化,以及跟阿尔君重修旧好一事,我便下定决心要逼自己跨出一步,可是……

  「尤菲莉亚大人,要矫正僵化多年的关系想必绝非易事……但就算如此,安妮丝菲亚大人今天的表现也实在太凄惨了。」

  「伊利亚,至于说到这份上吗⁉」

  听到伊利亚给尤菲的解释,我忍不住吐槽道,但伊利亚却朝我投来冰冷的眼神,接着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的这般态度令尤菲诧异地皱起眉。

  「伊利亚,真的有那么惨……?」

  「安妮丝大人鼓起勇气邀了希尔芬殿下一起喝茶,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她在希尔芬殿下面前却挤不出话题,举止鬼鬼祟祟,讲话吞吞吐吐的……依照她过去的表现,难免会被怀疑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呜咕……」

  「在遭到怀疑的当下只要从实招来就好了,但她不晓得在扭捏什么就是不肯说,最后就演变成一如往常的教训时间了。」

  「……这还真惨呢。」

  「连、连蕾妮都……」

  尤菲和蕾妮朝我投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我看向旁边以逃避两人的注目。

  「我、我也不是完全没计划的……可是一旦人到了面前,我就讲不出话来……」

  「这真是……该怎么说,相当严重呢?」

  「考虑到过去的状况,我认为是还有辩护的空间……」

  蕾妮一脸尴尬,伊利亚则是一脸淡然地说道。

  接着,尤菲语带关切地询问我。

  「……是因为你还不晓得怎么跟母后相处吗?」

  「……或许吧。」

  「安妮丝,为什么你会觉得母后难相处?因为她老是训你吗?」

  「是有这层原因……但我知道母后是为了我好才对我这么严格。尤其是武艺锻炼对我的冒险者生涯真的很有帮助。如今状况有所改变,我自己也有所成长,所以我并没有很介意这一点。」

  「那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呢?」

  听到尤菲这么问,我试着重新整理自己对母后的想法。

  我坐直身体并闭上眼睛。在脑中回忆母后的样子,回顾我与母后过往的所有互动。

  紧接着浮现而出的,并不是板着脸的母后……

  「……我想我会不晓得怎么跟母后相处,是因为我在害怕。」

  「害怕?」

  「不是说母后很恐怖……我害怕的是,母后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真正将想法说出口后,我的心情跟着变得十分沉重。

  「从前我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一直深信自己最好别表现得像个王族,直到阿尔君调往边疆。一切都是为了让阿尔君当上国王,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所以会习惯性去拉低自己的评价。我是个不合格的王族,母后却依然试着爱我。现在姑且不论,但这种事在从前是不被允许的。母后如果爱我,崇尚精灵信仰的贵族势必会激烈反弹。」

  「安妮丝……」

  「……因为无可奈何、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才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觉得自己当不成母后所期望的王女殿下。虽然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可是这种想法一旦浮现在脑中就挥之不去了。」

  ……随着转化成字句,思考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母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觉,要开口问她这些……让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有自信听了能承受得住。」

  「……我想这只是安妮丝的主观认知。」

  「我知道啦~,但我就是跨不过这个坎啊~!」

  我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主观认知。至少母后的想法应该不会是我所猜测的那样。

  但就是这样才可怕。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可怕。而一旦萌生了这种想法就会裹足不前。

  「结果我就只会加重母后的负担。要是又重蹈覆辙的话该怎么办……」

  我垂头看着下方低喃道。谁也没有接我的这句话。

  打破沉默的人是尤菲。

  「安妮丝你很不安吧。因为你怕自己可能会伤害母后。」

  「……是啊。」

  「但这些都只是安妮丝自己的想象,你并没有好好去了解母后不是吗?」

  「这倒是……」

  「既然这样,就应该找人商量。」

  「商量?」

  我抬起头来,就见尤菲对我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要去询问熟悉母后的人的意见。应该一下子就能想到适合商量的人选吧?」

 *  * *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找我过来?」

  「是的,父王。」

  王城的办公室里,我和尤菲与父王相对而坐。

  要商量母后的事,找父王准没错。但尽管明白这点,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父王听完尤菲的说明后,深深叹了口气并揉了揉眉间。

  「我希望安妮丝能够和母后变得更亲近。为此我想应该让安妮丝多多了解母后才行。」

  「嗯……我懂了。但这可是个大难题啊。」

  「难题……吗?」

  「因为希尔芬她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笨拙?」

  见我和尤菲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父王有些伤脑筋地露出苦笑。

  「我和希尔芬认识了很久,因此我很了解她。安妮丝,我不会生气所以希望你老实回答,你是不是觉得希尔芬不好相处?」

  「唔……这,算是吧……」

  「让你产生这种想法,我也有责任……再怎么道歉也不够啊。」

  「……父王?」

  「就像我刚刚说的,希尔芬她是个很笨拙的人。身为王后或军人会显现出她坚毅的一面,但如果卸下这些身分……」

  「……啊——,那个,您的意思莫非是,母后她并不擅长表达真正的自我?」

  我向父王如此确认后,就见他耷拉着肩膀点了点头。

  「希尔芬原本是侯爵千金。因此她从小接受严格的教育,并要求自己时时刻刻都必须坚守贵族千金的骄傲。反过来说,这让她极少有机会展露出真正的自我。她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几乎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母后的确是满严格的人……」

  「希尔芬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她对于表达自我这件事会有强烈抵触。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她成长在纪律严格的家庭里,而且她的家族还参与了政变。不惜背弃家族来支持我的那段日子,让希尔芬变得难以放松自己。」

  「这……从您的话听来,我想这是无可奈何的。」

  在父王还没登基时发生的那场政变中,母后背弃家族、与父王并肩作战,然后成为了王后。

  长期的生活中都无法放松也是难免的。因为当下的状况确实不容人松懈。

  然而父王却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换个角度来说,自我放松这件事成了她的心理阴影……因为希尔芬她,为此受了很重的伤。」

  「……阴影?」

  「安妮丝,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很忧愁吗?我不想说这是你的错,但是在发现你无法使用魔法的时候,希尔芬忧愁到了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啊。」

  父王垂下视线、微微低着头所说出的话,让我屏住呼吸。

  儿时记忆中母后一脸痛苦地向我道歉的模样,让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令我不知如何面对母后。

  难道母后所受的伤也让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吗……?

  「当了母亲后,希尔芬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了。虽然你大概没什么印象,不过在你刚出生那几年,她完全是把你捧在手心当宝呵护。」

  「是、是这样吗……?」

  「就像是受到过去的反作用,她非常溺爱你。在当母亲的同时,她也彷佛变回了一名青春少女。看到希尔芬终于放松下来,我也很高兴。因为一直以来都是靠她支撑着我这个半吊子的王族。她那时候看起来真的非常幸福……」

  「……但后来却发现安妮丝无法使用魔法。」

  「没错。安妮丝被烙上不合格的标签,连带阿尔君加德的资质也受到怀疑,这形同是在否定她身为一名母亲的价值……明明她当上母亲的时候是那么开心,总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你们成长啊。」

  「父王……」

  「要是我再强大一些,就不会把希尔芬逼到那种地步了,这让我非常后悔。因为后来甚至有人劝谏我跟希尔芬离婚。」

  「这……」

  「后来希尔芬开始向外寻求自己的价值,并亲自负责外交工作。她是与古兰兹并列双璧的强者,且身为上位贵族千金接受过高等教育。正是因为有希尔芬一肩扛起外交,我才能专心治理国内……而且,她应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万一哪天要让安妮丝嫁到国外。」

  「……原来父王你们有打算过?」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会有这种打算也不奇怪。

  以帕雷提亚的价值观来看,我无法使用魔法,是有缺陷的王族。

  所以若要发挥我的利用价值就是透过婚姻,而且嫁到国外可能会比留在国内更好。

  「不过因为你抛弃了王位继承权,还开始做出奇奇怪怪的行径,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不能让你到国外去……但对希尔芬来说,为了保障你的幸福还是会想多留一个选择吧。」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开不了口,但这只是在找借口罢了。其实我们应该和安妮丝多聊聊的,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后悔。」

  「……只是没有理解彼此的苦心而已。我想正是因此才更需要沟通。」

  「说得对。」

  我和父王对视一眼,然后一齐露出苦笑。

  母后会如此投入外交或许有部分是为了我。但这说到底还是得问过本人才能确定。

  所以才需要进一步的沟通。

  「回到正题,希尔芬原本就不擅长放松自己,又在她人生中过得最惬意的时期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情况变得更严重。尤其是面对安妮丝的时候,因为你也算是造成她心理阴影的原因之一。当然一方面也是看到你闯祸,就忍不住想训你……」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吧……?」

  「你要是有正当理由就说来听听?」

  我猛然撇开视线不看父王。

  见了我的反应,父王傻眼地叹了口气。

  「咳咳……希尔芬她还有一点是容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也怕就算我跟她说这些,一不小心可能会让她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才害得我操心,那就适得其反了。」

  「真是为难啊……某方面来说就像是始终把心放在战场上吗?」

  「战场也好、外交也罢,对希尔芬来说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她才那么可靠,但也可以说是她将自己的心囚禁在那里。不过……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并不健康。」

  父王低下头来,彷佛在祈祷似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

  「我也是很希望能帮帮她啊。」

  「……我也是,父王。」

  「……是吗。见过阿尔加鲁特后,果然让你的心境产生变化了吗?安妮丝。」

  「是的。明明好不容易有机会互相了解,我并不想维持现状。因为我也希望母后能活得更自在,希望看到她的笑容。」

  母后是为我才吃了那么多苦,所以我想要报答她。

  因为就算我是这样子,母后也没有放弃爱我。所以我想回报与其同等份量、甚至在其之上的爱给她。

  「……我有个提案。」

  直到刚刚都还沉默着的尤菲,忽然用手指抵住嘴唇,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尤菲,你说的提案是什么?」

  「说不定能够解开母后的心结,并且改善母后与安妮丝的关系。」

  「你是说你想到了那样的方法?」

  我和父王半是惊讶、半是期待地向尤菲问道。

  「是怎样的方法?」

  「我想这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我想到的方法是——」

  *  * *

  找父王商量母后的事情后过了几天。

  这天,母后来到了离宫。

  「你找我来离宫是有事要谈吧……所以是怎么回事?尤菲莉亚。是安妮丝又闯了什么祸吗?」

  在喝了伊利亚泡的茶后,母后边对我投以锐利的目光边切入正题。

  为什么一上来就是以我闯了祸为前提……问了肯定会被说是我平日的表现太糟吧。真惭愧。

  「母后,其实是有件事希望您务必答应。就当作是休养,要不要试试在离宫生活一段时间?只要几天就好。」

  「你说什么?」

  母后看着我和尤菲,表情就像是大吃了一惊。

  让母后在离宫生活。这就是尤菲想出来的方法。

  「要我在离宫……?」

  「母后。坦白说,我希望能改善母后与安妮丝的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让两位相处起来更像母女。这是来自我这个义女儿的任性要求。」

  尤菲扬起微笑并对母后如此说道。母后听了眉毛便皱成八字,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偷瞄了我一眼,眼神并不如以往有力。

  「我很感谢母后对我们的严格教导。不过安妮丝在母后面前还没办法放下紧张,我想她的态度一定让母后感到不安了。」

  「……你希望我在离宫生活,是为了让我和安妮丝改善关系?」

  「我认为两位应该多多沟通。在我成为女王那时候两位虽然有聊过,但还是远远不够吧。」

  「……你说得可能没错。」

  「我想母后之所以会感到不安,也有部分是因为您不了解安妮丝。那么不如透过一同生活,来让两位有机会了解彼此。」

  「……我。」

  「我没有强迫两位非得好好相处。只要去看、去听、去感觉,然后有产生一些想法就好。可以的话,希望母后能把您的想法告诉安妮丝。相对地,安妮丝若有什么话想对母后说,也应该告诉母后。」

  事前听尤菲提出这个方法时,我就做好了准备。

  但此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逃跑,这大概是我的心理阴影在作祟。

  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期间,母后也闭上眼睛彷佛在沉思着什么。

  漫长的沉默过后,母后终于睁开眼,笔直地望向尤菲。

  「……我明白了。我就接受你的提案吧,尤菲莉亚。」

  母后如此回答。于是,母后要来离宫住的事就这么定了。

  *  * *

  跟尤菲谈完之后,母后就直接在离宫住下并过了一晚。

  我在平常的时间起床梳妆打扮。早上通常是伊利亚会帮我打扮,但她今天去服侍母后了。

  「不用特别做什么,是吗?」

  尤菲说,不用因为母后在就特别做些什么。

  重要的是让母后了解我平常在离宫过着怎样的生活,让她了解我最真实的一面。

  「唔——……好久没自己帮自己打扮了。」

  自从蕾妮开始在离宫生活后,一定是由伊利亚或蕾妮来照顾我。

  我还在当冒险者的时候、以及尤菲搬来离宫后的那段时间,也常常是我自己梳妆打扮。

  我一边感慨着这不经意间的变化,一边照镜子确认自己的外表没问题,然后走出房间。

  我刚要往餐厅走去,就和带着伊利亚的母后碰个正着。

  「早、早安。」

  「……早。」

  我下意识紧张地打了声招呼后,母后也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跟我打了招呼。

  气氛变得莫名尴尬,我们僵在原地互相看着对方。

  「……你是自己打扮的?」

  「是、是的!没错……」

  「……是吗。」

  「……是的。」

  我不由得结结巴巴起来,导致对话难以延续。

  尽管觉得不该一直沉默不语,我却挤不出半句话来。

  看到我们这样子,伊利亚在轻咳一声后开口道。

  「……两位,早餐要冷掉了。」

  「说、说说、说得也是!我、我们走吧,母后!」

  「嗯,好……」

  感到尴尬的看来不只有我,母后也一样。

  我们在脸上挂着生硬笑容的状态下前往食堂。

  等我们就坐,伊利亚便将备好的早餐端上桌。母后在瞥了一眼餐点后嘀咕道:

  「……这就是你们平常吃的早餐?」

  「呃、啊,是的。差不多都是这样。」

  「看起来是满精致的,不过比较像是平民的料理。」

  「唔欸!?啊,那个,难道说您不吃这种……?」

  「又没人那么说……?」

  母后微微眯起眼瞪向我。我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只能僵着不动。

  母后盯着浑身僵硬的我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着气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常常往外跑,应该更习惯这样的早餐吧?」

  「啊、啊,原来如此……」

  「再说我以前也经常外出旅行。旅行中不可能餐餐都吃得豪华。这样的早餐吃起来倒还比较轻松,让人不用那么拘谨。而且会让我不禁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

  「嗯。在奥尔凡斯还没当上国王时,我曾经和奥尔凡斯还有古兰兹一起去旅行,这件事我有讲过吧?」

  「啊,您说的是去找琉米的事吧?」

  琉米是位精灵契约者,是类似于我们的老祖宗的人物。

  之前因为尤菲身上出现了精灵契约的征兆,她为了阻止尤菲缔结契约而来到王都。结果尤菲还是缔结了精灵契约,因此琉米便以想关注后续的名义滞留在王都。

  不过她这人神出鬼没的,常常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在还是不在。

  「去拜访琉米大人的那次旅行,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过程虽然艰辛,却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经验。当时还在政变当中,我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都是混在平民里行动。」

  「……那还真辛苦呢。」

  「嗯,非常辛苦。不过多亏有那趟旅行才让我们团结起来。毕竟在那之前,我其实看奥尔凡斯和古兰兹这两个男人很不顺眼。」

  「咦⁉ 有、有这回事⁉」

  「我说出这种话让你很意外吗?」

  「呃……算是吧。因为你们三位感情不是很好吗?」

  「一切都是托奥尔凡斯的福。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非常差,一个是没出息又没霸气的王族,一个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一切的嚣张神童。而当时的我满脑子只顾家族的名誉和自尊,所以跟他们讲话总是尖酸刻薄。」

  「……感觉可以想象,又感觉难以想象。」

  至少现在的母后应该不会有这种行为,不过从她的气质来看,她以前性子大概比较刚烈。

  如果把这归因于年轻,那么母后的确也经历过所谓年少轻狂的时期,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了。

  「不过,当我们真的隐瞒贵族身份踏上旅途,表现最活跃的人可是奥尔凡斯喔。」

  「父王吗?」

  「没了贵族的身份,我就是个会些武艺的姑娘,古兰兹则是态度傲慢令人不快的少年。在这一点上奥尔凡斯给人的印象就不错,很多必要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像做饭也是。」

  「父王原来会做饭吗⁉」

  「是没厉害到厨师那种等级……不过当时的我和古兰兹可不只有做饭方面的问题。奥尔凡斯做的饭菜相当美味喔?不愧是梦想研究植物的人,对野生花草有丰富的知识。所以当时我和古兰兹负责打猎,打来的猎物则交给奥尔凡斯料理。」

  母后一边轻笑,一边怀念似地瞇起眼。

  从她的神情能感受到,那对她而言是段非常快乐的回忆。

  「古兰兹是觉得反正吃下肚都一样,完全不在意饭菜的味道,但我可吞不下自己做失败的饭菜。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烤焦的肉那难吃到让人快吐的味道。在那次失败后,奥尔凡斯就担起了料理的工作。」

  「原来如此……」

  实在无法想象古兰兹公爵做饭的样子,而母后身为上位贵族千金,应该也从来不需要亲自下厨。

  所以由父王担起了料理的工作,如果是这样我完全能理解。虽然这不代表我能想象得出父王做饭的样子……。

  「你觉得意外吗?」

  「是满意外的。不过这大概是因为……」

  「安妮丝?」

  「不,那个……」

  我下意识吞吞吐吐起来,犹豫着该不该把浮上心头的想法说出口。

  但我想起尤菲说过的话。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应该告诉对方。

  所以我开口了。

  「我发觉,其实我几乎不了解父王和母后的私生活……」

  「……安妮丝。」

  「不、不过!这是因为我平常都窝在离宫,也没什么机会问,所以听您说这些我觉得很有趣喔!」

  母后微微睁大眼凝视着我。我一边懊恼着果然不该说出来,一边转移焦点似地紧接着说道。

  我虽然明白这点,却还是没去了解。结果就像尤菲说的。我们之间沟通太少了。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们过去很难有机会像这样聊天。

  所以我希望母后不要放在心上。所以才会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因为母后一定会为此而苦恼吧。

  「……奇怪?话说回来尤菲呢?」

  我忽然注意到。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母后身上,所以我现在才发现尤菲和蕾妮没出现在餐桌前。

  为我解答疑惑的人是伊利亚。

  「尤菲莉亚大人和蕾妮已经上王城了。她们今天似乎会在王城工作到很晚。」

  「咦,是这样吗?」

  「是。所以她们会在王城过夜。」

  「那今天在离宫的……?」

  「就只有我们呢。」

  想都没想过的回答让我当场傻住。

  这时伊利亚看向母后并开口道:

  「尤菲莉亚大人请我传话给您。她说:『今天安妮丝就让给您了』。」

  「……『让』给我呀。原来如此,我确实听到了。」

  母后听完伊利亚的传话,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

  尤菲,「让」是什么意思?话说这是要我今天整天都跟母后待在一起?伊利亚离席的话实质上就是两人独处了吧?

  惊觉到这事实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呆呆地愣在那。

  「安妮丝。」

  「是、是!」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工房吗?」

  「母后要看我的工房……?」

  「嗯。因为我从来没进去过那里吧?」

  「这倒是没错……」

  我和母后大多都是在王城碰面。

  虽然母后有来过几次离宫,但都是在会客厅谈完事情就走了。

  回头仔细想想,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母后从来没看过我的工房。

  「我有看过你展示魔道具,但没看过你是怎么制作魔道具的。所以这次,可以让我看看你平常都在做什么吗?」

  「这……我是不介意。」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又有些轻飘飘的。我分不清自己现在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但还是对母后点点头。

  用完早餐后我们移动到工房。我略微紧张地打开工房的门,请母后进来。

  「这里就是我的工房。」

  「……这就是,安妮丝的的工房。」

  母后小心翼翼地进到工房里,环视了房间一圈。

  接下来她不发一语地又是走近桌边,又是望着书架。由于母后一句话也不说,害我越来越紧张。

  「……这本书。」

  「是、是?」

  「……真令人怀念,原来你还留着?」

  母后从书架上拿起的是讲述魔法基础的教科书。

  那本书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印象中我反复读过好多遍。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一本书。要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那是母后您送给我的书。」

  母后在听到我吵着要学魔法后,就送了我这本书。

  只见母后瞇起眼凝视着书本,那一脸怀念的表情,与她送我这本书时的表情重迭在了一起。

  「……你真的非常努力呢。」

  「……母后?」

  「……我应该再早点来这里的。」

  母后把书放回书架后,转头看向我。

  她露出非常温和的神色,这让我不知为何感觉胸口发紧。

  「尤菲莉亚说得没错。我只是表面看似了解,其实并没有明白。我了解你达成了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可是我并没有真正明白你究竟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母后……」

  「……因为我害怕会受伤。感觉会被迫面对自己的不中用,感觉会受到你的责备。所以我借口还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从你和阿尔加鲁特面前逃走了。如今我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竟然这么久以来都对你们视而不见。」

  「这不是当然的吗?」

  「……安妮丝?」

  「我知道母后您在得知我不能使用魔法时,究竟有多么受伤。旁人无情的议论深深伤了母后的心。这让我无法接受。我不想再继续伤害母后了,我想让您觉得我没问题……虽然因为什么都想自己扛,最后撑不住而失败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就像是轻飘飘悬在空中的双脚终于落地,我的心情已平静下来。

  因此我现在能够笔直地看着母后。

  「没关系的,母后。」

  「……什么没关系?」

  「虽然母后觉得自己逃走了,但是您逃走以后不是将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吗?我都听父王说了,为了防止他国在帕雷迪亚王国陷入政变动荡时乘虚而入,您充分发挥了您身为王后的影响力。」

  「……但我却是一名失败的母亲。」

  「母后是失败的母亲?这是谁来决定的?」

  「咦?这、这……」

  「我身为您的孩子,认同母后您是名优秀的母亲。我尊敬您,也爱着您。您是有一点点啰嗦,即使说的话都有道理我还是会怕您,不太会跟您相处,但是您依然是我的母亲,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现在,我可以抬头挺胸地如此告诉母后。

  我希望将从心头漫溢而出的这份感情,化为言语传达给她。

  「光是知道您看见了我的努力,我就很高兴了。」

  光是获得您的认可,我就能立足于此。

  因为我知道您是爱我的。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安妮丝。」

  「是。」

  「……我可以抱抱你吗?」

  「好的。」

  母亲走到我身边,伸出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

  我也伸手环住母后的背,与她互相依偎。

  「……你长大了。」

  「是。」

  「……我其实好想多抱抱你。」

  「现在开始,您想怎么抱都没问题。」

  「我其实好想在你身旁守着你,想看着你慢慢长大,想多疼着你……」

  「那样我可能会变得很爱撒娇喔。」

  「说什么呢,你明明就不懂得撒娇。」

  「可能是因为像到母后您吧。」

  「……唉,真讨厌。你讲话怎这么可恶。」

  咚、咚,母后像是在打节拍似地一下下拍打着我的背。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人以相同的节奏抚摸我的背。

  一定是母后在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对我做过。我没来由地心想道。

  「安妮丝……我的女儿。」

  「是。」

  「不能用魔法也没关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虽然我心里这样想,但我们是王族。因为有这层阻碍,我别无选择只能对你苛刻。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名好母亲。我这样想着,就好怕听到你当面指责我……」

  「我的状况也和您很像。因为母后在我心目中是非常出色的人,而我觉得自己比不上您,才会不晓得该和您聊些什么。因为我不想被您抛弃……」

  「……我们都一样。只是表面看似了解,其实并不明白。」

  母后一边轻笑一边静静松开我,然后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

  母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我轻易就能感受到蕴含在她眼神里的爱情。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我以前非常喜欢母后的这副神情。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我才无法原谅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的自己。

