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卷 [富士见fantasia文库] [2025.02.14 译完]
书名:転生王女と天才令嬢の魔法革命 8卷
------------------------------------------------------------------------
作者:鴉ぴえろ
插画:きさらぎゆり
扫图:清水汐音
翻译:志麻贺津纪
修图:自清
校对:志麻贺津纪 狗鸽 白狮子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






----------------------------------------------
更新日志:
**2024/02/21 更新制作信息及彩页**
2024/12/03 更新OPENING
2024/12/31 一章更新
2025/01/05 二章更新
2025/01/07 三章更新
2025/01/09 四章更新
2025/01/10 五章更新
2025/02/14 幕间、六章、ENDING、后记更新
----------------------------------------------
****
目录(译名暂定)
OPENING
1章 不和谐音的激情
2章 逐渐溢出的缺失
3章 愤怒的破龙
4章 理想的君主
5章 罪罚的裁决
6章 迈向未来
ENDING
后记
OPENING
充实的一天总是转瞬即逝。
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在办公的间隙想到这,便轻叹一口气。听见了我叹气后,普莉希拉抬起头问道:
「请问怎么了,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她是我的专属女仆,跟我一同来到了魔学都市,拥有出色工作能力的她正担当我的秘书。虽然她的态度及性格上有些让我觉得棘手,但是这并无影响,便将事情都交给了她。
「没事,我想到魔学都市也慢慢建得有模有样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低语道。
魔学都市安妮丝菲亚。我在心里想到这个名字,就感到一阵害臊。
所以我只会固执地称其为魔学都市。也许大家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所以他们会时不时地投以可怜我的目光。
都市的建设只能说很顺利,今后更是计划要向外扩张。可能由于我们居住的区域处于优先级别,所以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之所以用这般惊异的建设速度,得益于奢侈地使用魔法进行作业。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预计年内可以完成建设。
嘛,正因为这样我忙了起来。不过,这忙碌的生活让我感到充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之后还会更忙的,请别叹气,继续推进工作。不然工作只会越来越多哦?」
「我没有叹气!我只是单纯地有所感慨而已!」
「这样呀,那是我失礼了」
「你真觉得失礼么……」
正当我无奈地看着普莉希拉时,响起了敲门声。
普莉希拉前去打开门后,进来了两个人——盖君和纳布尔君。
「打扰了,安妮丝菲亚团长」
「我们回来了—!」
「纳布尔君,盖君,欢迎回来」
「你们视察辛苦了」
普莉希拉说罢,纳布尔君耸了耸肩说道:
「不至于到视察这种程度……哎呀,就当做提前踩踩点吧」
「我以后搬家的那块地怎么样?」
「建设正在顺利进行当中哦」
没错,其实我打算要搬家。
我现在身处魔学都市的一处要塞,这里是用以开拓的据点,但想要继续使用这里存在一个问题。
这个要塞终究是一个临时据点。它建设之初,就已经计划将会改建。既然只是临时搭建的,那么在原则上,身为王族我的是不应该使用的。
因此,随着建设工作大致完成,他们也开始搭建我居住的宅邸。毕竟在要塞里不论做什么都很局促,德拉古斯副团长也对我住的地方很关心,所以他认为现在是时候让我搬离这里。
「既然我也是王族,那么他们得重视些表面功夫才行呢」
「您对自己的宅邸是有什么不满吗?」
「我哪有什么不满的,不如说是觉得抱歉吧?毕竟是由于我的缘故,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不是么?」
「这些事情都是有必要的,只不过这项准备早了些而已啦。一直用这座要塞的话,对西亚男爵的声誉也会有影响」
「哪怕我说我不介意也不行吧「
「安妮丝菲亚团长是王族,所以请您接受这一事实」
简单说的话就是,如果我一直住在要塞里,人们会质疑负责开拓的西亚男爵是否拥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还有人会认为他缺乏对王族的尊重。
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如果我一直住在要塞里,对他是不利的。既然现在可以腾出手脚,那么就有必要对这方面多加留意。
嘛,老实说,宅邸建设都全盘委托给了这方面的专家。虽然他们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但是我觉得自己要是说一些奇怪的要求,会显得很稀奇古怪吧。就算他们说我应该有个王族的样子,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纳布尔君前去预先调查,以此作为我的护卫提出他的看法。不光要考虑到宅邸外观,还要考虑到宅邸的安保等,这让我再次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份。
尽管我不太能接受这种束缚的感觉,但想到这是大家对我的关心,我是能接受。大家会尽可能地满足我的要求,这份心意我很感激。我受到这样的关照,所以也必须要对周围人表达感谢。
「我认为宅邸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您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嗯。如果按我的要求来,可能这宅邸就与王族不相称了」
「毕竟安妮丝大人明明是王族,却一直保持着简朴节俭的作风呢」
尽管盖君的语气中充满了钦佩,但普莉希拉却在叹了一口气后咕哝道:
「不,不是这样的,盖克大人。准确地说是安妮丝大人并不在意是否奢华,对于毫无兴趣的东西则是兴致缺缺,她认为只要收集自己需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普莉希拉,有时候讲实话会很伤人的诶?」
「我很高兴您同意这是实话」
「你真的是!」
「……哎呀,这么看来,安妮丝大人没有随意地就提出要求,可能是件好事呢」
纳布尔君尴尬地含糊其辞。就算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自己没有王族相称的感性。
就在此时,夏尔奈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放着泡好的茶。
看到她活力四射的样子,我也感觉深受鼓舞。明明她年纪不大,还算是个孩子,但是却在这偏僻的边境之地依然充满干劲。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为您泡了些茶!您要不要休息一下……话说,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啦。可以帮我给大家倒杯茶吗?」
「好的!没问题!」
夏尔奈积极地回应道,手脚麻利地准备着茶水。我们也在她准备的间隙,围着桌子坐到了位置上。
「我也想要符合我自己的身份来行事,但是这不是马上就能学会的吧?毕竟我一直在离宫里,没有跟外面联系……」
虽然现在我在努力地迎合周围人对我的期待,但是人并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改变。不光是我,周围人也是如此吧。
所以当我想要说出自己的需求时,会有所顾忌。特别是要我展示王族身份时,我甚至觉得不要随便多说比较好。总觉得这样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呢……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我也不知道啦」
看见纳布尔君皱起眉毛,我也苦笑着。
「而且,考虑到今后的情况,我觉得你们太过于听取我的要求了」
「今后的情况?」
皱着眉头的纳布尔君听到我的话后,脸上浮现出困惑,歪了歪脑袋问道。
「毕竟我也不可能一直都在魔学都市呢。考虑到之后要交给继任者,也不可能一直都按照我的要求来啦」
纳布尔君听后,讶异地瞪大了眼。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您担任骑士团团长以及研究室室长未满一年,就已经考虑到交接的事情了?我觉得您未免有些太急了……」
纳布尔君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当然,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急,但是最近怎么都会想到这些事情。原因是我现在有了很多身份。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从现在的位置上退下去。所以至少我想提前准备一下。好也罢,不好也罢,我的去留依尤菲来决定」
「……也就是说,如果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从王位退下之时,您也会一同辞去的意思吗?」
「我是这个打算啦。大概是等她培养出能够托付的人时,她就会从王位退下。所以我也准备培养一位可以继承我的人,以便随时迎接这一时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真的会那么早就退位吗?」
「她应该不会在这几年退。不过,我猜她也不会在位太久啦。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纳布尔君严肃地问道。他的脸上与其说是不满,倒不如说是无法认同我的观点。
「尤菲利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主导的改革得到了民众的广泛认可。尽管我认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到贵族们的接纳,但是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此一来,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希望二位的在位时间能够长期维持下去」
大概是因为尤菲当上女王之后,大家对她的评价都充满溢美之词。我明白大家希望她尽可能地久居于王位,维持国家稳定。
「就是因为这样啦。之所以想要尽早退位,是因为不论哪个角度看,我们影响力都太大了」
「影响力,吗?」
夏尔奈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
而纳布尔君似乎是因为明白我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苦涩。
「实话实说,我自己也对尤菲成为过往有所考量。原本并不是王位继承人的她成为了国王,尽管这对于凝聚起了整个国家是有必要的,但是这可能反而会带来一些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
「尤菲为了成为女王,主动签订精灵契约,其中也潜藏着相应的危险。尤菲很清楚当中的危险,当然我也一样」
精灵契约是帕雷迪亚王国的开国鼻祖达成的传奇伟业。
尤菲为了让大家承认自己可以成为女王而成为了精灵契约者,然而要是有所闪失,贵族们就有可能更加狂热于精灵信仰。
精灵信仰导致特权意识水涨船高,致使贵族和平民产生了隔阂。
若是无法修补这一隔阂,可能会随时引发平民的不满。一旦发生了这种事,国家会陷入混乱。
另外,自从父王上任以来,有越来越多的贵族蔑视王家,也是一个隐患。
我想贵族看不起王家,既有原本父王大人并不是王位继承人,也有我不会魔法、阿尔君的才能逊色于尤菲,以及父王大人避免使用强权统治的原因在里面。
因此,一部分贵族将信仰放在第一位,甚至打算随意摆布王家。
为此,本应是正统继承人的阿尔君苦恼,企图篡夺王位,试图用吸血鬼的力量强行改变国家。
我尽管阻止了阿尔君,但是不得不被将他流放到边境。
剩下的我并不具备资格成为遵照信仰的王家象征。如果尤菲没有成为女王,事态恐怕会更加严峻。
精灵信仰对于增进国家凝聚力而言不可或缺,但由于贵族腐败的加剧,也在逐渐动摇国家的稳定。尽管父王大人想了一下办法来打击腐败,但是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我认为为此想办法解决是我和尤菲要面临的课题。
「意识层面的改革是必须的。否则,我们无法弥补贵族和平民之间的鸿沟。既然这种割裂有可能会使国家国家割裂,那么就不能束之高阁」
「为此,我们必须要改变贵族的意识」
「嗯,没错」
听见普莉希拉的回应,我点了点头。到最后,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在一点上。
迄今为止的贵族们,自负于长久以来守护国家,而这一自负致使他们朝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这是导致诸多问题的根本原因。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猛药去疴,深刻改变这一现状。这剂猛药就是我的魔学以及尤菲的精灵契约。
「在决定尤菲即位的时候,帕雷迪亚王国必须要大幅改变迄今为止制定的方针。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应对本国出现的问题」
「难道这不是件好事吗?」
盖君歪着头问道。对此,我露出苦笑说道:
「结果不出来,就不能判断是好是坏吧?」
「不能判断吗……?」
「我觉得即便实现了我们期望的改革,之后也会有其他问题。比方说,因为魔道具的存在,平民势力崛起,可能反而过来导致操控魔法的贵族被排挤为异端」
夏尔奈诧异地看着我。在场无人否定我的话。这恰恰证明他们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说起来,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呢。好像是我和魔法省改善关系时说的来着?
我和尤菲可以活很长的岁月,然而也不能让我们一直统治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是属于活在当下的人。那么,应该由他们决定前进的道路。
我们为此铺设道路后,必须从统治之位退下。否则,很可能会重蹈精灵信仰的覆辙。
「总之,我们要解决这一问题,必须要依靠安妮丝大人和尤菲利亚大人的力量,但不能一直依赖二位,我这么说对吗?」
盖君抱着胳膊歪着脑袋说道。虽然是这个意思,但是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盖君。要说的话,我们像是过量的猛药。用太多可不太好哦」
「猛药吗,这比喻还真是贴切」
「毕竟不论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力量,还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力量,毁掉这个国家都绰绰有余」
普莉希拉若无其事地用严肃的口吻说出了不得了的事。大家听闻也都退了一步。我也感到惊讶,嘴角微微抽搐。
「你别危言耸听啦,普莉希拉……」
「但这不是事实嘛?」
即便我劝她别这样说,但她依旧面不改色地淡然说道:
「就连现在也是因为二位不希望发生骚乱,才得以保持现状的吧?」
「这个,这么说也是……」
纳布尔君思索着说道。尽管我差点以苦笑回应,但仍然保持着表情。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深受民众爱戴,只要愿意的话,拉拢民众排挤贵族绝非难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更是一位成就伟业的大人物,她实现了精灵契约,造就了国家根基。如果她们发挥全部力量,你觉得能有多少人能与之抗衡?」
「哎呀……要我说,普莉希拉?你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正因如此,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才想要尽早退位,传位给继承人,不是吗?」
「这个,嗯……你说的没错……」
尽管纳布尔君希望阻止普莉希拉继续说下去,但是面对她一贯强硬的态度,还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她虽然很有能力,但是该说她的态度总是很尖锐好呢,还是说无法捉摸得透她好呢……。
「嘛,总比我来继承王位好就是了。如果是我,确实会让国家混乱。尽管表面上很平静,但是毋庸置疑,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要摆脱危机,稳定国家」
「您的志向很高远」
「普莉希拉夸我,总觉得有些像在嘲讽我……」
「是您的错觉吧」
「亏你还真敢说……」
「您说什么了嘛?盖克大人」
「没,我什么都没说!」
普莉希拉用可怕的视线看向盖君,他见状挺直了腰板。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亲口说过,正是因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实现了精灵契约,才有了现在的国家稳定。即便有人认为是女王陛下拯救了国家,也是很正常的。她确实是一位如同神明的大人物」
「普莉希拉小姐真的很敬重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呢……」
「是的。如果为了那位大人,我甚至可以不惜奉上自己的性命」
「好沉重啊……」
「这种词不应该用在女性身上吧?」
「诶,从对话的语境不是能知道,我说的不是体重吧!」
纳布尔君的抱怨被普莉希拉听到,他捂着头强调道。
「真的没关系吗?对我用这样的态度。我可是已经做好觉悟,一边嫉妒纳布尔大人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校友,一边恶语相向哦?」
「别来这种奇怪的威胁……!不要再说贵族学院时候的事了……!」
「那对纳布尔君来说算是黑历史呢……」
「是一生之耻……」
我又想了想,在我们几个当中,纳布尔是除夏尔奈外第二年轻的。他平时给人很稳重的感觉,所以并不会注意他很年轻。
我们说到这里,夏尔奈突然低声问道:
「是说学生时期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我还挺好奇的,毕竟我是在她成为女王后才认识她……」
「这么一说,我也是呢」
「也就是说,知道学生时代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人,只有纳布尔君一个人了呢?」
「那么,请纳布尔大人给我们说一下学生时代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等下等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夏尔奈说她想知道……」
「啊,没有,那个,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也不用说……很抱歉」
夏尔奈抱歉地低头后,纳布尔君开始惊慌失措。
「没、没事,不必道歉……只是我想起了以前丢人的样子,所以不太愿意讲……」
「真、真的不用勉强也行……!」
「所以,别太放在心上……其实,关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也没有什么能说的……」
「我也只是听说过,好像尤菲当时交际圈非常有限呢」
「这个确实。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以前是玛泽塔公爵的千金,也是下一任王妃。由于她地位的缘故,有很多人想要接近她,但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一视同仁。我想,她也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友人」
「作为公爵千金以及下一任王妃,她好像一直都追求着完美。所以我经常听说她没有人情味。纳布尔君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又是件我不太愿回忆起的事。我时不时会在梦里做那一天门被踢开的梦……」
纳布尔君抱着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想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门被踢开是指什么事?」
「哈哈哈,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是说回尤菲吧」
会是谁呢?说是要询问详情,结果将踢开门去找那个躲在家里的人。这样的人,肯定不怎么样,忘了吧。
「没有人情味么……就我所知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我也是,印象中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眼能看出很喜欢安妮丝大人」
「喂等下?夏尔奈就算了,连盖君也这么评价尤菲,我可不能置之不理诶?」
突然说什么让人害羞的话啊,你这个盖君!?
我忍不住插话后,盖君非常无奈地说道:
「诶……?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在公众场合就自不必说了,哪怕在私下,说她与学生时期判若两人也不为过……特别是和安妮丝菲亚团长相关的事」
「连纳布尔君你也!?」
「也就是说,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给予的爱情,改变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闭、闭嘴啦!你为什么要这样总结,普莉希拉!你绝对是带着恶意的吧!?」
「但是,这是事实吧?」
「你、你对事实的理解有偏差!」
「那么,我们来举手表决,统一下意见吧」
「别这样!太羞耻了!」
「不过,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就是很特别,这一点没错吧?毕竟我见过她对身边的人开诚布公,但是对其他人一视同仁」
「唔……这一点我不能否认啦……!」
我听到普莉希拉的话,不由得呻吟。从没有人否定这一点看来,这已经成为了共识吧……。
要说像尤菲的话倒也像尤菲,不过我担心别人这种看法没问题么。
她这个地方真的和古兰兹公爵一模一样呢。说得好听点就是对大家都平等,说得难听点就是对别人冷淡。虽然也会对我以外的人敞开心扉,但是这样的人也不多。
所以我很担心尤菲的交际圈,但是我应该没有资格说她吧……。
「虽然有身份的缘故,接受的教育不同这一原因在,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本人的性格也被认为是原因之一」
「确实她的性格是不太喜欢对外交流……」
「作为一个被她喜爱的人而言,不担心她会变心,不是一件好事吗?」
「……普莉希拉」
我不禁感到四肢无力,我揉了揉眉间,调整作息。为什么她只要一有机会就想要揶揄我呢。
不会是伊莉亚告诉了她什么奇怪的事情?
「扩大交友范围的话,也许会多一些可以依靠的人吧?然而尤菲什么都想自己来,我有点担心啦」
「嘛,这倒也是」
「现在她身边有蕾妮、提尔提还有哈尔菲斯,所以我也可以放心……」
「如果势必会涉及到利益关系,那么也很难建立起纯粹的友谊……」
「话是这么说没错……」
毕竟要是能够更受到尤菲器重,那么说不定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虽然我也不喜欢这种想法,但是我也懂一旦第一眼得到她的赏识,如同做梦一般的心情。
尤菲的价值相应地也十分沉重。这份沉重仿佛在剥夺她的自由,让我不禁感到低落。
尤菲说她是自愿背负这些的,所以我才想为了她做些什么。
「呜呜,要是开始担心了的话,就会越来越在意了……我越来越担心尤菲能不能应付得来……」
「一、一定没问题的啦!」
正当我因太在意了发出了呻吟声时,夏尔奈鼓励我。我被她的这份纯真所疗愈。
哪怕是这样,我也想见见尤菲。马上就要到这周周末了,虽然可以去见她……。
「哦呀……?」
「嗯?普莉希拉?」
忽然,普莉希拉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往窗外看去。
普莉希拉看着窗外,靠近打开窗户。接着,一只信鸽落到了普莉希拉的身旁。
「好像这只信鸽是从王城飞来的」
「诶,王城飞来的?」
用信鸽传消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走到了普莉希拉的身边。
就在我走过去的时候,普莉希拉读完了信鸽发来的信。她似乎是读完了,将信递给了我。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封是蕾妮大小姐的信」
「蕾妮的信?」
听到普莉希拉说是蕾妮,我下意识地反应了过来。
我立刻从普莉希拉手中拿过信。我看了信的内容,眉头越发紧锁。
似乎大家察觉到异样,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大家神色紧张。
「安妮丝菲亚团长,蕾妮说了什么?」
「……纳布尔君,你帮我联系一下德拉古斯副团长。跟他说不好意思,我现在要立马返回王都」
「发生什么事了?」
「信里什么都没说。好像不太想告诉我详情呢,只写了一句希望我尽可能地回到王城」
「从字面上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吧。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去王城就是要去确认一下啦!大家都准备起来!」
我一声令下,大家绷紧了神经,慌忙行起来。看见大家行动起来后,我再次将视线落到了信上。
这还是蕾妮第一次特意用信鸽告知我的。所以,我的不安才会慢慢涌上心头。
「希望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 * *
告诉德拉古斯副团长要去王都后,我们立即前往王都。
我骑空中魔动车一到了王城,一位警备的骑士就立即靠近问道:
「安妮丝菲亚团长!?您怎么突然到王城!?」
「我突然有些急事呢。你们知道尤菲和蕾妮在哪里吗?」
「您是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她今天应该在离宫休息……」
「尤菲在离宫休息?明明今天不是休息的日子?」
那勤劳的尤菲居然会在工作日休息,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由于不安感加剧,自己的声音更显低沉。骑士见状吓得缩了起来。
自己不能这样,必须要冷静下来……。
「抱歉,我有点着急了」
「明、明白……」
「谢谢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前往离宫,麻烦帮我看着空中魔动车」
「在下明白!」
让骑士们加以看管后,我匆忙跑回离宫。与我一起前来的纳布尔君等人也在一旁跟着我去。
「尤菲居然会在工作日休息,看来是真的发生什么了」
「尽管我觉得以此作为判断依据不太可行,但对方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话,的确如此……」
「据印象中,她平时哪怕是休息日工作都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正当纳布尔君以及盖君这样说着的时候,跟在身后的普莉希拉严肃地说道: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快去离宫吧,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你真淡定呢,普莉希拉……」
「……我还觉得心情越发平静哦」
夏尔奈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惊讶,叹了口气说道。
普莉希拉的沉稳让我略微宽心了些。也就是说,蕾妮跟我们说可以的话尽量回来,就意味着并不是有什么突然事故。我不应该急躁,应该心平气和地前往。
平复情绪到达离宫后,一位女仆发现我的到来,惊讶地走到了我的跟前问道: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很抱歉没打招呼就回来。我听说尤菲在离宫休息,请问她现在在哪里呢?」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话,在她的房间里」
「这样呀,谢谢你。我现在就过去」
「诶,啊,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没等女仆回应,就径直走去尤菲的房间。
我到了她房间门前,敲了敲门,听见尤菲在房间里回应道:
「请进」
「尤菲,我进来咯!」
「……安妮丝?」
正当尤菲讶异之时,我一把推开了门。
看来尤菲刚才在房间里读书。她一副惬意放松的样子,虽然这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看来她身体没出什么问题。
可为什么蕾妮要给我来信呢……?