  「父王说,母后是个很笨拙的人。」

  「……奥尔凡斯真是的。下次我可得好好盘问他。」

  「请您放他一马吧。而且看来我也是个相当笨拙的人。」

  「……这样啊。或许真是如此。」

  「是。」

  「那看来我还有不少事可以教你呢。例如,修补关系的方法。」

  「作为参考请让我听听。另外我也想听像是其他国家的事,还有母后自己的事。」

  「……好。不过肯定没办法在今天内讲完。」

  「……拜托您别训我。」

  「这就看你表现了。要不要请伊利亚帮忙泡茶?」

  「我来泡吧。」

  「……你会?不,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吧。毕竟难得女儿主动提起。」

  母后温和地笑着说道。

  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能跟母后有这般交流,让我感到无比满足。

  「……不过,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尤菲莉亚。明明好不容易有机会这样和你聊天,可惜没办法独占你太久,毕竟她都事先叮嘱过我了。」

  「咦?难、难道说……」

  「伊利亚的传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是『让』给我。对她来说,最多就只是『让』给我而已。这不就等于是在说你是她的人吗?」

  听母后这样一说,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下子发烫起来。

  我不想让母后看见我的表情,于是用手遮住嘴巴。

  只见母后一边开怀大笑,一边伸手抹掉眼角泛起的几滴泪水。

  「看来她很爱你呀,安妮丝。」

  「……是。」

  除此之外我完全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呻吟般地挤出这句话。

  天哪、天哪,真是受不了她‼

  「我也想听你说这方面的事。」

  「……那也请您说说您喜欢父王哪些地方。」

  「哎呀,这就说来话长啰?」

  「没关系。因为我很有兴趣。」

  「这样啊。那我想想要从哪边开始说。」

  在那之后我和母后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就像是要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

  然后,我会祈祷的。

  愿这幸福而温暖的时光今后也能持续下去。

3话 对爱这一难题的答案核查 

打从出生以来就不受期待。这是我在懂事后第一件记住的事。

  我——伊利亚.科拉尔,出生于低阶的子爵家。我血缘上的父亲并不满足于自身的地位,千方百计想要往上爬。

  因此父亲似乎极度不满意我这个最早出生的孩子。

  「魔法也只有这点水平吗……长得漂亮的话倒是能用来攀亲……」

  我是后来才领悟到,父亲看我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也许是天天遭到父亲施压的缘故,我血缘上的母亲面临着不得不生第二胎的压力,因此很嫌弃我。

  「伊利亚,你真是个不孝的女儿。为什么你就不能生得更优秀呢……?」

  就算对我说这种话,我也无能为力。

  所以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承受着母亲怨恨的瞪视。

  「你干嘛……!笑也不笑的,很恐怖耶!我生了个恶魔啊!就是这恶魔夺走了我的幸福!」

  母亲搧了我一耳光,疼痛让我的视野模糊起来。尽管出于生理反应落下了眼泪,但也就仅仅一滴泪。

  彷佛早就认清面前这个人只值得这么一点眼泪。年幼的我注视着母亲,内心没有产生丝毫感触。

  「这小孩真让人发毛!还来!把我的幸福还来啊!」

  「夫人,请您不要这样!」

  「放开我!我叫你们放开我!」

  「伊利亚小姐,请到这边来……!」

  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作势又要搧我耳光,是女仆上前拉开了我们。

  之后,父亲听说母亲搧我耳光的事,便把母亲痛骂了一顿。

  「竟然打她的脸,你到底在想什么!要是她还没嫁出去价值就掉了,你要负责吗⁉」

  「为什么老是只骂我!为什么只有我得遭受这种待遇……!」

  「那是我要说的话……!」

  面对崩溃大哭的母亲,父亲如此怒吼。

  父亲言道:我要更有才华的孩子。我要爬到更上面。至少想想你一个女人能为家族带来什么贡献。

  母亲叹道:我也很想生下优秀的孩子。我不过是想当个幸福的母亲。但是那孩子太诡异了,我没办法爱她。

  如此情景日复一日重演。这就是我对家的记忆。

  我是个从来不笑的诡异小孩,父亲对我漠不关心,母亲憎恨并疏远我。管家和女仆也对我视若无睹,彷佛不想见到我出现。

  我不会笑?我很诡异?这不是当然的吗?

  「——你们何曾让我看见你们幸福笑着的样子?」

  所以我怎么可能学得会呢。

  我在那个家里,从来没有感到幸福过。

 *  * *

  早上,我总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起床后我会立刻洗漱打扮,然后照镜子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

  自从安妮丝菲亚大人把我带出那个家、让我在离宫工作以来,这个习惯就一直没有变过。

  因此镜中的女人也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毫无笑容。对着早已看惯的模样整理好外表后,我便把目光从镜子移开。

  「……好了。来确认今天的安排吧。」

  最近进出离宫的人增加了。离宫的主人安妮丝菲亚大人也开始频频外出,使得离宫越来越热闹。

  安妮丝菲亚大人本来就一个人也有办法吵吵闹闹,而这阵子随着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增加,吵闹的程度也更上一层楼。

  我喜欢离宫的这种变化。因为我深知安妮丝菲亚大人过去刻意孤立自己、躲在这座离宫钻研自身兴趣的样子,所以对于如今的变化不由得感到欣慰。

  虽然我也因而繁忙起来,不过这种忙碌也教人心情愉快。

  「先是准备早餐……」

  我出了房间后首先走向餐厅。就在我想着等备好早餐再去叫安妮丝菲亚大人起床的时候,一股香味飘进我的鼻腔。

  我不禁纳闷地歪起头,但马上就想到这香味是从何而来。

  「真糟糕,我竟然忘了今天是她当值……长年养成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我闻到的是勾人食欲的早餐香味。我走进厨房,就看到一名少女正动作熟练地准备着早餐。

  和我穿着相同制服的黑发少女——蕾妮察觉到我的气息后回过头来。

  「伊利亚小姐,早安。」

  「早,蕾妮。」

  「早餐就快准备好了,您可以去叫安妮丝大人起床了。我等一下也会去叫尤菲莉亚大人起床。」

  「你已经是位优秀的侍女了呢。看来可以放心把工作交给你了。」

  「嘿嘿,多亏伊利亚小姐教导有方。」

  听到我的赞美,蕾妮羞涩地微笑起来。

  这让心底变得暖洋洋的,忍不住要弯起眉眼。然而,我的脸部肌肉立刻就绷紧以维持面无表情。

  这也是我的坏习惯之一。我一边冷静地分析与自身意思相悖的身体反应,一边刻意扬起微笑并将脸凑近蕾妮。

  「这是奖励。」

  「呀!?」

  我轻轻吻了一下蕾妮的额头。紧接着就听她发出可爱的惊呼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然后她飞快地往后退,一边按住额头一边瞪向我。在我看来就连这个动作也很可爱,因此完全达不到本人期望的效果。

  「呜呜……我明明跟您说过好多次了,请不要偷袭。」

  「情人就是拿来宠的……」

  「我的意思是!请您拿捏分寸!」

  「我的个性就是凡事都要尽全力。」

  「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蕾妮朝我抗议的样子就像只拚命狂吠的小狗。看着情人如此可爱的模样,实在教人忍俊不禁。

  虽说成为情侣的过程多少有些摩擦,但我相信如今自己与蕾妮的关系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要是疏忽沟通,关系很容易产生裂痕。所以我会尽可能诚实表达想法、让彼此多多交流。

  尽管蕾妮常常像这样害羞,但我一点也不打算收敛。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就不肯大方接受我的感情。

  「这也是工作福利之一……不,这是为了你好。」

  「单纯是伊利亚小姐想捉弄我吧?」

  「你说呢?虽然我不否认我是在捉弄你。」

  「为了我好,请您改掉这点!」

  「人是没办法轻易改变的喔,蕾妮。」

  「真是的——!好了,请您快去叫安妮丝公主起床!我也要去叫尤菲莉亚女王起床了!您再继续捉弄我,我就不理您了!」

  蕾妮满脸通红地放话完,就快步离开了厨房。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我由衷感受到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

  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产生了这种想法。不久后,一场很可能摧毁这份和平的意外状况便找上了门来。

 *  * *

  咚咚咚。伴随着菜刀规律的起落,我将食材剁成小块。

  我正在准备离宫的晚餐。由于安妮丝菲亚大人不喜欢王族那套繁琐的餐桌礼节而偏好简朴的餐点,于是我准备的自然而然也都是些简单的菜色。

  不过在尤菲莉亚大人这位正宗的贵族千金加入离宫后,餐点当然不可能维持原样。因此后来我开始会在菜色上多下点功夫。

  实际的结果是,尤菲莉亚大人虽然在礼节方面一丝不苟,对食物却没什么讲究,无论我端出怎样的餐点,她都会一字不怨地吃下去。

  这点是让我很感激,但如果换成是厨师应该会相当伤脑筋。在不同情境下,讲究太多或太少都会是让人烦恼的事。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试完味道后,我轻吐一口气。「真是悠哉的时光,」我在心里呢喃着这不知道是第几遍浮现的感想。

  我虽然以侍女的身分任职于离宫,但在工作方面基本上没人管我。因为我的主人安妮丝菲亚大人是位非常自由奔放的人,导致我很难事先做好安排。

  另外安妮丝菲亚大人通常要么把自己关在工房里,要么精神抖擞地往外跑,所以安排给我的工作也不多。

  蕾妮还没来之前,照顾尤菲莉亚大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不过自从蕾妮成为尤菲莉亚大人的贴身侍女后,我也回归到了从前的步调。

  每天轮流打扫离宫的房间,并在固定的时间备妥餐食和洗澡水。这就是我的日常。

  最近这种规律也渐渐不管用了,不过于我而言算不上是多大的变化。

  就这样,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晚餐,等着蕾妮和尤菲莉亚大人回来……。

  「伊利亚小姐,您在吗?」

  「蕾妮?」

  看到蕾妮迈着小碎步进到厨房来,我惊讶地张大双眼。

  蕾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有人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伊利亚小姐。」

  「给我?」

  究竟是谁呢?我完全想不到有什么人会送东西给我。

  自从来到离宫,我的人际关系就变得十分狭隘,和我比较亲近的对象仅有安妮丝菲亚大人等几位住在离宫的人。

  所以应该不会有人需要寄信给我……

  「其实……对方自称是科拉尔子爵家的人,并交给我一封信……」

  「……我家族的人吗?」

  听到蕾妮说出的名字,我不自觉压低了嗓音。

  结果害蕾妮吓得浑身僵硬,于是我尽力让自己恢复平常的语调。

  「对方是当面把信交给你的吗?」

  「他说直接寄给您的话您可能会把信烧掉,所以恳求我帮忙转交,我不好拒绝……」

  「……唉。」

  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家族的名字,我强忍住想要皱眉的冲动。

  究竟是谁写给我的信?我想应该不是我的父母……虽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

  「让我看看那封信。」

  「呃,信在这里。」

  我从蕾妮手上接过信,确认寄件人的名字。看见信封上的署名后,我那些无谓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蕾妮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变化,她讶异地问道:

  「伊利亚小姐?」

  「原来是他写的信。那就没问题了。」

  「咦?您说没问题……这封信是伊利亚小姐的家族寄来的吧?真的不要紧吗?」

  蕾妮一边担心地望着我,一边纳闷地说。

  毕竟她知道我曾和我父母发生过冲突。会有所担心也不奇怪。

  「寄件人是我的堂弟。他是我父母的接班人,之后会继承科拉尔子爵家,是位不错的人。」

  「伊利亚小姐的堂弟……?」

  「我只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但没有提到家族的状况吧。」

  因为我觉得已经破落的家族没什么好聊的,而我自己也不感兴趣,所以没人问的话我并不会主动提起……

  「先说说我的父母。在我成为安妮丝菲亚大人的贴身侍女时,他们和我本来要订婚的对象起了纠纷,不只没成功把我卖了换钱,还反遭对方要求支付违约金。」

  「唔、唔哇……」

  「知道我开始服侍安妮丝菲亚大人后,他们还厚脸皮地写信来跟我讨便宜,但我完全没理他们。安妮丝菲亚大人也动用了一些手段,后来就没再收到他们的信,而家族似乎从此渐渐走下坡。这使得隐居的祖父出面,以其失职为由剥夺了他们的实权。」

  虽然我是过后才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坦白说,我打从心底觉得那两人根本活该。

  之后父亲还写信命令我去说服祖父,只是我二话不说就把信烧了。没办法知道父亲的反应是有点可惜,但我已经不必再跟他们有所牵扯了。

  「我父母现在还被禁足在领地的宅邸,是祖父代为将家族重建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

  「祖父年纪也大了,不方便离开领地,所以我并没有见过他。」

  在我的认知里,他顶多就是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在我来到离宫后,祖父一度寄信来向我赔罪,但我并不是很关心家族的事,便也没有回信。

  「然后祖父指定的继承人是我父亲弟弟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

  「伊利亚小姐有见过那位堂弟吗?」

  「有,因为他之前特地跑来王都,问我要不要跟他结婚。」

  「…………咦?」

  蕾妮看着我,双眼瞪得老大,感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请问,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喔,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求婚的,而是像我之前对你做的那样。」

  「伊利亚小姐对我做的……啊,是想要假装订婚之类的?」

  「对。堂弟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父早年就离家去当冒险者了。一开始祖父也是打算找叔父回来,但叔父脱离贵族社会已久,而且他主要活动地区的冒险者公会刚好在问他要不要接任公会会长,这让叔父更不想回来当什么贵族,结果堂弟就被推出来代替他。」

  「这样啊……」

  蕾妮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堂弟原本是平民出身却突然被要求加入贵族行列,这想必让蕾妮颇有共鸣吧。

  由我这个早已和家族断绝关系的人讲出这种话或许很讽刺,但这一切对堂弟而言真的只能说是灾难。

  「堂弟似乎也反对过,不过最后在各种附加条件下还是同意接任家主了。」

  「……那他为什么会跟伊利亚小姐求婚?」

  「堂弟虽然已经有互许终身的对象,但要将对方娶进贵族家门会面临许多问题。由于对方似乎也不拘泥于正妻的地位,堂弟就想那干脆娶我为正妻,毕竟我是家族嫡系,又受过一定程度的贵族教育。」

  假如这桩婚事成立,不但能延续科拉尔子爵家的血脉,还能一口气解决家里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个提议并不差。

  蕾妮听完便沉下脸来,一副难以认同的样子嘟嚷道: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污名也不会就此洗清吧?」

  「嗯。堂弟有说他不介意我继续在离宫工作,只要形式上结婚就好……不过我还是觉得麻烦,也不想再跟家族有任何瓜葛,便郑重拒绝了。所以堂弟应该也不可能马上接管家族,而得为了解决各种问题四处奔走。」

  「这倒可以想象……」

  堂弟虽然有贵族血统,但他长年来都过着平民生活,因此要接管家族绝非易事。想必他得费心去跟各方交涉、建立人脉以巩固家族的地位。

  而祖父年事已高还要培养堂弟,料定也不轻松,但这只能说有我父亲那样的儿子算他倒霉。

  「所以那个人就是伊利亚小姐的堂弟吗……?」

  「他应该亲自到王都来了吧?总之我先看一下信的内容。我想依他的为人,应该不会提出什么占人便宜的要求……」

  堂弟以前明明从未写信给我,却挑在这个时间点寄来这封信,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抱着疑惑拆开堂弟的信,只见信上以充满贵族风格的优雅笔迹写着彬彬有礼的问候。

  「怎么样?请问信上写了什么?」

  「……我看看。」

  蕾妮紧张兮兮地询问我,她好像很在意我读信时的反应。

  读完信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回信封,并静静吐了口气。

  「信上写着他已经顺利打稳家族根基,也找到办法迎娶他的爱人了。不久后就会正式继承我父亲的爵位。」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还有,他说想跟我见面谈谈,确认一下我今后的打算。」

  「今后……?」

  「堂弟成为家主后,就可以正式把我从科拉尔子爵家除籍吧。毕竟我目前仍然算是科拉尔子爵千金。」

  年龄上是不太适合用这个称呼,不过身分上的确是这样没错。

  虽说早已是有名无实,但只要我名义上还是科拉尔子爵家的一员,堂弟可能就得处处顾虑我。

  「我对家族已无留恋,能够除籍对我来说也好。」

  「……他想谈的就只有这件事?」

  「不晓得。我是觉得除此以外我们也没什么可谈了。」

  「但是,如今状况已经改变了吧。自从尤菲莉亚大人登基后,安妮丝大人的处境也有所改善了。」

  「蕾妮?」

  「伊利亚小姐,您会不会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

  蕾妮忿忿地瞪着我说。

  她说得对,不过我还是觉得那位堂弟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但上次见到他已经是好多年前了,所以蕾妮责怪我过度相信对方也不无道理。

  「您的堂弟当初也许是看在您的身份才提出结婚的要求,但很难说他不会再提一次啊。」

  「……这倒是没错。」

  「既然这样,请您务必回绝喔?」

  「不,又还不确定他会提……」

  「但是考虑到您的立场,他有可能会劝您最好也找个对象结婚吧?您就算拒绝他,他也可以把您介绍给其他认识的贵族……」

  「我父亲就是败在这步,所以我不认为他会重蹈覆辙。而且就算他真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

  「真是的!这只是伊利亚小姐您的假设,但谁也不晓得对方会如何出招呀!即使您认为他可以信任,但万一他有心欺骗您……」

  「蕾妮。」

  我打断越说越急的蕾妮,伸手捏住她柔软的双颊,抬起她的脸。

  脸被我抬起的蕾妮泪眼汪汪地瞪向我。

  「我明白了,你先冷静点。我不是说了我不会答应吗?」

  「呜~……!」

  「你是嫉妒了吗?」

  「……您以为我不会嫉妒吗?」

  蕾妮闹别扭似地说。那惹人爱怜的模样让我不禁胸口一紧。

  有人为自己担心的感觉果然不坏。所以我为了让蕾妮安心而开口。

  「不要紧的。就算他真的提出这种要求,我也会拒绝。因为我的愿望是和蕾妮一起待在离宫服侍安妮丝菲亚大人她们。」

  「……」

  「……蕾妮?」

  「那我也要跟您去。」

  「什么?」

  蕾妮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昂起头来如此宣言,看了我不由得双眼圆睁。

  就在我为蕾妮这平常极为少见的样子而迷惑时,蕾妮严肃地看向我,像是复述一般地说道:

  「我会亲眼看着伊利亚小姐拒绝对方!」

  「咦……」

  「我一定要跟您一起去!」

  ……看来是不可能说服她了。

  实在拿她没辙,我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  * *

  「这里就是科拉尔子爵家的别墅吗?」

  「嗯。不过这栋好像是在我离开后才买下的。原本那栋听说已经卖掉了。」

  收到信的几天后,我们前往科拉尔子爵家在王都的别墅拜访。

  我在收到信后便回信给堂弟,结果一下子就收到回复。信上告知了希望我过去的日期时间,于是我便依约前来。

  科拉尔子爵家的别墅,以子爵家的别墅而言给人偏小而朴素的印象。

  过去我父亲因为爱现,挑的宅邸也相对较为气派奢华,与如今的科拉尔子爵家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

  这让我总觉得不可思议,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暧昧感觉搔着心头。

  「那我们进去吧,伊利亚小姐。」

  「……你真的要跟来?」

  「您是要叫我现在回去?」

  「……我明白了,我投降。那就一起进去吧。」

  我询问身旁的蕾妮以做最后的确认,但她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改变心意。

  关于蕾妮说要同行的事,安妮丝菲亚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都持以赞成态度,相当干脆就同意了。

  安妮丝菲亚大人当初听到我要和科拉尔子爵家的人见面,似乎有些担心,但在我表示蕾妮也会陪同后,就答应让我去了。

  「我不太放心让伊利亚一个人去,但有蕾妮陪着应该就不要紧吧。」

  「是呀。当天的工作我会请哈尔菲斯代劳,所以蕾妮,伊利亚就拜托你了。」

  连尤菲莉亚大人都答应了,这下就确定蕾妮会跟来了吧。

  因为我而害得别人的负担加重,会让我很过意不去……

  「我已经不是要人操心的年纪啰?」

  「不行。不能让伊利亚小姐一个人去。」

  「关于这点我同意蕾妮。有点担心啊。」

  「我也是。」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虽然心情很复杂,也只能老实接受。

  想起当时的对话,我便不由得叹了口气。接下来可得打起精神才行。

  我们来到科拉尔子爵家别墅的大门,守卫便恭敬地对我们行了一礼。

  「想必您就是伊利亚小姐了。在下已恭候多时。敢问这位是……?」

  「我是伊利亚小姐的同事蕾妮.西亚,是西亚男爵的女儿。我奉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指示,陪同伊利亚小姐前来。」

  「了解。那么,在下这就去找人来替两位带路,请稍后片刻。」

  守卫打开大门让我们通过。

  负责带路的管家很快就现身了,他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可能小我几岁。

  守卫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所以应该可以认为子爵家的人员已经换了一批。

  我们在管家带领下进到宅邸,屋内的装潢果不其然是我所陌生的,因此我并没有回到家的感觉。

  (我所知道的科拉尔子爵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本以为这会让我觉得神清气爽;实际上我却感到了些许寂寞,就好似内心空了一块,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我如此思忖时,带路的管家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埃尔克少爷,客人已经带到。」

  「嗯,让她们进来。」

  里头传来应允的声音,于是管家打开了门。

  房间内部是办公室,原先坐在办公椅上的男性起身走向我们。

  男性个子高挑、体格壮硕,一眼就能看出平常有在锻炼。头发是与我相似的红棕色,相貌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印象。

  他一看见我就露出满面笑容。那张笑脸让我不禁回忆起初识时还年轻的他。

  怀念的情绪充斥我胸腔的同时,我的堂弟埃尔克.科拉尔眉开眼笑地对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伊利亚堂姐!离上次见面有段时间了,你过得还好吗?」

  「好久不见,埃尔克堂弟。托你的福,我一切安好。那你过得如何?」

  「哈哈哈!我现在还完全是个空有装扮和头衔的菜鸟啊。该说是阅历太浅吗?」

  「健康平安便是好事。这身衣服也很适合你喔。」

  「那就好!伊利亚堂姐看起来也还是这么年轻,真让人惊讶啊!」

  他豪爽地大笑起来,笑声无比清朗,丝毫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不过以贵族而言似乎显露出过多情绪了。

  随后,埃尔克将视线转向了跟在我一步之后的蕾妮。

  「那请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同事,蕾妮.西亚男爵千金。」

  「西亚男爵千金!原来她就是那位西亚男爵的女儿!」

  「您认识我父亲吗?」

  埃尔克表现出大吃一惊的样子,这让蕾妮面露讶异。她应该是没料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父亲的名字吧。

  面对蕾妮的反应,埃尔克一边大力颔首,一边乐呵呵地开口:

  「不不,其实我没有直接见过他!但说起西亚男爵,那可是功绩获得国家认可而受封为贵族的厉害人物,冒险者都很崇拜他,我个人也非常尊敬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见到他本人之前就先见到了他的女儿!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埃尔克.科拉尔。请不必客气,称呼我为埃尔克就好。」

  「请、请多多指教……」

  蕾妮在埃尔克的气势所迫下,与他相互致意了一番。

  真是完全被他的步调牵着走了。我清了清嗓子以恢复平常心,然后切入正题。

  「那么,埃尔克堂弟。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何要特地写信给我?」

  「堂姐你还是一样完全不给人机会闲聊啊。不过我想这也没办法,你会对我有所戒备很正常。总之两位先坐下来吧。」

  在埃尔克的催促下,我和蕾妮并排在沙发坐下。

  埃尔克坐到我们对面的位置后,摆摆手示意刚才为我们带路的管家退下。

  等到管家躬身离开房间,埃尔克才重新面向我们。

  「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我再过不久就会正式继承伯父大人的爵位。内人也已经成为贵族的养女,之后会正式嫁进科拉尔子爵家。多亏祖父大人鼎力相助,收养的事才能谈成。」

  「咦?是这样吗?您的夫人成为贵族的养女……」

  「内人的背景和我一样,她父母虽然是贵族出身却自愿降为平民,因为会使用魔法而选择当冒险者。这样的缘分让我们一拍即合,也已经互许终身了,却做梦也没想到家族竟然会找我回去。这下内人就陷入了没有任何后盾的状况。毕竟内人只是会用魔法,并不能算是贵族。」