正当我疑惑时,惊讶于我回来的尤菲将手边的书放在一旁,向我走了过来。
「安妮丝,你怎么了?今天应该不是休息日才对……」
「不,这应该是我要说的才对吧。你今天不用处理政务吗?为什么一副悠闲的样子呢?」
被我问到了,尤菲眼神瞬间变得躲闪了起来。
尽管她很快糊弄了过去,但我还是没有疏忽那瞬间的变化。
尤菲会有这种反应,说明她有什么瞒着我,想要糊弄过去。
看来果然发生了什么。而尤菲对此并没有想要详细说明的打算。
「今天刚好有时间,稍微休息一下……」
「……尤菲?」
「……」
「尤菲小姐?」
在我接二连三地追问下,尤菲也明白了自己没办法糊弄过去。
所以她完全没有看着我,根本没有与我直视的打算。
「为什么不看着我呢?尤菲小姐」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你应该可以看着我吧?」
「啊,好像窗外有什么呢。你快看,安妮丝,那是什么呢?」
「尤菲?」
「……」
「是出了什么事对吧?」
「没啦,那个,这个呢……」
尤菲用低劣的糊弄水平企图转移话题。
我就这样紧紧地盯着她,这时有另外一个人闯进了屋内。
「安妮丝大人,您回来了啊」
「蕾妮!」
站在后方的纳布尔君让开了一条道,让我能够看见蕾妮。
看到蕾妮的瞬间,尤菲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般,苦涩地叹了口气。
「……蕾妮,难道你告诉安妮丝了」
「那当然是要知会一声。难道您认为能一直隐瞒下去?反正之后都会让安妮丝大人生气的,所以就请您别隐瞒了」
「……」
在蕾妮严厉的语气下,尤菲缩成一团陷入了沉默。
虽然尤菲的样子不对劲,但蕾妮也不是很对劲。与其说是莫名地紧张兮兮,倒不如说是生气……?感觉她是在对尤菲生气,但似乎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为了消除疑虑,我问蕾妮道:
「蕾妮,到底发生什么情况?不用处理今天的政务吗?」
「政务方面已经由奥尔凡斯先王陛下以及希尔芬王太后殿下代为负责,不必担心。目前的情况是,尤菲莉亚大人正在休养中」
「休养!?」
听见这个意料之外的「休养」,我说话的声量不自觉地提高了。
紧接着,尤菲胆怯地向蕾妮开口,她看起来有些慌张道:
「蕾妮,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的身体不要紧」
「确实脸色看起来并不差……」
「看起来很健康对吧?」
「我也似乎看不出来身体有何抱恙?」
尤菲想要强调自己并没有问题,纳布尔君等人也表示自己看不出来问题。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么多人当中只有普莉希拉沉默着看着尤菲。
顺带一提,蕾妮听完尤菲的解释后,讶异地长叹一口气后,狠狠地盯着她道:
「单论健康状态的话,尤菲莉亚大人的身体的确很健康。但是,不是只有这件事」
「那是怎么回事?」
「……尤菲莉亚大人,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诶」
「啥?」
我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房间内一片寂静。静得让人以为这个世界沉默了。相反,我的头脑变得明晰,感觉能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状况。
正因如此,我能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或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我现在快要打心底里开始动怒了。
「……尤菲?」
「……我身体不要紧啦?」
「你再说一句一直不睡觉没有问题试试?」
尽管我尽可能地用温柔的语气,但还是让尤菲一哆嗦,感到了有些害怕。不行,我并非想吓唬她,但似乎有什么情感难以抑制地表露了出来。
我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陷入了沉默,而尤菲什么也没说。纳布尔君似乎觉得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不是办法,主动打破沉默道:
「等一下,蕾妮。你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几天没睡觉,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是的,纳布尔大人」
「可是陛下看起来很健康……这是为何?」
「因为尤菲莉亚大人是精灵契约者」
「是精灵契约者才会这样吗?」
「坦诚地说,现在的尤菲莉亚大人已经没有了余力以人类的举止行事了」
蕾妮用毫无感情的冷淡语气说道。这令纳布尔君几人都瞠目结舌。
「这、这到底是……?」
「对于精灵契约者而言,如果不刻意地去吃饭、睡觉,那么是没有必要了的事情。因此,一旦没有余力的话,那么甚至无法做到人类的举止。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困,也没有食欲。尽管为了隐瞒周围人强行吃一些东西,但食量也不过是麻雀大小」
「这真的是……所谓的精灵契约者竟是这等存在吗……」
纳布尔君低声说道,用手扶着额头,仿佛仍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一般。
尽管尤菲是精灵契约者的身份是公之于众的,但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实际上有怎样的弊害。更何况,民众甚至无法理解她的感受。
实际上,在她身旁的我也无法理解尤菲的感受。而且我现在十分地着急。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
「尤菲」
「……只是有些疲惫而已」
「是的,只是不断地发生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而已。因为她是这样的状态,所以我认为应该让安妮丝大人尽早回来。这个判断我也向提尔提大人确认过了」
「这样呀,之后要向提尔提道谢才行」
我想到那可靠的损友,轻叹了一口气。好了,接下来要怎么让这个顽固的尤菲老实交代呢。
我盯着她的脸看,她就会想法设法地躲开我的视线。
「所以呢?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不说话?」
「……十分抱歉」
「我也不是想要你给我道歉啦。……你真的没事吗?」
「……也不是没事」
至此,尤菲终于袒露了她原本的情感。我看见她打破了那层坚固的外壳,流露出真实的情感,我对其他人说道:
「抱歉了大家。可以让我们两个人聊一聊吗?」
「遵命」
蕾妮首先回应道,催促其他人一同离开房间。
房间剩下的只有我和尤菲。只有两个人的一刹那,尤菲怯生生地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握紧我的手。
我也握了回去,用另一只手将她搂了过来,紧紧抱住。尤菲将脑袋放在了我的肩头。
「……对不起,安妮丝」
「没关系啦。摸头摸头,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吧?撒完娇之后再告诉我也可以哦」
「只是,自己没用而已……」
「别说什么没用,尤菲很努力了啦。那到底是有什么麻烦呢?」
「不至于说是麻烦……不如说是个人在精神方面受到了打击」
「发生了什么?」
听到我的提问,尤菲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待她停止了颤抖后,缓缓开口说道:
「……我情绪有些失控。因此造成了不良后果」
「不良后果……?」
「……我差点杀人了」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面对尤菲险些杀人的事实,我难掩惊讶。
就我所知,尤菲曾对一个人拥有过杀意,那就是莱拉娜。除此之外,我知道尤菲是不会对其他人抱有杀意的。
然而,我还是很难相信尤菲会明确地对他人抱有杀意,以至于她如此后悔。
「到底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害你控制不了情绪,才差点杀了人」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很荣幸……」
尤菲的声音彻底转为沮丧。正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已经没见过这么虚弱的她,我才愈加心生懊悔。
「我能理解你,你的话肯定会非常懊恼……到底什么事让你差点杀人?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很生气的话?」
「……你听我说,不要生气哦?」
「这样,是跟我有关的啊……」
「……你猜到了呀」
「嗯。我好像能明白你的心情了」
放开相抱的彼此,我们面面相觑,苦笑了起来。
总觉得有些羞耻。但这样一来,应该能缓解尤菲的紧张,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虽然自己意识到她这么重视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以尤菲为先。
「然后呢?那人说了我什么?」
「在会议的途中,那人直接向我进行控诉」
「控诉?这个……怎么说呢,事情还挺严重呢」
虽然我不知道是以怎样的一个状况向尤菲进行控诉,但是疏于政治的我感到相当惊讶。
会议上毕竟也有其他贵族在场,要是控诉的内容十分严重,毫无疑问会引发巨大争议。那个贵族到底是想的什么才进行控诉呢?
「那个贵族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很年轻,他对你的功绩有所疑虑而进行控诉」
「对于我的功绩?那就是说,他控诉魔学还有魔道具吗?他说了魔学都市的什么呢?」
「……不,并不是那一方面」
听见我的问题,尤菲暂且沉默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在按捺住汹涌的情感后,她缓缓地否定了。
「不是那方面?诶,那是什么功绩……?」
正当我不解时,尤菲惊讶地看着我。
诶?怎么了……?
「你怎么想不起来了呢……?是讨伐巨龙啦」
「诶,那件事!?现在还提这事,对哦,那姑且算是我的功绩啊……」
于我而言,得到巨龙的魔石这件事很重要,所以很容易忘记这是份功绩,不过在世人眼里看来,那份功绩是我和尤菲共同讨伐巨龙的一件美谈,我们曾以此打破取消婚约带来的不良言论。
因此,这语气说是我个人的功绩,不如说是我和尤菲的功绩,但是这件事却被人质疑了?他们对于这件事的质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反而使我感到困惑。
击败巨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事到如今他们重提旧事,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那人说讨伐巨龙实际上全部都是由我一人完成的」
「那人是认真的吗?」
「……是的」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怎么想才能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那个,也就是说,那人认为不是我打倒巨龙,而是尤菲一人独自打倒的意思是吗?」
「没错。这个贵族怀疑是我将讨伐巨龙的功绩让给了安妮丝,试图提高安妮丝的地位」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虽然可以理解他们是什么想法,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采取一些更合理的办法呢。
考虑到当时我的评价,只是个会研究开发奇怪道具的怪人。这样的我却打倒了巨龙,可能对于他们而言的确难以置信。
如果他们认为无法使用魔法的我不可能讨伐足以威胁国家安全的恐怖力量,也确实能理解他们的怀疑。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太过分了。我讨伐巨龙不光有尤菲作为见证人,王家也公开认可我的功绩。他们的怀疑是基于这两个事实吗?
尽管他们可以随意地找茬,但他们被治以不敬之罪也是很正常的。因为这样做了就有这个风险。搞不懂为什么现在还有人表达这样的质疑。
「……我听到他的话,瞬间就怒不可遏,失去了理智」
「……尤菲」
「……我当时心想,为什么我要保护一个欺辱你的国家呢」
听见尤菲无力的低语,我方知她内心的想法
1章 不和谐音的激情
——此事的起因,还需追溯到安妮丝赶回王都的数天前。
「尤菲莉亚大人,时间差不多到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谢谢你提醒,蕾妮」
王城的办公室内,听见蕾妮的提醒,伏案的我抬起了头。
本打算到内部会议之前继续处理政务,但我过于专注了。要不是蕾妮来提醒,恐怕会稀里糊涂地耽误开会。
蕾妮仿佛看透了我心里所想,无奈地叹了口气。
「专注当然是好事,但您记得要休息啊」
「嗯,我拎得清」
「要是您清楚就好了……」
蕾妮说着,直直地盯着我不放。而我仿佛逃避一般移开了视线。
虽然别人已经多次提醒过自己,不要太过专心导致忘记时间,但我一不小心就会忘记……。
「唉! 伊利亚大人也说过,你在这方面简直和安妮丝大人一模一样!」
「我以后会注意的……」
「安妮丝大人嘴上答应得勤快唉……」
「好啦,蕾妮。快要开会了,先赶紧收拾吧」
我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谈话继续下去于我不利。
蕾妮姑且用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一直盯着我,但最终好像放弃了,只得叹口气。
前脚刚收拾好办公桌,后脚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像是算准了时机。
蕾妮前去开门口后,看见兰格、马里昂、米格尔三人站在门口等候。
「打扰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各位,感谢各位拨冗参会,请入坐」
一轮寒暄后,三人在办公室里的客用沙发上落了座。
确认他们三人就座,我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正对着他们。于我而言,我可以信任这三人,所以我们会定期见面商讨要事。
「那么事不宜迟,开始今天的例行会议吧。先请兰格讲讲,近期魔法省的状况如何?」
「各项业务有条不紊地开展当中。得益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发明的念盘排序板的普及,工作效率得到了提高,并且对资料的重新编撰、管理体制进行了完善。现在甚至出现了人手富余的情况。对此,魔法省打算扩展业务范围,后续也会提交相应的报告」
「具体来说是什么业务呢?」
「根据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提议,为给魔学都市输送人才,魔法省将承担起对于社会各界的魔法使的教育工作,不论他是否出身贵族。我希望以上述工作经验为基础,完善相关制度,以求保障今后选拔人才。我们计划后续为此进行相应的人才选拔和教育工作」
「嗯,这个建议不错。魔学都市的建造速度比原计划还要顺利。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建造经验,借此机会着手开发未开拓的领地。报告交上来后务必让我过目一遍」
「明白了。另外,我认为将来应该将一部分部门从魔法省里独立出去」
「从魔法省独立出来?」
「是的。魔法省里有越来越多的人对魔学和魔道具表现出兴趣。我认为,今后会想进一步深入学习魔学的人数会逐渐增加。既然魔学研究室已经设立,我认为最好建立一个组织,应对今后的发展动向。经过考量,我思考能否从中抽取那批有意向的人为中心,将他们从魔法省中独立出来」
对于兰格的提议,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一丝微笑。
曾经与安妮丝有纠葛的魔法省也开始发生了变化,我对于这事实感到高兴。
想到我们的努力正逐渐展露成效,我脸上自然浮现了笑容。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提议。我之前也想这么处理,但既然是魔法省主动提出,我没有什么顾虑的了」
「是啊。正好,这边有一位当事人,他与仅次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魔学权威结了婚,我认为她就很合适这份工作」
兰格刚说完,马里昂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兰格……怎么连你都要揶揄我?」
「我有些不太懂,您具体指的是什么呢,马里昂」
马里昂则变得满脸通红地看乐呵地笑着的兰格,看着像是生气了一样。
作为哈尔菲斯朋友的我,我也乐见他的反应。
只是,同时也会感到一些歉意。哈尔菲斯跟我和安妮丝的距离很近,不论如何都会变成为被人盯上的政治目标。哈尔菲斯和马里昂匆匆忙忙的婚姻,也是为了两人不被分开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从结果来看,她们是因为我才急急忙忙地结了婚,但我心里还是希望她们能够白头偕老。
「很高兴得知魔法省近期状况良好。那,我们聊聊下一项议题吧」
「那么。由我报告一下有关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魔学都市的舆情」
率先开口的是米格尔,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很轻佻,难以判断其感情,兰格坐在他旁边,眉头愈发紧锁。
我微笑着听着他们的对话,继续推进话题。
「那么米格尔,你听到了哪些言论呢?」
「首先,关于民众的反应,随着生活用品类型的魔道具在民间逐渐普及,可以感到民众对魔学都市的期待也水涨船高。一些眼光犀利的商会之流正盘算着要不要挤进魔学都市的权利体系,且已经开始通过来往密切的贵族人脉为此拟定计划」
「我这边也有冲着此种目的来访的贵族。要是他们当中有人想要直接找安妮丝交涉,那就麻烦了。帮我注意一下贵族的动向吧」
「好的好的,这部分工作于情于理都该我嘛」
米格尔的老家,也就是格拉菲特家,是集中处理国家阴暗面问题的家族,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家族真实面目。
身处该位的他带来的情报基本都很有用,绝不可听之任之。我再次庆幸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接下来是关于贵族的,有好有坏。近来对王室家族态度趋于友好的东部,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反应变得积极」
「那还真是好消息」
「之前为确保精灵石供应,对开拓地进行援助,这在东部对王室的态度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大家仍然对曾作为冒险者活跃的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赞誉有加。此外,希尔芬王太后殿下本就出身于东部,这应该也是东部贵族态度变化的一大重要原因吧」
「原来如此。这边的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是……」
「是西部的贵族了」
帕雷迪亚王国的贵族势力,大致可划分为三股。
首先是中央。这个中央也包含北部和南部,但就势力层面来说,较小的北部和南部是依附中央的,因此将它们划分到一块讨论。
然后是东部。他们是自古时起为了王国开疆扩土之业尽心竭力的一股势力,然而在义父大人登基前的武装政变中也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武装政变结束后,由于已经进行了改革、政治发生新老世代交替等,目前年轻一代已经占了其势力的大多数。
他们有很多地方都不容易,但我为了获得精灵资源而支援开拓时,他们全员支持我。
他们与父亲本就关系匪浅,可以说其中有很多我和安妮丝的潜在友方。
最后是,西部。他们拥有足以匹敌中央的庞大势力,即使是王室家族也不容小觑他们。
他们代代守卫边疆,在国防事务上肩负着核心职责,因此也有其自恃高傲的一面,但……。
「截止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各地贵族的腐败猖獗,不过腐败的主要原因之一的商品,基本可以断定大多数源自西部」
「是从外国进口的违禁品吧……」
当我提出反问想要确认时,米格尔则重重地点了点头。兰格和马里昂的表情也随之变得严肃了起来。
「姑且不论不能完全算作违法的奢侈品,但在帕雷迪亚王国拥有禁止持有的奴隶和珍稀兽类就是个问题」
「唉,真是可悲……作为贵族不该有这番丑态啊」
兰格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帕雷迪亚王国禁止持有奴隶与王国的历史有深刻的渊源。
作为建国者也是初代国王的祖先,出身于被帕雷迪亚王国以西的各个国家撵到这片土地来的流浪贫民。这个国家正是被欺压的人们为了获得栖身之所才从零开始建造的。因为这段历史,王国并不承认奴隶的存在,任何人拥有奴隶将受到严惩。
而关于珍稀兽类,万一它们从主人的手中逃离,恢复野性,它们就有可能变为魔物。那种情况下对生态系统造成的影响,以及因归巢本能导致其试图回到原本栖息地的行为,都会造成影响。
因此,按理说从外国进口动物被施以了严格的限制,可照米格尔所说,那些东西却在贵族之间以高价宠物的形式暗地里流行着。
「我自己作为西部出身的贵族,得知这个调查结果后不免得心情复杂呀……」
马里昂掺着苦涩的表情小声说道。兰格见状,安慰道:
「虽说你是西部出来的,但安蒂伯爵家自从加入魔法省,就算作从属于中央势力了吧?而且西部有些问题也确实没办法。西部既是保卫国境的要塞,同时也是与外国接触的窗口。与异国文化接触的机会很多,一部分人被毒害也是可以理解。虽然我认为对此能自制的才配称贵族就是了……」
「道理是兰格说的这么个道理,但实际上有很多贵族为了自身利益而暗中触及违法边缘。一个一个去制裁的话根本管不过来,所以最好就是掌握他们的违法证据」
「……格拉菲特侯爵家,到底掌握了多少贵族的弱点哪」
「那些就是秘密了。如果想要知道掌握了多少,只有我们家族亡了才知道」
米格尔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不过同时也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负责处理阴暗面问题的格拉菲特侯爵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他肩负的重任。
我想,之所以他才能入我的眼,是因为他是背负着重大的责任。不过性格方面我们完全合不来就是了。
「总而言之,西部从奥尔凡斯先王陛下那一代开始就和中央保持着距离。我们无法完全得知其真实状况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说当年武装政变时,西部也以国防为由,仅给予义父大人最低限度的帮助」
「说难听点,西部就只会见风使舵。始终都以他们自身的情况为优先,我觉得倒是聪明」
「既然他们势力庞大,那我们自然是不能无视的。尽管我这几年赢得了中央和东部的支持,但感觉西部的大多数贵族仍对我保持观望的态度」
「那是必然的,毕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只需一声令下就能决定他们的处境,那些人当然会格外谨慎」
「……精灵契约者的名头真是沉重啊」
人们认为我与建立王国的初代国王拥有同等的伟大成就,站在了魔法使的巅峰。
但对我来说契约不过是成为安妮丝助力的手段,我甚至早就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成就了。
况且,就算有了这份力量,我也仍会遇见对手。所以,我认为自己不能安于现状。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果然发展由安妮丝带来的魔学和魔道具才应该是正确的方向。
「不知该不该说是好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在西部的评价算不上坏。虽说比起好意,更多的是另有所图。那边的贸易活动非常活跃,商人一旦认为觉得魔道具有可能会畅销,应该不会不管不问」
「我们得严格管控一下对外出口魔道具」
「是啊。不论是担心有人将用于魔道具的精灵石用于歧途,又或是担心有人恶意使用魔道具本身,都会导致其他国家都会对我们产生不必要的警戒呢」
虽然在帕雷迪亚王国,精灵石主要用于提供生活上的便利,但听说其他国家会将其用作武器。想到这点,魔道具使用的相关规定必须慎之又慎。
「关于刚才提到的这个话题,现在就开始准备搭建销售链会比较好。调查商会的口碑一事我有些头绪,我先去探探情报」
「那交给你了,米格尔」
「哪里哪里,我等听从女王陛下的圣旨,必当欣然达成使命」
「……咳咳。纵观现状,除了西部有些不安定因素,其余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那些问题虽然要点时间,不过怎么解决都算有点眉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以来,我国政治可以说相当稳定」
兰格给敷衍米格尔的轻佻态度找补道。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说道。
「安定不下来就该我头疼了。毕竟完成精灵契约本就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这份功绩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各界对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关注度过高」
「是啊……说来确实有这回事」
马里昂小声地说过后,我不自觉地叹了口充满了疲劳的无奈。
精灵契约者受到的并不只是敬畏,也会为人所津津乐道、成为人们信仰的对象。直白地说,我真是的想法是觉得麻烦……。
「还是很在意精灵契约的事吗?」
「很难不去在意吧。我算不上什么信仰虔诚的人,但至少根本不会想着违逆身为契约者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种程度的在意还是有的」
「毕竟是我们国家的象征嘛。无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感」
听到米格尔和马里昂的话,我轻吐一口气叹息。他们的反应我都能理解。这也很好地反映了名为精灵契约这份伟业已经深深扎根在贵族们的心中。
「我也很在意精灵契约,但更让我担心的是,有些人可能会被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威严蒙蔽双眼,进而激起狼子野心。不禁想问,他们是不是忘记夏尔特鲁斯伯爵的事了……」
「真是愚蠢。……或许之所以能这么评价,也是因为有我们能够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当面对话吧」
「不信赖者不可置于身侧。……从这点来说,玛泽塔公爵也很难说他就是我们的盟友吧」
此时提及了父亲大人的名字,我脸上不由得浮现出苦笑。
我和家族断绝了关系,父亲大人目前对我的态度,说到底也只是作为臣下尽忠。因此我们的意见常常相左,想必周围人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称不上良好吧。
即便如此,我仍然尊敬父亲大人,并尊重他。我能感受到他对我也是同等的想法。所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就像现在这样。
正当我思考这些时,米格尔问我道: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问您实际上与玛泽塔公爵的关系是否已经破裂了?」
「喂,米格尔!」
「无妨,兰格。我不认为我们关系破裂了,但我们确实各自在关系中划了一条线。父亲大人他并非支持我,而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尽着自己必要的义务,这点我还是相信的」
「嗯。啊,那就好。你们还真是像极了一对父女呢」
「不,我觉得完全没有这回事吧?」
「您否定得也太快了……」
米格尔这家伙,说什么奇怪的话呢。我很像父亲大人什么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事的。哎,真是的。
尽管安妮丝也经常这么说,但我很意外别人会觉得我和父亲大人像。
想着那些事时,兰格仿佛感觉这个话题有点敏感,试图转移到新的话题:
「不过,西部向来就不是打心底里彻底顺从王家,但现如今国内越来越多人支持女王陛下,我认为使自身陷入孤立的境地绝非明智之选。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老实说关于这点,我有点不太懂他们。西部内部的各种情况相当复杂。里头既有负责国防的死板贵族,也有与商人联系颇深,对商机敏感,别有用心的贵族,这两股势力相互制衡,形成了现在的西部」
「也就是说任意一方都没能掌握西部的主导权,是吗?」
「他们是各自掌握着彼此的要害,必须要维持依存的关系。虽说这一点造就了他们作为同股势力有很强的凝聚力,但也造成了势力内部难以快速统一思想,果断采取行动」
根据我自己的调查,也认为西部目前是这样的状况。既然米格尔给出了相同的意见,那么意味着这一情报的可靠性相当高吧。
他们并没有明确地与我敌对,但也不能说他们站在自己的一边。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忽然又想起了安妮丝。
对我来说,只有少数人完全站在自己的一边,在这部分人中,她绝对不会背叛我。
有时,我会克制不住地想见她。随着我们分开的次数越多,这种思念就越强。
「唉,我们只能慢慢解决西部的问题了」
「是啊。眼下燃眉之急的问题基本都已得到了整改,往后应该只需完善细节即可」
「算了,想最终让全部改革落实,十年也不一定够吧。毕竟随着工作的开展,应该还会有别的问题」
前路漫漫啊。听见米格尔的话,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十年放在我整个人生当中,算不上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即便不长,心情仍会滑向郁闷,究其原因,想来是地位的沉重使然。
「……说到别的问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在下恐直言不讳遭您忌惮,可否容许我直接向您提问呢?」
「什么事呢,兰格」
「请问您是否有结婚……不对,是否打算选定一位继承人呢?」
听见兰格的提问,马里昂惊讶地瞪大双眼向他看去。
米格尔保持着平日的微笑,但可以看见他眼中锐利的光芒。
与此同时,我可以冷静地应对这个提问。
兰格肯定抱问已久,我先前多少能感觉得出来。不过截止今天,他都没有提出来过。
我能体会到他从中进行过思想斗争。
「兰格,我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虽说我签订了精灵契约,但我并没有因此相信魔法是万能的」
「即便强如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样的魔法使,也不相信吗?」
「是的」
魔法充其量不过是一种力量、一种手段。我从以前就认为魔法并非万能,在败给莱拉娜后使我更加地确信。
莱拉娜各方面非常克制我,完全可以说是精灵契约者的天敌。但我之所以失败,当中也与她的才能以及能称得上是吸血鬼这一种族继承下来的执念有关。
尽管我从未懈怠钻研,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我败给了穷其一生追求力量的吸血鬼。
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驱使力量之人都必须要继续追求力量,这是她教会我的一课。
说实话,这位对手时至今日也仍是我的噩梦,但同时她也给了我刻骨铭心的教训。唉,只是这种教训充满了痛苦……。
「不过,我也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是绝对正确的。若有人愿意继承过去的现状,并且能够使其继续为人民创造幸福,我就会退位。毕竟在当中,并没有我的位置」
「是这样吗……」
「就算让他人来继承这个王位,那也不应该是我的孩子。我认为我的血脉不应当留存在于这个国家」
兰格没有回应我,他双唇紧闭,若有所思。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开心鼓起掌来的米格尔。
「为我等女王陛下意向感到骄傲。既然如此,我们需要警戒一下潜藏暗处伺机而动的贵族了。他们当中既有人看准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有人看准了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这方面的信息我也要掌握吗,真是够伤脑筋的」
最让我生气的是,他们如此否定安妮丝并欺辱她,还为了得到自身的权力想要利用她。
身为一位女王,因个人感情就去惩罚那种人,是万万不可的。道理虽然如此,我的愤怒却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既然想利用她,何不早做行动。话虽如此,要是是其他人拯救了安妮丝,我的心中会五味杂陈。
「噢哟,好吓人哦。您现在很生气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不好意思。看来我没有控制好情绪」
「嘛,感觉他们现在才注意到有些迟了」
「先前为离宫增补人员也有过不少纠纷啊……」
「唉,那真是太过分了。算了,反过来想,我们提前筛除了会落选的家伙,也算是好事吧」
米格尔咯咯地笑道,只是他眼里并无笑意。
这态度也证明了背后隐藏着诸多原因,但这件事我不打算敷衍应对,便不多提了。
「居然事到如今才来接近安妮丝,实在太迟了吧」
「哎,他们一直以来都对她冷淡,现在确实会觉得他们态度来了个大转变」
「这听起来真不舒服……」
「但是现在在意这些没有用」
兰格用难以言表的复杂表情嘟哝道。
米格尔则安慰一般,用力地拍了拍兰格的肩膀。兰格虽不满地瞪了米格尔一眼,却没抱怨什么。
「虽说有点过往纠葛,但兰格和安妮丝还是彼此正面看待对方。让我感到担忧的,是想要利用安妮丝的那些人。倒不是说处心积虑就一定是坏事,但我很不喜欢这样。我希望他们至少好好地掩饰一下……」
「哎,哪怕他们好好掩饰了,也只会增加我的工作量,还是希望他们别掩饰了」
米格尔耸了耸肩,用轻浮地抱怨道。对此我也苦笑道:
「确实。……这方面的问题没什么轻松的解决办法,才让人头疼。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因为这种事困扰安妮丝」
我希望安妮丝可以全身心地追求魔法的可能性,开辟未来。所以,我得好好努力,以免这些事情打扰到她。
「先要看和附近西部贵族的会谈如何吧。希望到时候能获得些进展」
「是啊。我也期望如此」
——没错。直到那天之前我还是如此期望的。
万万没想到,会谈现场居然发生了无法忽视的问题……。
* * *
与西部贵族洽谈的目的,是商讨修整道路、开拓新的物流道路,以促进今后的贸易往来。
作为西部政要的贵族,平日多待在自己领地内,因此想要与他们见面需要专门约定日期。他们不出领地的理由各不相同,他们主要以监视国境为理由。
因此,他们会说,移步来王都前得在时间上做些调整,这次的会议好不容易得以举行,然而……。
「我们已经充分理解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迫切期望。站在西部的立场上毫无异议。我们希望以这个提议为前提作进一步讨论」
做出以上回答的,是一位雪鬓霜鬟的老绅士。
此人是位于西部权力顶峰的洛申拿侯爵,也是位年过花甲的长寿老人。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他已然衰老,身上有一股静谧的氛围,如同一棵大树一般。我、无法轻易揣测脑中所想的,使人不由自主地感知到经验差距。
他与父亲大人一样都是我不想面对的对手,不,也许比父亲大人更不想面对。
西部的贵族也都追随着这位洛申拿侯爵,所以主要发言的是他。可能正因此,我觉得他会难以应付。
「那么,我可以认为您已经同意建设街道吗?」
「是的,国家充满活力当然是好事。我在西部也听闻过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带来的魔学。我们西部也有许多人为此期待而心情激动」
「那么,我希望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计划细节……」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十分理解您的迫切心情……但希望您允许我们回去讨论这一议题」
洛申拿侯爵以冷静得难以捉摸的语气回复道。我忍住了不由自主上扬的眉毛,直直地盯着他。
「要回去商讨,是什么原因呢?」
「从今往后,魔道具会在魔学的带动下得到发展,作为它动力来源的精灵石的需求量也会增加。对于此过程中会相应增加的人流、物流、通道的需求,您想对其进行完善和开拓。关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考量,我们深表理解。只是,要实地推进计划,想必还需进行全面考察。全面考察时,我认为由了解西部情况的人来起草是个不错的方法」
「所以,我希望我们今天现场协商出一个草案呀?」
「恕我失礼,西部地区情况特殊。与中央和东部情形有所不同。不理解西部的背景就制定计划,恐怕会事倍功半。我们着实不愿这等繁琐之事烦扰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所以你们希望这次回程后由西部拟定计划,再进行提议是吗?」
「由我方主导计划,再进行审查和修正会更加方便。这一切都是为了减轻政务繁忙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负担」
「洛申拿侯爵,照您的发言,为何您事先未准备好草案?我方应该已经提前通知计划相关内容」
作为魔法省代表出席的兰格皱着眉头批评道。然而,听了这番话的洛申拿侯爵丝毫不为所动。
「哼!中央这样对我们呼来喝去,我们很难答应啊,你们看不出来吗?」
代替洛申拿侯爵张口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年贵族。他穿着的衣服装饰等物金光闪闪,给人以炫耀自身富有的印象。
这一位是厄坡尼伯爵,他是在西部与洛申拿侯爵同等地位的显赫贵族。
或许可以这样解释这两人的关系?洛申拿侯爵立于守卫国境的骑士之流的顶点,厄坡尼伯爵则是作为掌握商贸物流的重要角色。
洛申拿侯爵是个生性多疑且沉静的人,而厄坡尼伯爵则在松垮的面部肌肉上挤着笑容。
他的长相可谓令人害怕,且那喉咙如同灼烧过一般的粗野嗓音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印象。
「洛申拿侯爵应该已经说明了!西部是保卫王国的枢纽!同时也参与到对国外的贸易,这样的背景下,不是什么事情都大腿一拍就可以决定的!很想请您理解我们不惜力排众议也要对女王陛下表示赞同的我们的一片心意啊!」
「你说的理解,并不能以此对西部不透明之处进行辩护」
「您意思是在怀疑我们的忠诚吗!?」
「谁把话题上升到忠诚了?我关注的是西部的资金流有不透明的部分。你们即便被怀疑不正当利用资金也不奇怪,但面对询问和审计,你们只会回答需要时间。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是你们西部的老传统?」
「我们这应该是叫深思熟虑,谨言慎行吧!正因如此,中央的专横才令人不快!不打算奖赏我们功绩的不正是你们吗!?」
厄坡尼伯爵以接近怒吼的语气回应了批评的兰格。兰格表情波澜不惊,冷静回应道:
「我们不过是想要尽自己的职责」
「嗬!你们有几分值得信赖的!夏尔特鲁斯伯爵造反一事,我们现在也记忆犹新!真想问问你们在那之后整改了多少!你们一群乳臭未干的屁孩聚在一起,才导致能有进展的事都无法推进吧!?」
「……那我可以认为,这是您对魔法省的侮辱吧?」
「什么侮辱!我讲的不是事实?」
厄坡尼伯爵一番话使兰格表情骤变。我能感受到兰格的焦躁,正当我不继续放任事态发展,准备开口的瞬间,有人打断了我的发言。
抢在我前面开口的是来参加会议的西部贵族们。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发声,使我讶异之余错失了介入对话的机会。
「厄坡尼伯爵!我们不出言阻止,你就开始口无遮拦了吗!?你那蛮横的态度正在损害西部的声誉,对此你没有一点自觉吗!」
「我应该只是在表述事实吧?依仗着魔法省的中央贵族们的态度,那才叫蛮横吧!」
「但是,被质疑的是你们资金流动不透明!希望您不要因为这个问题拖整个西部下水」
「别搁那儿逼逼赖赖表现得只有自己清廉正直!你们些个嘴上说着为了国防,其实只会重复老一套,没有一点计划地将资金挥霍殆尽不是吗!我已经听腻拿不出结果的纸上谈兵了!」
「你们才是被钱蒙了眼在这里争论不休吧!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您脑子里只有谋财」
「你说什么鬼话!照你的逻辑,你们拿国防当借口肆意挥霍资金却毫无建树,才是王国为敌的叛国者!?你现在不妨为自己那些龌龊事感到羞愧,给女王陛下低头道个歉!?」
「厄坡尼伯爵!你这家伙!」
西部的贵族们突然开始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互相争吵。我除了惊诧以外还是惊讶,就连刚才展现出愤怒的兰格也困惑不已。这是否说明,其实西部比我预想中的更加松散混乱呢?