  「确实如此。何况要让贵族承认一个曾经当过平民的小孩也并不容易。」

  「于是我们找了愿意收养内人的家族,再藉由两家联姻,这桩婚事才得以获准。我让内人等了非常久,如今终于可以正式迎娶她,肩上的负担也能少一件了。」

  「真为你高兴。」

  「嗯,谢谢你。」

  埃尔克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是打从心底感到疲惫。考虑到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隔阂,他应该是真的吃了不少苦。

  我基于这样的想法出言慰劳他,而他听了以后重新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伊利亚堂姐,等到我正式当上家主,就能保证你不再受苦。你现在还是希望跟科拉尔子爵家断绝关系吗?」

  「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是吗……」

  「莫非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倒也不是。与其说是为难,应该说是觉得惋惜吧。毕竟国内的状况已有所改变。我们之所以找得到家族收养我内人,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及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带来的变化影响。」

  「我懂了。所以你是看我在安妮丝菲亚大人身边工作,想跟我保留关系?」

  站在贵族的角度,埃尔克的想法可说是十分正常。因为贵族非常重视与其他家族的关系。

  鉴于我和安妮丝菲亚大人、尤菲莉亚大人都有直接关联,我早有预料他会舍不得放弃我这条人脉,故而对他这番话并不惊讶。

  「如果现在把伊利亚堂姐除籍……不但有损家族名声,而且以伊利亚堂姐你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关系,无法继续跟你来往真的很可惜。」

  「您是希望跟安妮丝大人保持关系?但是安妮丝大人对伊利亚小姐的父母可没什么好感喔……?」

  蕾妮皱着眉对埃尔克提出质疑。埃尔克闻言先是面露苦笑,接着肯定地点点头。

  「我知道,王姐殿下不待见我们家也是难免的。这部分还望看在家主已经换人的份上,给我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为此我必须展现出诚意才行。伊利亚堂姐,为了家族的名声,也为了你的名声,我衷心希望可以跟你达成和解。」

  「你说……和解?」

  「嗯。如果没办法和解,伊利亚堂姐就不愿意回老家露面吧?」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老家?」

  「是因为祖父大人。他老人家还是太操劳自己了。加上年纪也大了,说是已经时日无多。我绝无怪罪伊利亚堂姐的意思,只是伯父大人他们的事情想必让祖父大人身心都受到了严重损耗吧。」

  「祖父大人……」

  「他老人家希望能在过世前见你一面,说是想要当面向你赔罪。然后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跟家族断绝关系。这也算是在担心我吧。毕竟一直被王室冷眼相待,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埃尔克重重叹了口气后,收敛起前一刻的爽朗态度,神情变得严肃。

  我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是,这并不足以令我动容。

  「我从未见过祖父,也并未视他为家人。」

  「我有猜到伊利亚堂姐会这么想。正是因为这样,祖父大人到了晚年才一直非常后悔,后悔把伊利亚堂姐逼迫到那般地步。」

  「就算跟我说这些……」

  老实说,我很困扰。尽管祖父对我应该没有任何负面感情,但我只觉得一切都太迟了。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蕾妮用比平常更尖锐的口吻质问埃尔克。

  「请恕我冒昧。我明白伊利亚小姐祖父的想法,但他难道就不能在伊利亚小姐产生离家念头之前有所行动吗?事到如今才说这些话,也不过是徒增伊利亚小姐的困扰。」

  「西亚男爵千金,你的意见非常正确。我甚至想不到该如何反驳你。事实上,伯父大人性格会那么扭曲很可能是受祖父大人的影响,这点我无法否认。」

  「既然这样……!」

  「哎呀,先听我说完。祖父大人以前也是那种很典型的贵族。只是运气好才在先王时代的政变中存活下来。但好运也就此到头了。因为接任家主的伯父大人始终没有改正其扭曲的观念,最后铸成大错。不过伯父大人应该也是看到了时局变迁下的机会,认为自己能藉此爬到更高的位置吧。」

  「只能说他目光实在太短浅了。」

  「诚如伊利亚堂姐所说。这么说或许很无情,但我并不打算为伯父大人辩护。我在此承诺,我会负起责任管好那两个人,不会再让他们出现在伊利亚堂姐面前。他们虽然生下了伊利亚堂姐,却是根本不配当父母的烂人。」

  埃尔克不屑地吐出这番话。看样子他应该有和我父母起过争执。

  到头来,那两人一点也没变……他们没有因此改变,反而让我松了口气。既然他们始终是那副无可救药的德性,我也就能继续放心过我的日子。

  「祖父大人也已经彻底放弃伯父大人他们了。因此他老人家如今心里唯一剩下的牵挂,就是伊利亚堂姐了。照我父亲的说法,祖父大人一改从前变得圆融许多,但也相对憔悴了不少。」

  「……非常抱歉,但我还是不会改变心意。」

  「那今后不再见面也无妨,但希望你别跟我们断绝关系。这样的请求会让你不愉快吗?」

  「是不至于不愉快。只是我不想再和我父母有任何瓜葛了。出于这层考虑,我希望能跟家族断绝关系。」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埃尔克向前探出身体,双手交握并凝视着我。

  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很担心我,我却固执地一再拒绝他。这不禁令我胸口有些闷,感觉就像是有细小的针扎在心头。

  「对于伊利亚堂姐的现状,我个人也有些想法。虽说无法给你正常家庭的幸福,我还是想尽己所能改善你的处境。否则照这样下去,你的经历有天恐怕会拖累你。」

  「这……」

  我无法否定埃尔克的话。

  今后安妮丝菲亚大人及尤菲莉亚大人势必得和形形色色的贵族打交道。

  而我这样一个家族纷争缠身、又没有任何后盾的人待在她们两位身边,很可能会成为他人恶意攻击的箭靶。

  以前我也有想过,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就辞职。但是现在……

  「我们希望能为你尽一份心力。你身上流着科拉尔子爵家的血、是我的堂姐,这是不变的事实。我们想确保科拉尔家的名字不会对你造成不利的影响。为了这一点,还请你务必考虑跟我们和解。」

  「埃尔克堂弟,我……」

  「过去我只是个没有力量的小鬼头,想法无比幼稚,甚至还轻率地要求你当我名义上的妻子。但现在我自认已经有能力帮助你了,你觉得呢?」

  埃尔克不加掩饰的真挚话语确实打动了我的心。然而我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嘴巴只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就在我重复这无意义的动作时,蕾妮开口了。

  「埃尔克先生,能否听我说一句?恕我失礼,但我希望您不要继续难为伊利亚小姐了。」

  「蕾妮?」

  「喔?你说我在难为她?」

  「在达成和解的情况下,与科拉尔子爵家保持关系对伊利亚小姐确实是有利的。您毫不讳言地表示想利用这份关系,并称这是在为伊利亚小姐着想,我相信这些都不是假话。我感受得到埃尔克先生绝无伤害伊利亚小姐的意思,而是真心希望清算过去的种种,并和伊利亚小姐建立全新的关系。」

  蕾妮说到这里顿了一会。

  只见她将手放上胸口,然后缓缓抬起头,笔直地望向埃尔克。

  「但是所谓的爱……人首先要有一颗懂得爱的心,才能去给予爱和接受爱。科拉尔子爵家可有将伊利亚小姐培养成懂得爱的人?」

  「……没有。」

  「您觉得人在长期遭到疏远的环境下有可能学会什么是爱吗?」

  「不可能吧。但我认为如果不寻求和解,一切只能原地踏步。」

  「您的想法很正确,这点我承认。因此这是我个人的请求。我希望您不要藉这份『正确的爱』为理由,来强迫伊利亚小姐承受你们的爱。」

  蕾妮的语气异常坚定,与平常的她判若两人。她这番话让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还愣着没回神,就听到埃尔克低声呢喃。

  「……正确的爱,是吗?」

  「不论那是多么正确、多么温柔的爱,只要对方没有做好正确接受它的准备,一切就无法成立。」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所以已经没机会补救了吗?」

  「我不会说今后完全没机会……但那样的未来想必极其遥远,无法轻易抵达。」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西亚男爵千金。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忠告?」

  埃尔克端正姿势向蕾妮提问。

  他的姿态散发出十足的贵族气势,同时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但即使面对着如此压力,蕾妮也始终神色镇定,背脊挺得笔直,不见半丝动摇。

  「因为我将伊利亚小姐看作我的家人。」

  「……家人吗。」

  「正是因为我非常重视伊利亚小姐,所以我认为就算您是伊利亚小姐真正的血亲,但明知会造成她的负担却还要把爱强加在她身上,未免有失妥当。即使出发点是为伊利亚小姐好,但这样的爱真能带给她幸福喜乐吗?」

  「但是接受这个负担对她也有好处。我是这么想的,关于这点你怎么看?」

  「丑闻应该是难以避免吧。一些爱说长道短的人可能会以此来恐吓伊利亚小姐。因为伊利亚小姐的地位一旦上升,就难免会引来旁人觊觎……」

  「那么……」

  「但是,我会保护她。」

  蕾妮打断埃尔克的话,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过强的气势让场面一时陷入寂静,沉默蔓延。而蕾妮在一个深呼吸后,静静地说:

  「伊利亚小姐是我十分重要的人。所以,我恳请您千万不要伤害她。」

  「……也就是叫我死了这条心?」

  「您要认为这只是一介狂妄的小姑娘在信口开河也无所谓。今后您要用怎样的眼光看待我也无所谓。如果到时我没办法让伊利亚小姐幸福,您尽管骂我也无所谓。但是伊利亚小姐说过,她想要和我们在一起。」

  「意思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我们介入的余地了?」

  「不论你们是多么真诚地想去爱伊利亚小姐、想和她重新来过……如果这会让伊利亚小姐痛苦,那我就会主动请你们远离伊利亚小姐。」

  「你有这种权利?」

  「或许没有。说不定将来也会后悔拒绝了埃尔克先生。但我会负起所有责任。」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深爱着伊利亚小姐。」

  ……我差点就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我松开在无意识中握紧的拳头,情难自已地把脸埋进双掌。

  就在我如此低着头的时候,埃尔克彷佛再也按捺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哎呀——!服了、服了!完全败给你啦。这下再继续游说可就太不识相了。」

  「埃尔克堂弟……」

  「抱歉啊。其实我之前就有所耳闻,因此今天也是想要确认一下。我为我的无礼向你们致歉。」

  「不,我、我才该道歉……」

  可能是看到埃尔克的态度变得柔和,蕾妮也恢复到平常的状态,慌慌张张地说。

  埃尔克一边抬手制止蕾妮,一边神色温和地看向我。

  「你遇见了很棒的人呢,伊利亚堂姐。真是说得我一个字都没法反驳。人果然还是不该故意去做坏事啊。」

  「埃尔克堂弟……?」

  「虽然西亚男爵千金刚才说我是正确的,但如果只想追求正确,应该从一开始就那么做。犯过的错误不会消失。已经毁掉的东西要恢复原状是很困难的。有祖父大人的例子在前,所以我很清楚这一点。而我必须在这样的基础上去考虑家族的利益等各式各样的事情。」

  「身为家族领袖理当如此。」

  「但我个人认为,我首先该做的是诚心诚意的赔罪。容我重新代表科拉尔子爵家,向你致上由衷的歉意。伊利亚.科拉尔小姐。」

  「埃尔克堂弟,你没有必要道歉……」

  「不,我是以科拉尔子爵家下任家主的身分在跟你对话。仔细想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真的是非常抱歉。」

  埃尔克说着深深低下头。然后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继续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想来我们家坐坐,还请随时过来。为了让伊利亚堂姐能萌生这样的念头,我发誓会努力成为一位出色的贵族。在此重申,我们绝不会主动对你提出任何要求。」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祈祷能听到好消息。」

  「今天很高兴你拨空前来……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还是祝你祝福。伊利亚堂姐。」

  说完这句话,埃尔克抬起头来,露出了确实没有一丝阴霾的爽朗笑容。

  *  * *

  「伊利亚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抱歉,让您看见我的丑态了……」

  当天晚上,蕾妮来到我的房间,满脸愧疚地跟我道歉。

  和埃尔克道别后,恢复理智的蕾妮陷入了低潮。老实说,我觉得这也怪不得她。因为那时候的蕾妮样子显然与平常不同。

  「……我还真没想过会收到那么热烈的告白。」

  「唔!」

  我这么一说,蕾妮就变得满脸通红,并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后,先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呼唤她。

  「蕾妮,坐下来吧。」

  「好、好的……」

  于是两人并肩坐到床上。蕾妮一脸歉疚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不晓得过了多久后,蕾妮忍不住先开口了,只见她不解地询问道:

  「请、请问?伊利亚小姐……?」

  「……」

  「伊利亚小姐……?」

  「蕾妮……我可以坦诚表达我的感受吗?」

  「咦?啊,好、好的。请说。」

  「那么……」

  因为蕾妮同意了,所以我就顺从了自己的内心。

  我将整个身体压向蕾妮,然后把头靠上她的胸膛。她的心跳声传进我的耳里,我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博动在逐渐加快。

  「伊、伊利亚小姐⁉」

  「……让我听一会你的心跳。」

  「……伊利亚小姐?」

  我将脸埋进蕾妮的胸口,竖起耳朵去听。证明她活着的心跳、她的香气、她的体温。我想透过全副感官去感受蕾妮的一切。

  「……蕾妮。」

  「……是。」

  「蕾妮。」

  「是。」

  「……这就是我坦诚的样子。我藉此来表达心中那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我知道这让你困惑了,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想要碰触你。

  想要感受你。

  想要捕捉你。

  这些念头凝聚成动力驱使着我。

  「听到你那样深情地说爱我,我很高兴。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呢?」

  下意识想掩饰的表情也好、拚命想抑制的感情也好,一旦全部放任不管……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明明我一点也不悲伤,却觉得像心里空了个大洞。

  明明我应该是高兴的,却有种被寂寞包围的不安。

  而当我感受到蕾妮的存在后,这一切感觉就慢慢地融解、消逝了。

  然后我不知为何变得更想哭。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自己这样子实在太丢人了。

  可是我并不希望蕾妮对我道歉。因此我认为唯一的方法就是自我坦诚,但结果还是徒劳。

  该怎么办才好。思绪绕着这个问题不断打转,让我萌生出「早知道就不这么做了」的后悔念头,但就在这时候。

  「伊利亚小姐。」

  蕾妮温柔地抱住了我埋在她胸口的脑袋。

  那过分的温柔令我情不自禁闭上眼睛。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平静在我心中缓缓扩散开来。

  「我愿以我的一切来向您传达我的爱。我愿以我的爱包覆您,如同您内心期望的那般。」

  「……我是那样期望的吗?」

  「您会有所怀疑也不奇怪。毕竟是在突然之间得到的东西。那温暖得令人沉溺,也因此令人害怕失去它。」

  「……的确是这样。」

  我惧怕失去。是啊,说得没错。

  我随时都做好了被抛弃的心理准备。哪怕是面对安妮丝菲亚公主也一样。那个人拯救了我,所以我不愿变成捆住她的脚镣。

  然而,此刻我觉得非常幸福,就好像自己也融为其中的一部分。今天,今天,听到蕾妮点出我真正的想法,让我更加切实感受到自己内心的不安。

  「因为我们就像是家人啊。」

  「……我可以这么想吗?」

  「可以的,因为安妮丝菲亚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肯定也都希望伊利亚小姐这么想。当然,我也是。」

  蕾妮加强了拥抱我的力道。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所以,请您撒娇吧。我会全部接受的。」

  我其实是想要撒娇。

  我其实是希望有人能够无条件地爱我这个人本身。

  这孩子气又任性的愿望,如今已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呵呵,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因为伊利亚小姐您绝对不会这样跟安妮丝人撒娇……您绝对做不到的。」

  「……这倒是。」

  因为那个人是能自由自在飞向任何地方的人。

  而感觉只要我希望,不管任何要求她都会响应我。

  如果让她为我做到那种地步,我肯定一辈子也报答不了她。

  所以我才不敢踏出那一步。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承担不起。

  我希望安妮丝菲亚大人永远自由。我希望她去追逐梦想。所以我绝不可能向她祈求。因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成为她的累赘。

  我想要得到对方的爱,却又不想要对方爱我;我想要对方接纳我的所有,却又不想要造成对方的负担。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才会……

  「……蕾妮,真的可以吗?你真的愿意接纳并爱我的全部吗?」

  「伊利亚小姐您不是接纳我了吗?那我也想为您做到一样的事。那时候,我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就算埃尔克先生是伊利亚小姐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也不想让他抢走伊利亚小姐;与其让他抢走,不如由我全部收下。」

  「……不会太沉重吗?」

  「我绝对才是更沉重的那一边。毕竟我可是吸血鬼喔?然而伊利亚小姐却还是说了愿意接纳我,我哪赢得过您呢。」

  我抬头看向蕾妮。蕾妮咧嘴一笑,露出了证明她是吸血鬼的獠牙。

  我不禁心想「的确是这样」,随后便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最喜欢伊利亚小姐笑起来的样子了。」

  「……看来今天是我输了。蕾妮。」

  平常都是我在央求她好好接受我的爱,今天两人的立场却倒过来了。   

  想不到要坦率接受他人的爱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但即使知道很难,也不想轻言放弃。

  原来我一直以来期盼蕾妮做到的事情是这种感觉。我居然没有意识到,真是糟糕。

  「蕾妮。」

  「是。」

  「……谢谢你爱我。我也想要发自内心去爱你。」

  「好的……呃,虽然还是会『哇!』地吓一跳,但我也会努力去接受您的爱。」

  我们面对面,然后一齐露出笑容。

  我们嬉笑着彼此相触,接着额头相抵,最后唇瓣相迭。

  一般都会害羞不已的蕾妮,今天也老老实实地接受,并面露陶醉的神情。

  给予爱、接受爱。在如此反复的过程中,就会渐渐孕育出一颗懂得爱的心。

  你也是,我也是。

  「——今天是一百分满分喔。蕾妮。」

4话 对爱的报復

「蕾妮,你没想过要反击伊利亚吗?」

「嗯?您在说什么啊,安妮丝大人」

对于我的问题,蕾妮先是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我。

作为尤菲的秘书,蕾妮大多和尤菲一起行动,所以很少有机会跟蕾妮单独谈话。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即使她投来冷漠的目光我也绝对不会气馁。 说不气馁就不气馁。

「您特意来找我商量,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蕾妮没有这个想法吗?我觉得有啊,没有吗?」

「我没有......说起来,您要反击什么呢?我不记得有什么要反击伊利亚大人的事情」

蕾妮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面对这样的她,我握紧拳头。为了解决最近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可靠的伙伴!

正因为如此,为了让对方正确理解自己的想法,此时更应该坦诚相告。

「这家伙、溺爱过头了!你没这样想过吗?」

「噗」

蕾妮喷了出来,就这样咳嗽起来,然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皱起了眉头。蕾妮露出这种表情真是罕见。

「可以解散了吗?」

「肯定不行啊!喂,你看!蕾妮也一定有过一两次这种体验的吧!?」

不能让她在这里逃走,我拼命咬住她不放。但是,她对这样的我的反应非常冷淡。

「……尤菲莉亚大人又对您做了什么吗?」

「没没没、没有!我的事就不提了吧!」

「那您为什么要问这种话呢?」

「只是好奇而已哟......」

「至少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吗?」

因为、蕾妮的表情很可怕嘛......

我特地趁蕾妮一个人的时候找她商量,是因为尤菲。

我和尤菲是恋人。我认为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尊敬的人,我、我爱她。

但是,我认为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必要的。具体来说,我觉得尤菲不论什么时候都想惯着我是不好的!说是如胶似漆也不为过!

那样被爱的话,我的身体会受不的。但是,这是爱我到那种程度的爱情表现,所以我不能说不要。只要懂得分寸,我也会好好接受的。

没错,要说问题出在哪里,就是尤菲太得意忘形了!那样、像那样步步紧逼,让人无处可逃,对我来说是个大问题。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打破这种现状。 但是,正因为我一个人无法与之抗争,所以蕾妮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蕾妮也有想反击伊利亚的时候吧!?」

「......为什么必须跟安妮丝大人说这些事呢?」

蕾妮脸颊微微泛红,移开了视线。

虽然不怎么在我面前展现,但据传闻跟蕾妮的反应来看,伊利亚应该相当娇惯蕾妮。

说起来,尤菲之前跟我说过,她曾跟伊利亚就恋人有多可爱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在我看来,伊利亚毫无疑问也是爱得很沉重的类型。因为过去的境遇,她不怎么愿意对别人敞开心扉,正因如此,才会对心意相通的人毫无保留。

我也受到伊利亚很多帮助,所以不想说她的坏话,但偶尔也会担心蕾妮,在与自己同类的意义上。

「看吧!蕾妮也移开视线了!说明你心里有数!」

「有数又能说明什么......」

「蕾妮,要不要和我联手?」

「突然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话,也只会让我觉得可疑......」

蕾妮明显一脸警戒的表情,仰起身子跟我保持距离。

蕾妮基本上是个善良的孩子,性格也很温和。所以我没想过她会乖乖答应反击,但她比我想象地还要坚定。

不能就此退缩,我拉近跟蕾妮地距离,握住她的双手。

「蕾妮、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再这样让她们得意忘形下去,她们会没完没了地宠坏我们的!你觉得这样下去我们的身体撑得住吗?」

「......这个嘛、嗯」

「对吧!」

看到没!不在这里的尤菲跟伊利亚!真想让你们听听!

被爱是没关系!让人很开心!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就像给花浇水过多也会枯萎一样,要有一个合理的限度!

现在只能在这里继续追问下去了!因为蕾妮是否站在我这边,将会改变之后的走向!

「蕾妮也不是不喜欢,但也有觉得做得太过了的时候吧?但又不能直接说停下吧,那两个人绝对是明白这一点才做的,你不觉得吗?!」

「......我无法否认」

「所以我们才必须反击啊!」

对于我的热心劝说,蕾妮迷惑地皱起眉头。

蕾妮小声呻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般的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总感觉被莫名其妙卷进来了,无法释怀......但是,您说要反击,又要怎么做呢?」

好、上钩了!蕾妮站在我这边了!这样就有胜算了!

「这就由我们两个人接下来一起考虑吧!我很了解伊利亚,蕾妮跟尤菲一起的时间也增加了,现在开始交换两人的情报,想个反击的手段吧!」

「安妮丝大人,您该不会是被伊利亚大人欺负了?又把我被卷入您对伊利亚大人的私怨中了吧?」

「没没没、没那回事哦!」

蕾妮,自己恋人的事果然能看穿吗。

才、才不是因为被伊利亚当成笨蛋之类的,才不是那样!我也要证明自己有年上的威严!

「我们是同伴吧,蕾妮?」

「......哈啊,要是您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也很困扰,我还是当个监督人比较好吧」

「咦?怎么连蕾妮都把我当作无可救药的孩子了......」

「没那回事哟?」

蕾妮露出异常温柔的表情说道。总觉得被她用看小孩的眼神看着我,是我的错觉吧。

「那么,安妮丝大人打算怎么反击呢?」

「总是被她进攻,我也想反击!我想看可爱的尤菲!为此我要掌握主导权!」

「......」

「你什么表情?」

「可爱的尤菲莉亚大人先不说,安妮丝大人想占据主导权不可能吧?」

「说的这么绝对!?」

蕾妮你一脸认真地说着什么啊!难道我不能从尤菲那里取得主导权吗?!

蕾妮对我的惊讶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老实说,只要安妮丝大人坦率地推倒她,尤菲莉亚大人应该会把主导权交给您的」

「说得好像我不坦率似的」

「与其说是不坦率......应该叫......废柴......」

「你刚才说什么!?」

「废柴」

「唔!?」

「您不是很有自觉吗......」

这不是应该糊弄过去的地方吗!?为什么直接捅出来......!

才不是废柴、我才不是废柴......!

「那、那蕾妮又怎么样......!」

「我吗?」

「比如、对伊利亚有不满啦......为难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蕾妮的表情变成了困扰的笑容。

但是她的表情中没有任何消极的东西,看着她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她的幸福,那是蕴含着难为情跟温暖的感情的表情。

「确实伊利亚大人有让人为难的地方,不过我同时也有自己的过错,所以应该说没有感到不满过......」

「蕾妮也有错?」

「我知道我不能坦率地相信或者接受伊利亚大人的好意是不对的」

「唔唔......」

「在这里呻吟,安妮丝大人不是也有自觉吗......」

没、没这回事......!

......不、也许有。我知道,我明白的。

「......那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你不觉得这种快要沉溺的感觉很可怕吗?」

「......说的也是啊」

「对吧?虽然知道是爱我的表现!?」

「虽然很感激,但要全部接受是很困难的......」

唉。彼此的叹息重叠在一起。

果然,我们有共同的想法。

「能爱我,我很高兴。可是,一想到我是否回馈了同样多的爱就......」

「所以确实会想为她做点什么」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反击!」

「用反击来表达,就体现了安妮丝大人的遗憾之处呢......」

「遗憾!?」

从刚才开始,蕾妮就对我攻击性很强,或者说是刻薄?谁、谁遗憾啊!

「老实说,我觉得坦率点是最好的......」

「你知道这很难吧?」

「......我不否认」

「所以,还是应该采取一些措施啊!」

「我觉得方向错了」

「我觉得要夺取主导权,就必须出人意料!」

「原来如此?」

「我想办法让蕾妮出乎伊利亚的意料,蕾妮你就想出让尤菲出乎意料的办法吧!」

「我并不是那么积极的想让伊利亚大人措手不及」

「但是,你不想看到伊利亚动摇和害羞的表情吗?」

「……!」

我这么一说,蕾妮的反应明显变了。

想看。仿佛现在就能听到这样的心声。但是,蕾妮并没有马上点头。她纠结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

不知这样做了多久。最终,蕾妮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别扭的表情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协助安妮丝大人的」

「蕾妮也有点不坦率啊,直接说想看不就好了」

「安妮丝大人?」

「好痛、好痛!脸颊要被拉长了!」

蕾妮立刻满面笑容,用力扯着我的脸颊。明明是美丽的笑容,为什么会有压迫感。

然后脸颊被拉长了好一会儿。火辣辣的疼……。

我用手揉了揉脸颊缓解疼痛,但蕾妮完全不在意我的样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然后呢,说回要让尤菲莉亚大人吃惊的话题」

「嗯......」

「所谓出人意料,就是把安妮丝大人对尤菲莉亚大人做一些通常不会做的事情」

「你觉得我绝对不会对尤菲做的事是什么?」

「嗯——......」

蕾妮抱着胳膊思考着,那柔软的胸部挺起的样子非常可爱。听说她至今仍很有人气,仰慕她的人很多。不过,蕾妮是不会主动去和别有用心的人扯上关系的。

就这样,蕾妮烦恼了一会儿,说出了想到的答案。

「比如安妮丝大人积极地向尤菲莉亚大人撒娇之类的」

「驳回!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这无异于羊入狼口!我可完全没有牺牲自己的打算!?

「不过,我觉得这绝对能出人意表」

「不是这样的!我!想把尤菲!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啊......」

「你不会开始厌烦了吧」

「怎么会——,我可没想过哟?」

但听起来很像谎话啊,蕾妮小姐?

「说到底,安妮丝大人把尤菲莉亚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想干什么呢?」

「我想看她慌张的样子,还有困惑的表情」

「......原来如此?」

当我说出自己的要求后,感觉有一瞬间被她用‘这人怎么回事’的眼神望着。但蕾妮迅速切换了模式,甚至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打个比方吧?假设安妮丝大人假装讨厌尤菲莉亚大人,准备跟她保持距离」

「嗯」

「万一被当真了,真的跟你保持距离怎么办?」

「不、不要!」

「是吧。不过,这也只是假设......不管是认真的,还是假装的,最后被耍得团团转的都是安妮丝大人吧。」

「唔......我觉得尤菲完全有可能这么做」

尤菲不懂得开玩笑。而且也有天然呆的地方。加上她又非常认真,如果随便开个玩笑结果被当真的话会很不好。

「所以,我觉得跟尤菲莉亚大人这种类型耍手段是不好的」

「那就、只能推倒了?」

「要推倒的话,坦率点是最好的......」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嗯——......安妮丝大人平常不做,还能一直进攻尤菲莉亚大人的办法吗......安妮丝大人想回报尤菲莉亚大人的爱吧?」

「额、嗯......就、就是这样」

「那么,总而言之,为她尽心尽力不就好了吗?」

「尽心尽力......」

蕾妮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灵感。

借着这股气势,我再次握住蕾妮的双手,上下挥动着。

「谢谢你,蕾妮!我有办法了!」

「为了我的安全,我姑且还是想问一下,您打算做什么?」

蕾妮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对于这样的她,我满面笑容地说。

「我、要成为女仆!」

* * *

「——早上好,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你在做什么呢,安妮丝?」

一脸莫名其妙地说这句话的,是我心爱的恋人尤菲。

站在她面前的我穿着女仆装。这就是我想的作战计划。

说到我不会做的事,那就是女仆。对于作为贵族千金、接受了正当教育的尤菲来说,让我做女仆是不可能的吧。

正因为如此,只要我敢成为女仆来照顾尤菲,必然会让她措手不及,就是这样的作战计划!

我一边确信这个完美的作战一定会成功,一边露出蕾妮打出及格分的淑女的笑容继续问候。

「小女今天一天都是您的专属侍女,名字叫安妮丝。」

「……???」

「首先要换衣服吗?」

「……哈啊」

尤菲含糊地点点头,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在她提出疑问之前开始帮她换衣服。

回想起来,从前尤菲刚来到离宫的时候,我还帮不知所措的她换过衣服,这样的记忆复苏了。

那时和现在心境完全不同。这样一看,我觉得尤菲真的很美。

但是,今天的我是女仆。一边压抑着快要表现出来的感情,一边麻利地给尤菲换衣服。

就这样换好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冲击缓解了,尤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安妮丝,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作为女仆,我愿全心全意为尤菲里亚女王陛下效劳。」

「……???」

还是搞不懂。尤菲露出能仿佛听到那样的心声的表情。

她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想笑。就是这样!我就是想这样出其不意!

从尽力而为的意义上来说,选择女仆也不错。这一次,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尤菲似乎想问我些什么,但我没有给她机会,急忙带她去了食堂。

自从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尤菲对食物的欲望和兴趣都变淡了。

即便如此,为了维持作为人的习惯,饮食也是必要的。既然如此,至少也要让她享受美食。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准备了今天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我亲手做的,希望您喜欢。」

「这是安妮丝亲手做的吗?」

看到摆放好的早餐,尤菲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静静地开始吃饭。

尤菲的举止非常漂亮。就这样看着也不会腻吧,我这么想着,和瞥了一眼这边的尤菲四目相对。

虽然不由得想微笑回应,但是今天的我是女仆。只能保持恭谨的微笑。

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不时看向这边的尤菲,和内心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的我。这样的时间慢慢流逝,尤菲吃完了饭。我马上问尤菲。

「饭后喝杯茶怎么样?」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也是我努力的重点,一直练习到蕾妮给我及格分为止的茶。

如果是自己喝的话就比较随意,但为了这次的作战,我向蕾妮请教了。

平常很温柔的蕾妮,指导却很严格。虽然不会怒斥,但也会带着温和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

在她的指导下,我的茶泡得比以前更好了,现在是考验成果的时候了。

到尤菲品尝为止,我的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很好喝」

「承蒙夸奖,深感惶恐」

呼,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之后,尤菲称赞了我,我终于放下心来。

内心充满了抚胸的心情。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果然,我想的作战计划很完美!

「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没有政务安排。您有什么要求吗?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的话,我想可以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消除疲劳。」

「你想治愈我的疲劳?」

「是的。」

「那么,为什么要打扮成女仆呢?想要治愈我的话,我想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尤菲瞥了我一眼,在桌上用手撑着脸颊。仿佛在捉弄我似的挑衅眼神让我的感情几乎在表情上流露出来。

唔、这是知道自己脸好看的尤菲的挑衅!希望你也能为我每次都心跳加速的身体考虑考虑!

但是,今天的我不一样!我是女仆,我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自我暗示。女仆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惊慌失措的!不要胆怯!不要害怕!

「请不要胡闹」

「胡闹......」

「是胡闹」

今天绝对不会被尤菲玩弄的!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说道。

这时,尤菲只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窜过背脊,打了个寒颤。

「哦……是吗?不过,今天的安妮丝是我的女仆吧?」

「嗯,当然。」

以女仆工作的名义治愈尤菲,我也要愉快地结束假日!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尤菲露出浅浅地笑着说道。

「既然是我的女仆,就不会违抗我说的话吧?」

「……欸?」

啊,糟了。

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尤菲迅速站起来,就这样逼近我,把我推到墙上。

我急忙想往旁边逃,却被尤菲的手用力地挡住了墙壁。尤菲保持着把我推到墙上的姿势,把脸凑了过来。

啊,刚才的寒气果然不是我的错觉!按下了尤菲不好的开关!

「那个,能不能等一下。」

「你要和主人顶嘴吗?真是个欠缺管教的女仆……」

「我说过不能胡闹!不行,不行!」

虽然我想无论如何都要逃脱,但尤菲的视线紧紧地缠绕着我。如果轻举妄动的话,很可能会就这样被捕获。

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焦躁感越来越强。

于是,不知为何尤菲傻眼地叹了口气。

「明明做了这么可爱的事,却觉得我不会对你出手,这正是安妮丝可爱的地方吧?真的该怎么办呢?」

那声音非常温柔。

但是我知道,发出这个声音时的尤菲是真的心平气和的时候,或是为了逼我就范而怀柔的时候。这次无疑是后者。

「然后呢?你为什么这么做」

「噫……!?因、因为因为......!是不管我做什么事都那么从容的尤菲不好!我偶尔也想随心所欲地爱你啊!」

听我这么说,尤菲先是一脸茫然,然后无可奈何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坦率地说想爱我就好了」

「你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让我很不甘心!总是只让我一个人动摇!」

」……你真的这么想吗?哼」

尤菲慢慢眯起眼睛。

尤菲发出一股凉飕飕的气息。咦,这是什么……我是不是踩到地雷了?

「那个,尤菲?尤菲莉亚大人……?」

「你这个人,真的连我的心情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回头。不,如果你是明白还这么做的,那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坏人。」

「那个……喂喂——?尤菲小姐——……?」

「哈啊......居然觉得动摇的只有自己,你不觉得这样的坏女仆需要教育吗?安妮丝」

尤菲伸出手轻轻划过我的下巴,接着又划过我的脖子。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传遍全身。

不不,等等,等等。才刚吃过早餐啊,尤菲……!就这样被气势吞没的话就真的不妙了!

「尤菲,停下!」

「哎呀,女仆模仿已经结束了吗」

「眼睛,没有在笑……!」

「好像被误解了呢。居然以为我不会因为想你而动摇。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爱表现得不够充分吧。我想好好反省一下。所以我们马上开始实践吧,让安妮丝别胡思乱想,充分地,呐?」

「噫……!不要不要,放开我!」

「呵呵呵。竟敢违抗主人,真是个坏女仆啊,真是的……」

尤菲一边笑着,一边拖着我走。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力量才这么大呢……!

「尤、尤菲……!我、我打从心底道歉,希望你原谅我……!」

「那就要看你今后的态度了。」

「不要——!」

* * *

「遭大罪了!」

「我不是说了吗?」

成为女仆让尤菲出乎意料的作战彻底失败了。

我以报告为名向蕾妮发牢骚,蕾妮露出一副早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蕾妮没说会变成这样! 」

「我觉得能想到是理所当然的。我只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蕾妮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沮丧地垂下肩膀。

结果,从那以后就被尤菲肆意玩弄。这次真的很糟糕。

因为一想起来就想满地打滚,所以我摇摇头赶走那些快要复苏的记忆。

「呜……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复仇……!」

「今天也顺利地失去了年上的威严呢……」

「太过分了!」

蕾妮应该对我更温柔一点的!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蕾妮那边怎么样? 」

「什么?」

「就是说,蕾妮也对伊利亚设下陷阱了吧?」

我在蕾妮的协助下进行成为女仆的作战期间,蕾妮也在和我商量对伊利亚下手的作战。

说是商量,但感觉好像是我单方面在提主意,不过蕾妮也是我的同伴,所以希望她能从伊利亚那里扳回一城。

于是,蕾妮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摇了摇头。

「我可没说要做……」

「为什么? !」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对现状并没有那么不满,而且我说过我本来就觉得自己不对吧?」

「唔唔——!只有蕾妮这么狡猾!这是逃跑!」

「逃跑……」

「不行啊,老是娇惯伊利亚的话!不然就像伊利亚对我采取不敬的态度像呼吸般平常一样,总有一天她会为所欲为的!」

「噢噢,安妮丝菲亚大人原来是这么想我的吗?」

当我强烈地向蕾妮诉说时,身后传来了冷冷的声音。

我动作迟缓地回头一看,那里有俯视着我的伊利亚。

「……伊利亚?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就在刚才。还有,作为年长者,我给你一些建议。希望别人不幸,只会让自己越来越不幸。」

伊利亚嗤之以鼻地说道。唔、什么都没法否定……!但是,我因为不甘心而反驳道。

「讨、讨厌啦,伊利亚!我只是觉得好才这么说的,并不是想要你不幸……!」

「是啊。我只是有一点觉得,安妮丝菲亚大人的心胸狭窄所以才会这么想,不过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的话那就太好了」

「吵、吵死了!我讨厌所有人!」

伊利亚的讽刺一针见血。我能做的,只有带着不服输的声音逃离这个地方。

* * *

——伊利亚大人,对安妮丝大人真是毫不留情呢。

我目送着抛下狠话就如脱兔一样离去的安妮丝大人的背影。

伊利亚大人和我一样目送着安妮丝大人,但看不见她的身影后表情就放松下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真拿那个人没办法啊。」

「啊哈哈……」

「……不过,正因为一直都很幸福,所以她才会做出那种无谓的抵抗吧。安妮丝菲亚大人也真是麻烦啊。」

「她是害怕幸福吗?」

安妮丝大人的成长过程很复杂。因此,安妮丝大人不能坦率地接受幸福。

她只是因为觉得又害羞又难为情,超过了自己的承受度才一时糊涂,那个人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不过,我也不认为只有安妮丝大人有错。我觉得尤菲莉亚大人也有不好的地方。

虽然尤菲莉亚大人很聪明,但是对于安妮丝大人的事情却无法忍耐。

所以才会倾注安妮丝大人无法承受的爱情,这点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希望她能够用比自己年长的从容去接受。

「因为安妮丝菲亚大人一直一来将各种各样的东西奉献出去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那个,蕾妮」

「什么?」

「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的话,请好好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不满哦。倒不如说,伊利亚大人如果对我有不满的话也请告诉我哦」

伊利亚大人真的很重视我。我之所以不会像安妮丝大人那样羞耻到过载,是因为她尊重我。

我觉得安妮丝大人其实也不要找我,而是找伊利亚大人商量比较好呢。

但是,因为是安妮丝大人的事,所以不好意思找伊利亚大人商量这种事。那就没办法了吧……。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伊利亚大人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对我来说,我希望蕾妮能再撒娇一点。」

「……比现在还要......吗?」

「比现在更多。」

「这个要求太难了」

「蕾妮太谨慎了」

「性格......使然吧」

「对我来说,如果你能更大胆一点,我很欢迎」

「……我会再努力的」

……我可能也让伊利亚大人忍耐了。也许不是对安妮丝大人傻眼的时候。

但是,我不想着急的乱转。看到安妮丝大人的样子,我不禁这么想。虽然有点对不起安妮丝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

至少,请再给我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安妮丝大人也请加油哦。要商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陪您。

我也衷心祝愿你们两人幸福。

5话 记忆的风景、无法拨动时钟的指针 

—我喜欢宁静的地方。

微风轻拂的声音,随风传来家畜的鸣叫声。

清澈平静的空气,太阳的光线被树叶的喧嚣所遮蔽。

这个时间对我来说——提尔提·库兰雷特,是感到最舒适的时光。

「提尔提」

有人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亲大人」

「你又来这里了吗」

在树荫下乘凉的我被一个声音叫住,那是我的父亲。

父亲一边拄着拐杖走向我,然后坐在我旁边。这个小山丘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经常央求随从带我来这里。

当然,父亲大人也知道这一点。他理解我比起待在家里更喜欢待在这里。

「你真的很喜欢来这里啊」

「不可以吗?」

「不……」

父亲大人并未否定。但也未给予肯定。他本来就是个寡言,话不多的人。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

然而,父亲大人只是陪在身旁的这段时间,我并不觉得那是件坏事。

「提尔提,待在家里觉得无聊吗?」

父亲大人的目光没有对着我这么问着。对此,我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并没有。我并不讨厌待在家里」

「那么,为什么会偷偷溜出来呢?」

「这是自由时间啊」

「即便如此、啊。大家、都觉得你总是马上离开家,感到寂寞和不安。我们是不是被你讨厌了呢?」

嘣地、父亲大人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这样的手有着粗糙感,也感觉逐渐出现了皱纹。

被粗壮的手抚摸着头,我并不讨厌。我只是顺从地将身体交付给他并回答着。

「我没有讨厌大家。我待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让我感觉最为平静」

正如我告诉父亲大人的那样,我并不特别讨厌什么。同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

虽然被说是一个冷静的孩子,但其实只是因为我很少情绪波动罢了。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也没有强烈的追求。能够平静度过日子让我感到舒适。

父亲是尊贵的贵族,母亲是支持着父亲的好妻子,也有即将继承家业的哥哥们。

我不需要强烈地追求什么,只要享受这个平静的生活就很好了。

只是,我意识到这样的姿态可能会让别人感到不安。

「对家里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什么都没」

「那么,你喜欢这里吗?」

「……没有特别喜欢」

「你真的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或执着。有点担心啊」

虽然父亲的话语平淡,但我明白他只是性格内向而已,并且他关心着我。

同时,我也自觉自己对很多事情缺乏兴趣,这让我有一点思考。

「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我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地方与常人不同。

我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强烈的兴趣,但也不是因为日子过得无聊。

只要能够过这种平静的时光,我就已经不再有别的要求。

然而,我是知道的。作为贵族可以过上丰裕的生活。而且,一旦体验过奢华,也会变得更加渴望。

对于那些人来说,我可能是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这可能成为家中的困扰,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你处事总是没有瑕疵。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让我有些不安」

「我并没有隐藏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已」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看着这个风景」

在父亲的话语下,我移动了视线看向已经见惯的风景。

牧场里悠闲放牧的家畜,照料牠们的看顾者。吹来的风令人心情愉悦,耀眼的阳光被树荫遮挡。

这就是我看到的世界。被誉为帕雷提亚王国中繁荣的库兰雷特侯爵领地的风景。

「让人感到平静。一切都是如此」

「平静、吗。你想待在这样的平静的地方吗?」

「是啊。如果允许午睡的话,应该会更加平静」

「………一旦你睡着就很难醒来了。会让随从担心,也很危险。请不要在外面睡觉」

「我知道了」

在对所有事物缺乏兴趣的同时,我对睡眠却非常在意。

我无法容忍打扰睡眠的事情,为了追求舒适的睡眠,我曾经订购了各种东西。

漂亮的礼服,美丽的宝石,对这些我都没有兴趣。连打扮自己都让我感到疲惫,失去动力。

有时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整天睡觉。

「只是需要喘息一下。在这里我感到轻松自在」

「果然你觉得待在家里很压抑?」

「我对家里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这是我的性格而已。就像父亲是寡言的一样,我也是这样的人」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平静的时光。如果能一直睡觉的话,那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如果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只有这个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这样的立场并不被允许。

「提尔提」

「是的」

「你应该开始认真学习魔法了。你总是能够没有瑕疵的应对各种事情,就不会有任何不安」

「好的,我明白了」

「在这里的话可能没什么问题,但将来你要去贵族学院入学,必须前往王都。在这里或许没有人会对你的举止有意见,但在王都就不同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

「我们家与任何派阀都保持距离。现在,国家正处于重要的时期。为了维持这份和平,必须保持力量的平衡。不要忘记我们家的立场,提尔提」

「我会努力不辜负家族的名声」

「你能明白就好」

父亲大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离去。

他的目光似乎是注视着风景,或者是领地的引以为傲的家畜,亦或是那些饲养家畜的领民。

或者,也可能这里所有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是以侯爵的身份自律着,这就是父亲大人。

有这样的父亲陪伴在身旁,其实也不错。因为他不会多话。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那你呢?提尔提」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如果您忙的话,不用为我担心」

「......这样啊。回去时要小心」

父亲一度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起身离去了。

我眺望着慢慢远去的父亲背影,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真是平静啊」

这段时光,就像是我呼吸的空间。

一切都是如此平静,没有任何烦扰的和平时光。

——究竟,现在的我是否还能像当时一样呼吸自如呢?

「......是啊。为什么现在才......」

我用手力把纸揉成一团,纸因为扭曲发出了皱折声。

库兰雷特侯爵家的别墅里充满了浓郁的药草香气。在那个房间里,我只能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别无他法。

让我在脑海里涌现起被藏在记忆深处的陈旧回忆,就是这封信的错啊。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这样。这样的话语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循环。

「……真是受不了」

我轻声嘀咕的话语,悄悄地融入了空气中。

昏暗的室内,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对我来说,现在连这微光都让我目眩。

「——真是麻烦,事到如今全部,什么都够了」

*  * *

这真是不寻常的事情,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这样想着。

那天的天空多云,似乎有下雨的气息。在年末前的这个时期,帕雷迪亚王国进入雨季,降雨频率增加。

就在这样感受到雨季降临的早上,她——提尔提·库兰雷特来到了离宫。

「安妮丝大人,虽然很突然,能让我在离宫躲藏一段时间吗」

「……什么?你突然间在说什么,提尔提」

提尔提和我是互相称呼为恶友的关系。她抱着一种麻烦的体质,即使对这个国家的贵族来说,使用魔法是理所当然的,但她无法顺利地掌握魔法。无理地持续使用的话,就会失控暴走,因此她在别墅中当家里蹲。

她的兴趣是药学研究和收集被称为诅咒的药物或魔法,用来治疗困难的病例。因为这样的兴趣,她在贵族间被视为忌避,敬而远之的对待。

尽管处于这样的境遇,和被称为怪异公主的我很合得来,经常一起进行研究。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想过提尔提会来找我,希望在离宫躲避。

「提尔提小姐,这是您的茶」

「谢谢,伊利亚」

「那么,可以询问您为什么会有想要在离宫躲避的话题吗?」

在为提尔提倒茶的同时,伊利亚代替我问了我想问的问题。

提尔提喝了一口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虽然面部表情被黑色面纱遮蔽,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氛围可以感受到她感到烦恼。

「......我收到了从老家来的麻烦的消息」

「老家?是从库兰雷特侯爵家吗?」

「正好趁着雨季回归的时候,要我回家一趟」

提尔提用一种砸舌的语气说道。

我和伊利亚听到这句话时不禁对视了一下。我与提尔提有着长久的交情,可以用腐烂之缘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基于长久的交情,大概了解提尔提和她老家之间的情况。正因为如此,我对提尔提的话感到困惑。

「确认一下,提尔提已经被老家放逐了.....这样的认识没有错吧?」

「是啊,像我这样无法好好使用魔法的侯爵千金,对政略婚姻来说毫无用处。而且,因为恶评已到了无法增加的程度,我就像是以在别墅内以家里蹲为条件,才得以保留户籍一样」

「提尔提小姐的恶名与当初的安妮丝大人一样恶名昭彰呢」

「别再说了,伊利亚。而且,如果论被害的严重程度来说,我想还是提尔提那方更为严重吧?」

过去的提尔提的恶名,那是因为提尔提过度使用魔法,导致精神平衡失衡,情绪过于激动,傍若无人的使用魔法伤害他人,恶名就是这样形成的。

与我相遇后,我调查了她的症状,并使之稳定下来,但一旦形成了恶评,要改变这种印象是困难的。最终,她开始避免过度使用魔法,使自己在精神上更加稳定,完全过着家里蹲的生活。

「直到现在为止,老家似乎没有特别对你说过什么吧?库兰雷特侯爵在打什么主意呢……?」

库兰雷特侯爵。是提尔提的父亲,也是帕雷蒂亚王国贵族之中屈指可数的一位,说他是名门望族的当主也不为过。

他拥有肥沃的领地,并且致力于农业和畜产业,使食粮供应充足。他透过与面临食粮困难的领地进行贸易,建立了坚固的政治基础。

作为派阀,他们的立场是中立的,且与王室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不可动摇的一族。

那位家族之长库兰雷特侯爵,同样是一位充满威严不辱家名的人。我记得是位沉默寡言,无法读懂在想什么的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询问了提尔提,但提尔提皱起眉头,似乎忍受着头痛的不适。

「…………我有打算回去吗、是吗」

「回去?是指回老家吗?」

「是啊……啊ー真是的!全都是安妮丝大人的错呦?」

提尔提突然脱下面纱,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后,然后用手指向我。

就算突然被大吼也很困扰,是我的错这是什么意思?我用奇怪的表情看着她,提尔提抬起眼睛瞪着我。

「因为安妮丝大人的评价正在恢复,所以有人说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呦!」

「啊—…原来如此?」

随着尤菲成为女王,我被称为怪异公主并受到轻蔑的情况已经成为过去。

魔学和魔道具也得到了承认,今后可能在民间广泛普及。

而且因为我的评价恢复了,库兰雷特侯爵可能认为这是洗刷提尔提恶评的好机会吧?