在我困惑思索之际,沉默了一段时间的洛申拿侯爵开口了。
「给我闭嘴,现在面对的是女王陛下」
「洛、洛申拿侯爵…」
「……非常抱歉让您见笑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同时我也向兰格卿谢罪」
「……我接受您的道歉。请起身,洛申拿侯爵」
洛申拿侯爵从座位上站起,深深鞠躬。我考虑着该如何应对他,接受了他的歉意。
现在拿着他们失态这点向他们逼问,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便选择了不予深入探究。
还在我考虑时,洛申拿侯爵抬起了头,平静地说道。
「现在这个状态,即使本来能谈妥的会议也很难达成共识。陛下,还是容许我们回去商议此事,您看如何?」
「……这」
从我的角度来说,在这一步收场并非我所期望的发展。因为我有预感,这次就算放过他们,下次还会以同样的方式收场。
但是,我该怎么进一步推进话题呢。果然该从责备刚才的失态为切入口吗?正当我考虑时,又有别的贵族忽然开口了。
开口的是在西部的人里算比较年轻的贵族青年。
「请慢,洛申拿侯爵。既然陛下已经看见了西部的丑态,小的斗胆进言,臣等更应该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了解我们的实际情况」
「雷格霍恩伯爵,我应该说过要你谨言慎行的吧?」
「不了,恕不守谨言慎行之心!臣也是为了王国才胆敢进谏!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务必答应微臣请求!」
这位叫雷格霍恩伯爵的青年,视洛申拿侯爵的制止若无物,向我喊道。
从他笔直投来的视线里,我感到了其中包含的近乎奇怪的狂热。
「自古以来,臣等西部贵族志在化身为守护王国之坚盾,日日不歇!然,因与国境相邻,臣等所需面对之人事物难以计数!因此各方思想道法错综复杂,以致陷入各自为政,意见无以为一的地步!如此情形必须得到改善!吾等引颈待望,愿女王陛下以御身之无上威光一统西部!」
「你,你小子!说何妄言!」
「臣诚惶诚恐,但唯有此愿切求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圣听!」
「闭嘴吧!什么西部两大支柱!你难道没看出来这两大巨头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吗!」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你竟然希望王室家族介入…!忘了我们西部的信念了吗!」
「你想说,为保证王室家族纯粹,为不忘作为国之坚盾的使命,因此西部需要具有独立性这种口号吗!可越来越多的人别有用心,利用这口号中饱私囊啊!」
「证据呢,你哪里来的证据!没有证据的话你这就是只是诽谤啊!」
西部的贵族们纷纷对雷格霍恩伯爵恶言相向。其中也有一些人藏不住困惑神情,无所适从。
我甚至开始对这毫无秩序的混乱感到头痛。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恳求陛下展现无上威光指导西部!」
「你们还没闹够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绝不能听这人的胡言乱语!来人,把这人撵出去!」
「——各位,肃静」
我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以平息一道道刺耳的怒声。
一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喧闹如同假象一般,我终于得以舒一口气。不论如何,得重新掌控会议的主导权……。
「雷格霍恩伯爵,我已经明白了你的诉求。然而,我们并不可处罚没有证据的罪行。应当先进行调查再下判断」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意思是要相信这人的话吗!」
「不会,只是所谓无风不起浪。一切定夺都需待真相再下定论……」
「这必定是分裂西部与王室家族的阴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万万不可谬判!」
「我并没有现在就将你们认作罪人。详情需要待等调查之后……」
我本想试图平息接连提出控告的贵族们怒号,雷格霍恩伯爵却毫不示弱地怒吼道: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假以时日,必有人窜端匿迹!故此,臣想进言,应当拘留包含臣在内的全部西部贵族」
「区区黄口小儿!快给我住嘴!」
「该住口的是尔等!为何尽行种种不恭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之意的行为!?陛下乃精灵契约者!是臣等祖先、即初代国王再度降临于世!若不追随这位,尔等凭何谈信仰!?」
随着雷格霍恩伯爵强烈的呐喊,贵族们三缄其口。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气愤而闭口不言、有人窥探着我的脸色、有人脸色不佳低着头……。
我看着他们的脸,同时内心开始感到为难。像雷格霍恩伯爵这样信仰心过于强烈的人,对我来说反而是最棘手的。
他之所以会发言如此过激,也许是因为他对信仰的过分忠诚吧。责备这类人时如果不好好斟酌言辞,可能还会起反作用,导致更加麻烦的后果。
头痛的感觉正像山洪涌来一般越发清晰,我正为了整顿眼下的事态准备开口。就在此时,雷格霍恩伯爵再次抢先发言道: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国家带来平静安宁乃陛下之使命!陛下之慈悲远胜坊间之言!然此等慈悲理应赐予尽节于陛下之人!切望明断!」
「雷格霍恩伯爵。我确实签订了精灵契约,坐上了王位。但是,我并不是法律本身。降罪的事,不应遵从我个人的意志,而是遵从国家法律。这一基本原则是不可以推翻的」
「如此宽容的想法,断不足以矫枉不轨!」
……刚才,他对我说了什么?我一时没理解过来,无言以对。
「……照你的意思,你想说王的意愿应该凌驾于国家的法律吗?如果开了这样的先例,后世的君王岂不是会以这事为例子,优先满足己欲,随意降罚给臣下?还是说你想表达,西部之流已经堕落到了如此恶劣的地步,必须不惜冒那样的危险才能矫枉?」
我从声音中剔除感情,只是平静地继续问道。
与感情逐渐冻结的感受相反,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煮沸了一样,焦躁感不断涌上心头。
「到底是哪种呢,雷格霍恩伯爵?」
「陛下之威光于西部而言实属必要。确如陛下所言!此行亦是为拯救居于那片土地却仍心怀正直之人!依臣看来,西部之人并非全部阴狠毒辣!正因如此,臣恳请您赐予正直之臣民以慈悲!」
「……你没有试过自己去矫正这些吗?」
「未曾有一人侧耳听臣!西部体制长久以来所滋生之陋习已然成为阻碍!不论如何矫枉,都终究只会被压制歪曲!更遑论有何人得求幸福!现早已无暇对手段挑三拣四!请愿陛下垂听臣之殷切心声……!」
……唉,为什么我难以按捺这份焦躁呢。
他的热切传达给了我。想要纠正的心意也传达给了我。我想,他肯定很善良吧。他为他人着想,有着不惜粉身碎骨也要鞠躬尽瘁的精神。
然而,仅此而已,并不足以打动我。对于这个事实,我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雷格霍恩伯爵,我已经清楚你想说的了。不过,我要命令你从会议室出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是为何!?」
「这场会议是为王室家族与西部就今后议题进行对话的,本就不是听从个人请愿的。更何况,你身为西部的一员,言行很成问题。请你先冷静头脑,审视一遍自己的行为」
「陛下为何不能明白!现今法律仍不完善,无法矫枉不轨,陛下对此定了然于心!故此,陛下的力量乃是必要!」
「即使要纠正这些,也不可以仅凭我一个人的意志」
「非也!此国家当然可随陛下意志改变!陛下既成伟业,为何将成果拱手于他人!只需彰显伟力,世人皆会俯首称臣!又何必舍近求远,彰显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他对我说了什么?我的理解没跟上对话,不自觉地向他发起了反问。
于是,雷格霍恩伯爵如遂了心意一般继续道:
「方才提及的那位的魔学思想,诚然应惠及百姓!然而,虽说新设立职位,但赋予骑士团长身份未免也太过分了!位于高位者从始至终都应是贵族,不得例外!陛下为何要授予未曾掌握魔法之术的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一不合身份之职位?」
「……我不太懂你说什么,你认为安妮丝哪些地方才不配位?」
「——全部都不配!虽她曾作为冒险者声名远扬,但事迹有几分真实令人猜疑!臣猜想,讨伐巨龙之功绩,亦是女王陛下所成!如若不然则无法令人信服!?她魔法一窍不通却将此等难题切实化为可能,此事有几人相信!?」
——我似乎有一小段时间记忆空白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猛地站了起来,险些弄倒椅子。
我下意识地挥起因开会没有带的阿尔肯谢尔,才发觉自己手无寸铁。
自我身上放出的杀意似乎实体化成威压,使周边的空气震动。我看到了好几个吓到发抖,从椅子上跌落的贵族。
被我杀气直指的雷格霍恩伯爵也是其中的一个。我一看到他,呼吸都开始发抖,口中不住地发出如野兽一般的低吼。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我却像被一堵薄墙隔离在外,感觉十分遥远。甚至连其他人说话的声音也显得遥远,我无法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我真想就这样任由冲动支配自己。只是,不知为何动弹不得。我真的非常想把眼前这无礼者随意处理掉——
「——女王陛下!请您冷静!不能再继续了!!」
接着,兰格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薄墙像是剥落一般,我逐渐恢复对世界的感知。我的身体仍颤抖着,无法克制地想做出过激行为。越是想按捺这股冲动,我就越会觉得焦躁难耐。
「兰格……」
「请您,请您镇定下来!」
听见兰格恳切的声音,我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
即便如此,我的大脑仍然麻木,无法思考任何问题,只够竭力忍耐这股令自己无从宣泄的感情奔流。
「会议到此为止!女王陛下就此离席!」
兰格迅速地喊道,并抓着我的手离开会议室。
出了会议室,在外面待命的蕾妮便急忙奔向我。
「尤菲莉亚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蕾妮小姐,麻烦您照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要处理一下这里的事务!不能让陛下留在这里,请马上带她去离宫!」
「唔、我明白了!」
兰格立即传达指示,而蕾妮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尤菲莉亚大人,我们走吧」
「……」
「尤菲莉亚大人!请振作一点!」
即便蕾妮向我搭话,我也没能挪动一步,只能呆站在原地。
强烈的感情奔涌而出,却在涌出的一瞬间化为青烟。这股空虚感反复在我的脑海掠过,应接不暇,使我连动弹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最终,我甚至不知自己怎么回的离宫,只能就这样结束了与西部贵族的会议。
2章 逐渐溢出的缺失
「怎有这么蠢的人想要找死?真是世风日下啊」
匆忙间,被叫来给我诊疗的提尔提正发着牢骚,诉说自己有多么不开心。
在她的把脉等一系列诊疗过程中,我终于感到自己渐渐冷静了下来。到前一刻我连动弹都觉得困难,如今状况已然好转。
「突然被强行带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发生这么荒唐的事,反倒有点好笑。要是那家伙在我面前出现,我会考虑替尤菲莉亚大人勒死他」
「给、给您添麻烦了……」
「真的饶了我吧,蕾妮。你感同身受地想象下,被人强行公主抱拐走是什么感觉好吗?」
蕾妮被提尔提不快的眼神盯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她因为过于慌张,在将我送达离宫之后,把正在哈尔菲斯那儿露了一下脸的提尔提绑架一般带了过来。
于是乎在此过程中,有许多人目击到了蕾妮公主抱着提尔提奔跑……看来之后我也得给提尔提说声抱歉才行啊。
「所以呢?尤菲莉亚大人您身体情况如何?」
「没事,那个,只是因为太生气导致失去理智了……」
「依我看,发展成这种情况已经算很不正常了。西部那帮家伙,被年轻人的鲁莽行事所牵连,真是无妄之灾」
「是啊,我也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
提尔提言语间混着些叹息,我也很想深深叹口气。
到底是出于怎样的考量,才会致使他想那般激烈控诉?万一他是个无法预见自己的行动会引发何种后果的人,那当真危险。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斩钉截铁地否定没有其他类似雷格霍恩伯爵的人。即使言行没表现像他那么过激,但和他怀揣类似想法的人也想必不在少数。
想到这点就头痛得不行。本以为最近局势多少情况好转了一些,然而事情一旦跟精灵信仰扯上关系,基本都会搞得我心情黯淡,郁郁寡欢。
「那人也是真敢说啊。讲实在的,他的所作所为哪怕是被陛下当场斩首也不为过。那根本就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啊」

「就是啊!他居然质疑安妮丝大人的功绩,我完全不理解他出于什么想法说的那种话!」
蕾妮也浑身颤抖,愤怒溢于言表。看着蕾妮的表现,提尔提讥讽地笑着,耸了耸肩。
她们的愤怒理所应当。我也尚未完全抑制住怒火。
安妮丝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意志追求着魔学、发明魔道具呢?她一个人克服了无法使用魔法的困境。
最终,她成功讨伐了巨龙,收获了丰功伟绩。考虑到如此种种,那人居然单单以用不了魔法这点,就否定安妮丝的功绩,只能说是见识浅薄。
「唉,如果他们是这几年都没有接受新资讯的人,倒也有可能说得通为什么会这样吧?要是真那样,确实很难理解安妮丝大人可以不会魔法就打倒巨龙。哪怕官方已经多次正式声明,也无法轻易接受吧」
「这样的话,确实会对她的能力产生诸多质疑……」
「但实际上,只能用无能来形容他们吧?毕竟他连自身立场都不考虑,把场面搞得一团乱。虽说西部与王室家族保持着距离这点,或许是导致他擅自行动的一个原因,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是赦免他无知言论的理由」
提尔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完全赞同她的说法。
「他想矫正不正当行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不可以使用错误的手段」
「是啊。我是根本不想去理解他出于什么想法才做出那种行动的」
「……幸好没让安妮丝亲耳听到。要是安妮丝也在场,只怕她也控制不住发火」
「就是。这一点也算是万幸」
提尔提冷哼了一声,同意我的说法。讲真,没有让安妮丝听到那种不满的发言,说不定算得上是整件事里唯一万幸的地方。
站在我的立场来说,我并不期待眼下的这种状况。就结果看,因雷格霍恩伯爵这一出,使得我们与西部的交涉变得棘手。
「当时倒也可以追究到底,但我预测不到他们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啊……」
「要是把他们逼太紧了,说不定又会爆发更奇怪的不满呢」
如果想的话,可以强迫他们照我们想要的那样推动改革,然而,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与王家保持距离的态度,会对改革进程产生怎样的影响,仍是个未知数。
「我希望尽可能稳步推进改革,可为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发生,迫使改革不得不加快进程呢……?」
「毕竟激进的改革容易引发反感嘛。不管尤菲莉亚大人有着怎样的正当理由,想改变国家的现状也没那么简单」
「这也反映了安妮丝带来的改变造成的影响很大呀」
即使魔学和魔道具能给生活带来诸多便利,但要是强行推广那些东西,会导致它们与长久以来恪守的传统发生正面碰撞。
魔法之于贵族即是特权本身。如此大幅度改变魔法的价值,很可能会贬低他们的存在价值。
因此,为了介入安妮丝带来的变化与这个国家恪守的传统之间,为守正与创新之间搭建桥梁,我继承了王位。要是国家因此分裂,受伤害最深的还是安妮丝。
所以照我的本意,我为避免发展出争端,一直以来协调各方,然而,为什么每件事都不能如预期那样发展呢。我觉得之所以会这样,归咎于有太多人浅薄无知导致的,会产生这种想法是不是因为我太累了呢……。
「看情况,不得不找义父大人他们商量了……」
「不容易啊,你辛苦咯」
「你说得事不关己似的……」
「本来就不是我的事。话是这么说吧,嗯,有什么想抱怨的,你倒也可以向我倾听一下」
「……谢谢你」
说罢,提尔提便对着我哧哧地笑了笑。我在她的带动下笑了。多亏了她,我得以稍稍排解了一下心中的烦闷。
「今天你在精神上很疲惫吧,或许好好休息一下会更好?平时就积攒了不少压力吧?况且安妮丝还不在身边」
「这个嘛,唉……」
「你也不想安妮丝大人回来的时候为你操多余的心吧?」
「……不太想让安妮丝知道这些就是了」
「说还是不说都依尤菲莉亚大人的判断,不过要是不打算告诉她,那你可得想办法掩饰一番,免得暴露咯」
「兰格大人和古兰兹公爵都在帮助尤菲莉亚大人处理政务,您不必担心政务相关事宜。他们说了,必要情况下会请求先王陛下协助。尤菲莉亚大人只需要好好休息」
「提尔提,蕾妮,感谢你们。不过我不太想请求义父大人代行职务呀……」
义父大人从王位隐退下来后,仍一直辅佐我。不过要是太依赖他,他的退位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在尽量避免自己去依赖他。
义父大人在退位后有了多余的时间,好不容易开始了他很早之前就想进行的植被研究。他本就是位性情温和的人,在退位之后我感觉他更加温和了。
只是,为了在我希望得到他的辅佐时能及时响应,他特意维持小规模研究,也安排了能替代他打理的人,他现在称不上是全身心投入。
正因如此,我才不太希望让义父大人代替我处理政务,可目前人手稀缺,不得不仰赖他。
「你这话要是说给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听,他估计会说,不去依靠他才奇怪吧」
「……这一点确实是呢」
尽管有像这次有人对我说出鲁莽的言论,但我身边也有许多人支持着我。
我对此十分感激,一想到这,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 * *
考虑到提尔提的建议,我决定之后好好地休息。
接着便到了晚餐时间。我打算今天尽快结束用餐,将剩下的时间用作休养,但正当我要将食物塞进嘴里时——
「……唔? 嗯,咕!?」
忽然朝我袭来的是,一种称得上强烈的别扭感。
即便把食物含在嘴里,我也尝不出任何味道。成为精灵契约者后,我对于饮食的追求渐渐淡化,但至少还没有过尝不出味道。
然而现在我尝不出味道。继续咀嚼也只会对食材的口感产生不愉快。吞咽下去更是会有种吞咽异物的感觉,我能感觉到自己本就寡淡的食欲愈发减退。
「尤菲莉亚大人?请问有何不妥吗?」
蕾妮上菜后在一旁待命,见我的状况不太对劲,惊讶地向我搭话。
我一时间无法说出「没什么事」,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咀嚼并吞咽食物。
我一面苦于难以言表的感觉,一面尝试着不将其表现在外,并试着露出笑容让蕾妮安心。
「没有哦,没什么……」
「尤菲莉亚大人」
蕾妮认真地盯着我的脸。她深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我,使我下意识地挪开视线。我还想做些什么来掩饰过去……。
「您觉得您瞒得过我么?」
「……」
「您的情绪不太稳定」
「……真拗不过你呀」
尽管长期的习惯使我想要掩饰一下,但她却用吸血鬼的力量察觉到了我出现情感上的波动。也正因如此,我根本瞒不过蕾妮吧……。
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蕾妮却眉头紧锁。她叹了一口气,果断地吩咐道:
「您吃不下晚餐了吧?今天请就此休息」
「对不起呀,蕾妮……」
「需要叫提尔提大人吗?」
「今天她已经来看过一次了,目前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您没有勉强自己吧?」
「不会的啦。我去房间休息,后面的事就有劳你了」
「……好的」
在蕾妮担忧的目送下,我离开了餐厅。
我没怎么好好吃饭就离开了,使得女仆向我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虽说有些在意她们,但我表面上装作无事发生,举止一如平常地回了房间,免得给她们带来不必要的担心。
「……到底,发什么什么?」
我掐着喉咙,喃喃自语道。如今已浑然不觉刚才感受到的那种不适。
或许因为晚饭几乎没怎么吃,所以其实并没有给肠胃造成太大负担?我尝试这样分析,但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疲惫?」
心情低落会导致食欲不振,说不定我只是自己没察觉,实际上已经很消沉了。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今天早点休息,调整好明天的状态。毕竟和西部的会议一事可不能耽搁。
如此,我叫来女仆帮我更衣。尽管也考虑过要不要入浴,但觉得赶紧睡觉会更好,便推迟到了明天再洗。
「看本书放松放松再睡吧……」
幸运的是,我还有很多书没读,完全不愁挑。
我希望能让心情稍微好一些,便将手伸向堆积在房间角落的书。
……然而,我身上的异常并未就此结束。
好久没有机会坐下来慢慢看书了。我沉浸其中,等到读完一本书时才突然发现——
「……已经,这么晚了吗?」
我没能注意到外面已经漆黑,迎来了夜晚。似乎我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开了灯。
最初我还以为是读书读得太入神了,但当我想着实在有点晚了必需睡了,并钻进被窝之后才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我怎么睡不着?」
不管闭眼了多久,意识仍然清醒,毫无睡意。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成为精灵契约者后,确实很少会产生困意,但我想要睡觉时,我能让意识平静下来。
我不会产生睡意,没必要睡觉,但我主动想睡,还是能睡着的。
而现在,这一切都无法完成。
「……到底怎么回事」
难以形容的不安涌上心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又像是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什么,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看来今夜兴致并不佳呢。尤菲莉亚」
「!?」
可能是因为被自身的异常占用了注意力,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那位出现在了身边。
我吓了一跳,双肩一抖,不过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琉米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我认清她的身姿后,不禁打心底涌出一阵无奈。
「琉米……不要吓我啦」
「哎哟,那还真是失礼了?」
「你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吧?」
「那你猜猜咯」
我一边感慨着她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没,一边扶了扶额头。这样子对心脏不好,要是她能用正常的方式向我打招呼就好了……。
「所以,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找我聊天呀?」
「这次不是大风刮来的。只因为我觉得,现在陪伴在你身边会比较好」
「……诶?」
「你现在睡不着对吧?而且连饭都吃不下去一点。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对劲,对吧?」
琉米的表情从略带微笑转为严肃。
她的意思应该是,现在我身上的确出现了种种异常现象。我感到心脏的跳动因不安而加速。
「琉米,你知道我身上是什么情况吗?」
「大概吧。今天是发生什么事对么?虽然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但你落得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我很担心哦」
「那我这个症状到底是……?」
「我话说在前头,这些现象虽不寻常,但也不能说完全不正常哦」
「……?是什么意思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现在的状态才是正常的。——身为一位精灵契约者」
琉米的这番话使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仔细思考她告知我的话,立刻便冒出了冷汗。带着不详的预感我问她。
「身为精灵契约者,现在的状态是正确的,意思是……」
「灵魂和肉体逐渐分离……两者的联系会逐渐变得微弱。所以你会比平时更加对身为人的一些感觉感到厌烦,我说的没错吧?」
我无法否定,只能低声呻吟了一声。
于精灵契约者而言,肉体不过是容器,并不是存在于世间的必要条件。如果不刻意地维持肉身,那么很容易就会舍弃它。
而正因为我清楚其中关系,才有意地维持着人的感官,本应如此,可为何……。
「……琉米,为什么我的状况忽然恶化了呢?」
「也不是忽然哦。刚才也说了,本来那种状态才是身为精灵契约者、身为精灵的自然状态。倒不如说,你平日那样才是勉强自己背着多余的担子呢」
说着,琉米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一般靠了过来,我的眼神仿佛被她深深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你现在难以维持人的行为,说明你现在分不出精力。应该是有什么让你身心承受了巨大的负担吧?」
「……这个嘛」
「你本来就和安妮丝分开了,魔力供给不是特别充足,似乎还要承受精神上的负担。想恢复感官还挺难办的吧?重点是需要你有意识地让内心平静下来。否则是恢复不了的」
「……原来我的状况已经很不妙了」
我情不自禁地脑袋一垂,单手捂脸。
正当我掩面时,琉米坐到了我的身旁。她握起我的手,身体靠在了我肩上。
「不过,这样也好」
「……没有哪点好吧?」
「不是还有我在吗?」
她轻描淡写道,让顿时无言以对。
确实,要是没有琉米,我甚至对这些症状毫无头绪,可能会吃更多苦头……。
「有人能理解你,光是这一点就很不一样哦。我那时候可是一个人」
「……啊」
「独自一个人承受痛苦真的很难熬呀」
「……是呢,你说得对」
回应下意识地伴随着叹息。如同泄气般的含糊其辞陡然消散,随之到访的是凝重的沉默。
琉米的脸上恢复了往常的微笑。我无法不去深思,她这表情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苦楚呢。
「虽说如此,但我也还是第一次和除我以外的精灵契约者这样子待在一起呢」
「……你没有和以前出现过的精灵契约者接触吗?」
我提出疑问,琉米则平静静地左右摇了摇头。
「没有哦。因为大家都一下就消失掉了」
「明明都不老不死了,还是会消失吗?」
听见我的提问,琉米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从那笑容中感觉到一股她似乎现在就会消失不见的虚无缥缈,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琉米没有拒绝,而是任由我触碰。
我就这样抚摸她的脸颊,她也将手叠在我的手上,如此让我的手触碰她的脸后,她闭上了眼。
「容器尚在时,确实不老不死。当然,即便舍弃了容器,灵魂也不会消失。只是四处扩散罢了」
「扩散……」
「能阐明自己是自己的凭据——记忆、性格,那些东西会渐渐剥落。仿佛在变淡、变得宽泛,变得透明。失去了执念,意识会淡化,向整个世界扩散。而最后会融入世界。这就是,等待着我们的结局哦」
对于琉米所说的结局,我从感觉上也能理解了,自己也会变成那般。
一旦舍弃我是我的这个观念,肯定不消片时就会变成那样吧。
「只要还保留着明确的意识,我们便不会轻易死亡。但,我们为了继续留存于世间,必须要与愿望相维系。最先消失的就是那些遗失了愿望泉源的人。这种人即便存在仍在世间,他们的状态也和死亡没太大区别」
「这么说来,复活意识已经扩散了的精灵契约者,也是有机会的吗……? 」
「不知道呢?至少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不过,说不定并非不可能呢。嗯,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我们确实是不老不死的啊。毕竟还有机会复活嘛」
她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说道。
「所以,哪怕现在暂时丧失了感官,也只需耐心找回来就好啦。不过在内心完全安定下来取回感官之前,会大程度上伴随着不舒服感吧」
「意思是即便觉得不舒服,也设法使内心平静下来?这有点难吧?」
「这比什么都感受不到好太多了。毕竟有时候,疼痛和苦涩也是能让人维系住自我」
我对琉米随口说出的话大吃一惊。
疼痛和苦涩能帮助人维系自我,可我忍受得住吗?
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我没法想象。尽管如此,她却……。
「……你,不觉得煎熬吗?」
琉米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然而,她的这一生真的能称得上幸福吗?
听见我的困惑,她却不忍扑哧一笑。而后,她凝视我,那份笑容多了些深意。
「很煎熬哦。我十分地煎熬。但我依然有一些东西无法割舍」
「是什么东西无法割舍呢?」
「精灵契约时宣誓的愿望」
「愿望……」
「我被人们期望君临这个国家的王,哪怕是一个备选项,人们也仍然期望着。所以,我实在舍弃不了帕雷迪亚王国。不管有多痛苦,都必需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终结」
「……像是一份义务呢」
「是啊,这是义务啊。我为此痛苦,为此煎熬,但依然不能抛弃它呀。所以我才煎熬,想必今后我也会活在煎熬当中」
琉米咯咯地笑道。
「也对,用和你关系很好的那个女生……叫提尔提对吧?用她的话来说,或许这也算诅咒吧」
诅咒。提尔提老挂在嘴边的词,但我认为放在此情景用来比喻可谓是恰到好处。
国家的贵族们视魔法为高贵的奇迹,有时也会变为诅咒。精灵契约正是作为魔法的极致,亦然如此。
我并没有否定这点的想法。实际上,签订精灵契约的代价也将在今后的日子里不断地侵蚀我。
「……如果有机会割舍,你会愿意吗?」
「怎么会,根本不可能」
琉米毫不迟疑地对我的提问给出了回答。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使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庞。琉米看见我这样,现出一脸柔和的微笑。
「过程充满艰辛,痛苦无以应对,迫使我期盼一个终结。但每每有类似想法,我都会回忆起某个事实」
「是,什么事呢?」
「我曾经很幸福」
「幸福……」
「为了不忘记曾经的幸福,我将它们反复刻进心底。我曾经执拗地写过日记,想方设法地挽留日渐淡忘的记忆。我不断重复类似的行为,试图去想起那些事。尽管现如今还是有一部分的回忆只能靠我的想象去填补,但只需一回顾我活过的足迹,我便能继续前行。这些回忆都是我最珍重的宝物」
不知为何,将手抵在胸口低声倾诉的琉米,我觉得她光彩夺目。
「我的终焉早已注定,就是这个国家灭亡之时。我仅仅是在等待着曾经想守护的人们所生活的这个国家,走向灭亡的那一天。我会珍惜活着的时候得到的宝物,笑着等到终将到来的那一天」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琉米像是炫耀她的宝物般说道。
她珍藏的记忆中未必都是美好的。即便如此,她还是很轻松地这般表达她自己的人生。
……或许正因此,我才会觉得她如此耀眼吧。
「所以说呢,我并不在乎痛苦。因为我早已得到了足以胜过那些痛苦的幸福」
她和蔼的笑容告诉我,她的幸福确实是发自心底的。
「我们的记忆本身会渐渐淡去,但我们的足迹却不会消失。只要清楚这点,往后我仍能继续等待我的终焉」
「……」
「你理解不来?」
琉米的反问使我一时堵塞。
「……感觉好像懂了,但说不清楚」
「保持现状就好啦。人就是这样的啦,成为了精灵契约者的我们,这种心理倾向会越来越强。我没有积极地与其他精灵契约者产生交集,正是因为我们是被各自的愿望所囚禁的存在」
「被愿望囚禁……」
「嗯。那就是我们的全部,最后仅剩的东西。如果我们两人的愿望相差太远,便会无法产生任何共鸣。我们现在能一起待着,是因为我们的愿望可以共存哦」
我多少能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只是,我无法有条理地阐述清楚。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它源于愿望的不确切性吧。
愿望越是纯粹,就越是脱离人们的理解。越是不需要愿望以外的,就会进一步加剧这种疏远。
我想,这正是一种因果。
「如果你想作为人活下去,就去紧紧抓住自己是人这件事。愉快与不愉快,对你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你的感官会越来越麻木哦」
「琉米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是啊。经历了很多事情」
琉米用担心我的眼神看着我,又点了点头道。
恐怕我无法理解她所有的痛苦。大概只能停留于表面的浅薄理解。
因为我既不是琉米,琉米也不是我。构成我们内心的愿望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如此,琉米仍然希望陪伴我。我在这瞬间有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关怀有多么值得感激。
「我应该还算理解你的担忧和不安。不过,没关系的。在你周围有很多为你着想的人,对吧?你可以去依靠她们」
「嗯,我知道」
「在我看来你还差得远啦……」
「差得远……」
「是呢,在我眼里你跟小孩子没什么差别」
「……把我当小孩吗?」
「实际上就是小孩,不是么?别什么事都只打算一个人解决,去相信你周围的人吧」
「相信,吗?」
「要相信到觉得不需要自己的力量或是可以放手不管的程度」
「……这」
「很难?」
「……是的」
琉米比我快了一步道出了我心中所想。我不由得点了同意。因为我打心底觉得,那样很难做到。
我觉得,这像是安妮丝经常会说的话。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应该达成的目标。或许正因为我还没做到,才觉得很难吧。
「觉得难是不得已的。毕竟,我们为了实现目标,签订了精灵契约。凡事都由自己完成当然最轻松且直截了当。依赖他人会让你感觉舍近求远了」
「……对呀」
「可是,你为了自己还是要依靠他人、相信他人哦。想要融入他人群体中,这点非常重要」
「……如果我知道这些,却还是相信不了他人呢?」
「这种情况就出手帮忙就好了。只是,需要考虑考虑用什么方法帮」
「方法?」
「我的话,会为了那个人在将来某一天值得信任,让这人获得足以被信任的强大,从而在背后推一把。也没必要立刻做到啦,将来的某一天能实现就够了。幸运的是,我能等待这一天」
能等待——这句话由琉米说出来,使我觉得异常沉重。
不知是不是我的想法表现在了脸上,琉米轻声地笑了出来。
「有烦恼是可以,但别太烦恼了呢。我的正确答案不一定是尤菲的正确答案嘛」
「不要太烦恼,吗?这好难呢……」
「希望你能相信自己的想法。凭借自己总结出的观点,掌握相信自己的凭据。你我虽是同胞,但终究是独立的个体。我要按着我的想法来,而你要按你的想法来」
「……琉米,果然你和安妮丝很像呢」
我忽然这么想到。总觉得这种凡事都要自己去想的态度,在某些方面和安妮丝有共通之处。
听了我的话,琉米似乎有点难为情。
「有吗?……有吧。可能正因此,我才决定留在这里的。就像刚刚说的,我觉得我认为自己可以和你共存的原因就在于安妮丝」
「在于安妮丝……?」
「她认为魔法是尊贵而美好的事物,认为这是促人前行的力量,可以成为希望的象征。她的想法与我寄托于希望的未来愿望十分相似。所以我看到她会觉得很开心」
她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且骄傲地说道,欣慰地微笑着。
我感受到了她对安妮丝的爱意。但很不可思议的,我却不觉得对她感到嫉妒。
每次看到有人对安妮丝投以好意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嫉妒,但对琉米却不会。我想,这一定是因为,琉米将我们当作孩子一样,关照着我们。
「我现在,想再多看看你们。说不定,你们会成为我的梦想。我想确认这点」
「琉米……」
「所以,你也可以多依靠我一下哦。我可以代替她陪在你身边」
「……琉米可没办法代替安妮丝哦」
「哎呀,我不能让你满足吗?」
琉米露出有些戏谑的笑。不过我只是平静地左右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琉米,你愿意陪在我身边我非常感激。但你根本没必要成为安妮丝的替代品」
「……这样呀。那好吧。反正你也睡不着吧?我们再多聊聊各种事嘛。你聊什么我都陪你哦」
「谢谢你,琉米」
在这个不眠之夜有你在身边,真的太好了。
* * *
「尤菲莉亚大人,请您暂时停下手中的政务吧」
「蕾、蕾妮……?这、这也未免……」
「请您休息!」
第二天天亮后,我将自己的状态告诉了蕾妮。最初她震惊不已,完全呆住了,不过又很快神色坚定地对我这样说道。
我觉得停下还是太夸张了,打算劝解一下蕾妮,但看来她的态度很坚定,不顾我的反对,将这一消息联络给了各个部门。
我身体不适的消息很快就传了个遍,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希望我休息。
「大家、是不是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哪有,这就是目前尤菲莉亚大人最重要的事!」
「蕾妮说得对。哪能把政务交给现在的尤菲莉亚大人啊」
快速赶到离宫露面的提尔提和蕾妮达成了一致意见,点头同意。她看向我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无奈,让我不敢和她对视。
看着我们这幅样子脸上略带欣慰笑意的琉米,也让我难以平静。
「能依靠我们的时候就多依靠。大家可不想让尤菲莉亚大人辛苦」
「……也好。我就先好好休息一阵」
「就这么办吧。精灵契约者要怎么调理身体,我也会帮你问。……虽然说我不太想就是了」
「提尔提,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
琉米咯咯地笑道,提尔提则露出了一副难以言表的表情。
「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因为我看起来知道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就像尤菲莉亚说的那样,我和安妮丝菲亚很像?所以我有些像她会让你很难应付?」
「……你这种直言不讳地问东问西,真的跟她一模一样」
「反正你也没有打心底里尊重我吧?没必要这么拘谨哦?」
与乐呵呵地笑着的琉米形成对照,提尔提脸上则有些嫌弃的意味,表情都扭曲了。可能面对琉米的提问有些猝不及防,她胡乱地挠了挠头。琉米对提尔提的状况不以为意,往她身边凑了过去。
「你叫提尔提没错吧。我下次可以去你家找你吗?」
「啥!?为什么!?」
「你看,你不是负责照顾尤菲莉亚嘛?迄今为止都没什么必要,我就没提过,但既然你要研究精灵契约者的特性,那应该想有一些病例和相应的对策吧?还是说你打算什么都靠自己查明?」
琉米说罢,提尔提就咂舌表达不满。
「……简直是比安妮丝大人还要麻烦的老好人」
「这就是姜还是老的辣啦,安妮丝那孩子还青涩着呢。而且你不也差不多么?还是说,你要为了尤菲莉亚,付出自己一生亲自研究,那样的话我就乖乖离开,你觉得怎么样?」
「……啧!」
「说我是老好人,你不也是个超级大好人」
「啊啊够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提尔提猛地单手捂脸,随即发出呻吟。看到她这样,我十分过意不去。
「提尔提,要是让你觉得为难或者讨厌的话,拒绝也没关系……」
「拒绝的理由只有我不喜欢这家伙。但我怎么能就因为这个理由拒绝?」
「嘿嘿,可我挺有自信和你搞好关系哦?」
琉米的话让提尔提脸颊一阵阵抽搐。她用仿佛可以杀死人的锐利眼神看着琉米。
然而琉米对此却一脸轻松,仿佛不觉得害怕。
「哎呀,好吓人好吓人。明明我对你还挺有好感耶?」
「嗬!居然会对我有好感,你还挺奇怪的啊」
「没错。正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会对你有好感哦?」
琉米高兴地笑着,而提尔提则是咬牙切齿地暴起青筋。
「……让那两人在一起,没问题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坏人,应该没关系吧」
「您真的这么想吗?」
蕾妮求助般看着我,不过就算看我,我也很难办呀。琉米并不是我说了就会放弃的人……。

正当我和蕾妮对话时,提尔提挠着头发,粗暴地大喊道:
「啊啊真是的,真的有够麻烦!那些西部胡作非为的家伙,给我记住了!我有一天绝对会报复你们……!」
「你别说那么危险的话啦……」
毕竟要是现在和西部起争执,那就麻烦大了。
也正因为这一想法,我万万没想象到,会有一个人比提尔提更麻烦。
「——太过分了,干脆摧毁西部吧」
——我怎么都没想到,知晓了事情始末的安妮丝竟然会说出这句话。
3章 愤怒的破龙
我必须以疗养为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安妮丝接到蕾妮的紧急通知从魔学都市赶了回来。
忧心如焚的安妮丝在听完我的叙述后,面带平和的微笑道: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呀」
「是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不是尤菲的错吧?别放在心上」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只要我一烦恼起西部贵族的事就总会被蕾妮察觉出来,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
若是我开始回想起来,就会不由得陷入烦恼中。如果蕾妮认为我十分操劳,那么她便会体贴地为我做很多事,这也会让我更加过意不去,所以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静。
一提到这个话题,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沮丧。不过,或许正因为我之前都避而不谈,所以才没料到这一点。
听到安妮丝下句话语的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安妮丝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想得太天真了。
「――唉,真是麻烦啊」
她低声地说道,这句话十分平静却能确切感受其分量。
吐气似泄出的话语反映出了安妮丝现在的心情。
听到那话语的剎那,不详的预感如同警钟般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我的直觉告诉我情况有异常,不容忽视。
为了确认情况,我观察着安妮丝的反应。一直低垂着头的安妮丝缓缓地抬起头。
抬起头的她露出一副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失望神情。
「安妮丝?」
我不安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让我不晓得她是否有听到我的声音。
就在我这样想时,安妮丝突然温柔地对我笑了起来。
但是,我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安妮丝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尤菲你先休息一阵子吧。之后的事都交给我处理」
「……安妮丝,你在说什么?」
「他们挑衅的人是我。那么,由我来了结是理所当然的吧?」
「请等一下,安妮丝」
「不要紧的啦」
「这哪里不要紧了?安妮丝,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安妮丝则温柔地用手想松开我的手。
我不想让她松开就更用力的紧抓着她的手。安妮丝或许是知道我没法轻易松开,她放弃松开我的手。
「是我搞错了」
「……你、指什么」
「全部都搞错了。是我太天真了。……也许是这样吧。就因为觉得梦想能实现而变得松懈了吧。不对,也许我原本就考虑不周了。无论是自觉还是觉悟,甚至是所有的事情都做得不够彻底而敷衍了事。我现在深切地体认到了」
安妮丝的低语彷佛是在劝导自己一般。我每次听到她这样说,我愈发感到不安。
为什么要不断地说这些逼自己的话呢。
「这是我的过错。我不能让尤菲承担这个责任。所以没事的,接下来我会处理好一切」
「安妮丝,请你解释一下你究竟想怎么做。在听到你解释之前,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手喔?」
安妮丝的目光转向了我,似乎是看着我的眼睛。她只有表情很柔和,眼神却仍然不太寻常。
我从来没见过安妮丝露出这种表情。也许正因如此,我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才会感到不安吧。
……不对。或许是直到安妮丝说出口前,我都不愿直面这样的现实吧。
「――尤菲,我们摧毁西部吧」
啊……。呻吟声随着我的吐息从喉中发出。
这下麻烦大了。简直出了大麻烦。大到让我的汗水滴落了下来。
――我从没见过安妮丝会震怒到如此境地。
「等一下安妮丝,请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唷」
「冷静的话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吧?」
「就是冷静才这么说。这种情况不管怎么做都只会让尤菲心烦。别无他法了,既然事情已经公开提出,我就不能置若罔闻。那么,就必须由身处事件中心的我来解决,不是吗?」
「那为什么会变成说要摧毁西部……!」
「因为拯救不了啊。这种情况无论做什么也拯救不了。既然西部已经无药可救了,除了摧毁别无他法?」
安妮丝用冰冷彻骨的声音说道。
她脸上的笑容与往常不同,而是只是看了就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冷笑。即使知道这份轻蔑并不是对着我自己,但我的身体却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我感受不到她那平时如太阳般温暖的温度。如今只觉得冰冷,甚至有种被利刃抵在喉间的错觉。
安妮丝大概没注意到我在发抖,她淡然地继续说道:
「这次挑起是非的是那个叫雷格霍恩伯爵的对吧?如果只处分他一人,恐怕会认为我们默认了西部的腐败。那么,若是以雷格霍恩伯爵的上诉为由来制裁西部也会开创了一项不必要的先例。那我们可以只处分从西部来参加会议的贵族们吗?如果要这样做,就必须直接整顿西部,不然不合乎道理」
「……那样的话」
「既然如此,就只好全部一次解决。对待这件事不能模棱两可。要是我们对他们采取姑息态度,反而会有损我们的声誉。所以只能摧毁西部了。应当执行摧毁的人不是尤菲――而是我」
安妮丝说得很坚决。她的眼里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这个人若说要去摧毁西部是真的会这么做的。即使我不情愿也让我深深的明白她心意已决。
「被挑衅的是我。既然雷格霍恩伯爵指控我的功绩是捏造的,那我只能正面用证据打败他」
「安妮丝!」
「说起来这个国家无法团结的原因就是我无法使用魔法。如今又再提这种事。一直提、一直提的。……烦都烦死了」
听到安妮丝的咬牙切齿,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若是以前的安妮丝,总是会无奈地一笑置之。但现在的她却不同以往。
「是我太天真了。若再继续放任那些执着于魔法与传统的贵族不管,说不定会再重蹈之前的覆辙。既然如此,就只能从源头全部铲除不是吗?」
「你以为我会允许吗!?」
因为她说的太过分了,使我不由得大喊了起来。现在的安妮丝太残忍了。话语里毫无一丝慈悲。只有冷淡、无情且平静。这让我想起她与阿尔加鲁特对峙时的模样。扼杀自身感情,像是为了完成应做之事淡漠地处理般推进谈话。
她的这副模样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使我的胸口有种撕裂般的疼痛感。
「我、从没想过让你去摧毁西部!说到底,真这么做了,你觉得最受伤的人是谁呀!?是你吧,安妮丝!」
我抓着她的肩膀诉说着。随之换来的是安妮丝平静的回瞪。
我克制住随之而来的恐惧感,还是与她正面四目相对。她那双眼瞳因激动而颤动,无法不察觉出来。
「那么,为了不让我受伤就要牺牲尤菲?」
「我就是为此才成为王的……!」
「说得也是。我和尤菲约定过。说我会稍微容忍一些不合理的情况。但是,这次超出我的容忍极限了。我不会饶恕西部的」
「安妮丝!」
「……既然知道我失望到这种地步,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对他们抱有期望」
她的话语中流露出对西部的失望,仿佛也影响到了我。
若是我能任凭这情感左右,那该有多轻松啊。放任安妮丝随心所欲地去做,直到她满意为止。
之后,这个国家也会理所当然地走向灭亡吧?