所以才会提到提尔提是否要回到家里,这样想的话就能理解了。

「你希望在离宫躲藏,这是表示你不打算回到老家了吗?」

「哈啊、现在根本不打算再做什么贵族千金了」

她交叉着手臂和腿,像是一副腐烂的样子,提尔提这么说着。我觉得很有提尔提风格的发言,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唔...嘛、提尔提可能不适合贵族社会呢」

「但是,提尔提小姐。您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了,伊利亚?」

「您不打算回家也没有关系,但这样真的可以吗?无论如何,提尔提小姐仍属库兰雷特侯爵家的成员。宅邸的维护费用也并非由自己支付吧?」

被伊利亚这样的指摘后,提尔提缓缓地放下茶杯,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座宅邸可以说是提尔提的城堡,但所有权归侯爵所有。

目前提尔提,仍然被认定为库兰雷特家的千金。如果提尔提不回家,也不履行贵族的义务,那么有可能被家族驱逐。

这也是当然的,也会失去目前居住在宅邸的居住权。

「...是呢。如果我拒绝这个谈话,这次会不会真的被赶出去呢?」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被家门赶出来的话,你还能生活吗?提尔提」

对于我的提问,提尔提没有回答,也没有与我对视。

我能理解她沉默的感觉,所以无法说些什么。也因为如此,提尔提才会前来请求我藏匿她在离宫吧。

我一直都受到提尔提的照顾,而且她如此依赖我也很少见,可以说是很稀有,虽然我想帮助她,但是...。

「提尔提,藏起来是可以的,但以后的事情也要好好的考虑一下呦?」

「……我知道的啦。如果被赶出家门的话,能在离宫里雇用我吗?我可以当助手呦?」

「现在有优秀的哈尔菲斯给我帮忙,助手这边应该是够了。嘛、作为药师的话也不是不可能雇用你啦」

「药材费用可以通融吗?」

「得看你的工作表现啰?」

「...」

「为什么你就这样保持沉默了啊!至少该说点什么啊!」

「被这么说还真觉得工作有点麻烦啊……」

「堕、我已经彻底堕落了……不行啊,这种家里蹲的生活……!」

真的没问题吗,我这位恶友。不禁让我开始担心了。

*  * *

「—总、而言之在这短暂的期间内,提尔提会住在离宫里」

「 请多关照,尤菲莉亚大人、蕾妮」

从早上提尔提强行的来访后,经过了一段时间,完成执务的尤菲和蕾妮回到了离宫。

二人看到提尔提在离宫时瞪大了眼睛,经听取情况说明后,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为了重新振作精神,蕾妮轻咳了一下,然后向提尔提询问。

「那个……真的没有问题吗?提尔提小姐」

「真的是被安妮丝大人确认很多次了,蕾妮。说实在,不能说是没问题,所以才藉助安妮丝大人的」

「提尔提,这意味着你已经考虑过离开家了对吧?」

尤菲静静地问了提尔提。 被尤菲笔直地盯着的提尔提一瞬间闭口不提,但很快就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大概,我想我可能会离开家吧」

「离开家成为平民,这件事也是问题,但...真的这样做是可以的吗?」

尤菲以强调的语气再次向着提尔提确认。

为了成为女王,表面上与家的关系已经断绝的尤菲,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确认的。

「真是的,你们那么想让我回到贵族社会吗?」

提尔提明显带着一副嫌恶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真不知道该说她意志坚定呢,还是怎么说比较好...

「不,不是那样的话。只是,我对提尔提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可能会点多管闲事,但如果就这样断绝关系,你觉得可以吗?」

当尤菲提出问题时,提尔提露出了愁眉苦脸般扭曲的表情。

显然被说中所想般,目光在游移了一会后,提尔提静静地说了出来。

「……我啊,可不是像你们这种大好人一样。而且,如果父亲大人判断我的事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话就会断绝。那个人可是位优秀的贵族呢」

「提尔提……」

「所以这次,我选择不回家,就是为了表明我不会听从家族的意向,如果就因为这样判定我被赶出家门,也不奇怪」

「你是不打算和家人好好谈谈吗?」

「……现在再来进行对话有什么意义呢。对于已经累积了这么多恶评的我来说」

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提尔提自嘲地说道。

无力地露出苦笑的模样,透露出不常见的疲惫,这在提尔提身上很少见。

「已经什么都太迟了。反正就算回家,也只会成为有问题的瑕疵品而已。既然如此,干脆彻底地断绝关系,反而更加爽快」

「……这样啊,如果是提尔提这么说的话,那样也没有关系。那么我可以向库兰雷特侯爵传达这个消息吗?不是将你赶出家门,而是像蕾妮一样在离宫工作,这也是一种选择?」

「……没必要特地这么做的啦,不过如果那边比较不麻烦的话,就随意安排吧。我不会去见面的」

提尔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而在提尔提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提尔提小声的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要以什么样的表情见面呢?」

关门的声音轻轻地回荡着。在那里我们像是屏住呼吸一样沉默着,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唔、如果提尔提那样的话,我感觉都快疯了」

「安妮丝殿下,提尔提小姐其实是相当敏感的人呢,所以......」

当我轻搔着脸颊轻声低语时,蕾妮则像是在为她辩护一般地说道。

「唔……这不是神经质吗?」

「平常看起来神经很大条,在奇怪的时候表现得如此纤细的安妮丝菲亚大人,实在是非常有趣呢」

「伊利亚?如果有话要说,更清楚地表达出来也是可以的呦……?」

虽然我轻轻地露出笑容询问,但伊利亚却迅速地避开了我的目光。

当我就这样继续瞪着伊利亚时,尤菲轻咳了一声。

「咳咳。虽然不是安妮丝,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那个提尔提。之后,我们可以跟库兰雷特侯爵谈谈」

「我也会同行的。提尔提的事情我也很在意」

「好的,就拜托你了。安妮丝」

不能让提尔提就这样下去,因为我很了解与家人错过的悲伤和痛苦。

或许这是多管闲事,但我就是无法袖手旁观。根据提尔提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并不是打从心底厌恶家人。

「安妮丝有过与库兰雷特侯爵见面的经验吗?我因为父亲大人与他的派阀不同,且他平时也在领地内,所以接触机会并不多」

「唔、他给人的印象是严格又寡言的人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和库兰雷特侯爵见过面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妮丝大人是何时见过库兰雷特侯爵呢?」

「那次我去提议治疗提尔提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认为他是坏人,是啊...他算是典型的贵族,无论是好或不好的方面」

「是这样吗......」

尤菲听到我说的话后,把手指放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库兰雷特侯爵说好听的话是个正直清廉的人,但如果说难听的话,可以说是个固执的人。一旦他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主意。

或许正因为他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可能是个寡言的人,但与他在一起时,可能会感到有点窒息。

「说起来,安妮丝大人治疗了提尔提小姐对吧?到底是进行了什么样的治疗呢?」

「那可真是……确实让人很在意。以前的提尔提,听说非常危险呢」

当蕾妮提出了疑问时,表现出兴趣的尤菲也将目光转向我。

在被二人询问后,我也开始回想起过去的事情。那是我正在治疗提尔提的时候……。

「提尔提的治疗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我所做的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

「简单…………是吗?」

「唔…嘛,好好谈谈可能是个好主意,而且现在可能是个好机会」

虽然觉得随意讲述提尔提的过去可能不太好,但也有希望你们知道的想法,所以我决定讲出来。

「关于提尔提的治疗,首先提尔提的生病的原因是因为过度使用魔法所导致」

「咦、是这样吗?提尔提小姐因为过度使用魔法而导致心身的失衡吗?那么,到底为什么提尔提小姐会过度使用魔法呢?」

「最初是因为教导提尔提魔法的老师开始强迫她使用魔法,成为了触发点,从那时起她开始变得暴躁,甚至攻击试图制止她的人」

「……难道说,那些攻击也是透过魔法吗?」

尤菲皱起眉头问道。我点头表示肯定。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只能把提尔提关起来,除了不让任何人接触她,没有其他方法让提尔提平静下来。但是,等到提尔提恢复理智后,她也开始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

「试着自己解决……难道是?」

「提尔提试图自己控制,开始自己主动魔法的练习。但是,那个结果却形成恶性循环」

对于贵族来说,魔法是必须掌握的技能。提尔提很聪明,所以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并不乐观。

于是,提尔提努力地学习控制自己和魔法。然而,她没能理解这将使她陷入恶性循环中。

「结果,提尔提的精神受到了伤害。她会错误地将试图制止她的人无条件地视为敌人,当她恢复理智时,她将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痛苦。话虽如此,如果让她一个人关起来的话,她会自己承担,进而伤害自己」

「......有那么的糟糕吗?」

「最初真的是看不下去。实际上,我也有好几次差点被她杀死,那时真的很危险」

「......虽然有听说过,不是开玩笑的吧,你真的差点被提尔提杀了吗?」

尤菲皱着眉头,不满的看着我。提到被提尔提差点杀害的事已经是过去的事,像现在这样我还活着,所以请饶了我。

「虽然我差点被杀,但提尔提并不是故意想要杀人的。本来、那种情况更接近于防卫反应吧」

「防卫反应是吗?」

「当时的提尔提受到无法控制魔法的冲击,同时也因为伤害了别人而感到震惊,她试图克服这些困难,努力掌握魔法的控制。然而,这结果最终变成了坏的结果,再次让她陷入苦痛之中。她就这样一直在这种状态循环中」

「如果不使用魔法,症状会逐渐平静下来。然而,作为贵族,无法使用魔法几乎等同于被贴上失格的烙印」

所以为了能够掌握魔法,提尔提也努力了。……却失控了。结果,提尔提的精神平衡崩溃到了致命的程度。

这个恶性循环真的说它是个诅咒也要点头同意,就是那么严重的状况。

「那还真的是严重的恶性循环呢……」

「确实听说过有暴走的情况,但看来提尔提小姐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了吧......」

「第一次遇见提尔提的时候情况更加严重。她看起来比现在更不健康,对阳光感到恐惧,整天躲在房间里,试图远离所有接近她的人,对听到的每个话语都充满了被害妄想。她自己也明白自己有问题,但却无法阻止自己变得不正常......」

「唔、那个是……」

蕾妮捂住嘴巴,屏住呼吸,而尤菲则显露出严厉的表情。了解当时情况的伊利亚也感到苦涩,垂下了目光。

即使想要帮助提尔提,伸出援手却总是被错乱的提尔提所排斥。每次恢复理智后,都会将伸出的援手拒之于外,让自己陷入绝望之中。

「这真是讽刺,提尔提其实非常优秀。如果不受这些症状影响,或许能和尤菲并驾齐驱。这就是为什么,当她开始陷入魔法暴走时,就无法再加以控制。然后就是没有人能接近她,提尔提变得愈来愈有家里蹲的倾向......」

「那个……所以,安妮丝大人对提尔提小姐做了些什么吗?」

「已经只能用武力来强行压制她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做得很好呢?」

「嘛、虽然她有魔法的才能,但因为家里蹲的缘故而体力不佳,骨瘦如柴的样子。总之,提尔提之所以不适是因为她使用魔法,只要不再使用魔法就能恢复理智。嘛、她很固执,我们也吵过好几次」

「安妮丝大人跟提尔提吵架了吗… 口角我能想象得出来,但显然变成了肢体冲突对吧?」

「是呢。总之,让提尔提使用魔法用到筋疲力尽,然后才制伏她让她昏迷,让她明白使用魔法是没有用的」

我这么说完,尤菲和蕾妮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带着一脸傻眼的表情看着我,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这实在是太鲁莽了...」

「这真的很像安妮丝大人的风格呢......」

「能理解我当时的心境吗?」

伊利亚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手帕,擦拭着眼眶,表情悲伤地说道。

不过,那个手上好像有类似眼药水的东西,这只是我的错觉吗?

「伊利亚小姐真的很辛苦呢」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伊利亚......」

「啊咧咧?怎么感觉我、被排挤在外了呢—!!!」

在我说完后,三人一起用不满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在谴责我一样。我就像是想逃离那种压力,连忙清了清喉咙。

「总、总之!或许看起来很鲁莽,但我可是很有胜算的喔!? 当时的提尔提几乎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体力不足、身体瘦弱,只要接近她就能将她制伏!」

「.....果然还是对提尔提感到同情了呢」

「那个、真是可怜呢....提尔提小姐啊」

「刚刚不是还在担心我吗!? 我可沒有做壞事啊ー!」

「正因如此,并不是性格很坏吗……」

「好—过—份—」

我明明是在帮助人,为什么要被那样惊呆的眼神看待呢—!

至少如果提尔提在这里就好了……不、绝对不会表达感谢之类的,如果是提尔提的话。

「安妮丝有什么想法吗?」

「怎样、呢?」

「关于提尔提的将来呢。什么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最好呢?」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提尔提想要什么。她可能对收集诅咒感兴趣,但一旦检验和证明完成,她就会失去兴趣。虽然她会协助我的研究,但对于魔法并没有太好的印象⋯⋯」

对我来说,她是我的研究伙伴也是恶友,但我不知道提尔提究竟想要什么。

倒不如说,或许她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期望。

「.....如果、是那样的话」

提尔提,你想要怎么做呢?

在我心里嘟囔着问题,却没有任何人答复。

*  * *

「唔……话题的进展虽然顺利,但反而让人感到不安呢」

「是这样的。这是没想到的事情,我们竟然在询问之前被对方先询问了」

我们本来打算去找库兰雷特侯爵,来解决有关提尔提今后的问题。

但是,在我们提出请求之前,库兰雷特侯爵竟然主动提出希望直接与我们进行谈话。

于是我们就在王城内与库兰雷特侯爵会面了,侯爵特地安排在尤菲的政务的时间。

姑且,我已经将与库兰雷特侯爵见面的事情告知了提尔提....。

「提尔提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血压呢……很快就被赶出来了呢。她真的是在早上时很虚弱呢」

「安妮丝知道提尔提在早上比较虚弱呢」

「有段时间,我经常在早上叫醒提尔提」

「.......嘿诶?」

「...那个、尤菲。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我觉得这不是该发出这种声音的话题吧?」

正当我冒着冷汗安抚着不开心的尤菲时,有人敲响了门。

然后从门外传来了蕾妮的声音。

「尤菲莉亚陛下、安妮丝殿下,库兰雷特侯爵已经带来了」

「请让他进来」

在得到尤菲的允许后,门开启就看到蕾妮的脸。随后进来的是一位白发斑白的五十多岁的男性。他的体格强壮,与严肃的面容相结合,散发出威压感。

这个人就是库兰雷特侯爵,虽然与之前见面时相比显得更老,但那个锐利度似乎并未衰退。

「能够再次见面实在是久违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感谢你的前来,库兰雷特侯爵。请先坐下」

「那么,我就失礼了」

库兰雷特侯爵坐在对面的座位上。蕾妮开始准备茶水,而库兰雷特侯爵开口说话了。

「这次能够得到您宝贵的时间,我感到非常感激」

「不、我们也正好有事要和库兰雷特侯爵商谈,所以时间很合适」

「所谓的话题,是关于我的女儿,提尔提的事情吗?」

彷佛不需要任何前言般,库兰雷特侯爵开始切入话题。

「是的。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她目前正在离宫居住」

「是啊,她突然前来造访。这一切都是由于我写给女儿的信,导致她突然前来,给您带来了困扰,我深感抱歉。我在此向您致上深深的歉意」

「不、请别介意。我认为提尔提是难得的朋友,我并不觉得困扰」

尤菲和库兰雷特侯爵的对话平淡地进行着。在这其中无法感受到情感的波动,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对库兰雷特侯爵有点不太擅长,果然就是因为他的想法让我难以理解。如果要说类似的感觉,也有点像是古兰兹公爵。

「那个、库兰雷特侯爵。可以问问吗?」

「请问有什么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为什么突然、要求提尔提回老家呢?」

我这么问的时候,库兰雷特侯爵慢慢地瞇起了眼睛。

感觉瞬间间氛围变得沉重,我下意识地咽下了口水。

「......我觉得时机已经到了」

「时机……吗?」

「长久以来的传统正在逐渐改变。能够最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的,不就是您吗,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那是因为我的立场改变,你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也有所改变了吗?」

「我并没有特别改变我的想法。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提出治疗提尔提的提议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那么,库兰雷特侯爵的意图是让提尔提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新回到社交界吗?」

尤菲直截了当地向库兰雷特侯爵提问。然后对话一度中断,沉默的时间流逝。

这时候,蕾妮递上了茶水。库兰雷特侯爵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如果这是女儿所希望的话,是的」

「但是提尔提并不会希望这样吧」

「我也这么认为。就算告诉那孩子现在要回去,她应该也会拒绝吧」

「如果已经了解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面对我的询问,库兰雷特侯爵放下茶杯,然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在他的举止中似乎稍微显露出一丝疲惫。

「因为我认为现在是我女儿的好时机。无论她是放弃库兰雷特的名字,还是重新拥有它,这个时刻是她做出这个选择的最佳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虽然这么说,但你到现在为止都对提尔提置之不理,这是为什么呢?」

「置之不理这种说法我并不否认。在您身为我女儿的朋友,以及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角度来看,我大概是看起来不负责任吧」

「不、不是,我并没有要说到那种程度..!」

他如此轻易地承认,反而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他没有表现出对我的态度在意的样子,库兰雷特侯爵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可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的意思是,女儿希望我伸出援手吗?」

「……那是」

「当时,我已经错过了那个机会。我无法拉住她的手,却由您完成了这个事情。我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我能对自己说些什么呢?我无法拯救她,也无法为她放弃我的地位,选择成为侯爵的我...」

面对库兰雷特侯爵的话,我无言以对。

的确,库兰雷特侯爵选择了当一位侯爵。他让提尔提住在别墅中,然后一直将她置之不理。

然而,我并不知道他当时有什么样的想法和考虑。至少我知道他对提尔提并不是毫不在意的。

但是,从我提出治疗提尔提的建议开始,库兰雷特侯爵似乎就像在接受一切一样,立刻同意了我的提议。

「我所能为女儿做的,只是为那个孩子提供一个能够安静生活的环境」

「那是、或许是这样吧......」

「我不是在辩解,但我一直都在收到有关提尔提的报告。我并不是漠不关心,只是,我一直在为她无论经历何种境况的转变做好准备」

「无论经历何种境况的转变、吗?」

在对于尤菲的询问下,库兰雷特侯爵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仰望天花板。

「不论提尔提选择何种道路,我都愿意接受。为了消除她的忧虑,我会尽一切所能。即使那孩子拒绝承认我是她的家人」

「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提尔提呢……?」

提尔提无法掩饰她的表情。库兰雷特侯爵认为,无论提尔提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只能接受。

这种情况好像引起了严重的误解,我无法保持沉默。

「……那孩子、不应该作为贵族而出生」

「诶?」

「如果她不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库兰雷特侯爵凝视着远方,他的声音几乎虚弱得像随时要消失一般,他这样说道。

「那孩子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侯爵千金的身份,作为贵族必须使用魔法的责任。无论人们如何赞美这些美好的事物,却从没有一样能守护那孩子」

「那是……那种事情根本!」

「您明白的吧?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也曾经处于相同的位置。而您和提尔提之间的差异,就在于对于魔法的认识和心愿」

「……!」

「那孩子称魔法为诅咒,我也不会否认。或许如此吧。如果她没有贵族的地位,也没有魔法的才能,或许她本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那或许正是她最渴望的,也许那才是她最希望的生活」

在说完那些话之后,库兰雷特侯爵缓慢地左右摇了摇头。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为了女儿将我人生的一切放弃。那就是我的立场,是我必须守护的东西。作为库兰雷特侯爵,我有责任履行的义务」

我不由得咬紧牙关。又是义务和责任。虽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却不太能接受。

操控魔法会对精神造成异常,因此称之为诅咒,而保护提尔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贵族,这是致命的缺点。

而且我也能理解库兰雷特侯爵的立场,以及责任的沉重。如果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帕雷迪亚王国可能已经陷入混乱。

因此库兰雷特侯爵只能把提尔提关在别墅里。我理解这点。但是,我却无法接受这些情感,彷佛在内心空虚蠢动无处安放。

「我不应该以那孩子的父亲身份行事。事到如今,也没有那个资格了。我不应该是那孩子的父亲---」

—突然,猛然地开启门的声音支配了一切。

我迅速的转向门口时,站在那里的是---。

「总是说些自作主张的话呢,父亲大人」

——明显是愤怒发疯的样子,似乎是提尔提。

*  * *

——其实,我本来没有打算来这里的。

被安妮丝大人叫唤,虽然我装作睡着,但是实际上却无法入睡。

一直感到不愉快,喉咙深处像是塞住了什么的窒息感,同时体内涌起的焦燥感也在煎熬着。

我知道理由。即使知道,也明白无法改变。所以我不做任何事,像是塞住耳朵,等待风暴过去就好。

……尽管如此,我最终还是在这里。

为了不让安妮丝人他们发现,我半胁迫了王城的女仆,偷偷听了父亲和安妮丝大人他们的对话。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一个冲动的举动。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内心涌现的混乱情感可能会让我焦躁不安。

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情感,在父亲的话语下变得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最初无法用言语表达,但仍然无法保持沉默,我猛然地将门用力打开。我后悔自己的行动,但这一切也只是一瞬间,我被涌上的感情所淹没。

…父亲大人。实际上面对面相见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我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流逝得无法马上想起来。

坚固如岩石般的手,手上的皱纹变得更多,脸上也显得有些憔悴。头发中混杂着白发,似乎也稍微变小了一点。

「提尔提、吗?」

父亲大人犹豫地叫出我的名字。啊啊、这样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了。

突然,在我的喉咙中传来刺耳的声音。我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逐渐失去了血色。眼睛深处燃起一股灼热,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想要呼吸,这么痛苦的事情,我也不希望这样。尽管那样、可是―――!