难道不是么。她是如此地为国着想,自愿退让,甚至被他人恶评相待,只是淡然地笑着说自己没有魔法的能力也是没办法呢。
明明她比谁都敬重、憧憬和渴望这份能力。然而别人却不承认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成就,我无法想象她承受了多少痛苦。
一想到这里,她竟然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既然事态发展成这样的话,我想已经够了。即使她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用力咬紧牙关,发出了不悦的声音。我必须咬牙强忍着,即使会让牙齿断掉也无妨,也不能被情绪左右。
果然,唯独这点是不行的。不能让安妮丝失望。因为对此起誓的正是我自己,并非他人。
「不可以,安妮丝」
「……放开我,尤菲」
「不放,绝对不放!如果我现在不阻止你,你之后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已经在后悔了」
安妮丝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无光。她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沉闷到让人窒息。我察觉到她脸上笑容仅浮于表面,背后只有空虚。
这就是已经死心的安妮丝吗。她会变成这副模样吗。我一想到这里,就更用力地抓紧她的手。
「要论后悔,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后悔了。即便如此,我仍旧一直忍气吞声。但是我还要吞多少后悔才行?我还要忍受多少侮辱才能实现我的愿望?我还要努力多久才能安心地松口气?……告诉我啊,尤菲。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打从心底的原谅这一切?」
「……这个」
「……继续等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我才想改变。不过我尽可能地避免流血。我也想守护父王大人他们想守护的事物。但最终还是没办法呢」

「没有这回事!我们不是一切才刚开始吗!……所以」
「当真?你能说这一切才刚开始?他们重视信仰这点倒还好。信仰既是支撑着这个国家的文化也是象征。不然的话就无法凝聚整个国家。正因为有精灵信仰,国家才得以延续至今。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安妮丝俯首垂眼,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安妮丝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是我的错觉吗,那只手冰冷得不禁让人怀疑没有血液的温度。
「但是,时代已经变了。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没有人能维持现状。因为世界永远不可能一成不变」
「安妮丝……」
「时代要顺应潮流。我曾经不想让它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我之前可是拼尽了全力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安妮丝嗤之以鼻的笑了。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浮现的表情是――嘲笑。
「我努力的结果就这?真是太可笑了」
她是在嘲笑谁呢。是不辨是非的贵族?还是这个国家本身?抑或是……她自己?
我脑海里的警钟似乎一直在嗡嗡作响,这使我开始觉得头晕目眩。必须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是因为我之前想得太天真了,才会让尤菲遭受这些痛苦」
「安妮丝,我……!」
「我很高兴尤菲为了我自愿背负王的重担。所以我也想支持并协助尤菲成为女王」
她对着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十分温柔。
但同时她的语气中也透露出一种空虚感。
「我只觉得西部贵族根本没有尊敬尤菲的意思。他们不是把你当成信仰工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甚至不觉得自己该侍奉的是君主。万一这种思想在王国传播开来,那结局想必是显而易见的吧?」
「这……」
我无法否认安妮丝的话。
从以前开始就有人想从我身上找到符合他们的理想。虽然每一次我都会给予忠告,但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要说我没觉得失望那肯定是骗人的。一想到就是因为这些人才让安妮丝受苦,我甚至燃起了怒火。
但是,我想如果是安妮丝的话。即使面对这种情况是不是也会有办法解决呢。如此想着,我只能告诫自己忍一时是一时。
……所以我是明白安妮丝为什么对西部死心了。
可是,如果我承认了这点……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西部贵族侮辱我反而是最好的。由我来解决这一切。尤菲就不必背负罪名。因为他们挑衅了我,所以我歼灭了西部。已经够了。我也不奢望他们会改过自新也不期待改革了。不如一口气将这一切全部铲除掉」
「请不要说这种话!我拜托你冷静下来,安妮丝!你现在已经失去冷静了!」
「――那么,你要我继续默不作声!?」
安妮丝的怒火彷佛从虚空中迸发出来。她的愤怒使我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或许是因为巨龙的魔力回应了安妮丝的情绪,我感觉到它的气息。那股气息猛烈地喷发而出,震动了周围的空气,宛若空气本身都在悲鸣。
在此之中,我看见安妮丝的眼睛渐渐变成了龙瞳。不行,安妮丝真的要失去理智了。
「瞧不起我就算了。毕竟从国家信奉多年的精灵信仰的角度来看,他们认为我没有资格也很正常。所以无论我建立了多少丰功伟业也无法推翻这项事实。基于这一点,虽然我希望他们能够接纳我,但我也能理解有些人是认同不了我的」
接着,安妮丝狠咬下牙,发出沉闷的咯吱一声。她现在也正以要咬破嘴唇的气势瞪着虚无缥缈的某处。
「不过,我不能原谅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尤菲。况且这还导致了尤菲身体不舒服?他们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你觉得我能不发火吗!?」
「这……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希望尤菲变成这样」
「安妮丝!」
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完全想不到任何办法,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我阻止不了安妮丝的话,我就……!
――此时,我听到了一道平和的声音,这声音完全没有受到安妮丝散出的怒威影响。
「让脑袋冷静一下吧,安妮丝菲亚」
「琉米!?」
琉米不知何时就在房间里了,她跟平时一样神出鬼没地站在那。
安妮丝转移了注意力,她看向琉米。琉米用手拨弄了她的头发,彷佛在回避安妮丝的眼神一般。
「好可怕的表情啊,安妮丝。你看着像是随时要毁灭这个国家的样子哦」
「……那又如何?」
「你要是暴怒成这样,房外的人也会注意到的吧?他们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又会成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呢?」
「……少啰嗦,这种事我还是知道!」
「对,你不是笨蛋。若是平时的你的话,肯定会留意的吧。但现在的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就是说现在的你不冷静」
「我哪冷静得下来!再说,尤菲她……!」
安妮丝极力辩驳道。接着,琉米微笑着,以责备的口吻开口道:
「若你要说尤菲很重要的话,那就更应该冷静。她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依靠,而偏偏是你要推开她?」
「我怎么可能推开她……!」
「那么,你看一看尤菲莉亚」
安妮丝即使被琉米指摘,也没有看向我。相反地,她紧握着拳头,低着头。
琉米见状,交叉着双臂,无奈地叹气道:
「看吧,你完全不敢看尤菲吧?毕竟你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见不得人」
「……吵死了」
「能稍微看看周围什么情况了吗?」
「吵死了!」
「是啊,我唠叨得很烦人吧。不过,我的话听起来也很刺耳吧?毕竟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
「……呃!」
「要我闭嘴的话,你的一举一动就不要失态,被我指指点点。就是因为你做不到我才说的。先来做深呼吸,冷静一下吧」
听了琉米的话,安妮丝无法反驳,只能沉默以对。
接着,安妮丝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使空气震动的怒火逐渐平息,四周恢复了寂静。
安妮丝终于冷静下来后,琉米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走向她,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琉米的脸上都是母性光辉的笑容。
「做的很好」
「……」
「既然冷静下来了,就应该和尤菲两个人好好谈谈。你们很珍惜彼此的对吧」
「……」
「安妮丝菲亚。我不会说要你别生气什么的。但像这种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切断关系的行为是非常不值的。那可会让你后悔一生」
「……我知道了」
「是吗,那就和尤菲好好地相处吧。你急忙赶回王都肯定也累了。好好地陪陪对方吧」
琉米说罢,就挥着手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关上的房门,接着很快地把视线转向了安妮丝。
她微微低着头,由于方才发生的事我不敢向她搭话。
即便如此,我更不愿继续保持沉默。就在我下定决心说话时,安妮丝突然倒向了我。
我下意识地打算抱住她,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而此时安妮丝紧紧抱住了我。
「……安妮丝?」
安妮丝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抱着我,身体在颤抖着。
之后我也不再问了,抱住了安妮丝。我一抱住她,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装作没察觉到这点,同时拥抱着彼此。
不知道这样抱了多久,安妮丝突然开口道:
「……抱歉。我被愤怒冲昏头了」
「这也没办法。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会像你那样生气」
「……我对尤菲很抱歉」
「我没事的」
「一想到可能是我的缘故才你会让说出没事的,我就很痛苦」
「……才没这回」
我正要说“事”的时候,安妮丝的身体开始颤抖了。她紧握着我的那只手越发用力,像是要紧紧依靠我一般,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变得更加紧密。
我看不见安妮丝的脸,但她好像在哭。
「我在想,如果这一生都没办法让尤菲恢复人的感觉的话该怎么办……在你变成那样之前,倒不如我一口气全部解决掉算了什么的」
「……是我的错吧」
都是因为我变得太软弱,才会让安妮丝有这样的想法。于我而言,我居然会让她失去理智这件事,比任何事都要让我感到痛苦。
我明明是不想她做出不希望的选择才期望精灵契约。我可真没出息。
不过,就连这种想法,安妮丝也会介意吧。
安妮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脑袋。
「我不想让尤菲觉得是自己的错」
「可是……」
「尤菲才是受害者。错的并不是尤菲。明明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的错?」
安妮丝抬起头,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果然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那个人说的话简直就是在找碴,又很恣意妄为,我怎可能会接受。即使这样,你也别把无法容忍的事当成是自己的过错啊」
「……这话应该说你自己吧?安妮丝不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然后一直忍气吞声吗」
安妮丝应该比我要更痛苦。既然这样,我也必须忍耐才是。我是为了不让安妮丝背负这种痛苦才决定走上成王这条路的。但最终还是伤害了安妮丝……。
「……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我才第一次了解到。我曾以为我理解了,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理解。这种事情我真的无法忍受」
「安妮丝……」
「如果是自己痛苦的话,我还能忍耐。但是我最重要的人在痛苦,甚至还让对方勉强忍气吞声,我就忍不住想做点什么。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有人对我有期望,我快变得要讨厌自己了……」
安妮丝又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我一边温柔地抚摸她的背,一边为了让她冷静下来而低语道:
「这点我们都一样。我想正因为是拥有同样的想法……人们才会相互扶持。如同我担心着安妮丝,安妮丝也同样的在担心着我。所以才会有愤怒和无法接受的心情,如果对方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就会很痛苦,就会冲动地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
「嗯……」
「所以我责怪不了安妮丝。也无法对你生气的。因为我很高兴你这么为我担心。虽然我很内疚,但心里觉得很温暖」
「……对不起」
「谢谢你,安妮丝」
「真对不起……!」
「我没事的」
「呜、呜……!对、对不、对不起……!」
安妮丝一边发抖一边对我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孩子气,不禁让人联想到迷路的孩子。
「尤菲很不安,也很害怕吧。逐渐成为非人,还渐渐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这不该是坦然接受……!」
「安妮丝不也是一样的吗」
「虽说我可以自己忍受,但我并不是想让尤菲跟我一样忍受那些痛苦啊」
「是啊,我也这么想」
「所有的一切,都会报应回自己的身上……!因为我现在才明白自己让尤菲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为此,我现在觉得非常难受……!」
安妮丝像这样哭得如此伤心,大概是自阿尔加鲁特废黜,她恢复王位继承权以来就没再见到过了呢。
我一这么想,就觉得非常抱歉。然而,我却不自觉地笑道:
「对不起,安妮丝。……我知道你是这么的为我着想,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了」
「尤菲也一直在替我着想……!」
「我们真是幸福呢」
「……就是因为觉得幸福,才会感到痛苦。我要是没有这个梦想就好了。我觉得我的梦想正在摧残着尤菲。我明知道我怀揣着梦想会伤害到尤菲,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实现……!」
「……其实你不用那样想的」
「那既然如此,我的这股怒火该如何发泄……!」
安妮丝的声音在颤抖,而我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一旦说出口了,我也会跟安妮丝束缚在同样的想法当中。
我为什么非得保护这些不断伤害安妮丝的人们以及这个国家呢。
我明白如果我把这话说出口就只会伤害到安妮丝,所以才说不出口。
「我知道,我是明白的……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这样……」
「……也是呢」
「尤菲曾经说过希望只有你才能伤害到我」
「……我确实说过」
「那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也希望只有我能伤害尤菲。尤菲之前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的……?」
「……我不想让安妮丝失去自我。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完全不在乎你的人而感到为难。若是那样的话,即使由我来伤害你也无妨,我希望你能昂首向前,不必放弃任何东西——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我一说出这句话时,安妮丝的眼眶变得更加湿润了。斗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了下来,安妮丝泣不成声。我明明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但一想到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一股无法形容的情感渐渐填满了我的内心。
「……你不觉得是因为我不懂得放弃才失去很多吗?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这么觉得。因为这违背了我所期望的生存意义」
「是我让尤菲选择的,对吧」
「是的,是你让我做出选择的」
「……这就像是诅咒一样」
「这对我来说是祝福」
「可是……」
「安妮丝,没事的」
「……没事是指什么」
「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不会让名为魔法的祝福变为诅咒吗。只要我们心有灵犀,定能同舟共济。为此,我们才携手至今」
说着,我牵起安妮丝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要是觉得痛苦的话就彼此扶持吧。我们早该这么做了」
「……尤菲」
「真对不起,要是我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应该一开始先叫你过来的。我当时应该将我的痛苦和害怕都告诉你,应该坦率地依赖你」
「……是呢」
「……我很害怕。我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己,就可能会破坏了你的梦想」
「笨蛋……!你更应该珍惜自己,而不是我的梦想啦……!」
「那么,安妮丝也请为了我,不要去摧毁西部」
「那样的话,我的愤怒会一直难以平息……!」
「……是的,真的好痛苦啊。如果能随自己的想法行事,那肯定会很轻松呀」
但是,只要我们被彼此的梦想和情感所拘束,那么大概不会选择走这条路的。
这或许看起来像是种诅咒,但我更认为这是为了不犯错的祝福。
「我们发誓要给自己敲响警钟。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所拥有诸多的重要事物,恐怕就会从我们的怀里溜走。这点是至关重要,所以无论多么痛苦我都能接受……」
「你说的对……!」
「如果连这点都破坏掉的话,或许会变得轻松吧。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破坏它,所以就算会受伤我也要拥抱它。……真的好痛苦啊。就算会痛苦,我还是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安妮丝」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安妮丝哭得撕心裂肺。我抱住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之后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贴近彼此发抖的身体,相互依靠着。
我们低头相拥,如同等待暴风雨过去的孩童一般。
幕间 蕾妮的决心
我屏住呼吸站在走廊间,坐立难安地等待着那扇门何时会打开。
由于尤菲莉亚大人的健康出了问题,我通知了安妮丝大人,她立刻赶回了王都。然后说了想跟尤菲莉亚大人单独谈谈,我便离开了房间……。
「她们俩真的没问题吗……」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因为安妮丝大人的气息突然间变得非常强烈。
即使在房门外,也能听见她的怒吼声和感受到令人足以双腿发软的杀气。大概是受到安妮丝大人情感波动的影响,甚至连巨龙的气息也散发了出来。
那是纵使隔着门也能感受到的恐怖,一想到安妮丝大人有多么愤怒,我不禁寒毛直竖。
我原本担心着尤菲莉亚大人会不会有事,但一触即发的氛围逐渐平稳了下来,看样子安妮丝大人不会再暴怒了。
不过我内心的不安没有散去。接着等了一会,房门打开了。
出现的是我意想不到的人物――琉米大人。
「琉米大人!?」
「哎呀,蕾妮。你好」
琉米大人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猜不透想法的笑容,向我问候。
我和她没怎么说过话。撇除安妮丝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琉米大人除了以前就认识的奥尔凡斯先王陛下他们,几乎都不会主动找人搭话。
由于我时常跟在尤菲莉亚大人的身边,所以有时会碰到她,但从没有与她面对面交谈过。
不过,为什么琉米大人会从房间里出来呢?她们俩还没从房间里出来,真的不要紧吗,我不由得焦虑了起来。
琉米大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噗哧地笑了。
「先不要打搅她们,让她们独处一段时间就会冷静下来了」
「安妮丝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真的没事吗?我记得安妮丝大人方才怒不可遏……」
「是呀,确实很怒不可遏。愤怒到好像随时要杀光那些给尤菲莉亚多余压力的人呢」
「确实会这样呢……」
毕竟就连我也愤怒到无法原谅那些人,所以我不讶异对尤菲莉亚大人用情至深的安妮丝大人会怒成这样。
我知道即使很愤怒,也不能直接表露怨恨和痛苦。虽然心里这样想,但心情却跟不上想法。我不禁叹着气。
「总之,别担心,我已经阻止安妮丝暴走了。若是任由她暴走下去,尤菲莉亚的身体状况只会更糟而已」
「非常感谢您,琉米大人」
「虽然我不需要什么谢礼……不过,如果要的话,作为谢礼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 请问要问什么呢?」
「非人者当王妳不会不安吗?」
「诶……?」
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琉米大人的问题。
她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虽然我们对视过,但被她盯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我总觉得她一直脱离常人的范畴。完全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虽然我很想用吸血鬼的力量探查她的情感,但反过来想这样做也很可怕。会有这样的感觉想必是因为琉米大人是个活了很久的精灵契约者吧。
就在我回答不出来的时候,琉米大人率先开口道:
「那两个孩子不是一般的人类。只要她们有那个意思,应该能轻易地毁灭这个国家吧。若事态发展至此,就算是我也阻止不了她们的哦。那么,还有谁能阻止呢?」
「这……」
「不会不安吗?在目前动荡的局势中,脱离俗人范畴的存在掌握了国家的最高权力。不知何时她们会对我们露出獠牙。甚至可能会因为我们无法理解的事而情绪冲动。真是可怕呀」
「……确实很可怕,但如果是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的话,我觉得可以信任」
「没错,回答得很好。但又会有多少人能说出跟妳一样的话呢?正因为妳在她们的身边才会这么想。不是吗?」
「……您所言甚是」
「当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就越难理解一个人的本质。况且那俩孩子不仅拥有绝对性的力量,还背负着在这个国家具有重大意义的精灵契约者这一头衔。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她们的内心呢」
我想恐怕不多吧。但我说不出口。若是将其化为言语,即使我不情愿也得面对这种现实。
一旦觉得这不合理,肯定就会对这个让她们强行背负一切的世界愤怒。为什么就不能去理解她们呢。
「……太蛮不讲理了」
「……不否认喔」
毕竟人类在看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时,恐惧感便会油然而生。
因此,在面对这些理解不了的事物时,才会想要远离或着是排除异己。这正是人的天性。
「所以他们才会希望尤菲莉亚她们是自己能理解的存在吧。只要她们成为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就不会有恐惧了」
「……您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尤菲莉亚大人、她在会议中发火的时候……」
当我一问出,琉米大人便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况。不过听了之后,反而很容易联想呢」
「原来如此……」
「我呀,不觉得尤菲莉亚她们推动的政策是错的喔。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改革的。要改变长年信奉精灵的这个国家绝非易事。现在正是考验的时候呢」
「考验、吗……」
「接受考验的究竟会是谁呢?是那俩孩子、抑或是这个国家本身呢」
琉米大人轻声说道,接着垂下了眼帘。
「主导这个国家未来的人,无庸置疑的是安妮丝菲亚和尤菲莉亚。那两人通过互补长短以防彼此暴走。但是,那是个极其危险的平衡。只要她们有那个念头,恐怕国家就会覆灭了吧。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爱……」
因为爱所以国家覆灭。这句话令人折服。
毕竟安妮丝大人要毁灭这个国家的理由不胜枚举。
她身为王族由于无法使用魔法一直遭受国家的欺辱,其王弟阿尔加鲁特大人也因王公贵族们施压而患上了心疾,而她的双亲只能单方面的承受苦难。
尽管安妮丝大人有怨恨这个国家的理由,但她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所以没有选择复仇。没错,她只是没有选择那条路而已。
因为安妮丝大人爱着诸多的人事物。她爱着她的家人、深爱着魔法以及喜爱着这个国家和人民。
因为爱远胜过憎恨。所以安妮丝大人从没有因为憎恨而采取复仇。
―――那么,这两者要是相反了呢?
如果憎恨多过了爱,那安妮丝大人就再也无法阻止自己了。那股奔向梦想的力量,最终恐用来摧毁一切。倘若事态真发展至此,那结果可见一斑。
「那俩孩子只要继续追求理想,就必定要正视这项课题。至于能不能克服就看她们了」
「……她们俩个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道呢?可能没问题吧。只不过,作为前辈要给妳们忠告的话,那就是精灵契约在签订之后并非无后顾之忧。所谓精灵契约只是以将来面临的终末为代价换取的力量罢了」
「将来面临的终末……」
「人终归一死。无论以何种方式终结皆是如此。在这之中,精灵契约者的终焉可非易事。他们仅仅活着也只是存在罢了。若将这个状态视为永恒,那就是不老不死。他们只剩下灵魂,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最后融入世界,成为世界的一部份。妳能把这种状态定义为活着吗?」
琉米大人的问题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永恒。对我来说,这个词语如同诅咒般将我缠绕了起来。这我绝不能背过身不正视,这是我身为吸血鬼应当承担的业。
平时我不怎么思考这个问题,但一旦提及到了,心情就会很消沉。
我叹着气,然后重新打起精神。
「抱歉,莫非让你不愉快了」
「没有的事,请别放在心上。我明白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妳们真的很了不起呀。正因为这样才显得可爱唷」
琉米大人噗哧地笑了。虽然她的态度难以捉摸,但我知道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我们。不过,我可能不擅长应对她。
就在我这样想时,琉米大人不笑了,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直面课题虽然重要,但也不用这么悲观哦。因为妳们可以同舟共济。幸好尤菲莉亚的身边有安妮丝菲亚在。那两人彼此思念的话,我想悲惨的结局是不会到来的。但前提是她们俩要相互扶持唷」
「我不觉得她们会分开」
「说的也是。她们才不会主动分开呢。但是那俩孩子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只要稍微解开枷锁,就能毁灭这个世界了。正因为她们约束自我才得以继续在世间生活。不过,随时可能遭这世间的排斥也不意外」
排斥。琉米大人所说的词语使我的肩膀不由得跳动了一下。
「需要时时刻刻严格约束自己。力量越强相应地约束的力量就越大。即使自己的身心可能会因此逐渐崩溃也要严以律己吧」
在我听到逐渐崩溃的瞬间,不自觉咬紧了嘴唇,几乎要把嘴唇给咬破了。
「正因为有不惜牺牲自己也想要实现的愿望,才会成就精灵契约。最后只能被愿望束缚而继续活着。你能明白吗?要获得幸福就更加困难了」
「……明白」
「安妮丝菲亚的力量也与毁灭相近。尽管如此,人们是否仍会依赖强大的力量呢」
忽然间,就在此时。
我听见了从房门内传来的哭泣声。
安妮丝大人正在哭。她的哭泣声听起来就像是寻求安慰的孩子一样。
为什么非得让安妮丝大人哭不可呢。为什么非得让尤菲莉亚大人受苦不可呢。
他们将自私的理想强加于他人。这和阿尔加鲁特大人当时的情况是一样的。这个国家还没有彻底改变。仍然有以这种方式伤害他人的人。
不可原谅。这种想法使我愤怒地咬牙切齿。就在此刻,琉米大人轻声说道:
「……你是否想过没有这个国家会更好?」
「那种想法……」
「世界是很宽广的唷。有很多地方即使没有魔法也能生存。若是索性摒弃魔法,你不觉得一开始就不会发生不幸了吗?」
「……我从未有特别喜欢这个国家的想法。因为我也曾是遭受国家欺辱的一方。关于拘泥身分一事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有想法,你不认为国家灭亡比较好吗?」
「我不认为」
我没有迟疑,立即回答了琉米大人的问题。
于是,琉米大人转头看向我。那双眼瞳正映照着我,彷佛要看透什么一样。
「说得真干脆呀。为何不会迷惘呢?」
「正因为我在这个国家诞生,才能遇见珍视的人。所以,我认为不必为了这点理由就扬弃魔法。特别的是,我想支持安妮丝大人的魔法不是诅咒而是祝福他人的这项愿望。因此,所以我觉得保持现状就可以了」
「……哦,是吗?」
「嗯……正因为是这样,这次的事件让我很气愤」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苦笑了出来。于是,琉米大人被我感染似的也笑了。她的笑容柔和得彷佛放松了心情一样。
「……我知道幸福是无法永远永恒的」
「……琉米大人?」
「任何事物都会有终结的一天。不,或许我会想在某个时候终结一切。纵使如此,我还是想看看这个国家的未来。即使它到最后变得多么空洞无望也依然如此,因为这是我珍视之人坚守的国家」
琉米大人吐露出一连串的话语,令我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不能打断她。
「因此我希望这个国家最后能华丽的落幕,这才是过于贪婪的愿望呀。尽管过于贪婪,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许愿。人类就是如此自私、欲望极深的生物啊」
「……或许是如此吧」
「所以我才无法放着安妮丝菲亚和尤菲莉亚不管啊。于我而言,因为那俩孩子……我开始觉得国家有希望了」
「希望吗?」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接受自己曾期望的国家未来不一定要是我们曾设想的幸福。或许这个国家未来会超越我们现在所设想的幸福也说不定,坦若那天到来的话,或许我就不必存在了」
「……琉米大人,您想死吗?」
「想啊……如果能实现的话,我希望能一直做着梦,一直沉睡下去。同时想着已经不需要再睁开眼睛了。那便是我认为最好的终末。不是因为不再需要我才放弃生命,而是希望即使我不在也没关系才选择的终焉」
琉米大人平和地说道。她似乎是真心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希望那俩孩子的愿望会是我愿望的终点。正因为我有这个想法,才没打算离开这里。换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在某个时候放弃,然后回到森林里吧」
「十分感谢您没有回森林。真的帮了我们很多」
要是没有琉米大人,我想现在的情况肯定会更加混乱的。有琉米大人在真是太好了。
但同时也在思考这样真的好吗。琉米大人曾说过精灵契约者最好不要诞生。他们在愿望的束缚下,只是持续存在而已。不过,一想到这个愿望不一定会以我们希望的形式实现,我就觉得这个业力非常沉重。
尤菲莉亚大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吧。所以我想她们俩个才会说精灵契约者最好不要诞生。
那样的话,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要怎么做才能防止精灵契约者诞生呢。
尤菲莉亚大人之所以达成精灵契约是为了安妮丝大人。而让安妮丝大人痛苦的是这个国家的存在方式。正是那些腐败贵族的问题。既然这样的话,我应该做的是……。
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琉米大人面带笑容向我问道:
「接下来,妳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
「因为我感觉到妳似乎按耐不住想要行动」
「您察觉到了?」
「当然」
和琉米大人聊着聊着,不知为何渐渐浮现起笑容了。
嗯,我确实按耐不住想要行动。因为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会做我力所能及之事。毕竟不能总是像这样把一切都交给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啊」
「是吗。那么,就好好加油吧。那两人的状况我会帮忙照看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琉米大人」
我向琉米大人道谢后,便离开了。
然后,在我原本打算去找人的时候,伊利亚大人恰好出现了。
「蕾妮」
「伊利亚大人,谢谢您带纳布尔大人他们过来」
在安妮丝大人说出她想要俩人单独谈话,请我们离开房间之后,我便拜托了伊利亚大人带纳布尔大人等人过来。
因为我找他们有事,正想着准备去找人的时候,幸亏碰见了伊利亚大人。
「我已经尽可能地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感激不尽。我有些话要跟他们谈谈,可以请您准备茶水吗?」
「我明白了」
我拜托了伊利亚大人准备茶水后,便走向了纳布尔大人等人等候的房间。
我进入房间后,纳布尔大人率先看向我。接着他一脸严肃地问道:
「是蕾妮啊。安妮丝菲亚团长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呢……?」
「她们俩位似乎还在房间里说话。安妮丝大人在听了西部贵族一事后好像发火了……」
「果然那个气息是安妮丝菲亚团长散发的吗……」
「……好可怕喔。那气息可怕到就算我们待在这里也能毛骨悚然。光是想象安妮丝大人会有多怒,我就浑身颤抖」
纳布尔大人眉头紧锁,而盖克先生则是抱着自己的手臂不停地摩擦着。
在我感受到那股杀气息时,确实也觉得自己要没命了。一想到这里,苦涩感变涌上了心头。
「……如果安妮丝大人继续发火的话,说不定她早就手刃了那些西部贵族了」
「她竟然愤怒到如此地步吗……不,内容我已经听说了。虽然是明白了缘由,不过真是令人头疼……」
「说起来,如果安妮丝大人真的动怒了,又有谁能阻止她呢?别干那种蠢事呀。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纳布尔大人忧郁地俯首垂眼,另一边的盖克先生则是不停地咒骂着看起来随时要咂舌。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大家,非常不好意思,可以请您们帮个忙吗?」
「帮忙?」
「虽然很想让安妮丝大人她们再多独处一段时间,但我觉得搁置西部贵族一事并非良策。因此,我想我们要尽可能地做足准备。为此我也想叫兰格大人他们过来商谈」
听罢,纳布尔大人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说出这番话有让你这么意外吗?
「蕾妮。你是指要讨论如何应对西部贵族吗?」
「是的。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拟定一些方针。因此,为了在那俩人决定行动之时能立即执行,我想提前做好准备」
「为了这个目的才要召集兰格阁下等人过来吗……」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等下马上召集」
兰格大人他们来得了吗?因为已经拜托他们处理后续事宜,可能会挺棘手的。如果他们来不了的话,我想那也没办法,只能放弃了。
「那么,就由我去转告魔法省吧」
「拜托您了,普莉希拉小姐。小夏尔奈能请你到库兰雷特侯爵的宅邸里,通知一下提尔提大人吗?」

「是要去叫提尔提大人对吧!我明白了!」
「纳布尔大人和盖克先生请你们二位分别去护卫她们,我去通知哈尔菲斯小姐一声」
「伊利亚大人,能请您帮我准备开会用的房间吗?」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蕾妮」
我给大家下达了指示后,便用双手轻轻拍打着脸颊。
过去如果说我可以凭自己的判断调动人手,我可能会因过于荒谬而笑出声。
但我认为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所以不要犹豫,继续前进吧。
「那么,就拜托各位了!」
* * *
我一发出集合通知,大家便爽快地响应了我的召集而参与会议。虽然兰格大人等人正处于繁忙期间,但还是优先选择与我商谈而前来会面。
来参与会议的人首先有我、伊利亚大人和哈尔菲斯小姐,以及与安妮丝大人一起从魔学都市回来的纳布尔大人、盖克先生、普莉希拉小姐和小夏尔奈。接着是来自魔法省的兰格大人、马里昂大人。再加上提尔提大人,便是所有的成员了。
我确认完来参与会议的人员之后,低下头深深地鞠躬。
「非常感谢各位响应我的召集」
「事态紧急,叫我们来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再次被蕾妮小姐召集过来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呢」
兰格大人平时严肃的表情稍微缓和的说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虽然我们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时常碰面,但在没有尤菲莉亚大人的场合下交谈是很稀奇。
「毕竟平时都是由尤菲莉亚大人决定召集的……但现在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都需要时间冷静。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提前备齐方针,以便她们俩人冷静下来后能立即执行」
「你判断的合理。……那俩人现在情况如何?」
「说得坦白点,情况很严峻」
「是吗……」
「至于安妮丝大人,她已经处在暴走边缘了。您能想象那位大人一旦暴走了,情况会变得如何?」
我一这么说,兰格大人便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
「那结果会变得极其糟糕吧」
提尔提大人耸了耸肩,如此说道。
「即使西部贵族被安妮丝大人满门抄斩了,我也不会惊讶唷」
「……我倒认为她不会到无法自制的地步」
盖克先生表情幽暗的说道,而纳布尔大人则有气无力地反驳道。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是因为他明白这话只是个合自己期望的愿望。
「不不不,她忍是能忍下来的。问题在于忍耐过程中积攒的怨愤太大。坦白讲,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能忍到现在,不得不称之为宽容。假使认为现状是理所当然的话可十分危险。」
「……确实如此」
米格尔大人依旧用轻挑的语调说道,而马里昂大人则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吧? 米格尔大人一边征求同意一边继续说道:
「倘若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再也忍耐不了的话,说不定会把至今为止积攒的不满与愤恨全部发泄出来唷?最糟的情况下,甚至演变成内战也不意外啊」
「是指和西部吗?我倒希望这是过于天马行空的想象……」
米格尔大人的话让哈尔菲斯小姐睁大了眼睛,表现出略为惊讶的样子。但是米格尔大人则轻轻挥了挥手。
「既然事态发生已无可挽回了,就只能选择干涉西部了。问题是我们在应对西部的问题上要干涉到什么地步。倘若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无法克制怒火而扬言说要歼灭西部的话,该怎么办呢?」
「……只能阻止她了吧」
「原来如此。兰格,那你打算怎么阻止她?」
「怎么阻止……只能进谏了……」
「如果进谏了也阻止不了她呢?这个国家有多少家伙能靠武力阻止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全……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有头绪的话,我能想到的人选只有尤菲莉亚大人、古兰兹公、希尔芬王太后以及琉米大人这些人了。
但是,琉米大人说过如果安妮丝大人真的暴走了,她自己也阻止不了她,看来可能真的没有人能阻止安妮丝大人。
「最糟的是,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有很高的声望。如果出现了附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家伙那该怎么办?尤其是人民,他们仍然积累着对王公贵族的不满唷?如果他们开始附和她并一同暴走,想要阻止他们也相当困难」
「这我无法否认。我的头都快要痛了……」
兰格大人揉了揉眉间似乎在抚平皱纹,同时叹着气。
就在此刻,米格尔大人接连地开口道:
「然后,不是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未来吗?」
「……你说还有其他最糟糕的结果吗?」
「――那就是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放弃这个国家并且离开了」
全场再度陷入了沉默。这次甚至开始弥漫着不愉快的氛围。
「我反而觉得那家伙到现在还没放弃这个国家,真的很厉害呢」
大家听了提尔提大人的意见都低垂着头。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很严肃或是很悲痛的表情。
「安妮丝大人很珍惜这个国家,但这个国家能说有很珍惜安妮丝大人吗? 而且还死皮赖脸地请求对应措施,使得尤菲莉亚大人甚至和精灵结下契约了对吧?她们付出了那么多结果就是这样,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她们太宽容了」
「对啊。就因为她们表现得太宽容了,才会有误以为的笨蛋蹬鼻子上脸,触怒了那两人的逆鳞。还说什么这也无可奈何,让人想笑都笑不出来」
「……我想尤菲莉亚大人大概远比她想得还要疲累吧。说起来,安妮丝大人为了建设魔学都市也越来越常离开王都了,尤菲莉亚大人的身心状况变得不稳定也在所不免」
「……蕾妮小姐,你认为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真有可能会带着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离开这个国家吗?」
兰格大人面带沉痛的神情向我问道。我对他点了点头。
「非常有可能」
「……是、吗」
「安妮丝大人认为是自己的缘故才让尤菲莉亚大人的身心崩溃,她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如果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希望能实现梦想才招致这个结果,她可能会带着尤菲莉亚大人离开帕雷迪亚王国」
假使,她们俩人真要离开,我和伊利亚大人也打算跟随。
单就这点而言,我对帕雷迪亚王国毫无眷恋之情。要是安妮丝大人她们不在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拘泥于此地。
因为她们决定要努力改革这个国家,我们才在国家改革上助一臂之力,如果这个国家不再需要她们了,那我们也不会愿意留下来。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就此消失的话,这个国家也差不多要完蛋了」
「米格尔,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但这亟有可能发生。有人说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还不放弃这个国家觉得很奇怪这句话,你也否认不了吧? 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事到如今竟然声称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功绩都是捏造出来的,还高声疾呼什么坚信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成为信仰的象征,才是国家的最佳解。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身心状况还为此恶化了,虽然事态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但已经很严峻了」
「……你说得对」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曾说过如果这个国家希望的未来和她的不同,她就会退位。而且,虽说此次的失控过于轻率,但肯定有跟他想法一样的家伙喔?假如从宽处分,就又会出现相同的笨蛋」
「虽说如此,但如果处分过苛也可能会引起贵族们的不安吧」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要问什么,盖克」
「说起来那些反对安妮丝大人的贵族,如果安妮丝大人她们现在真的停止所有的国家改革,然后离开这个国家,你觉得国家会变得怎么样?」
「会怎么样?」
「如果说要我回到之前欺压平民和魔法能力欠佳的贵族的那种特权主义时代,那我也会想舍弃这个国家。如果真的倒退到那个时代,又会有多少人能接受呢?难道下次就不会发生叛乱了吗?」
「……我无法否定」
兰格大人点了点头,似乎在说盖克先生的话言之有理。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吹起的改革之风,无论结果是好还坏,都对这个国家影响至深。这场国家改革特别受到平民的欢迎」
「不只是平民。贵族们的支持度也不容小觑」
「对吧?然而,他们这样做真的好吗?竟敢光明正大挑衅安妮丝大人。说起来他们也惹怒了尤菲莉亚大人对吧?我完全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啥啊?」
「西部贵族在想些什、么……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但我想他们大概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在我感到疑惑时,米格尔大人朝我点了点头。
「西部一事由于内部问题即使想要改革重整,也处于难以改革的状态。由于西部所需要承担的职责以及各派系为了达成共识而过于注重内部的牵制,最终的代价是失去了灵活性。就算他们有人想要改变也改变不了啊,一旦有想改变的意向就会因派系间的斗争而被迫缄默。毕竟也涉及到他们那些非法勾当啊。虽说他们彼此相互牵制着,但在维护各自利益之时却毫不犹豫地口径一致。厌烦西部现状的家伙大概也还有不少吧。毕竟像兰格这种热衷信仰又死心眼的贵族大有人在呀」
「你这家伙,是在嘲笑我吗?」
「哦呀,好可怕好可怕喔。我想也应该有待不惯那种是非之地的家伙一心瞄准魔法省之类的官职,然后想爬上中央管理层。我说的对吗,马里昂?」
「没错,我们安蒂伯爵家正是那样的家族」
我听说马里昂大人的老家――安蒂伯爵家在西部虽然有领地,但该家族却强烈地认为自己属于魔法省的一员。
「他们为了隐藏自己犯下的那些非法勾当,反而害得自己束手束脚。因此他们现在都折腾不出什么动静了。嘛,因为他们太沉溺于守护自己的立场,才没有排斥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带来的新技术。他们明面上表现得很顺从,但如果魔道具有利用价值的话,他们大概会贪婪地加以利用吧」
「但是,有个笨蛋说安妮丝大人的功绩是捏造的喔?」
「总之,我不否定说他是笨蛋这点。问题在于身处那种环境的家伙没有采取正当的途径来控诉」
米格尔大人原本轻挑的态度,瞬间转变成锐利的眼神。
「西部的腐败恐怕远比我们想象得还严重。正当途径的控诉也可能事先被消音了。尽管他们内部的斗争甚巨,但只要有外界想要介入西部,他们就会团结一致抵抗外界。是我不太想交道的类型啊」
「干脆把他们全部痛扁不就解决了吗?」
「没那么容易解决的吧……」
盖克先生厌烦地嘟囔道,小夏尔奈则为难的露出了苦笑。
于是,盖克先生噘起嘴,脸上写满了不满。
「那么,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好复杂的?对归对,错归错,这样不行吗? 挑起是非的是西部,那结论就是他们的错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如果对西部的惩罚过苛,恐会让贵族之间的不安蔓延至全国。最终可能会导致贵族们对王家不信任。届时要掌舵这个国家会变得更加困难。虽说也有转换到以武力治国的途径……」
「安妮丝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都不希望以武力治国」
「如果说一开始都用武力解决的话,这个国家早就发生叛乱了吧」
大家听了我和提尔提大人的这番话,都明白似地点了点头。
「最后,西部那些家伙不也会很为难吗?为什么他们要扯后腿啊? 是和我一样笨,所以啥都不懂吗」
「是因为无法舍弃过去的荣光吗?他们除了这点应该没有什么能值得骄傲的事迹了。所以才会显得这么执着吧?」
「喂,普莉希拉」
「哎呀?纳布尔大人,您怎么会这么吃惊呢?」
「你就不能稍微说得委婉一点吗?」
「我不觉得我说的有错。说起来,魔学和魔道具在未来将会大幅度的改变魔法的存在方式吧。届时,魔法使纯粹的价值不就降低了吗。这点我再清楚也不过了」
普莉希拉小姐一这么说,大家的表情不是在苦笑就是露出难以言表的样子。尤其是兰格大人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虽然我觉得普莉希拉小姐说得很对,但确实说得太直接了。
「既然如此,那也可以拉拢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或是以利用她为目的而巧妙地与她周旋不是吗。现在与那位大人为敌的那些人,你看看他们现在还能活下来吗?如果连这点都没想过的话,那应该没必要顾虑那些蠢货吧」
「……你说的也确实没错」
纳布尔大人嘟囔道,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我之前和盖克先生的想法一样,但这问题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得了的。
我忍不住叹着气。
「我开始参与政治之后,才明白先王陛下在位时,治理有多么艰辛」
「……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吗」
「……先王陛下是在国家发生政变期间即位的。听说先王陛下为了维持国力,优先重建国家,之后费尽心思地调整贵族间的利害。光是我们现在应对西部就这么辛苦了,想必当时应该更艰困吧……」
直到现在,还能听见有人瞧不起奥尔凡斯先王陛下的声音,说他是位缺乏魅力、不起眼的国王大人。
不过,我坚信如果不是先王陛下整顿国家的根基,国家当时肯定会鹿走苏台的。
「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也在努力汲取先王陛下的意志。姑且不论对错,那俩人是可以凭一己之力统一这个国家的」
但是,她们俩都不希望以武力推进改革。
我觉得她们的作法非常了不起,同时又因为她们像自我消耗般在压抑自己,认为她们应该可以再稍微任性一点。
「我不想那俩人沦为国家的牺牲品。她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国家。这是既定的未来,我意已决」
「……她们要离开国家啊。蕾妮小姐,即使国家的改革顺利落幕也如此吗?」
「是的,兰格大人。如果她们认为国家已经不再需要她们的力量了,或许会如此吧。因为这里是为了让人类可以活出人类应有样子的国家,所以异于人类的存在长期高居国家上位并不妥善」
「……意思是王家会终结?」
兰格大人不经意地低声说道。能听得出他的声音掺杂着复杂的情感。
「而且还说成是牺牲品,让人听了觉得不舒服。贵族有保护和引领平民的责任。这点王族也一样。因此,只是因为他们是王族,就要求他们履行责任。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有地位的人承担重大责任是错的,但如果他们承担的责任与他们所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那么,即使将责任弃之不顾也不奇怪吧」
「安妮丝大人可没有打算抛国家哦。虽然她努力的目标确实是可以放手的那一刻」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有不安感吧。我再次体认到改革国家的责任是如此之重。所以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才会想努力培育人才吧。通过将魔法赋予全体人民,使得人们不再只凭社会地位决定人生。那很理想。但现今仍未看到其能实现的确凿证据,所以我才会迷茫吧……」
「但是,安妮丝大人和尤菲莉亚大人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正在朝国家改革的方向上全力以赴」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但是,要跟上她们是非常困难的啊」
「怎么了,兰格?你害怕了?」
「休得妄言,米格尔。如果在此时心生胆怯,我就把我现在的地位归还于中央。青史留名的机会就在眼前,我怎可能像懦夫一般打退堂鼓」
兰格大人像往常一样眉头紧锁,接着神情严肃地说道:
「我绝不能在被轻视的情况下,再辜负两位大人的信任。既然那两位大人已经开口道出期望,那么实现她们愿望的就是臣子的义务了」
「我也希望她们两位总有一天能安心地离开国家。为了达成那个理想,我们也不能一昧地依赖她们」
我下定决心的宣告道,大家也都同意的点了点头。
「就由我们来负责针对西部的处置,至少也要归纳拟定出应对方案。这样无论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做出哪种选择,我们都能成为她们的力量」
「是啊。拟定的方针要能够符合两位大人的意志,同时还要考虑到国家的利益。这便是我们的职责」
兰格大人用力地点头,其他人也纷纷点了点头。
一旦知晓了尤菲莉亚大人和安妮丝大人她们两人的力量,就会忍不住想要去依赖她们,这种心情我也了解。
不过,我知道妳们的愿望是不希望人们如此。而是希望人们能够凭自己的意志站起来,然后向未来迈进。
所以,为了完成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我也要依照我的意志前进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好,我希望你们能慢慢歇息。
即使妳们歇息了,我也希望妳们能觉得,只要我们有在,一切都会没问题。
现在正是我们竭尽所能的时候了。为了鼓舞自己,我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那么,加油干吧。
4章 理想的君主
「唔……」
浅沉的意识逐渐清晰。虽然不能完全入睡,但是以往浅眠的感觉回来了。
这也是因为身边有安妮丝在吧。她翻身的声音使我醒了过来,不过我好像放松了一些。
「……弄哭你了呢」
我注意到安妮丝的眼角还留有泪痕,用手指轻轻擦拭着。
那之后,两个人哭着拥抱着睡着了。我记得安妮丝哭累睡着了之后,我还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但之后就记不太清了。
「……要恢复人的感觉,真的很难啊」
这份感觉曾以为理所应当,现在反而失去才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再次将其吸收,就像将异物吸入身体并使之适应一样。
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消化不了了吧。
但是,我觉得只要有安妮丝在,就能顺利地度过了。连我都觉得有点困扰。
想着这些,我将手指滑到了安妮丝的脸颊上。她轻微地扭了一下身,微微睁开了眼睛:
「……唔嗯」
「我吵醒你了吗,安妮丝?」
「……尤菲」
「嗯,是我」
「……我没睡」
「不,你睡着了哦」
「骗人」
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安妮丝眼神迷离,一脸不满地撅着嘴,我将脸贴近那可爱的嘴唇,像啄食一样落下亲吻。
于是,安妮丝央求般向我伸出手。我感到胸口充满温暖的感觉,不断地与她接吻。
希望能传达这份怜爱,正当我这么想时,安妮丝的手却挡在了中间。她拒绝地一把推开了我,便远离了她。她的温暖离开了我,使我感到寂寞。
「……亲、太多了」
「不过我还想亲」
「不要了啦!」
安妮丝脸红了,把脸埋在枕头里。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可爱呢?