「――提尔提!!」

视野晃动,我的背很用力地被摔在墙壁上。

在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时,就看到了带着必死表情般的安妮丝大人。我好像被安妮丝大人压在墙壁上了。

撞到墙壁的背部所带来的疼痛,彷佛把因发烧而神智不清的意识拉回理智。

不管多少次尝试,这种感觉都令人不快且难以习惯。彷佛在无底沼泽中溺水后,突然被拉回地面。

「……你在做什么啊」

「这个笨蛋!现在、绝对要暴走了……!」

「并没有」

「就是有」

「我已经说过没有了」

虽然是谎言。啊啊、真是太没出息了。如果不是被安妮丝大人阻止,我可能会因为血冲上头,朝着父亲大人发动攻击。

…这家伙真的是,每当让我的意识回复理智时都毫不留情。

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那已经毫无办法,但却让我感激不尽。自从我变得有些异常之后,只有她一人会毫不犹豫地面对我。

尽管身形矮小,但却用尽全力、面带必死的表情向我扑来,彷佛射出的火球般。

然后她像个笨蛋一样喊着我的名字。给我回来吧,彷佛在向我诉说着。

「已经没问题了,放开我」

我轻抚着紧贴在我身上、将我压在墙上的安妮丝大人的背。也许是我的控诉通过了,虽然她的表情仍然带着不安,但安妮丝大人还是释放了我。

我重新确认了房间的状况。我要站起来的状况下,父亲大人坐在那里看着我,而尤菲莉亚大人和蕾妮则随时准备制止我。

「.....提尔提」

「请保持安静,等我说完再开口」

父亲呼唤着我的名字。然后我下意识地说出了那样的话。

在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中,我很大地深呼吸着,同时用手梳理着前额的头发。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否则,就会错失机会。

...如果一直视而不见的话,就不会经历这样的辛苦了。

...干脆、现在就转过身去吧。堵住耳朵,闭上眼睛,什么感觉都不要有。

无可奈何的泄气声,彷佛充满身体中。我用力气咬住那个泄气声,像是要将它压制下去。

「...安妮丝殿下、尤菲莉亚陛下、蕾妮。不好意思,能让我和父亲大人二人独处一下吗」

「没问题吗?」

在我说话的时候,尤菲莉亚大人依然保持严厉的表情向我询问。我点了点头。

尤菲莉亚大人注视着我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在门前等着。如果察觉到异常情况,会立刻阻止。这是条件」

「……谢谢」

「我会施展防音魔法,请好好的沟通」

在这样说着时,尤菲莉亚陛下将整个房间施展上防音魔法。确认了这一点后,尤菲莉亚大人转向门口。

「提尔提……」

「没问题的呦,安妮丝大人。我不打算暴走的」

「……绝对不要暴走。后悔的会是提尔提自己哦」

「我知道啦。赶快离开吧」

尽管我这么说,但安妮丝大人并没有动,她有些不情愿地转向门口。

即便如此,她并未立即离开房间,不时地偷偷看着我。然而,蕾妮轻拍了一下安妮丝大人的肩膀,催促她离开。

于是,三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我和父亲大人。

我深呼吸一次,然后看着父亲大人的脸。起初显示出困惑的父亲大人,稍微冷静后就恢复了贵族的样子,尝试掩饰他的表情。

真的是这个人以往的样貌啊。......这正是为什么、我变得更加悲惨。

啊啊、是的。我一直觉得我无法面对父亲,因为我不想意识到自己的悲惨。

「……为什么,您不直接放弃我呢?」

「像我这样的无价值的人如果被您放弃,或许我就能放下一切。您既然选择了贵族的身分,只要按照那样的方式行事就好」

但是,父亲没有这么做。他只是远离我,没有对我进行任何干涉。这不是因为感到寂寞、悲伤或痛苦。

「只会变得更加悲惨,只会被同情而已……!」

用手掩盖着脸,遮住视线。用力闭上眼睑,抑制着涌上心头的情绪。

否则恐怕会让我陷入头晕的状态。

「…同情、吗。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嘟囔着,父亲大人用近乎消失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就算现在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提尔提,我作为侯爵所积累的功绩正是让你受苦的原因」

「…..哈?」

「我一直相信自己所选择的正确道路,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我的肩膀上承担着家臣、领民,以及王国的稳定。要为了你一人而放弃,找个理由并不难」

父亲大人自嘲般地说着。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就像是被冰刺穿了般,背脊发冷。

「不管怎么说,我对你的置之不理的事实并未改变。即使作为父亲表现出来也显得过于厚颜无耻。如果让你受到这样悲惨的话,那么更应该要纠正这一切。……让你陷入悲惨之中,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父亲大人?」

「我伸出援助之手的话,可能会更加伤害到你。我将这当作借口,然后安慰自己的时候,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出现了,她拯救了你。再一次,我以这个作为借口,找到我无法做任何事情的理由。那就是全部,没有辩解的余地。......对不起,提尔提」

我跪了下来,父亲大人低下了头。

......不对。我并不是想让您说出那样的话。

―那么、为什么想要呢?

不知不觉间,我渴望的一切都变得无法实现了。

那个取而代之的是,给予我的事物过于耀眼。

被拯救的生命,被诉说的梦想,还有被开创的未来。就像是站在那光的阴影中伫立着。

我既无法成为安妮丝大人,也无法成为尤菲莉亚大人。没有想到这个冲击的事实,会如此令人痛苦。

—如果那样的话就把我放弃吧,说我没有价值,像过去一样置之不理吧!

「提尔提」

父亲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让我感到了一股恐惧。虽然感到害怕,但却无法避开。

「……世界在变迁着。你所害怕的世界,很可能会不复存在。那两位肯定会引领着我们走向那样的世界」

「……诶?」

「自从你变得失控后,世界变得可怕了吧?」

父亲的指摘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加强烈。

害怕?我害怕了吗?我吗?害怕什么?害怕这个世界……?

我明明应该理解,却只能像笨蛋般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虽然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却突然出现了无法做到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又确实是必需的,却无法做到。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真的很可怕吧?」

「到底、在说什么……」

「你本来就是个喜欢宁静时光的孩子。即使没有困难,我们对此担心可能让你觉得困扰吧?」

「不要装作好像全都懂一样,别再说了...」

「那么,是不一样的吗?」

我的舌头像被麻痹一样无法转动,我的思绪混乱不堪,呼吸变得困难。

因为,我无法否认。

「我的立场让我无法将你放在你所希望的宁静世界里。我无法成为你所期望的父亲,真的是非常抱歉」

「...别这样。事到如今、现在才说这种话,现在才告诉我这种事......!」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从未对任何事情抱有强烈执着。

曾经是个温和安静的孩子,那就是过去的我。

因为,只是那样就能从心里感到满足。

「......为什么,我必须无法使用魔法呢?」

那真的很痛苦。被吹捧着有才能,但一旦感到痛苦,却又受到责骂。

被告知若是无法在这里忍耐,你的价值就会消失。

「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多痛苦,非得以贵族千金的身份活下去吗?」

如果不能使用魔法就毫无价值。但是,使用魔法的次数越多,只会变得越来越痛苦。

我能熟练地使用暗属性的魔法,是因为那种魔法能平抚我的心灵。

然而,那也只是一时的事情。所以我曾以为,只要更加熟料地掌握魔法,就能够被拯救。

然后我意识到,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伤害我的东西。

「这不就是诅咒吗······ 魔法的才能之类的,就算有这种东西,也无法让我变得幸福对吧!」

我、原本非常的幸福。可是魔法毁了我的幸福。

平静的时光,习以为常的风景,甚至是来接我的家人。

全部、全部、全部!都被魔法给毁了!

那些感激这样事物的贵族们,打从心底无法理解。

所以我很讨厌。魔法、这个国家,还有这样的世界。

「――但是,我明白的。即使幸福或许已经破碎,但我也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也有不放弃前进的道路」

即使将心闭起来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也因为出现了能够吹散这道墙壁和逆境的安妮丝大人。尽管觉得安妮丝大人也会受伤、总有一天会放弃,但那样的安妮丝大人被认可,并且有尤菲莉亚大人的拯救。

将我所憎恨的诅咒,那二人却将其转化成了祝福。

认为与自己不同,这样想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果、我也有一个契机的话。

我深知这既是微不足道的祈祷,同时也是绝对无法达成的愿望。因为我……我是一个害怕这个世界、因而选择逃避的胆小鬼。

所以我希望这是一种诅咒。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无法解开的诅咒,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即使现在,我仍然在寻找这种逃避的出路。

如果存在着无法改变的绝望,我或许可以说那也没办法。

我也和父亲大人一样。只是找着放弃的理由,却不去尝试做些什么。

这样的我,连指责父亲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聪明的孩子,提尔提。而且……非常敏感的孩子。我本来有很多机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父亲大人慢慢站了起来,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如果有一天希望走出去时,当你找到了比起害怕世界外,更值得走出去的事物时,我想要认可那一切。―――没问题的,我想要这样告诉你」

父亲大人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我感觉失去了力气。

就像底部被掏空一样,我体内的沉淀情绪逐渐消散。

「….父亲大人」

「怎么了?」

「我最喜欢的山丘,已经消失了吗?」

—我喜欢宁静的地方。

微风轻拂的声音,随风传来家畜的鸣叫声。

清澈平静的空气,太阳的光线被树木的喧嚣所遮蔽。

那段时间正是我最渴望的事物。

已经无法回去了,无法重返。我以为再也无法抱持当时的感觉,于是一直避开目光。

「为了确认这一点,要不要再回来一次呢?提尔提。这次,我想牵着你的手一起回去」

「......啊」

在父亲大人的话语下,我脑海中幼年时期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出来。

沉默寡言、话不多的父亲。那些日子里,他的沉默从未让我感到不舒服。

回想起来,他总是在离开之前想要说些什么。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理由。

……如果在那时候,而且注意到了,我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那只是不存在的假设而已。我从未能够读懂父亲大人隐藏的想法,也不曾知道那些。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份想法,并且也被告知了一些事情。

「父亲大人」

「….怎么了」

「你能牵着我的手吗?如果那一天,你能牵着我的手,也许事情会有所改变,我想确认这种不确定的预感」

谨慎地伸出手,彷佛随时都可能失去力气而退缩。

那样像是对待脆弱物品般的我的手,被粗糙又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

果然,那是我所不了解的。但是,如果能够再次看到那个风景,或许会有些改变吧。

那仅仅是个预感,一个未确定的未来。但是,如果我能抓住什么的话。

「――我要回去了,父亲大人」

我、或许能够改变。

这个答案,我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祈祷,那个答案是正确的。

6话 哈尔菲斯的婚礼 

有时候我会想,我竟然受到了这等恩惠。

我——哈尔菲斯・内布鲁斯是出身于帕雷迪亚王国,是微不足道的子爵家之女。

我的家族并没有崇高的地位,而家族魔法的技术作为王侯贵族的证明,却也不足为佳。

一般来说,我的未来没有什么机会出人头地。但是,原本而言是这样,不过我的上司并不普通,所以这个假设并没有意义。

我的上司是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她出身王族,但却不会使用魔法,长期遭人白眼。

然而,她战胜重重困难,创造出独属于她的技术——魔学,能力出众的她成功发明了魔道具,让百姓也能使用魔法。

尽管曾经传闻她要继承王位,但是她的义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登基后,她成为了王姐殿下,并作为魔学第一人辅佐女王陛下统治国家。

能结交如此大人物,我作为她的下属,每一天既忙碌的同时,也同样充实。

正因如此,我对自身能否继续接受这份无上的幸运是抱有疑问的。

「……也许是在逃避现实也说不定」

「哈尔菲斯,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有。比起这个,今天必须要处理的文件,你应付的过来吗……?」

「……我会加油的」

「啊,好的……辛苦你了……」

之所以想要逃避现实,是因为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伏案处理堆积成山的文件。

她会这样也是为了准备推进她的庞大计划。

要说起这项计划,便是关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提倡的魔学,以及推进这项研究要新造一座城市作为新的据点。

「明明制定计划的时候那么开心,结果到了推进的时候会这么头疼……」

「不过,幸好计划顺利进行不是么。这也要多亏魔道具的帮助才能收获这些成果」

「念盘……后悔自己将它发明于世,才让我这么忙……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不爽吧……!」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发出了充满怨恨的埋怨声,瞪着置于桌子上的念盘。

我不由得苦笑,但我不想回到没有念盘的过去,便暂不作声。

「一边休息一边进行也可以,让我们一起推进吧。一步一步来,肯定能完成的」

「呜呜……是啊……毕竟是我挑起的事情……」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很不情愿地回去阅读文件。我也看向手边的资料,想要结束自己的工作。

这时候有人敲门,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妮丝大人,我是蕾妮。您现在方便吗?」

「蕾妮?」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睁大了眼睛,她没预料到蕾妮会来。

蕾妮担当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秘书。她很少会来我们这里。

所以,她来我们这就意味着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有要事交代。或许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考虑到这点,向蕾妮说道:

「蕾妮,进来吧」

「失礼了。你们辛苦了,安妮丝大人、哈尔菲斯大人」

在得到许可后,蕾妮推门进来毕恭毕敬地向我们行了一礼。

待她抬起头后,我发现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阴郁,看起来她有点疲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那个……就是尤菲莉亚大人大人她……」

「尤菲出什么事了?」

「……是的」

「……吞吞吐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其实……尤菲莉亚大人非常不开心……」

「什么?」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抬起头大喊道。

那位尊敬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非常不开心?那位平时文静且完美的化身?

「不开心……是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方便说……很抱歉,您能帮我让尤菲莉亚大人冷静下来吗?我无从下手……」

「蕾妮也不行的话,那真的很严重呢。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很抱歉哈尔菲斯,能帮我整理一下文件吗?」

「我明白了。请您立即查看陛下状况」

「谢谢你」

「十分抱歉,哈尔菲斯大人」

「没关系哦,蕾妮小姐」

蕾妮抱歉地向我低头致歉后,陪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离开了房间。

「哈尔菲斯?我看刚刚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和蕾妮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发生什么了?」

「啊、欢迎回来。纳布尔大人、盖克先生」

她们离开后,纳布尔大人和盖克先生立马就进入到了房间。他们先前外出完成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交给他们的工作。

他们一回来就看见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当然对此在意。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好像出了什么事」

「这样啊?今天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对……」

「如果有必要的话,应该之后会有人来和我们说明吧?」

「这个确实呢」

「是啊」

大概再继续讨论也得不出个所以然。

「纳布尔大人、盖克先生,那就请你们帮我分类文件吧」

「好的」

「唔诶……」

「盖克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我知道了……」

「语气别这么没出息的!」

看见他们的对话,我想起刚才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对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是啊,直到这个时候我还能笑得出来。没想到此时发生的事情,我做梦都没想到会祸及到我。

* * *

某一天,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家时。

往常家族接送我的马车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我看到了那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因为那人是我的未婚夫——马里昂大人。

「马里昂大人?您怎么突然来这了?」

我开口后,马里昂大人不知为何神情凝重。

看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正当我感到不安时,他开口道:

「不好意思,你等下有时间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重要的事情……吗?」

「具体的情况在马车里说。我希望你来我家一趟」

「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该从哪里说起好呢。我自己也还没接受这件事」

「我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

我没见过马里昂大人的神情如此严肃过。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听见我的回应,马里昂大人放心地舒了口气。之后我乘上了安蒂伯爵家的马车,去往他的家里。

途中,马里昂大人暂时陷入了沉默。我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什么也没问,终于他似乎整理了思绪,缓缓开口道:

「我先说结论。哈尔菲斯」

「好的」

「……安蒂伯爵家,可能由我来继承」

「……诶、诶诶!?让马里昂大人来!?是怎么一回事!?」

我太过于惊讶,以至于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使我差点站不稳了,马里昂大人扶了我一下。

「没事吧?哈尔菲斯。抱歉让你受惊了」

「没、没事……」

马里昂大人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

我坐回位置后,调整呼吸,看向马里昂大人。他可能要继承安蒂伯爵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马里昂大人是家中次子,原本也是计划要入赘我家的。但是这些都要改变了,是怎么一回事呢?到底为什么?这样一来,我和马里昂大人的婚约到底会成怎样?

「事情起因在我兄长的未婚妻,她的娘家现在面临没落的危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面对马里昂大人说的这些,我左右摇头。接着他长叹一口气,说道:

「这样啊……可能是女王陛下有所顾虑,所以才没说」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察觉到自己最近没怎么见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原本以为只是太忙了,没机会见到她……

「兄长未婚妻的娘家之所以会没落,是因为其家主触怒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触怒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大发雷霆……!?」

「……那人指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关系存在问题,另外还进言她纳妾立继承人」

「……啥?」

马里昂大人的话,使我一瞬间无法理解。

不管哪个部分拎出来我都无法理解。不,我知道那人想说什么。说的意思是可以明白,但问题在于将这件事告诉谁上。

「他居然真的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进言这种话吗!?这不肯定会惹她生气吗……!只是,继承人的问题,对于陛下和王姐殿下,特别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而言,是敏感的话题……!」

如今,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受万人尊敬敬仰的地哦写。

她不仅重现了精灵契约的攻击,而且对于我们生为贵族的人而言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虽然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亲自告诉了我们精灵契约的真相,使一部分人的信仰动摇,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话语权。

而能得到她宠爱的,正是长期以来无法使用魔法而遭受轻蔑的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两人之间彼此深爱,光是看到她们在一起的情景就能感受到。为什么还要触及继承人这种敏感话题!

「他大概是为没人可以继承精灵契约者的资质,感到可惜吧。而且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即将要离开王都,建造新的都市。在这期间,王女陛下可能会十分寂寞,才借此进言……」

「虽然不能完全说这种想法是错的,但是如果一想到是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进言……」

「这件事极其荒谬。我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震惊到脚下都觉得站不稳了……」

我也是一听到这种事,可能都直接都站不稳了。

拥有精灵契约的魔法才能,在不久前会受到高度赞赏,我理解希望这份才能可以传承下一代的心情。

但是要将这进言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绝对不可以的。

「只是想想倒也罢了,但既然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面前说出口,那就不能当没发生过。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件事迟早不知道会被谁提起……但是没想到会那么快,而且说得还那么鲁莽……」

「毕竟这种事很难说可以完全避免……」

「尽管听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即便如此有人真的向她提出,她的心情也被搅乱了……」

「啊……」

说起来,前几天蕾妮小姐确实叫走了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慌慌张张地出去了,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么。难道说这是原因……!?

「原本魔法省也正处于新老交替的阶段。也有人让前面说的那位家主也将爵位让给下一代……但是这时候又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作为继承人的下一任家主听到这件事,直接离家出走了……」

「诶……?」

「大概是接受不了在这种情况下继承爵位吧。听说那人写下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兄长的未婚妻的父母受到的刺激太大了,自此长卧不起。虽然我觉得那位家主是自作自受……」

「我倒是没法否认这点……」

老实说,我很同情那位离家出走的人。我的父母绝不会做这么鲁莽的行为,但是假使我置身那人一样的情况,我也未必有自信可以承受这些。

「……等一等。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家已经没有继承人了,对吧?」

「确实如此」

「马里昂大人,你刚刚说自己可能会继承安蒂伯爵家,难道是指……」

「我的兄长提出要改变婚约内容,自己入赘未婚妻的家族。所以将下一任家主的位置让给我」

「果然……!」

「毕竟兄长和嫂子是两情相悦的……我不忍心坐视不理」

「是啊……」

马里昂大人的兄长还有她的未婚妻,我已经见过了好几次了。

虽然说他们的婚姻也有政治方面的,但他们的关系十分和睦,我常常觉得欣慰。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那么快下决定吧?」

「啊,没错。正因如此,我才让你来我家,希望和你聊聊之后怎么办」

接着我和马里昂大人便缄口不言。

我是希望有一些整理思绪的时间,也许马里昂大人也是如此。

就在我们沉默之际,马车已经到达了安蒂伯爵家。

马车一到,执事就来迎接我们,告诉我们马里昂大人的兄长一直在等我们。

我们顺势走去了会客室,我们见到了马里昂大人的兄长科讷斯,他在这一直等着我们。

他们兄弟长得很相似,但相较马里昂大人,他的发色是要浅一点的浅茶色,这是他们最大的不同。

安蒂伯爵家的每一位都文质彬彬,儒雅随和。科讷斯大哥也不例外,是位儒雅随和的人。

但是,这次或许他已经十分疲惫,难掩眼下的黑眼圈。

「你回来了啊,马里昂。另外欢迎你来我们家,哈尔菲斯」

「好久不见,科讷斯大哥」

「抱歉,是我这边贸然就把你叫了过来。你先坐下吧」

在科讷斯大哥的授意下,我和马里昂大人一同坐在沙发上。

他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将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从动作上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马里昂、哈尔菲斯。我听闻了你们的表现不错。特别是哈尔菲斯,你晋升到了超乎想象的地位。想必你的父母都很为你骄傲吧」

「没有,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你真是谦虚啊。虽然这也是你的美德,但可以大方点夸一下自己的功绩。毕竟这样反而便于我们聊接下来的事」

「……我在路上听说过马里昂大人可能会成为安蒂伯爵家家主的事情了」

「没错。原本应该是我未婚妻的弟弟继承她们的家业的,但这次的失态让他失去了自信,觉得自己没办法胜任。虽然我原本觉得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不适合继承……但没想到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变得果断……」

「所以您才打算入赘吗?」

「因为家族里面也没有合适的亲戚了。这也是奥尔凡斯先王陛下时代遗留下来的问题吧。现在轮到我面对才能真切地体会到」

科讷斯大哥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受这番话影响,我和马里昂大人也叹了口气。

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在登基前曾发生过一场政变。那场整百年导致贵族阶层一分为二,人数也大幅减少。

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平定內乱后,为了避免贵族减少导致国力衰退,采取了温和的政治方针。但结果导致了那些利用方针投机取巧的贵族助长了势力……。

然而,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登基后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受此影响那些贵族纷纷失势、没落。

贵族因政变减少了数量,其中那些存活下来希望捞好处的贵族被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整肃。这个原因导致继承家业的贵族人数不足,这种话听了并不让人觉得好笑。

「……而且,其实我之前就一直有考虑过。我想把安蒂家主的位置让给马里昂,自己离开王都」

「您想离开王都?」

听到科讷斯大哥意料之外的话,我睁大了眼睛,感到了惊讶。

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奥尔凡斯先王陛下退位,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登基。现代再次出现的精灵契约者成为国家的王,这种大事翻遍整过国家的历史也屈指可数吧。现在国家正在改变。……我可能跟不上这个变化」

「为什么您会这么说呢?」

「我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才会想到你们。马里昂在魔法省也是改革派中备受夸赞和瞩目的一位角色。至于哈尔菲斯,说你的功绩甚至要高于马里昂也不为过」

「您过奖了」

「你不用谦虚。总之,你们两个受到女王陛下和王姐殿下的信赖。我认为你们两个继承安蒂伯爵家要比继承内布鲁斯子爵家更合适」

「才没有这回事……!」

「而且……说实话,在这次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就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感到畏惧。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她的身边」

「诶?」

「那位大人实在可怕。我没有在她身边的自信……」

科讷斯大哥的低语十分沉重。

他的肩膀上仿佛承担了沉甸甸的重物,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我一直很佩服你们。你们可以信任那位大人。我实在是做不到这一点。我可以敬畏她,但是并不想在她之下。她作为国王,已经足以让人尊敬。她拥有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力量,拥有高贵血脉的她,身边之人无不是人杰。她既不冷血无情,又能保持公平公正,这也让人值得称赞」

科讷斯大哥无力地低语到。他低下头掩饰视线,干瘪地挤出他的想法。

「——然而,即便如此……那位大人,已经不是〝人〟了」

这句话我不能当作没听见,我站起身直视他:

「科讷斯大哥!你这是!」

「我并不是在贬低那位大人。只是,我深切地感受到和她的差距。每当她想要成为完美的王、每当她展现她的力量,我就一点点地感受到我们的错位。那位大人不是人。她是接近神明的存在」

「这……我虽然不能否定……但是!」

「我也理解哈尔菲斯愤怒的心情。可以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签订精灵契约,也是因为贵族的腐败造成的。……正因如此,我曾荒谬地想过,那位大人是为了惩罚我们贵族而降世的」

「怎么会……!」

「我也明白不是这样,但是我无法克制这份恐惧。你身为贵族、身为魔法使应该可以明白吧?那位大人,她拥有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就击倒普通贵族。而且,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等同于否定了迄今为止的信仰。而偏偏这个人是信仰的化身,由那位大人亲口说出来,这让人难以接受」

科讷斯大哥如同从心底里叹气般,又如感到绝望般将自己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虽然嘴唇在动,但是我说不出话。……因为我自己也明白,自己无法否定这个想法。

「我并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方式被神明制裁。我只是相信人生想要过得美好,要和精灵共同生活。你可以嘲笑我丢人,我也明白自己才能的上限。我的能力不足以侍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科讷斯大哥……」

「另外还有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那位大人明明不能使用魔法,但其丰功伟业也非魔法使可实现。我无法忤逆这二位大人的意愿。我觉得很可怕啊,这样下去我一直赖以信仰的事物会崩塌。我一想到不知道何时自己会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面前失言,我就吓得要死。一旦被那位大人制裁,或许连作为贵族所积累的一切都会被粉碎……」