因为她挡住了脸,所以我改为亲吻她的头发。与她肢体接触的充足感使我内心感到满足。
啊—,我果然得要有安妮丝在我身边才行。
「……心情有没有好点?」
「嗯、多亏了你。那你有没有放心些了?」
「……唔」
安妮丝抬起低着的脸问道,听到我的回答,她坐起身向我伸出双手。就像小孩子一般索求拥抱般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牵动着我的心。
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我就这样抱住了安妮丝,被她抱进怀里。
安妮丝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们近得能听见心跳声。呼吸声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时间平静地流逝。
我放松了下来,只想与她融为一体。力气就像拔掉了塞子一样消失了。
啊—,这个人正是我一直所寻求的。如渴饮甘露般的满足感充斥着身体。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了……
「尤菲,辛苦了……」
「……嗯」
「……要睡了吗?」
「我不睡……」
「这样啊」
彼此都放松了下来,身体相互依偎,放松得连交谈的话语仿佛也失去了力气。
就这样彼此融为一体了,我这么想着,但这时响起了宣告结束的声音。
安妮丝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听见这阵清晰的辘辘声,安妮丝猛地爬起来脱离了我。
虽然对被突然夺走温暖感到不满,但红着脸低着头的安妮丝也很可爱,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毕竟是早上嘛」
「就当没听见吧!」
「这也没办法吧,而且昨天你不是没吃晚饭吗?」
「呜~~~~……!」
听到我指出的原因,安妮丝不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我微笑着看着那样的安妮丝。
「要去吃早饭吗?」
「……尤菲有食欲吗?」
安妮丝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担心地看着我。
虽然觉得很抱歉,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光是想象到进食,我的肚子就开始不满地抱怨,发出了抗拒的信号。
看到我的反应,安妮丝变得有些无精打采。
安妮丝的动作太让人痛心了,我忍住叹息露出了笑容道:
「但是,和安妮丝在一起的话也许能吃得下」
「……真的吗?」
「是的」
「那就吃点容易吃得下的吧!一起吃吧,尤菲!」
安妮丝一下恢复了先前的活泼说道。
她能打起精神来真是太好了,我点了点头。虽然吃不下多少,但能让安妮丝多少能放心些才是更重要的。
正当我们想叫女仆时,正好听到敲门声,我和安妮丝面面相觑。
「安妮丝菲亚大人,尤菲莉亚大人,您二位醒了吗?」
「伊利亚?怎么了?」
敲门的是伊利亚。安妮丝一回话,伊利亚就说了声失礼了,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非常抱歉在二位疲惫的时候前来打扰,先王陛下让我托句话……」
「义父大人吗?」
「是的。如果身体状况良好的话,他希望二位尽快登上王城」
伊利亚说话时对我们的身体状况感到担心,我再次和安妮丝面面相觑。
莫非发生了什么事?义父大人居然要我们尽快……
「你去得了吗?尤菲」
「嗯,我没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去王城吧。伊利亚,请转告义父大人,我们吃完早饭就立即去王城」
「我明白了。我会如实禀报的」
希望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但不知道又有什么事呢。
我的叹气声不禁又变得沉重起来。
* * *
吃完早餐后,我们去了王城。进入办公室,看到义父大人跟义母大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对替我完成公务的二人感到抱歉,义父大人却反而露出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离开了座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担心地看着我。
「尤菲莉亚,在你身体状况不舒服的时候叫你来,真是不好意思。安妮丝也来得正好」
「尤菲莉亚,你没事吧?没有在勉强自己吧?」
「我没事的,义父大人,义母大人。倒是有什么事吗?」
「唔,这个嘛……其实是洛申拿侯爵请求谒见」
「哈?」
义父大人简要说明要点,安妮丝发出了充满杀气的声音。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安妮丝,义母大人则用手捂着额头,强忍着头痛,但什么也没说。
在此期间,安妮丝的眼睛逐渐瞪大,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洛申拿侯爵是西部的首领吧?事到如今才请求谒见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打算谢罪?」
「有这个可能」
「难道是要求减刑?」
「这也有可能」
「父王大人!」
安妮丝试图以咄咄逼人的态度逼问义父大人。
义母大人介入阻止了她。尽管安妮丝十分不满,面目狰狞,但她马上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到安妮丝冷静下来,义父大人再次开口了。
「安妮丝,洛申拿侯爵似乎察觉到你回来了,他希望就对你不敬一事进行讨论」
「他以为我会原谅他吗?」
安妮丝毫不掩饰拒绝之意,尖声威胁道。
义父大人一脸为难地低垂着眉。
「就算别人说我的坏话,我可以接受,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没办法的」
「安妮丝」
「但西部的那些贵族也对尤菲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更何况,这件事害的尤菲的身体都垮掉了!」
「安妮丝,冷静点」
「母后大人!」
「我叫你冷静点!」
义母大人劝诫安妮丝大声喊道,但安妮丝却无法轻易平静下来。
她们互相瞪着对方,率先移开视线的是安妮丝。她一脸尴尬地低下了头。
义母大人心痛地看着安妮丝的样子,深深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对安妮丝说道:
「你的心情我深有体会,有时即便让你冷静也很难冷静下来」
「……我知道」
「你总是想要这样承受着一切……我真是没用,一直让你背负着这么多的苦楚」
「那并不是母后大人的错……」
安妮丝马上抬起头来想要否定,但义母大人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无论是身为王后,还是作为你的母亲,从我的立场来看,我都不能这么说」
「……」
也许是因为安妮丝无言以对,只能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义母大人走到安妮丝身边,拍着她的肩膀说道。
「而且我并不是想阻止你才责备你的。你要先冷静下来,不然会被人抓到可乘之机的哦?」
「诶?」
「既然要来就彻底来个了断,只是虎头蛇尾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动手」
义母大人抓着安妮丝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从她的身体中迸发出的斗志不亚于安妮丝。
安妮丝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这两个人果然是母女啊。
「我和奥尔凡斯都很生气。所以,我们是不会接受他谢罪或是要求减刑的」
「但是,洛申拿侯爵是在包括自己的去留在内的基础上请求会谈。既然如此,就必须整理出对西部的方针。你懂了吗?安妮丝。如果不冷静,事情说不定会被他带偏的。这位侯爵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千万要当心」
「唔……」
「那么,尤菲莉亚,可以当作你接受谒见进行会谈吧?」
「……我明白了,那我就接受吧」
「尤菲!」
「既然早晚要解决,最好还是早点解决」
我很感谢安妮丝担心我,但如果只是进行会议的话没有问题。
我不认为就这样搁置西部是好事,既然要采取行动,那就越快越好。
「在谒见之前,我可以和兰格他们商量一下吗?多少也要整理一下我们的方针……」
「尤菲莉亚,关于这件事……」
「没有这个必要,尤菲莉亚大人!」
「……蕾妮?」
蕾妮像是算准了时机一样出现了。
我困惑地看着义父大人,他不知为何露出了强忍笑意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先采取行动,但请放心。关于如何应对西部,我们已经进行了讨论并制定了方案。请先阅读这些资料进行确认」
「……这是蕾妮做的吗?」
「这是为了能在尤菲莉亚大人开始行动的时候能立即作为参考,我跟兰格大人他们一起制作的」
看了一下蕾妮递给我的资料,我不由得感叹她做得很好。
这真的是蕾妮做的吗?虽然确实也让她做过资料,但那终究只是按照我的指示完成的。
她是什么时候可以独立做出这么详细的资料?惊讶之情一时难以消化。
「能做决定的只有尤菲莉亚大人,但整理判断材料的事我们也能做。不能一味依赖着尤菲莉亚大人,对吧?」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资料整理得这么好,你做得非常好呢」
「主要是兰格大人,米格尔大人,马里昂大人整理的,纳布尔大人和普莉希拉小姐也帮了忙」
「纳布尔他们?」
「他们觉得自己的君主被愚弄了,认为不能原谅他们,积极地制作了这些资料」
安妮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对此,蕾妮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我觉得很自豪,但同时,我也觉得这是我必须要做的工作。给大家增加了负担……
「对不起,蕾妮。这明明是我该做的事」
「请不要这么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能一直依赖尤菲莉亚大人」
「这……」
「我们也想支持尤菲莉亚大人,请不要认为您给我们添了麻烦。不如说,请多加利用我们,如果能减轻尤菲莉亚大人的负担,我们很乐意为您效劳」
蕾妮的笑容让我心里轻松了很多。
啊—,嘴上说着必须依赖别人,实践起来却很不容易啊。与其感到抱歉,更应该为他们做得好感到欣慰。
「而且,西部贵族们的态度也让我很生气。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我想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事情一口气解决。请您带着我们的份一起!」
「……是啊,非常谢谢你蕾妮。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得比我想象更优秀了呢」
听了我的话,蕾妮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充满自信地笑着的她是如此可靠。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那么,深究资料细节吧。难得蕾妮她们这么努力,必须要做到完美才行」
我这番下定的决心,似乎比平时的自己更有力量。
我反复阅读蕾妮给的资料,思考了预想的发展对策之后,到了该让洛申拿侯爵前来谒见的时间了。
我身旁有安妮丝,义父大人,义母大人,蕾妮等人。
再次面对洛申拿侯爵,却感受不到几天前见面时他的霸气。
我有点在意那个情况。难道是会议结束后让他一直留在王城,导致他身体不适了吗?
「洛申拿侯爵,请抬起头来」
即便我如此命令向跪着低下头的洛申拿侯爵,他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
「在抬起头之前,我要先就我们这次的无礼行为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谢罪。真的非常抱歉,作为西部的代表,我感到非常羞愧」
他道歉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恶意,我甚至觉得他诚挚地在谢罪。
我选择暂时观望,但另一方面,安妮丝没有表露出任何感情,用冷淡的声音回应道:
「是否接受谢罪,我们将在接下来的协商中决定。抬起头来,洛申拿侯爵」
「……」
「听不到吗?我叫你把头抬起来,洛申拿侯爵,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会谈了」
「……遵命」
在安妮丝的催促下,洛申拿侯爵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没有慌乱的样子。反而安静过了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光继续观望也没办法推进对话。
「那么洛申拿侯爵,再跟我说一遍你请求谒见的理由吧」
「是,那么,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打算对这次的事件做出怎样的处理呢?想听听二位的想法,所以提出谒见」
「我个人认为,把西部的贵族全部换掉也未尝不可」
安妮丝用冰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洛申拿侯爵一动不动,但我侧目瞥了一眼,看到蕾妮和义父大人都提心吊胆。
「你们做的太过分了,不仅有从事违法买卖的嫌疑,还让王家蒙羞,不仅不对王家恭顺,连该遵守的法律也不遵守。即便要控诉这些违法行为也不是通过合法的手段,而是满不在乎地打破规矩。这都不叫怠慢,那什么叫怠慢?」
「……」
「你有什么辩解,洛申拿侯爵?」
「……不,我没有」
「……完全没有?」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安妮丝显得有些困惑。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我也抑制不住地惊讶,我还以为一定是有什么请求才前来谒见……
洛申拿侯爵,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犯下的罪行、种种不正之事,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水落石出。如果需要我协助的话,请连同我在内,一同进行公正的审判」
「……既然提供了证据,就不打算辩解吗?」
「事已至此,我无意违抗王家」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才谒见的吗?为什么?」
「事实就是,我们一直在进行犯罪行为。既如此,我希望能得到公正的裁决。其中有些人可能被判死罪,但其中也有人罪不自知,有人被强迫参与,还请王家对这些人施以慈悲」
洛申拿侯爵说罢,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安妮丝已经完全被他灭了气势,她露出半焦躁半困惑的表情。
我想困惑的不只是安妮丝,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吧。
「洛申拿侯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做出这种行为,而且即使你不请求,我也会在法律之下平等地制裁你。但是,既然你愿意接受惩罚,为什么不早点自首呢?你的行为令人费解」
我的话音刚落,洛申拿侯爵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疲惫,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道:
「您既然这么想的话,那可以理解为我这个凡人已经竭尽全力了」
「……什么意思」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如果我去自首的话,恐怕我早就被暗杀了吧」
「暗杀?」
「西部顽固地拒绝王家的干涉,巩固西部的团结,增强归属感。但是那是为了相互掩盖自身的罪孽,防止背叛。为此,有人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他们这是对王家的背叛,对吧?」
安妮丝用责备的语气问道,洛申拿侯爵听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啊。但我们也不想和王家发生争执。话虽如此,我们不打算遵守国家的法律也是事实,你大概会认为我说的这些是在辩解……」
「当然了,太荒唐了。他们不想暴露自己的罪行,所以想回避王家的干涉,但又不想成为叛徒,你觉得这种说法能接受吗?」
「当然不会接受。但西部也只能如此。这一切都是我的无能招致的,罪孽最深重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你就没打算靠自己纠正不当行为吗?」
「已经凭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改变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涉及不当行为,大家都明白,一旦暴露就会成为自己的致命伤,正因如此,大家才会相互抓住弱点,彼此掣肘。这就是西部的现状」
安妮丝越来越不高兴,直直地盯着他。
我替沉默的安妮丝问道:
「事情一旦败露就要受罚,所以整个西部选择隐瞒这些不当行为,对吗?」
「所言极是」
「……为什么现在才说?洛申拿侯爵,为什么不早点来……」
突然,义父大人难过地向洛申拿侯爵问道。
洛申拿侯爵眯眼仰视义父大人,他的眼中没有敌意,散发出一种温和的气息。
最感到困惑的,或许是义父大人。
「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到了您即位并掌握国家的时候,西部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可以说,当时的国家还很混乱,您是位不使用强权的温和国王,而这可以说助长了这一不正之风」
「你是说他们的不当行为都是父王的错?」
「不,只是我们太阴险而已。更何况当时的奥尔凡斯先王陛下已然分身乏术,如果注意到西部的状况就会进一步被逼入绝境了吧。我们也不希望国家进一步分裂,而且如果向您求助的话,对西部惩罚恐怕也会减轻,这就太不合理了」
洛申拿侯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但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因为我的即位?」
「两位的活跃表现实在太耀眼了,对此寄予期望的人们被其光辉所蒙蔽也是没办法的事……」
「期待?我可是被当作谎报功绩的无能者来蔑视的啊?」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雷格霍恩伯爵过分沉迷于精灵信仰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在西部,越是想保持纯洁正直,就中毒越深……」
「——所以呢?」
安妮丝的声音开始充满了怒气。
她盯着洛申拿侯爵的眼神十分锐利,满是激动,仿佛仅凭那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中毒会越深?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状况、出身,就什么都做不到吗?结果就是这样吗?当作笑话都不配!那种家伙还敢瞧不起我?这简直岂有此理!」
「……我无从辩解」
即便面对安妮丝的愤怒,洛申拿侯爵也只是低下头承认。
多半是因为不喜欢他的反应,安妮丝咬牙切齿后怒吼道: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一直、一直忍耐了多久吗!你们贵族总是这样!只因为不会使用魔法就瞧不起我!那你们又用那个力量完成了什么!如果想嘲笑我的成就,看不起我,想否定我,那就拿出和我能有得一拼的力量和成果啊!但你们为什么不做!」
安妮丝的控诉使义父大人和义母大人面露难色。
大声呼喊后,安妮丝喘着粗气,试图平息情绪。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安妮丝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让我失望?我就是为了这样的国家让尤菲成为王的吗?不如干脆把贵族和魔法使全部消灭了吧?」
「安妮丝……」
「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父王大人,母后大人,阿尔君!你知道他们有多痛苦吗!拘泥于信仰,对人自身不屑一顾!要彻底夺走魔法这个奇迹才能想起自己是人吗?你们到底要看不起我到什么时候才甘心啊!」
「安妮丝!不能再说下去了!」
「……啊!」
我走近安妮丝,抓住她的肩膀抱着她,我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平静下来。
安妮丝咬着嘴唇,颤抖着把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想这其实是她很久以前就想说的真心话吧。但她一直以来都忍耐着。
这呼喊过于悲痛。我深刻地感受到安妮丝的痛苦。不只是我,我想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能体会到。
就在大家都默不作声之时,我扶着安妮丝开口道:
「洛申拿侯爵,我明白了你的想法和西部的处境。但既然你是帕雷迪亚王国的一员,更是贵族,那软弱即是罪过。我不能对纵容犯罪的软弱视而不见」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前来谒见的?只是为了接受裁决吗?」
只有这一点我真的无法理解。
于是洛申拿侯爵将视线转向了我,他的眼神有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感觉,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种视线盯着会使我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内心的想法流露在脸上,洛申拿侯爵低下了头。
「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想确认您是不是我所追求的君主,是不是能正确治政之人」
他呢喃的声音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哀求。
「我虽是西部的首领,却是一个容忍贵族腐败的庸夫。尽管如此,我也是帕雷迪亚王国的贵族。即使只能安于现状,我也没有舍弃自己身为贵族的骄傲」
洛申拿侯爵的声音渐渐充满了力量。正因如此,他的情感传达了给我。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愤懑。但那份愤懑也很快就萎靡了。激动只有一瞬间,不会持续很久。
随后,洛申拿侯爵又变回了那个疲惫不堪的老人。
「我只能忍耐着将来有一天会出现一位认真为这个国家着想、称职的国王登上王位。……恕我直言,当我听说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能使用魔法,阿尔加鲁特大人不是优秀的王族时。我感受到了绝望。心想还是等不到这样的国王吗」
「洛申拿侯爵,你……」
他的声音充满了失望,仿佛由衷地诉说着遗憾。
我觉得他的话太任性了。但是,我却没有愤怒,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出现一位国王能对我的罪行做出公正的裁决。之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了。但是……您果然不是我所期望的国王」
「你说,尤菲不是你期望的国王……?」
「我期望的是,先祖代代流传诉说的的古老而美好的帕雷迪亚王国。这几年,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就在安妮丝一脸困惑的时候,洛申拿侯爵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地摇头:
「两位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比起旧的正确,追求更好的新的正确也是自然的走向。即使不是我想要的王,二位也是人民所期望的王族。之所以无法接受这一点,只不过这把风中残烛的老骨头发出的哀叹罢了」
「……」
「我不禁会想为什么。为什么奥尔凡斯先王陛下没有古兰兹公爵和希尔芬王太后那样的魔法才能呢?为什么阿尔加尔德王子没有变成一位更加才华横溢的强大国王?为什么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和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能变成一个人呢……」
那真的是我也无能为力的哀叹。
果然,我听了也不想生气,只是觉得眼前的老人很可怜。
面对自己也无法改变不幸的状况,只能一味地寻找能拯救自身的希望。他只是悲叹我们不是他所期望的拯救者罢了。
「你觉得如果真的存在你所期望的王的话,这里就能成为理想的国家吗?」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心中理想的国家与我的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可以明确地否定。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件事。
洛申拿侯爵所期望的国家,一定是初代国王建立的国家吧。
但是,琉米否定了初代国王,并希望废除精灵契约。
法是精灵赋予的神圣力量,但是,如果成为完全依赖于力量的国家,就会变得畸形。
能否使用魔法,是贵族还是平民。这些差异会让人产生隔阂。在那样的世界里,我珍惜的人会很痛苦。
这是我自己的愿望。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步。
「与其等待救赎,我更希望有一个能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世界。魔法是精灵赋予的神圣力量,但仅仅拘泥于此,就无法看见未来,这就是曾经的帕雷迪亚王国」
「……嗯,没错」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我都想赋予他们接近理想的力量。会有因此而废弃的事物吧,也有遇到不可避免的变化」
我瞥了一眼安妮丝的脸,安妮丝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叹息的表情看着洛申拿侯爵。
洛申拿侯爵自己也很清楚,他的愿望很任性。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改变,因为他缺乏想要改变的力量。这也许可以说是悲剧。
「无论如何,我仍希望这个国家能够让人们自由选择想要前进的方向」
就像安妮丝咬紧牙关,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一样。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希望。门第与天赋并非一切。
洛申拿侯爵仰视上空,然后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接着,他慢慢低下头,与我对视。
抬起了头后的洛申拿侯爵,脸上解脱执念般的平静表情。
「我深感自己缺乏才能与气概。果然,您不是我想要的国王」
「洛申拿侯爵……」
「——不过,庆幸的是,是您对我进行裁决」
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呢。
洛申拿侯爵这句低语,仿佛在诉说着这样的心情。
到最后都还是说这么任性的话。尽管如此,占据我的内心的并非愤怒,而是悲伤和空虚。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救赎,但大概通过斩断这份执念得到了救赎吧。
对我们而言,似乎唯独此事是唯一的安慰。
5章 罪罚的裁决
接受了洛申拿侯爵谒见已过去了几天。
如今我正坐在谒见室的王座上,俯视着眼前跪拜的人。
这些人是参加会议的西部贵族。其中自然有洛申拿侯爵,他率先深深地低下了头。
坐在我旁边的是分别是安妮丝、义父大人、蕾妮、兰格、米格尔。另外还有包括纳布尔、盖克在内的骑士们在一旁进行护卫。
大家都对西部的贵族们投以冰冷的目光。那些西部贵族似乎感觉到视线的冰冷,无法平静下来的他们微微动了动身子。
「——抬起头来」
说罢,诸位西部贵族纷纷抬起头。有脸色苍白者,有心神不定、视线飘忽者……也有人仇恨地瞪着在我身旁的安妮丝。
今天接下来举行的会议就是要列举他们犯下的罪行,给他们定罪。
「接下来,我要问你们罪。其一,对王族不敬之罪。其二,买卖违法进口商品之罪。其三,对王家伪造报告、欺瞒王家之罪。不敬之罪在我眼前发生,我即是证人,已毋庸置疑。至于买卖违法商品和对王家做伪证……」
「您、您有什么证据吗!」
「那些都是雷格霍恩伯爵的谎言!」
「我们怎么敢犯下罪行!」
西部贵族接连怒吼道。安妮丝眉头紧锁,侧眼俯视他们。他们预想中的反应使我不禁叹息。
「安静。你们的非法行为,我们这边以前就有进行调查。此次更是有人提供相关信息作为证据」
「什么!?」
「到、到底是哪里来的情报!这势必是分裂王家和西部关系的阴谋!我认为这个证据不可相信!」
「那个人是洛申拿侯爵」
我说出洛申拿侯爵之名时,西部贵族们一下子就乱作一团。
洛申拿侯爵只是平静地跪着,不见他有丝毫动摇。
在谒见我之后,洛申拿侯爵向我们提出了西部从事非法行为的证据。因为这些证据和我们调查获取的信息相吻合,还有的证据有更详细的记录,因此我们认为西部的罪行已经证据确凿。
接着,洛申拿侯爵希望包括自己在内的西部贵族都能得到罪罚。他向我传递出:即便是他也不想放过西部的犯罪活动。
然而可悲的是,他并没有改变西部现状的能力。或许因此他才将证据交给我们,期待我们为西部清除积弊。
一开始他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想要服从我,大概是为了看清形式吧。虽然我不能说心情很好,但也只能无奈接受。
重要的是今后的西部应该如何处置。
「怎、怎么可能……!」
「难道真的是洛申拿侯爵他!?」
「没错」
得到洛申拿侯爵的肯定后,西部的贵族们纷纷逼问道: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洛申拿侯爵!?」
「没发生什么。就是王家问我的罪过,说如果有证据的话就提交上去,我就坦白了我知道的一切」
「你这个、叛徒!」
西部贵族中有人像是放弃了一般,垂头丧气;有人时不时看向我们,像是在寻找机会;还有的人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洛申拿侯爵,仿佛随时都会冲上去揪着他。
这不叫丑态,又叫什么呢。相比之下,静待处置的洛申拿侯爵则是落落大方。
「王家法眼未所及之处,你们似乎就任意妄为了呢」
「……!」
「那你们到底打算如何承担这个后果呢?」
听到我的提问后,西部贵族们停下了动作。然而,没有人说话。有的看着旁边的人,有的人在等着其他人说话,有的人求助地看着我……。
我只能叹气。此时,面无表情的安妮丝开口道:
「尤菲」
「我在,怎么了?安妮丝」
「看来他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那就让我来提议一下如何?」
「这倒也不错。那安妮丝觉得怎么处罚比较好呢?」
「这种程度的罪过。——我觉得应该灭族哦。连同家族的家臣都一起处死。这样就能彻底地解决掉麻烦了吧」
安妮丝平静地宣告了灭族。意味着一个家族全部人都将被处以死刑。
也许这个罪罚的量刑过重。听到安妮丝的话后,西部贵族们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安妮丝。
安妮丝看向贵族,早已视之如尘芥般冷淡。贵族们似乎明白了安妮丝说的并非玩笑,而是真的想要诛灭他们,一齐喧闹道:
「灭、灭族……!?」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请您三思!」
「喔,原来张了嘴呀。那为什么刚才不回答尤菲的问题?」
「那、那是因为……!」
「事已至此,还只想着如何愚弄王家?还是说你们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明哲保身?」
安妮丝的话再次使他们陷入了沉默,变得狼狈不堪。
此时,洛申拿侯爵责备道:
「正如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言。我等所犯下之过错,理应灭族」
「洛申拿侯爵!你这老头,是背叛了我们吗!!」
「难道你是打算把我们卖了,自己一个人明哲保身!?」
「——混账东西!我自知自己愧对王家!怎会请求赦免!既然灭族乃是应受之罚,那么就应当坦然接受!!」
洛申拿侯爵大喝一声对贵族们喊道。他的声音中蕴含力量,笼罩着霸气。
尽管有的贵族见此心惊肉跳,但当中更是有人高呼道:
「你这个卑鄙之徒!事到如今是想要带着西部一起送死吗!说起来你不是一直都默许的吗!」
「我无法否认。我现在说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意义。为了欺骗王家、为了保护国家、为了不受国家政治所左右,我们找了借口拒绝王家对西部的干预。有人恶意利用这一点染指非法买卖,我一直并未追究,反而视而不见」
「没错!那就是你的错啊,洛申拿侯爵!」
「——那些侵吞国防预算的人,不光胆子大,居然连声音都这么洪亮」
安妮丝带着杀气怒道,大概是因为听见那些人大骂洛申拿侯爵,令她感到不快。
贵族畏惧安妮丝散发出的杀气,即便洛申拿侯爵不是杀气所指的对象,他也流出冷汗。
他们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发怒的安妮丝吧。所以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不知所措。
「洛申拿侯爵的确犯下了罪行。然而,迫使洛申拿侯爵〝不得不犯下〟罪行,原因还是在于染指非法买卖的贵族们吧?」
「不、不是的……!」
「当中肯定有什么误解……!」
「你们甚至扣留了维持骑士团的资金,让他染指非法买卖,堕落为你们的共犯。可不是嘛,虽然手段狠毒,但是也很优秀。如果事情没有败露的话,你们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西部。想要资料的话我这里有,有人要看吗?」
安妮丝话音刚落,蕾妮就拿出了资料站在她身旁。
贵族中无人敢上前一看,皆俯视犹疑。大概是因为他们明白,如果资料中的内容是真的,那么他们就必须承认罪行。
事已至此,他们也无法矢口抵赖。
「这就是西部贵族的现状吗?真是丑恶。……尤菲,你怎么看?」
「我想想……」
「请饶过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求求你,求求你大发慈悲!」
「从今往后,我会洗心革面,向王家效忠!」
贵族们接连请求饶恕。见到贵族们的模样,洛申拿侯爵眼中满是懊悔。
我震惊得哑口无言。
「只是口头上说说,说什么都行。你们的诚意不值得我们信任」
「那、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们要如何防守西部!」
突然,一位贵族口沫横飞道。
听到此,许多贵族纷纷附和申诉道:
「没、没错!如果排除掉我们,国力难免会下降!您想届时,邻国会有何反应!」
「我们和邻国有些人情!你不觉得直接舍弃了会很可惜吗!?」
……我听他们为自己辩护,听得头都痛。他们真的是太无耻了。还有没有一些贵族的尊严?
我们这边也有人为贵族表现出的种种丑态而难掩厌恶之情。
「那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你们是在恐吓王家?」
「恐、恐吓」
「为、为什么要如此曲解……」
「这哪是曲解?你们想强硬地表示,失去了你们西部会使国家陷入危险,对吧?哎呀呀,你们竟如此对王家毫无忠诚,真是麻烦呢」
「没错。西部是帕雷迪亚王国的防守要地,这样重要的地方却要交给毫无信任之人手中,王家怎能放心」
「那还是灭族吧。虽然领地的管理暂时需要由王家负责,不过无法继承家业的次子或三子会效忠于我们。培养接班人需要时间,但是过几年也能稳定下来吧」
「这还真是让人觉得放心呢,安妮丝」
仅仅是与安妮丝进行这样立即有成效的对话,就能抚慰了我焦躁的心情。
西部的贵族们再次陷入沉默,安妮丝便如是冷冰冰道。
明明和我对话时笑意盈盈,可是面对他们时却毫无表情。这种落差应该能让他们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
「明白了?还是说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就算没有你们,也不成问题。不如说消灭了你们才对我们有益。那么你们活着还有什么必要吗?」
「真、真的打算抛弃我们……?」
「没错」
「我、我现在问的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你认为我会说不?」
「我们可是您的同胞啊!」
如此喊道的,正是那位雷格霍恩伯爵。他是刚才向安妮丝投以不悦目光中的一位。
我不喜欢他,他那句同胞是几个意思?