面对他遭受打击意志消沉的低语,我应该说些什么话好呢。

不管是安慰、鼓励或是责备,我都觉得不合时宜。

「正因为我以精灵信仰为准则,明明我一直相信这是为了过上更好人生的教诲,就算说现在要改变这一想法……我也无法接受。那我希望在领地小心翼翼地过着符合自己能力的生活。安蒂伯爵家虽然并非名门望族,但家族历史悠久,广交其他贵族。如果马里昂和哈尔菲斯继承这一底蕴,大概可以更好地帮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统治国家吧」

「……兄长,这件事再让我考虑一下吧。这件事也得与内布鲁斯子爵家说一声」

「啊,有什么我能做的和我说一声。你要是下定决心了,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马里昂大人说的话使科讷斯大哥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然而,我依然难以开口。只能看着他们。

「兄长,我……不认为你丢人。我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抱歉啊,马里昂」

无论是马里昂大人能理解科讷斯大哥的心情,又或是科讷斯大哥对马里昂大人感到愧疚,这些都是真情实感。

不过正因如此才更加觉得难受。就像科讷斯大哥所说的那样,他不期望发生这样的事情……。

「哈尔菲斯,我知道你一直受了很多苦。我知道有一些希望与安提伯爵家建立关系的贵族曾对你进行过骚扰」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毕竟之前魔法省的内斗十分激烈。尽管现在激进派已经销声匿迹,不复存在了,但是哪怕如此,伯爵的地位也并不低。我虽然不是瞧不起内布鲁斯子爵家,但无法否认就现实来说其力量不足。马里昂也可以成为你的力量吧,相反你也可以成为他的力量。我认为对安蒂伯爵家来说这是最好的形式」

尽管科讷斯大哥对我说这些,但我无法出声回应,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 * *

「今天不好意思,哈尔菲斯」

「不,没事的。马里昂大人」

我们结束谈话后,马里昂大人用马车送我回家。

在马车摇晃的期间,我仍回想起科讷斯大哥跟我说过的话。

「马里昂大人……今天的事您是什么看法呢?」

「你是指我要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事吗?」

我点了点头。马里昂大人的眼神从我的身上看向别处,望出窗外。

他的侧脸清晰地浮现出他的忧郁。

「我可以理解兄长的心情。正是因为我曾经在魔法省入职过,所以我知道兄长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既然这样,我来继承家业对于安蒂伯爵家会比较好」

「这样啊」

「不过,我的未婚妻是你。我觉得我不应该一个人自己做决定。哈尔菲斯,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这也很正常。所以我会等到你想清楚为止」

他说他会等我。这句话让我感到开心的同时,也让我感觉无法理解的不安与急躁。

马里昂大人一直都会等我做出选择。自我订婚以来,我与他的关系少不了别人的恶意。

每次我被这些恶意所伤想要哭泣时,马里昂大人总会静静地陪伴在我身边。在我十分痛苦的时候会安慰我。

所以我一直都想要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可是现在在这个时候却无法下定决心,这样的自己真是讨厌。

「父亲大人也说了,他会尊重我们的决定」

「安蒂伯爵这样说了?」

「是啊。他还说如果谁决定当下一任家主,那他就打算提前退位。父亲大人的想法和兄长很相似。他觉得自己是个守旧的人,已经跟不上之后的时代了。兄长也说过,安蒂伯爵家名号的分量并不轻。我要是继承了家业,也能给你给予帮助」

「确实是你说的那样……」

「刚刚也说过了,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希望你好好考虑」

「……好的,马里昂大人」

我知道他一直等待我,希望我能做出与他做出相同的选择。

即便如此,这实在太突然了难以当场做出决定。到最后,我没能做出回应。

* * *

在安蒂伯爵家的商议已经是几天前了,我再一次陷入了因紧张而身体僵硬的状况。

这是因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亲自邀我享用下午茶。

她选择了王城庭院的一隅。我一边心里暗斥自己的双腿一旦放松警惕就迈不开腿,等我到了后,发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蕾妮小姐已经在等着我了。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来了」

「很开心你过来,哈尔菲斯。蕾妮,麻烦倒下茶」

「好的」

蕾妮小姐听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吩咐,为我们倒好了茶。

虽然麻烦她倒茶给我,但是我却紧张得尝不出味道。

想来,虽然我之前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一起会面过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但是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面对她。

她为什么想要和我一起享用下午茶呢?

我深感我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知之甚少,以至于我无法揣测她的用意。

「那个……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为什么叫我来呢?」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首先是关于安蒂伯爵家的事情,我已经从马里昂那听了详细的情况了。这次让你辛苦了呢」

「没、没有!不应该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我担心这些事……」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向我道歉,我诚惶诚恐地回应道。

看见我的反应,尤菲莉亚女王皱了皱眉,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虽然我也没有低估自己发言导致的影响,但是我也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这次的影响增加了哈尔菲斯的压力,并非我的本意」

「哪有……!因为我觉得导致这次状况的那番话也是有问题的……」

「那是因为你了解我们吧。如果是不知道我和安妮丝关系的人,很自然会想要我迎娶王夫,延续血脉呢」

「……这个,会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带来负担?」

「负担么?」

「想到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境遇以及这个国家长以来累积的积病,我认为您无法轻易地迎娶王夫。但是,从王位的角度来看,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话题……那个,我想这是否会让您感到不快」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瞥了一眼蕾妮小姐。

蕾妮小姐看见了递来的眼色后,环视了一圈确认周围状况,轻轻地点了点头。想来她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吧。

接着蕾妮小姐行了一礼便离开了。等到她离开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又重新看向我说道:

「接下来,可以让我说些真心话吗?」

「诶?啊,好、好的……」

「因为我基本没什么可以倾诉自己想法的人。虽然我觉得我可以和你说这些,但是要是你觉得这会给你增加负担,我就不说了」

「……可以和我说吗?」

「我觉得正因为是你,我才可以说这些」

「……我明白了。请您和我讲一讲」

「谢谢你,哈尔菲斯。老实说这次的事,我很不好受」

「……那也是当然的吧」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好受的意思啦」

「这样?那是什么意思……」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慢慢地眯起眼,说道:

「你不能跟别人说哦?」

「好、好的」

「我从心里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

「是啊。我既不打算迎娶王夫,也不打算诞下王室子嗣。因为我打算当这个国家最后一位国王」

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这些令人震撼的话,使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虽然说我隐隐有这样想过,但她直接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告诉我这种事情没关系吗……?」

「我是挑人说的啦。我知道这个想法不应该让别人知道,毕竟反对的贵族会很多。但是,我打算终有一日会终结这个君主政体。因此,我想要找到同意我想法的协助者。我觉得哈尔菲斯可以理解我。你应该多多少少也能察觉到了吧?」

「……我不否定。但如果是这样,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打算在位到什么时候……?」

「我想想……直到我废除这个君主政体,建立起新的统治体制为止。我是精灵契约者,我拥有无穷的寿命,所以我可以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

长生不老这种事实在是超乎常识,也太乱来了。

虽然这样一来的话,在新体制准备好之前一直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继续执政也并非不可能……。

「我不希望安妮丝所期望的革命沾染上鲜血与哀叹。我想尽可能地将这份稳定传给下一代。但是……我有时候也会无可避免地心寒」

「心寒么……?」

「——我会想是否值得让这些人活下去而守护国家呢」

听到她冷静地对我说出这番话,我差点没拿稳茶杯。

虽然我没让茶杯掉下去,但是我却感觉一下全身都失去了热量,一股恶寒袭来。

……她的语气肯定是认真的。是啊,我被迫承认一件事,要是这位大人放弃了,她是会舍弃这个国家的。

「这件事怎样都会伤害到安妮丝。她会觉得是她把我推上了王位,让我背负了不需要的重责。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会蒙上阴霾。所以有的时候我会从心底里感到麻烦。我是不是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想要将那些让安妮丝阴郁的人、嘲笑她的人、妨碍她的人,全部都抹除掉。」

「……」

「我确实拥有足以实现这些想法的力量。虽然这些事情不被允许,但是我要执意去做也并非不可能吧。在这个国家,有多少人能够否定我呢?」

「……这」

「在他们不得不让我成为女王的那时候起,王家就注定无法延续哦。仅仅因为我没有这个意愿。我是精灵契约者,在这个国家等同于神明的存在——有这样的价值观正是这个国家的贵族们」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仅仅是他们让安妮丝心烦,我就有理由毁灭这个国家。我之所以签订精灵契约,就是为了安妮丝。但是,也是因为她的愿望,我才没有选择这条路」

这是多么危险啊。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那笑容美丽得让人不由得这么想,同时又冷漠得令人想要移开目光。

「一旦有人越过我决不能容忍的那条底线,那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消灭所有人。因为这是最省事的方法。安妮丝不想看到这样的未来,所以我没有选择这样的方法。但是我会想,这个不拯救安妮丝的国家有什么价值呢。……我不能让人知道这样的想法,对吧?」

「……您说的没错」

「我自己有时候会变得很可怕。不如说我必须这样想,以此警戒自己如果不加以自觉,恐怕会渐渐失去对自身的认知」

说罢,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表情又变化了。

先前那感受到空虚的冷峻已经消失,转变为她看向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温暖笑容。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绝对不能成为精灵契约者。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精灵契约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其他人,结局都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但对精灵契约者而言,这就是全部,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这种事情真是可怕啊」

「是啊。所以我希望帕雷迪亚王国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精灵契约者。这不单单是安妮丝的愿望。正是因为自知自己成为了恐怖的存在,所以不希望重蹈覆辙」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看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道。

「如果拯救这个世界的愿望只有用放弃人类的身份才能实现,那这个世界就是地狱了吧。所以我才认为这个国家是扭曲的,充满错误的」

「……确实呢」

「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你寄予厚望哦」

「诶?」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对我给予厚望?

我不禁在想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这些。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的魔法才能从客观来看算不上优秀。但是,你的价值并不在于此。你的价值在于对魔法的态度、观点、想法。这种才能和安妮丝似是而非」

「居、居然那我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相提并论……」

「嗯,两种才能各有千秋。如果说安妮丝会给人对新魔法的可能性抱有期待的话,那么哈尔菲斯则是让人觉得不讨厌魔法也没关系的宽容」

「宽容……」

「不仅仅是单纯地相信,更是将身边理所当然的事物解释出其所以然的魔法。安妮丝的光像是遥远闪烁夜空的星星,而哈尔菲斯带来的光则是我们手边的灯火」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话搅动我的内心。

我很开心,不过这些话本不该对我说。我之所以无法坦然接受,是因为我迄今为止从未如此被人褒奖过。

特别是得到了处于魔法使顶点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认可,我没法马上接受。

「或许因为你今后有越来越多的人不会对魔法绝望。而且,这样的人或许还会创造出新的魔法。你是能够让现有的普通变成更加美好的人」

「……这种话对让我感到诚惶诚恐」

「你不用谦虚。我和安妮丝带来的变革尽管使国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只是变化并不能使国家安定。终有一天,我们带来的革命结束之时,我相信国家需要的魔法使是像你这样的。所以,我希望成功点缀你的人生。希望将来有一天,有人追随你,有人想要成为你那样的人」

「……我是值得被给予如此厚望的人吗?」

「我希望你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你可以回应我的期待」

喜悦、惶恐以及不真实感使我脚下轻飘飘的。

这导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沉默,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若无其事地说道:

「想来,我们是同一年呢」

「诶?啊,对、对呢」

「因为很少人能让我这样敞开心扉,所以我才会这么对你寄予厚望。大概这种关系……是叫朋友吧」

我一下抬起头,只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害羞地笑了。她这幅表情很符合她这个岁数,才让我意识到我们真的是同一年的。

想到她的身份,能与她成为朋友关系当然不敢轻易奢望。而现在,她希望和我是这样的关系。

我那漂浮不定、无处安放的心情一下安定了下来,找到了归处。

「如您所说,之前我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属于不同派阀,在贵族学院的时候也没有交集」

「是啊」

「从那个时候起,对于我来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就是遥不可及的人。是我绝对无法成为的憧憬的存在。我认为您与我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现在却在这里和我一起品茶,真是奇妙啊」

我想我此刻肯定是嘴角挂着微笑。

眼前的人君临着这个国家,也是站在魔法使顶点的人,与此同时也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使人必须敬畏她。

即便如此,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希望成为人,希望有人陪伴在她的身边。

我有一种预感:要是我在此怯场,恐怕我今后就没办法自信地面对她了。

「如果不介意我的话,我希望能与您永远当朋友」

「谢谢你,哈尔菲斯」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像是放心了一般。

她微笑着嗤笑起来,表情也变得松弛了。看见她这幅难得的放松样子,我有些动摇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用语言说出来,果然不一样」

「原来会不一样呀」

「是的。……哈尔菲斯,你一定要幸福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是我不希望之后的人会憧憬我这种幸福。因为我的幸福与安妮丝感受到的不幸密不可分」

「!这、这……!」

「我希望能创造一个像我们一样却不用付出巨大代价就能获得幸福的世界。为了让国家变成这样,我倾尽全力。任何人都可以与自己爱的人携手共进,在周围人的祝福下喜结联姻。我和安妮丝注定会被排除在这框架之外。因为我们是清楚这点才选择这条路的」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幸福不一定要用明确的名字来定义,希望他人理解的话,就需要对方产生共鸣就好。为了让别人能产生共鸣,所以才用了明确的名字对吧?」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平静地说着这些,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尽管我能理解她说的话,但是周围人是否能理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推崇精灵,一直相信遵从这一教诲是正确的道理。

但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创造的未来,与迄今为止的完全不一样。

大家不会轻易地接受这些。这一点连她们本人自己都很清楚。因此,她们才必须接受无法被他人理解的现实。

这种痛苦大概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吧。

「哈尔菲斯,你也很辛苦吧。身为贵族却缺乏魔法资质者,哪怕是现在也并不能说得到了良好的对待。虽然情况在慢慢改变,但我希望的未来还有一定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和相爱之人喜结联姻,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得到祝福。我希望任何人都能得到你这样的幸福。而你就是这种幸福的先驱,我不禁对你充满了期待」

这是多么沉重的期待啊。

因为这太沉重,以至于我巴不得现在就低下头逃走。

我心里清楚地明白,这样的期待对现在的我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甚至感到了畏惧。

但是同样地,我心中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情感。

满溢的思绪化作泪水,落到了我的脸庞。

虽然只有一道泪痕,但是我意识到自己落泪了,让我对自己的认知更加清晰了。

既有我的努力、我对马里昂大人的爱以及这一切都得到了认可的喜悦。

也有再次意识到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来说,像我这样的幸福她无法轻易拥有的悲伤。

正因如此,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才会希望我幸福。

希望我们这种形式的幸福,也能是后来者们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明那么温柔,却那么痛苦。即便是这样,这两位大概仍会继续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吧。

她们所倾注的愿望与祈祷,已经多得无法装进我的内心。

哪怕如此,我也不想这些情感从心中流失。

我擦去泪痕,长叹一口气。

接着我直视眼前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我绝不挪开视线,也不逃避。因为我想尽可能地自信传达给她: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有一个梦想。我相信这个梦想实现的时候,我一定可以比现在还要幸福。所以请您一直见证我。我会如您所期望的那样,幸福得足以成为所有人憧憬的对象」

所以请您放心——虽然我还没能说出口。

另外我还有一个没说出来的愿望也悄然地铭记于心:希望终有一天,大家能够更理解你们,让你们笑得更加开心。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听后,用非常温柔的笑容说道:

「我很期待,哈尔菲斯。……对了,说到期待,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

「如果你可以跟我说话再放松一些,我会很开心呢。毕竟朋友是这样相处的,对吧?」

「……我会努力的」

我现在应该笑得很尴尬。

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很有趣,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开心地窃笑。

* * *

时间如白驹过隙,在忙碌奔波间,迎来了我和马里昂大人的婚礼之日。

我与马里昂大人商议,婚礼需要尽快举行,所以要简化仪式,等日后安稳了我们再举办盛大的婚宴。

所以,我原以为我在婚礼上不会紧张了,但是真到了当天我脑子一片空白。

在按照流程穿好服饰后,镜子中的我身着婚纱。那些可怕的女仆们为我化妆,给我打扮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的美丽模样。

即便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也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我现在也不觉得这是现实。今天我真的要和马里昂大人结婚了吗……?

也许是因为我这样,面对含泪对我说话的父母,我也感到恍惚。

虽然没有看见父母这样而一同落泪,但是我依然没有什么真实感。

「哈尔菲斯」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让在半茫然自失中的我回过神来的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今天恭喜你了。抱歉让你在这么忙的时候举行婚礼」

「没有,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用道歉!」

「嗯,也怪我交给你工作,害你没办法好好举办吧?难得的婚礼却还要从简……」

「没啦,本来也没想着举办太过盛大……」

「虽然谦虚是哈尔菲斯的美德,但是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说了哦?好歹你也是安蒂伯爵夫人了」

安蒂伯爵夫人——即便被人这么称呼,我也没有任何真实感。

我要怎么办才好呢。明明我不该这么恍惚的,但是我却迟迟无法回到现实中来。

啊,这样下去不行的。我明明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了那样的话。

「今天的哈尔菲斯真的很漂亮哦。马里昂也很开心吧」

「……真的吗。我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嗯……嘛,嗯。不过我懂的哦。一旦有人说你可以变得幸福了,会忍不住想自己真的可以吗」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话,让我不禁抬起了头。

她仿佛守护着我一般,温柔地看着我。

我看到她表情的瞬间,心脏仿佛被揪着一样跳动。她指着我的胸口,对我说道:

「哈尔菲斯你可以变得幸福哦。不对,不如说你要变得幸福。因为有很多人希望你变得幸福的啊」

「……是」

「即将成为你丈夫的马里昂自不必说,连我也和你的情谊也越来越深厚了。我从心底里希望你能幸福。毕竟你可是能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啊?那你就好好地去感受幸福才行!」

我的胸口感受到一阵刺痛。一股涌上心头的情感让我分不清是什么,我想要强行压抑这份情感,却成了泪水流了出来。

明明和父母说话时都没有哭泣,为什么现在却……

「哈、哈尔菲斯!?不、不可以哦,哭的话!妆会花的啦!」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诶?什、什么问题?」

「——你现在也幸福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问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什么。但是还是任凭冲动将这个问题问了出口。

她瞪大眼睛后,又浮现出温柔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很幸福哦。因为哈尔菲斯结婚了嘛。这些日子你帮了我很多,之后我还想跟你一起努力。毕竟是我祝福的人踏上新的人生了」

这番话将我飘忽不定的内心带向了远方。

我仿佛清醒了般,视线开阔了起来。打动心扉的实感如同一股力量注入我的体内。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嗯,怎么了?」

「我就算不想放弃,但也曾经在某个节点想要放弃。因为追逐无法实现的愿望非常辛苦。我曾经想过抛弃一切,让自己轻松」

我与马里昂大人身份的差距、没有长进的魔法本领,以及一些来自他人的嫉妒与恶意,说我的身份配不上拥有的东西。

我已经不止一次两次想要放弃。甚至我对重要的信仰对象——精灵,也曾开始产生怨恨。

回首往昔,我度过了充满羞耻的一生。我这种平平无奇的人,不该去奢侈超出自身的幸福。不知道在哪总有这样的一个自己。

即便如此,我仍然迎来了自己所期盼的瞬间。要论要多亏谁,毫无疑问是这位大人。

尽管她所处的环境要比我恶劣得多,但她依然促成了国家变革。

明明她放弃一切都很正常,但她却依然坚持憧憬魔法,为我们揭示了让人憧憬不已的希望。

「因为有你,我才能实现梦想」

「哈尔菲斯……」

「我会带你给我的希望一起自信地充满幸福」

如果我的幸福可以成为你的幸福的话,那我会想自信地说我很幸福。

因为有你,正因为有你在我身边,你从未放弃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不断地向你表达感谢,直到声嘶力竭。

「——我十分感谢您,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捂住了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把手放了下来。她脸上满是笑容,眼睛稍微有些湿润。

「别让我也哭了啦,哈尔菲斯!」

「抱歉」

「好啦,差不多到时间了吧?马里昂还在等着你啦!」

「好的。也请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见证我呢」

希望您见证您给我的希望让我变得幸福的瞬间。因为有您在,我才能与这份命运紧紧相连。希望您能认为这是有价值的瞬间。

恍如梦中,内心漂浮不定。即便现在,我也并非脚站在地面上,但我的步伐却坚定地迈向远方。

有人说我不配的话,那就让我努力配得上。即便看似遥不可及,但我会一步一步地实现它。

我所渴望的并非镜花水月。因为我现在能够相信,只要我前进,终有一天我能够实现。

所以泪水啊,请你先别落下。直到我日夜所愿的瞬间实现之前——

因为在前方有深爱我的人们等待着我。

7话 两人一组的邀请 

「安妮丝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谈谈?是可以……但你怎么一脸严肃?」

「因为这对安妮丝来说恐怕不是件好事……」

「诶……」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尤菲不知为何一脸严肃、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向我搭话。我心想是什么事,不由得正襟危坐了起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但是,尤菲所说的是我意想不到的内容。

「安妮丝,虽然觉得对你非常抱歉……但能请你帮忙做礼服吗?」

「什么?礼服……你指的是礼服?」

「说的就是礼服」

「帮忙做的意思是……要给我做礼服吗?」

「是的」

我的头上肯定飞舞着满天的问号吧。

用话语说的话就只是请人帮你做一件礼服而已。所以我觉得尤菲不是因为这点才露出严肃的表情。

虽然没发生我原本担心的事,但反而让我有更多疑惑了。到底是什么情况才演变成这样?

「确实不是件好事……说起来,为什么要给我做礼服?」

「因为收到了请愿书」

「请愿书?」

这种请愿书到底是从哪寄来的啊。这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尤菲看见我困惑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很在意。倒不如说,她那领略的表情彷佛说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样子。

「我非常明白安妮丝很少出席名流贵宴也不喜欢穿礼服。但毕竟你是王族,还是有请愿希望你能穿着符合身分地位的服装……」

「到底从哪来的? ……该不会是要找我麻烦的贵族?」

某种可能在我脑海里闪过使我一惊。所以尤菲方才的表情才会这么微妙。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但我一这么说,尤菲却缓缓地摇头。看来并不是我担心的那样。

既然不是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围绕我的礼服事项连请愿书都提出来了呢?

正当我烦恼得苦思恶想时,尤菲告诉了我答案。

「安妮丝。提出请愿书的人是礼服的工匠们」

「诶……? 为什么礼服的工匠们会……?」

「契机是王天衣」

「王天衣的?」

「由于王天衣的影响,衣服魔道具化会是一项备受瞩目的技术。我认为现在普及还尚早,但它作为产品大量上市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

「你说得对,我也想朝那个方向努力呢」

「总之,工匠们现在对未来寄予厚望……而推动这一切的功臣就是你,安妮丝。他们一直想着要报答你的恩情吧」

「那为什么会变成工匠们想要做我的礼服?」

王天衣确实引起了极大的话题关注。如果能将衣服做成魔道具的话,到底能实现怎样的可能性呢,人们的梦想和想象也会随之无限扩展开来吧。

所以我很高兴工匠们对我有所期待,也很感激他们想回报我的心情。但是,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提出情愿书说想要制作我的礼服啊。

「虽然这只是从平民的角度来看,因为安妮丝无法使用魔法之前就一直备受冷遇,甚至未被当作王族。然而,现在的你已向世人展示了你辉煌的功绩承载着帕雷迪亚王国的未来」

「唔、嗯……」

「工匠们知道你为了人民夙夜匪懈,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活动。因此他们非常想支持你能在公众场合亮相。这次的事件也可以说是其中一环」

「唔、嗯……被你说得这么郑重,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正因如此,他们才希望你能穿上令人憧憬的服装。作为国家最重要的存在,由衷希望你能盛装打扮。即便如此,你却很少出席公众场合,甚至连订制礼服的机会也几乎没有对吧?」

「呃、是啊」

我本来就不擅长出席那种奢华的社交会,自从尤菲当女王后,她还替我应酬了那些名流贵宴。

我也并非完全不参与社交活动,多半都是小规模的聚会,所以也没什么机会订制新的礼服。

「虽然不是想当作补偿,但我确实多订了不少礼服……不过果然还是无法抑制想帮安妮丝订制礼服的心情」

「这、这样啊……」

「这件事就在前几天传进义母大人的耳里了」

「嘎!」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像是青蛙被踩扁的声音。

偏偏这件事让母后大人听到了?那且不是只会变得超级麻烦的嘛!

「据说义母大人平时也希望你能有符合王族的举止和穿着,而且这不仅限于维持王族的品德,也会成为经济发展的一环,所以她要我来说服你订制一套属于自己的礼服」

「唔、呜……! 母后大人果然会那么说啊……」

我随便就想象得出母后大人满面笑容向我施压的模样,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顺便问下,是只做一件就结束?」

「哈哈哈」

「……你那笑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笑你真会说笑呢」

「也是啦……」

我抱着一丝希望问了问,但果然还是不行啊。如果是那么简单便能说清楚的事情,尤菲就不会看起来这么难以启齿了吧。

「那个,那么到底具体会做多少件礼服才……」

「我也无法想象」

「你也无法想象!?」

「这代表对于制作你的礼服这件事充满了干劲嘛」

「欸……还是把干劲用在别的事情上吧……!」

如果那份制作礼服的热诚的对象不是我的话,我本会打从心底支持的。

「安妮丝。如果你真的打从心底讨厌制作礼服的话,我并不想勉强你。所以请跟我说说你真正的想法」

「……我提不起兴趣是事实啦」

「那是为什么呢?能告诉我理由吗?」

尤菲直勾勾地盯着我问道。

坦白说,我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老实地点头的。尤菲一直都很包容我不去出席那些需要穿礼服的名流贵宴。

但我也不能总是依赖着尤菲。我毕竟也是王族的一员,而且我的名声也逐渐恢复了,所以更积极参与社交会反而绝不是坏事。

尤菲大概也这么想,所以才想跟我提这件事吧。

「若是照安妮丝以前的状况下出席公众场合的话是会遇到各种问题。但现在,我成为了女王,你魔学的功迹也得到了认可。虽然次数并不多,但安妮丝你还是在必要的聚会上出席过数次对吧?」

「嗯……」

「你不喜欢也没有办法,但也为了了解你的心情,能否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依然不喜欢出席呢?」

「我确实不擅长参与社交……但果然还是有那种『在这种聚会可不能出错啊』的先入为主的印象在,所以我才会退缩吧」

「不能出错吗?」

「嗯……毕竟出错的话就不再会被看作我一个人的失误而已了。所以我才不擅长啊」

我也不是完全没参加过社交,但我所涉足的社交聚会大多都是跟魔学和魔道具相关。这种情况下我既能详细的解释,也能活络话题。

然而一旦脱离这个范围,变成那种必须顾及贵族之间的关系还得读懂彼此的盘算并且视情况配合应对的场面,我就总觉得很吃力。

我也很清楚在我心中『这种不能出错』的想法已经变成种强迫症了。

「如同安妮丝所说的,这确实也是社交层面的一隅。若连同你以前不受待见的处境一起考虑的话,就能理解安妮丝为什么不喜欢出席华贵的社交会了。但是安妮丝也明白这一隅并不代表社交会的全部吧?」

「嗯……」

「有人希望你能穿着礼服在名流贵宴上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也希望你作为王族受他人的敬畏。你的身边已不再只有敌人了。所以要不要再努力看看呢?」

尤菲的话语总是这么温柔,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心。我的心因此变得暖暖的,所以当她对我说『要不要再努力看看』,我就不禁也想试试。

尽管有想试试的念头但还是会胆怯,大概是不由得想起了过去不好的回忆吧。

我也很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被过去所桎梏。正因如此,我知道是时候努力踏出一步了。

「既然尤菲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好吧……」

「你同意了吗。非常谢谢你,安妮丝。看来可以跟大家回报好消息了,我也能安心了」

「……怎觉得尤菲看起来也很开心的样子?」

「因为想看不同以往的你,如此思考的我,你会讨厌吗?」

「……真狡猾」

我真心觉得尤菲在这种地方总是很狡猾。老是挑我刚好拒绝不了的模糊地带,让人咬牙切齿。

但是,一想到她是那么的关心和理解我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包含这一点在内,才觉得尤菲真的很狡猾。

「至少我们请人做一件安妮丝愿意穿的礼服吧,因为每次要做礼服的时候你总是说交给你们决定」

「呜呜……因为我又不懂这些啊……想说既然这样交给有经验的人处理不是比较好?」

「这点我不否认……假如是安妮丝被人委托制作魔道具,那人一直说他什么都不懂全都交给你负责的话,你会做何感想?」

「唔……那确实会有点困扰……」

「虽然有经验和体贴他人固然重要,但也有人同样的想珍视你的心情,请你铭记这一点哦。安妮丝」

「……嗯,我知道了。不过,是要做我想穿的礼服吗……而且好像要做很多件是吧?」

「毕竟为王族缝制礼服本身也是一项荣誉呢。我想估计会做出多到你短期内都不用再烦恼的数量喔」

「嗯……!」

做那么多件也很让人伤脑筋呢,产生这个想法大概是因为我对礼服不擅长的心理已经根深蒂固了吧。

我也理解为王族缝制礼服是一项荣誉,但不得不穿上那些礼服的人可是我耶。

「我哪能想得出那么多想穿的礼服啦……而且你不也说我不能老是交给别人决定吗?」

「嗯。毕竟这是专属于你的礼服」

「属于我的礼服吗……」

「安妮丝就不想要变漂亮或变得可爱之类的吗?」

「你、你怎么问的问题这么羞人……」

虽然不由得害羞了,但被尤菲这么一问我还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撇开社交聚会不谈,我是真的讨厌穿礼服吗。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忍不住吐露了真心话。

「……就尤菲来看的话,我怎么样?」

「?你是指什么?」

「就是……觉、觉得我是可爱啦还是漂亮,或是什么样类型之类的……」

一说出口,羞耻感好似一下子涌上心头,令我忍不住后悔,真不该说的。

紧接着,尤菲开始眉头紧锁,彷佛被问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我忍不住想吐槽这问题有难到让她的表情变这样吗。

尤菲念念有词了一番后,用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开口道:

「我想我的想法应该不具备参考价值……」

「诶……?」

「毕竟你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惹人怜爱。你朝着梦想炯炯有神的样子好可爱,还有你害羞得想从我身边逃走的模样也好可爱。而且你有认真起来的时候那副凛然的英姿,又让人觉得好威风好帅气。然后还有……」

「停!好了!不要再说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既然知道的话,真希望你一开始就别那样说啊」

尤菲每次表达爱意都太过直接了!我真希望她能够考虑一下接受她那份直率爱意我的感受。

我羞得脸都发烫。在我挥着手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时,尤菲向我问道:

「安妮丝。比起别人的想法,你是不是也想变得可爱、变得漂亮呢?」

「……」

「……安妮丝?」

「我重新思考了一下,老实说我的长相有好到可以自恋的程度吗……」

如果仔细想想,我以前有因为长相而被赞美过吗?

唔—嗯,好像有人说过至少长得还行?但是,如果对上贵族的话,如果不会魔法,就算脸长得再好看也根本没什么价值吧。

咦?我的外表有被认真评论过吗? 即使试着回想起身边人的反应,也没有什么相关记忆能立刻浮现出来。

因为我以前常常满身泥泞的回家,就被伊利亚当成脏兮兮的狗看待。而父王大人几乎一看到我就会开始碎念,至于母上大人的话,只要见到我就会确认我有没有捣蛋。

……我被夸过长相这件事果然没有过几次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件事时,不知为何皱眉的尤菲一边揉着眉间一边深深地叹气。

「……哈啊啊啊—」

「尤菲……?为什么叹这么大的气?」

「没有,我以为你的情况好转了,结果以前的心魔仍深植心底。……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用力的抱紧你的」

「……那个、那现在抱一下?」

「请容我那么做」

尤菲紧紧抱住我,使我有些喘不过气。被比我高的她抱着时,简直就像是整个人被她抱进怀里一样。

这反而让我感到安心和幸福。甚至让我觉得闭上眼睛,委身于她也无妨。

尤菲继续紧抱着我,彷佛要用全身来感受我的存在。然而,她突然开口道:

「安妮丝,我收回之前说我的感想不值得参考这句话」

「诶?」

「你很可爱也很帅气。即使有人不喜欢你的外貌,那也只是个人喜好和价值观不同的范畴罢了。听好了?你真的很可爱」

「唔、唔嗯……?」

突然这么夸我是怎么回事? 困惑比惊讶先从脸上流露了出来。尤菲似乎不理会我的困惑,她继续说道:

「所以请别再妄自菲薄了。确实打扮得再怎么万无一失也还是会有人不认同你吧。我想也会有人用外貌以外的部分批评你。……说明明是个不能使用魔法的王女之类的」

「……说得好像你真的听到过似的」

「那种只会讲是个人就可以轻松猜到的话的人就别管了」

彼此紧贴着的身体分开后,尤菲正面直视着我。她的眼神太过直率使我不禁想移开视线。

即便如此,我仍旧无法移开视线,彷佛被引力定住了一样。我就像是被她的目光捕捉到,随后便再也逃不开。

「安妮丝,你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所以你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来打扮自己。穿上漂亮的服装,变成你心中最美的模样也没有关系。在这里,就有个人发自内心希望你能这样做。」

「……尤菲」

「如果这样还是有人说三道四,也请你挺起胸膛的站在我的身旁。因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

每当尤菲说要保护我时,我既高兴又同样觉得自卑。

你明明可以不用为了我背负这么多辛苦的。即使我知道如果被尤菲发现我有这种想法会挨她骂,这种想法怎么样也消散不了。

不过,最近这种纠结感渐渐释怀了,即使被尤菲说要保护我,我也能坦然接受。

我想这也是因为尤菲一直都很有耐心陪伴着我的缘故吧。

坦白说即使是现在,我有时候还是会害怕去期待什么。不过,没有像以前那么害怕了。虽然只是在一点一点的适应,但我确实渐渐接受了我本该拥有的事物。

你真的是我最感激的人。这句话在我心中已经复述了无数次。

「那个,谢谢你。尤菲」

「没事的」

「嗯。既然尤菲都这么说了,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请说给我听吧」

我的喜悦总是与尤菲紧紧相连。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从以前便是这样的了。

虽然我最重要的人毫无疑问是尤菲,但我依然希望有人会因为我所追寻的梦想而绽放笑容或是变得幸福。

正因为她愿意与我一同分享梦想与喜悦,我才渴望与她相伴。

正因如此,我想拥有这样的证明。是尤菲给了我获得的机会,让我现在终于能勇于期盼这件事。

「听我说,其实……―」

* * *

「―一套成对的礼服~?」

发出不满声音的人是提尔提,她面露的不悦与刚刚的语气无疑。

面对如此闷闷不乐的她,我的心情可以说是好得不得了。我满面笑容地轻松接下她的不悦。

「没错,我们要各自做一套成对的礼服!即使是相同的款式,但会根据穿的人来变换颜色,站在一起看不就美如画对吧?」

「嗯……这点子听起来还不错?就这个点子本身来说的话」

提尔提咬着牙一个一个字地说道。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接着猛然抬起头同时指着我。

她的脸上明显写满了不悦,并且顺着那股怨气大喊道:

「问题是!为什么!连我也被拖下水!?」

「提尔提。关于这件事,安妮丝已经问过库兰雷特侯爵了,他本人表示务必让你一起并且欣然允诺」

「为什么不问我本人啊!?话说回来,父亲大人到底在干嘛啊!?」

提尔提的父亲库兰雷特侯爵,我记得听母后大人说过那位侯爵最近常跟父王大人通信。

父王大人退位后,一直利用闲暇时间研究植物。他研究的其中一环是调查提高农作物产量的方法。

不知为何库兰雷特侯爵知道了父王大人的这项研究。据说他们是因为这个机缘才开始通信的。

信的内容不只有研究方面,好像还会提到我们的事。

所以这次库兰雷特侯爵不知从哪得知我想做一套成对礼服的计划,于是想出了让提尔提掺合进来的主意。

虽然我是很欢迎她加入啦,但对此事晴天霹雳的提尔提来说当然会生气了。

「毕竟提尔提也没有做礼服嘛」

「没机会穿当然没必要做啊」

「库兰雷特侯爵说如果有机会想让女儿出席贵流名宴,但这并非强求。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要亲眼目睹女儿在华贵盛宴的风采……」

「所以我说!把这句话!直接对我讲啊!」

「他说了的话你会拒绝吧?」

「就算如此,我也不苟同这种旁敲侧击的手段!」

提尔提一脸烦躁的瞪着尤菲,但尤菲毫不在意她的怒视,表现得很淡然。这反而使提尔提更火大了,她不禁咂了舌。

无视对峙中的那两人,蕾妮则是满脸歉疚的看着我。

「安妮丝大人。只是要做成对的礼服,连我跟伊利亚大人的那套也要劳烦您这样真的好吗?」

「嗯!因为我们必须请人做很多套礼服嘛!既然都要做那么多礼服,我想也可以做一套伊利亚和蕾妮的!而且你们俩也没什么机会穿礼服吧?」

「您说的是没错……」

连站在蕾妮旁边的伊利亚也露出有些不太释怀的表情。你就这么讨厌跟我一起做成套礼服吗?

「伊利亚也觉得不满?」

「没有,我没有不满。只觉得诚惶诚恐罢了。毕竟我只不过是安妮丝大人的一介侍女」

「确实会让人心生惶恐呢……」

蕾妮似乎同意伊利亚的话,她不停地点着头。

话虽如此,但伊利亚本来就是贵族之女,而蕾妮虽然曾是平民,但如今她的地位也不会因盛装打扮就被人说闲话了。

尽管如此,她们却依旧只顾着自己的工作,这怎么行呢。不过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要是我说了,我知道最后肯定会被她们说『你还好意思说』。

「你们没必要觉得惶恐啦!毕竟我一直受你们两个的照顾!这件事就当作!是我的任性吧!」

「哇呜,这理由要说服人可真难搞啊……」

提尔提不知何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一脸嫌弃地说道。你说难搞是什么意思啦!

就算伊利亚和蕾妮她们要婉拒,我也绝不会让你逃走的!

「当然,我也会让提尔提陪我们一起做礼服!毕竟你的双亲也已经同意了!」

「……我好像变得想恨父亲大人了」

「就这么讨厌?」

「不是讨厌是觉得麻烦」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在我问提尔提之前,她率先向尤菲问道:

「话说回来,尤菲莉亚大人没关系吗?」

「你指什么?提尔提」

「要做跟安妮丝大人成套的礼服,只做你的那套不就好了?」

「安妮丝想要做的礼服就是和大家一起穿的成套礼服。这理由缝制礼服是非常充分。毕竟这也不是只有我能独占的」

「说得真好听……明明你想独占的话也能做到吧」

「能做和要做是两回事呢」

尤菲露出了美得非常灿烂的夺目微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有种压迫感。

「况且,虽然是附带条件,但这可是安妮丝想要穿的礼服。只要是为了实现她这个愿望的必要事项,无论什么都我都愿意去做」

「……啧,看来不管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打消那个提议」

「虽然你嘴上说着麻烦,但实际上只是在害羞对吧?」

「……请别擅自代表别人的感受发言」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

「啊―!少啰嗦!给我闭嘴!别用那副看穿我的眼神看我!」

尤菲笑呵呵地捉弄着提尔提。提尔提大概觉得继续说下去会对自己不利,她便一脸不悦地闭嘴了。

「即使撇除安妮丝的要求不谈,我觉得成套礼服的提案或许意外的有趣呢。正因如此,就更没必要把套装礼服的对象限定在我身上。这也是展现人之间深厚情谊的一种方式。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不只是成套的,我甚至觉得大家的礼服统一起来缝制也不错」

「我觉得亲子套装也挺不错的耶!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家的孩子,而且说不定也有小孩想跟双亲穿同套礼服呢!」

「虽然确实是有根据伴侣瞳色缝制礼服配色的文化,但这种文化也可能灌输新的元素」

「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礼服是以魔道具来发售,这些特制品也很可能直接作为传家之宝代代相传」

这会成为新的传统吗。一提到传统,我总会想到魔法省的兰格。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会怎么想呢。他是会欣然接受,还是会觉得我又开始搞麻烦事了。到底会是哪个呢?

「如果以提尔提来说,藉由穿上与安妮丝成套的礼服也是向外界宣告她成为了你的后盾的一种手段」

「这种东西能当我后盾?」

「这种东西!?」

「你有自觉吧?」

「你这样说我否认不了……」

「好啦好啦。但是呢,提尔提。我真心希望你的功迹也能得到相应的评价。虽然不待见的程度无法和安妮丝相提并论,但你确实也受了不少不公呢」

「……哼,现在说也太晚了」

提尔提哼了一声,语带讽刺地说道。

提尔提也有她个人的功迹―调查并且解开了诅咒现象。

然而,这项功迹之所有没有被正式承认是因为她与改制前的魔法省关系交恶。

她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与我不同,但和我一样是无法被魔法省接纳的那一类人。

但是,我在这个国家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既然如此,我也希望提尔提也拥有这样的机会。即使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也想这样做。

我想尤菲一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她才会答应邀请提尔提。

「提尔提,这个国家会改变的。我和安妮丝会改变它给你看。我希望你能在旁边守望我们。毕竟一直以来都受你许多关照,所以请让我们报答你」

「你不觉得这是恩将仇报吗?」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情愿,请务必说服安妮丝」

提尔提微弱的抗议遭尤菲满面的笑容回击了。

她不知叹了多少次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唉,我知道了啦」

「啊哈哈,提尔提认输了!」

「你笑得这么悠哉干嘛,稀奇古怪的王女大人!」

「啊―好久没听到你叫我这个绰号了!」

「你们两个,打闹就此打住吧,该来想想礼服的设计了」

尤菲苦笑地催着我们。提尔提不情愿地轻哼了一声。

此时,提尔提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向我问道:

「话说回来,要把这次的礼服做成像王天衣那样的魔道具?」

「嗯。虽然性能没打算做成像王天衣那种高规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呈现让人有点开心的效果就好了」

「那样的话,看来就算我不情愿也会变得引人注目了……」

「提尔提不是本来就很有名了吗?」

「恶名昭彰的名声没什么好夸耀的吧」

「这也是为了洗刷那个坏名声呀」

「提尔提真是不死心呢。那礼服的设计要怎么办呢?要不干脆照我的形象来试试?」

「蛤?按照你的形象的话,怎可能做出适合我的礼服啊」

「为什么这么说!」

「那是因为会给人平时的形象差太多了!」

「就当作这是开发你另一种的新风格!你看,毕竟你总是穿黑色的服装,这次就穿白的吧!你给人的形象会变得很不一样哦!」

「我绝对不要……!」

「那要不要我试着配合提尔提平时的形象呢?」

「……看来我还是妥协比较好」

为什么要妥协啊。确实我和提尔提是完全不同的形象!

「如果以安妮丝菲亚大人和蕾妮的形象来看,她们应该算是可爱系吧」

「哇……!?」

「你说的是。既然如此,趁这个机会,我们就把礼服的款式全力主打可爱风吧!」

「伊利亚大人!?为什么连尤菲莉亚大人也跟着说这种话!」

「真的会想让蕾妮穿可爱的礼服呢!我懂!」

「真、真是的……!那伊利亚大人的款式打算做什么样的?」

「由于我给人的印象比较拘谨,所以我的款式就选择保守点吧」

「不行!我绝对不允许!安妮丝大人,如果您要强迫我穿可爱的礼服,也请您严格要求伊利亚大人穿。因为伊利亚大人肯定会想避开!」

「蕾妮,没事没事。你别担心,正因为伊利亚平时都不注重穿着,所以才想给她好好打扮打扮呀!」

虽然伊利亚本来想狡猾地开脱,蕾妮可能因为被捉弄而火大了,她直眉怒目、怒气冲冲地靠近我。

嘛,不过我也想看看伊利亚盛装的模样,就让我堵住她的退路吧。

「您说得没错,安妮丝大人! 不过,这番话也适用在平时的安妮丝大人身上!」

「咕呜……!」

「看来你们主从果然如出一辙呢?」

「提尔提大人。您说我像安妮丝菲亚大人实在过于抬举了。我可不像安妮丝菲亚大人那么废」

「你刚才说我废?!」

「恕我失礼了。说懦弱会比较好吗?」

「无论哪个都不好啊!?」

话匣子一旦打开,大家便接而连三地开始聊起天,场面一下子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我突然注意到尤菲正微笑地看着吵闹的我们。这么说起来,她从刚才就没有参与我们的对话。

「尤菲莉亚大人,您可别隔岸观火吶?也该您发表一下意见了吧?」

「因为我已经大致决定了要拜托安妮丝做的事,所以我觉得让还没做决定的大家来出点子比较好」

「诶?你已经决定好要拜托我做什么了吗?」

「是的」

「什么嘛,居然说要拜托这个笨蛋」

「别说我笨蛋!」

「呵呵,也不是什么困难的请求。我只是想让安妮丝穿我指定颜色的礼服而已」

「指定的颜色?」

在我疑惑之时,尤菲微微瞇起了眼睛一边用手指轻点了她的眼角,彷佛是在示意我注意她的眼睛。

眼睛……啊,尤菲指定的颜色是指她眼睛的颜色吗?

「意思是我礼服的颜色要尤菲的瞳色?」

「嗯,答对了。只要这个愿望能实现,之后的部分我打算配合安妮丝」

「……哇呜,难怪才这么安分啊。明明看起来很老实,结果非常心机呢」

「心机?」

「刚才不是说过了,礼服的颜色要用伴侣的瞳色搭配」

「啊」

提尔提皱眉地说道,我这才恍然大悟。

伊利亚睁大了眼睛,彷佛在说『哎呀』。蕾妮理解后,用微笑的眼神看着我和尤菲。

然而,尤菲依然一脸平静。这种请求也是用平时的语气说出来的。这孩子真的是……!

「安妮丝大人,关于你那套和尤菲莉亚大人成对的礼服,可要好好说出自己的意见哦?要不然的话,说不定会变成一套满溢着独占欲的可怕产物喔」

「噫……!」

「说的不是很过分吗,提尔提。居然说出那种像是威胁的话。我也是懂分寸的」

「刚才说出能做和想做是两码事的人还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尤菲笑得满面春风,与之相对,提尔提则皱紧眉头,彷佛在说她这样还不够吗。

原来如此……确实无法独占成对礼服。但是却不打算会停止宣告想独占这件事啊。哈哈哈……。

「好期待呢,安妮丝。要设计成对的礼服呢」

尤菲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贴近我耳边轻语道。

我反射性地跳了起来,立刻和她拉开了距离。耳朵觉得一阵酥麻,脸颊也变得滚烫了。真的不能对她大意呢……!

必须好好参与设计过程才行!要是完全放任尤菲自由发挥,等我回过神来,说不定就变成什么不得了的状况了!

后记

非常感谢您购买《转生王女和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王宫秘话》。我是作者的鸦ぴえろ。

本卷收录了至今曾刊载在龙杂誌上的短篇以及新写的两个篇章,不知您们觉得怎麽样呢?

我一直想把之前写过的短篇出版成一本书籍,现在能作为书籍发售我真的非常高兴。

再次回首的话,我与『转天』这个系列相伴的时间也非常久了,看着过去写的短篇就会心生怀念,感慨万千。

本篇是以安妮丝和尤菲为中心发展的故事,而短篇主要是想写两人周遭的人们的故事才执起笔。

我想描绘的是通过安妮丝的参与,某个角色的故事得以延伸,世界也随之逐渐扩展的模样。

有些人因为安妮丝做出的行动因此找到人生的崭新道路。

安妮丝所带来的影响不仅限于她身边的人,肯定也包含那些与她从未交集且深受她影响的人吧。

改变的不只有安妮丝、人们和世界也正在慢慢改变。我个人认为这个故事很符合『革命』的主旨。

我希望今后能持续将《转天》的世界扩展开来,并把包括本篇后续在内的故事,传达给各位读者。

接着是例行的感谢话语,非常感谢一直用精美的插图给我打气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这次的封面成为我特别最喜欢的一张!

也非常感谢协助我执笔的责任编辑大大、愿意与我商量的家人和朋友们,还有各位购买此书的读者大大们。多亏了大家支持我的力量,我才得以走至今日。再次向大家致上感谢。非常谢谢您们!

虽然后记写得有点不舍,但请容我就此搁笔。希望能与大家在下一个故事中相见。就此再会了。

鸦ぴえ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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