「你说我是你们的同胞?为什么说我是同胞呢?」
「我们身上流淌着同祖同宗的血,不正是获得魔法奇迹的同胞吗!我们确实犯下罪行!既然这样我们说了会以洗心革面作为赎罪!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们呢!」
「你们无法相信」
「所以,为什么啊!?」
「不如是我想问你们。为什么你觉得我必须拯救你们呢?」
「因为您是始祖的再世!您正是拯救苍生的传奇!我们之所以犯下罪行,不过是看不见应当侍奉的真王而已!有真正的国王在此,我们就不会再犯下任何错误!!我说的没错吧!?」
「——什么?你现在就这么想死吗?」
安妮丝现在发出今天最强烈的杀气。
雷格霍恩伯爵面对这个杀气吓得屏住了呼吸,当场向后一摔。受到波及的其他贵族们也膝盖跪地,双膝颤抖。
站在一旁护卫的骑士们尽管没有双膝跪地,但也面露难色,咬紧牙关。可见安妮丝的愤怒多么强烈。
「可悲的是,醉心于精灵信仰使得越来越多的贵族蔑视王家了啊。贵族原本应有的信仰却沦为了剥削百姓、分裂国家的教义。这不可不谓脱离时代」
「十分抱歉,安妮丝。我应该早一点进行思想改革」
「这不是尤菲的责任啦。况且信仰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贵族,他们恶意利用信仰满足私欲」
安妮丝瞪着长跪不起的贵族们,长叹了一口气道:
「我通过魔学、魔道具让百姓可以操控魔法。这都是因为你们贵族不可靠。因为只有贵族独占魔法奇迹,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误入歧途」
「什么误入歧途……!」
「就、就是啊!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应该不知道吧!曾经不是贵族的魔法使极尽阴险狡诈之能!」
「正因如此,复兴贵族的权利才如此重要,难道不是吗!?」
安妮丝冷眼贵族们的申诉。
「说到底,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件,都是因为贵族的傲慢,对吧?贵族以为自己可以随意处置平民。出于这样的想法行事,才会产生怨恨与愤懑。当时的主谋不也是被抛弃在外的私生子,不是么?」
「……这」
「在对你们有利的时候滔滔不绝,对自己不利则闭口不谈啊。……你们竟愚蠢到没察觉出你们这样的态度会使我们不快吗?」
果然贵族们不知道如何回答安妮丝的问题。见状,安妮丝讶异地叹了口气。
「在你们是贵族或是平民之前,你们作为人已经不值得我们相信了。然而你们却要我们把重要的西部交给你们,这办不到。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
「但是,你们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贵族们听后快速地抬起了头。
「再怎么差劲你们既是贵族,也是魔法使。我们本意也不是要舍弃你们身上的这份价值」
「那、那也就是说……!」
「虽然不会饶恕你们,但不会取你们性命」
「作为代价,我命令你们西部的贵族要迁往南部的领地」
「什么!?」
我接着安妮丝的话说道,话音刚落,贵族们大惊失色地看着我。从他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到由惊讶到恐惧,再到不满的转变。
「您、您说南部?」
「别开玩笑了!让我们去南方,和让我们送死有什么区别!?」
西部一众贵族接连发出哀鸣的责难。
他们之所以如此抗拒,也是因为南部这个地域的问题。
帕雷迪亚南部有一片海。从海洋中获得资源非常有吸引力,如今我们也在想方设法地尝试开拓南部。
我们的确想开拓,但海中也栖息着魔物,在海边建立根据地十分不易。因此,如今已多次从南部撤退。
我们希望从南部获取资源,然而开拓是一件难事。这也与一直以来开拓的人员不足有关。
是兰格他们提出将被没收土地的西部贵族发配到南部的。
这样一来,既不会夺取他们的性命,又可以转化为国家利益。南部几乎是未开拓的土地,但如果成功开拓南部带来的利益及名誉很可能会流芳百世。
这也可以成为贵族的荣誉,因此有人提议这要比灭族更好。
安妮丝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这让我们决定就惩罚西部贵族们的领地变为南部。
事实上这的确与宣判死刑无异,这也是为什么贵族们害怕。然而,要是他们能够成功开拓南部,也并非不能东山再起,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一种损失吧。
「的确,南部可以说是开拓的一处难关。但安妮丝已经成功开拓了魔学都市了」
「这、这个……!」
「你们现在可以学习安妮丝的成功案例。虽然可能会花点时间,但是应该可以建立开拓根据地。我说的没错吧?」
「您、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学习安妮斯菲亚王姐殿下的开拓方法……!?」
「既然她的方法已经取得成效,我认为这借鉴到南部应该也不困难。你们有什么不服吗?」
贵族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不满。
真实的,明明又是怀疑安妮丝的功绩,又轻蔑她不会魔法,但是却无法做出同样的功绩或是模仿她的脚步。
哪怕他们能使用魔法,也只会给人留下他们不值得信任的印象,他们对此有自知之明吗?
「如果你们怎么都不服气,那就没办法了。那么我就要由安妮丝全权处置西部了」
「那还是灭族吧。事已至此,我们不需要不服从我们的叛徒吧」
我将话题交给安妮丝后,安妮丝不以为然地宣称道。
尽管贵族们再次瞪大了眼睛,但是安妮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他们既不服从我们,甚至还对我们进行侮辱。犯下罪行还想要逃避处置。他们的行为处以死刑也不为过,而我们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也不想要遵从。也就是说,他们不把我们当回事吧?认为我们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
「才、才没有这回事……!」
「没有?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无理取闹?我可以把这当作是对我的挑战吗?可以哦,我接受你的挑战。你可以回去后做好跟我战斗的准备」
「您说战斗……!?」
听到安妮丝说战斗这个词,眼前这些贵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反正我是不会魔法的废物,会魔法的你们应该没有输的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在战斗中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即可。如此一来,尤菲说不定也会对你们刮目相看哦?」
「要是他们真能战胜你就好了呢」
如果他们有人给安妮丝一个擦伤,我就给那人烙上罪人的烙印,扔到南部当劳动力吧。
正当我和安妮丝一起笑着时,贵族们的脸色变得铁青。
虽然我们想避免内战,但是如果迫不得已的话就只能如此。要是是义父大人的话,估计会避免内战,但是我们有信心,哪怕选择内战也能维持国家。
倒不如说继续容忍这些人,只会被他们拖后腿。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怎么都不改的话,那就只能如此了。
「南部虽然是个难以开拓的地域,但是如果成功的话将会成为一处富饶的区域」
「从海中获得的利益,即便是王家也无法无视。你们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的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得要对你们刮目相看了呢」
「通过你们的先例,我们也知道治理西部困难重重。考虑到这一经历,我们虽然无法饶恕不正行为,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活下去,我们为你们准们了一条道路。你们除了这条路之外,没有别的活路」
安妮丝向他们发出了最后通牒。
「我为了百姓创造了可能。这一点,你们也不例外。不过,一码归一码,既然犯下罪行就要进行赎罪。希望你们认真反省,洗心革面。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那话就说到这了。希望你们做出明知的判断」
* * *
「真实个大胆的想法啊」
「事实上,这就相当于对他们宣判流放死罪……但也不是没有成功开拓的可能性。现在有安妮丝菲亚团长这一先例,沿袭这一做法也是可行的吧」
在宣判了那些西部贵族的罪名后,我们换了一个地方进行交谈。
兰格佩服地一个劲点头,米格尔则是开心地笑着。西部一众贵族则如同在举行着丧礼一般,气氛十分压抑,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这边气氛友好和睦。
「多亏了兰格几个帮我们收集资料,我们才能做出判断。如果不选择更换领地的话,只有灭族这一个选项了」
「幸运的是,我们有洛申拿侯爵提供的情报,得以顺利推进讨论。哎呀,西部的贵族也不全是腐败份子,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决定采取更好的办法」
「那洛申拿侯爵怎么办呢?姑且他也为向王家了解真相提供了协助……」
「我们不会给他任何特殊优待,因为他们人也不希望这样。恰恰相反,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前往南部。他认为这样的话,或许那些仰慕我们的人也会跟随我们,而他也想尽自己所能保护这些人」
「嗯。虽然很想说他有这样的觉悟,要是能早点行动就好了,不过鉴于西部的状况,他确实可能没有办法……」
安妮丝附和着米格尔的惋惜道:
「嗯。所以只能给西部来一次大换血啦。虽然可能会给大家带来很多麻烦……」
「关于这方面,玛泽塔公爵表示愿意协助我们,请各位放心」
「他说这是个好机会,会为我们精心挑选人才」
「……真得跟他说一声谢谢」
听见马里昂和兰格的话,我小声地说道。
父亲大人在义父大人即位时,重建了因政变而破败的东部。当时,他各色各样的贵族结缘,广识人脉。他能通过这层关系寻找能够治理西部的贵族,老实说帮了我的大忙。
「接下来就要看西部的贵族们能不能接受更换领地了」
这次出席会议的贵族充其量只是代表而已。
之后他们必须回到领地,将这件事告诉整个西部。尽管事前王家已经派遣使者通知了,但恐怕接下来西部会陷入混乱之中。
「不过他们也只能接受吧?否则就是死罪了哦」
「……他们有没有可能会对王家兵刃相向?」
盖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使纳布尔皱起眉头低声道。
兰格和米格尔两人对此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那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应该不会发生」
「西部贵族是一个利益至上的群体。他们至少也明白,假设在与王家为敌中生存了下来,之后也不会有任何出路吧。……应该能明白吧?」
兰格揉了揉眉间低声道,似乎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怀疑了。
安妮丝见状,苦笑道:
「我们也考虑到了可能会引发那样的叛乱,所以我们也做好了下一步棋的准备」
「安妮丝大人,原来已经做了准备了吗?」
「您到底有了怎样的对策?」
「那个……尤菲可以解释一下吗?」
「嗯,可以哦。首先,西部是通过互相掌握彼此的弱点来提高团结意识的。然而,这一点被王家知晓,那么就失去团结的意义。可以想到他们下一次团结,是要反抗王家,要求撤回更换领地」
我话音刚落,安妮丝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老实说,中央和东部都是我们的同伴,就不可能输给西部。他们没有丝毫胜算。只是因为迄今为止一直认为西部有其重要性,才饶恕他们,如今我们已经可以填补西部的空缺,就没有理由继续放任他们了」
「所以他们要么放弃抵抗,服从我们,要么就想办法逃离。想要取得之前的团结是不可能的。西部脆弱的地方就在于他们是依靠利益组织起来的群体」
「……原来是这样呀?」
「喂,盖克。你真的是因为听懂了点头的吗?」
「……」
「你别移开视线啊,喂!」
纳布尔和盖克开始了往常的对话,我对此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可能安妮丝也是同样想法,她也苦笑着。想必我们此时的表情是一样的吧。
「所以我接下来还有一步棋,就是我想开一场武斗大会」
「您是说,武斗大会?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那到底是?」
「我打算举办一场比拼实力的大会,不论是骑士还是冒险者都可以参加。如果在这一比赛中取得优秀成绩,我认为我可以个人进行提拔。而且,我相信不光是我,全国各地的骑士团都会关注到大会中的出色选手」
「原来如此!如今西部动荡不安,与其被当作罪人流放到南部,不如赌一赌看看能不能被某个骑士团招募,迁到其他地方。肯定会出现这样的人」
盖克拍了拍手,表明他听明白了。安妮丝有些害羞地笑道:
「不管那条道路,西部都必须换人。为了重组西部的防御,在此召集一批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人互相比试,我认为这是非常有用的方法」
「哈~,所以才举办武斗大会吗?这也就是说是从整个帕雷迪亚王国里召集的意思,对吧?」
「当然咯。这个机会不光是给西部的。中央和东部也有怀才不遇的人才。他们在骑士或是冒险者当中呢」
「如果能够顺利吸引他们的话,或许有人会想要通过这次机会接近尤菲利亚女王殿下或是安妮丝菲亚团长……」
大家都很积极。然而我们只能苦笑着。毕竟这个想法不是我们想出来的。
「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洛申拿侯爵。虽然我对他有一些意见,但是我必须承认他表现出了想要赎罪并合作的态度。……毕竟西部的情况非常复杂呢。越是进一步调查,就越明白西部治理的难处。只是处罚西部那些贵族是远远不够的」
「还不够吗?」
「是的。和邻国的交易与商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这也让我们得出结论,必须采取更严格的措施,大规模整顿商人」
安妮丝焦躁地皱着眉头说道。
「一开始应该是由贵族提出来的,但是这形成惯例后商人逐渐掌握了权力。贵族也无法忽略商人们的意图。虽说如此,一旦商人态度过于强硬,就很可能会导致贵族爆发的不满」
「恐怕只是清楚了西部贵族也无法防止商人们的崛起。毕竟可能有的人会逃离国境,可能就像一直以来他们拉拢贵族一样。如何处理商人要比起简单地惩罚贵族,更令人头疼」
「今后想要扩大经济循环,原本打算给商人好处,推动双方合作,不过现在看来没办法立马实现。然而,我们国内政局持续不稳,可能会刺激到邻国,所以暂时不能松懈」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棘手」
「确实很难呀。我想现在年轻一代的西部贵族,处境很艰难。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饶恕他们。特别是雷格霍恩伯爵之流」
一听见雷格霍恩伯爵的名字,大家流露出难以言表的神色。
果然作为贵族,谈到他的事都会有些不满。
「虽然我听说了传闻……那人真是太过分了」
「他对信仰太过热衷了吧。跟以前的魔法省一样过分」
「听着真不舒服……」
「兰格已经成熟了很多了,我觉得魔法省以前也没那么过分啦。算了,只能慢慢解决这个问题了。毕竟人的想法没那么容易可以改变。强行下猛药,将人流放到难以生存的地方,这不是个好手段,不能随便就用」
「真是同情不了让我们觉得必须要用这种手段的西部贵族」
确实是这样没错。想到将来,我就只能叹气。
我再次对义父大人感到同情。他竟然在这些贵族之间周旋,并重建国家。
「不过,刚刚提到了武斗大会,会场要定在哪呢?」
「定在我那」
「什么?我那是指?」
「就是以我命名的魔学都市啦。那里以后很可能会成为贸易流通的起点,也意味着向世人展示利用魔法建设的势头。况且还能保证场地够大」
「……你这么说,倒也是?」
一开始讶异的纳布尔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还得建一些设施便于住宿,反正迟早都要建,就不如把计划提前一点进行。而武斗大会的场地可以转用成魔道具的试验地.所以在我那进行是最方便的」
「……但是,这来得及吗?」
「时间来得及。我打算暂时逗留在魔学都市放个假」
「……尤菲莉亚大人要逗留在魔学都市?」
纳布尔睁大了眼睛,感到十分意外。
「尤菲需要散散心,而且在现场指示进行如何武道大会,建设速度会更快。加上还有尤菲的魔法,还能更快一些」
「尤菲莉亚大人也要一起参与建设吗?」
「这……虽然建设进度会加快,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只是放假的时候玩玩而已」
「进行建设是玩一玩……?」
纳布尔惊讶得几乎不敢相信,像是寻求慰藉般看着兰格,但兰格只是一副露出了一抹放弃的笑容,摇了摇头。
兰格和我说了很多,但我依旧坚持要去。
「而且,我觉得是时候让那些叽叽喳喳的人收声了。他们应该没见识过我的实力,所以才看不起我吧。看在义父大人的面子上,我一直都尽可能地避免使用粗暴的手段,但是可能有的人觉得我很软弱。所以我想在此敲打敲打他们」
「……就像是用全力狠狠扇他们一巴掌的感觉吗?」
「你别看着我问……」
虽然盖克在问纳布尔,但是纳布尔看向另外一边,没有回答。
话虽如此,我很期待在魔学都市待上一段时间。我打算让蕾妮和伊莉亚也跟我一块去,应该能在那好好放松一下。
蕾妮和西亚男爵也能够多一点时间待一起,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一次休假。
6章 迈向未来
「哎呀,这真是美不胜收的美景呢」
「是呢」
我和安妮丝站在一起,眺望着眼前的景色。
这里是一片空地,离魔学都市稍远一些。正确来说,这已经不是一片空地了。
这里现在已经是可以用来进行骑士团演习的广场。周围林立的建筑物是骑士的休息场所,可以看见有人匆匆忙忙地进出。
「这里就是武斗大会的会场呢」
「嗯,这里之后准备用作魔道骑士团的值班室或演习地。原本只是准备建设,多亏了尤菲才能提前建成」
「是呀,很开心能帮上忙」
「……这样呀,尤菲很开心呀」
她的声音终于开朗了起来。就像刚才说的一样,真的很开心。
面对这样的我,安妮丝苦笑着。总之,建设这个广场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西部的问题暂告一段落后,我待在魔学都市进行疗养。
实际上虽然我活动没有问题,但想要恢复人的感觉还是需要疗养。既然可以活动,那不如推进魔学都市的开拓,于是我就在建设方面提供了帮助。
话虽如此,已经动工的建设计划不太方便修改。
因此,我最佳的解决方案是让我修建武道大会的会场,之后我的这个提议得到同意后便开始建设。
无须顾忌他人眼光,全力施展魔法,没想到竟会让我如此痛快。
「撤除障碍、化地形为平整土地、甚至用魔法搭建建筑物的地基,之后还组装了起来……感觉只需要尤菲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建造出一座城镇呢」
安妮丝苦笑道。我想,如果在不受限制的情况下使用魔法,我确实有这个可能。
「如果有人跟我一样擅长用魔法,哪怕不是我也能办到啦」

「哈哈哈,尤菲真会说笑」
「我才没有说笑……」
「……嗯,这样呀。那不聊这个了,换个话题」
「嘿嘿,那就这样吧」
「那聊什么,聊一下西部?那边的问题不要紧吧?」
「不要紧,有父亲大人和义父大人在」
父亲大人和义父大人帮我处理西部贵族领地更换一事。
更换领地的通告一到西部,果不其然引起了西部轩然大波。特别是作为代表参加会议的贵族们受到了当地强烈的批判,其中有人甚至被剥夺了家主之位。
「听说还有人请求宽恕,有的称家主已经更替了,有的称父母和自己没有关系,希望能免于惩罚」
「是的」
「唉……这怎么可能饶恕呢。现在西部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越是细查,问题就越多呢……」
诚然,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主张。
哪怕家主已经更换,也无法抹除家族犯下罪行的事实。不仅我们无法同意,更重要的是百姓也不会同意。
由于他们鲁莽闹事,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不用说,百姓也是群情激奋。听闻他们对贵族和商人进行了强烈的抗议。义父大人给我的报告中称,有的地方甚至在领地内引起了动乱,很有可能造反。
涉及这次的不正当行为的是贵族和商人。他们的身份缘故,会被视作富裕阶层。而他们利用自己的身份,以非法手段敛财得到了揭发。
义父大人说,这使得他们激怒王家,导致了一系列的动乱。
这样一来,利字当头的他们就会互相背叛,甚至开始互相排挤。
为了自己活命就出卖他人,不过这个人自己也被别人出卖了……。
就是在这样的循环下,有关西部的大量不正当行为上报到了王家。当中还混杂着一些虚假信息,使得米格尔少有地叫苦连天。
据他所述,他的工作量是平时的三倍之多。
米格尔愤慨道:「这些人连脸都不要了吗!」。马里昂给我们作报告的时候说,兰格听到他说这些,满脸的不是滋味,我和安妮丝都捧腹大笑。这可不像米格尔会说的话。
但是,我们无法放任这场动乱不管。
为此我们决定提前计划,宣布要更换领地。为了平息百姓的不满,我们决定保护那些认罪并且同意更换领地的贵族。
我不想去南方。但是哪怕我继续留在西部,百姓也有可能发生暴动。如果百姓暴动的话,我打算以维护西部秩序的名义介入。
实际上,王家已经介入了几处领地了。对安妮丝出言不逊的雷格霍恩伯爵也是允许暴动的其中一人。
只是,他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他直言不讳的传言传播后,家臣与他保持了距离,不仅没有人阻止百姓的暴动,反而还有家臣煽动暴动。
王家的介入救了他一条命,但他这样下去不可能继续治理他的领地,因此只能先一步剥夺了他的爵位。
所以准确地说,现在应该叫他雷格霍恩前伯爵。
以这场暴动为契机,西部的贵族们屈服了。南部虽然是一片危险的土地,但这样下去百姓很可能会发生暴动。而一旦发生暴动,王家的介入会使他们陷入更加恶劣的处境。
现在已经可以说他们走投无路了,可供他们选择的选项并不多。
而更让贵族们没有选择权的是沾染了非法物品的商人们。
原本他们有贵族作为靠山才得以从事非法物品的买卖。如今贵族失去了权力,自然就没有人能保护他们了。
而后,商人也不像贵族一样可以转移领地苟延残喘。有的人染指了性质特别恶劣的非法物品,这些人将会被宣判死刑。
如果危及性命,自然会有人想要逃亡。但是,在仰慕洛申拿侯爵而一开始就顺从王家的贵族及其本人的协助抓捕下,我们得以顺利逮捕违法商人。
因为我们抓捕了大量的商人,原本还担心是否会影响到西部的流通,但商人的数量足够多,西部涌现出大量的新面孔,填补了原本的空缺,这些新商人如今正在西部不断壮大势力。
为了避免发生同样的问题,必须加强监管,这大概会成为重新整顿西部体制是的课题。
西部现状大体如此。之后他们就只能在被遣送到南部前,在武斗大会上取得青睐。
尽管日子还会继续忙碌下去,但是西部的问题应该会朝着逐渐改善的方向前进。
困扰我的问题在最近也得到了解决,我内心积压的压力也得到了缓解。
「接下来只要等武斗大会顺利结束,就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是呀。……结束后尤菲就必须回到王都了」
「……确实呢」
在魔学都市的生活,真的很开心。
因为我突然提出要住在这,使得安妮丝入住的宅邸需要加快完工,在这宅邸里度过的时间并非身为一位女王,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
有人会骑着空中魔动车来往于王都和魔学都市之间,为我递来必须要过目的政务,除此之外我都过的很轻松。
安妮丝也很体贴我,她尽可能地陪伴在我身边照顾我。我找回了相当多做人的感觉。
但是,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必须履行作为女王的责任和义务……。
「所谓的国王是什么呢」
国王对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发挥着关键的作用。所谓的国王既是国家的象征,亦是国家的纽带,也是国家的压舱石。我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通过这次事件,我更多地思考了这个国家需要怎样的国王。
国王源自精灵契约,是为拯救百姓于水火。但因国王一职过于成为了反映人们愿望的镜子,最终被人亲手摧毁。
如此,用残留下来的魔法恩惠守护国家至近日。我们正在用正确的方式想要保留那些险些侵蚀国家的魔法。
然而,也有会出现跟这次事件一样的人,将美好的想法叠加在我身上,试图将事情引导在我不愿发展的方向。
没有办法,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理解,我知道有人朝着我们不愿迈向的方向前进是很正常的,即便如此我的心中还像是有什么东西淤堵着。
「想要回答国王是什么,真的很难吧。简单说就是站在国家顶点的人,也可以说是国家的象征」
她的答案可以说和我一样吧。我也认为所谓的王是站在国家顶点的人,也是国家的象征。
「但是,我认为不同的国家会对国王有不同的要求,特别像是帕雷迪亚王国,它是依靠魔法而建起的」
「我也觉得」
「所以如果不考虑魔法的话,我认为会无法回答在帕雷迪亚王国,国王是什么这一问题」
「……必须考虑魔法吗」
「这个国家受魔法保护。所以魔法使得到敬重而成为贵族,并作为国家的根基扎根于此。这成为称赞的同时,也成为了荣誉,人们便认为贵族是优秀的人」
「……可是,这份荣誉腐蚀了贵族」
「是呀……也许贵族确实是受人敬重的身份。但我不认为人可以轻易地变强。况且,贵族也只是人而已」
「只是人而已……」
「以人的身份不变强的话,就会可能无法抵抗贵族这一名声和诱惑。因为我也逃避王族这一身份,王族和贵族身上背负的责任,尽管不尽相同,但想必是有相似之处的。因此,我才会这么想」
「如果不变强,就无法抵抗贵族的身份……是吗」
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
我脑海中浮现的事洛申拿侯爵的身影。最后看见他时,他已经是一位精疲力竭的老人模样了。
尽管他没能阻止西部的腐败,但是西部没有迎来最糟糕的结果,大概也少不了他的功劳。如此想来,真是难以对他进行评价……。
洛申拿侯爵一直希望出现理想的国王。他想明白自己没有打破现实的力量,所以才寻找我们拯救西部。
虽然不喜欢他,但雷格霍恩前伯爵也同样发出过求救。
他们因为现实的艰辛,从而追求自己的信念,以逃避现实。这么想的话就解释得通了。
「人想要变强,应该怎么做呢……」
「这也很难呀……不过,我大概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是什么?」
「把人看作重要的存在,其中也包括我」
「看作重要的存在么。……确实像你说的那样」
将人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就会变强,这个答案非常好懂。
在思索中的我凝视着安妮丝,只见她害羞地微笑着。接着我们彼此相视而笑。
「你为什么笑,明明话题很严肃」
「我倒要问问安妮丝,我只是看着你,你自己笑了不是?」
「那都是因为你看我看得太投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吧?」
「啊,真是的!吵死了,吵死了!」
安妮丝脸红地用手遮住脸,把头别向另外一边。
她的这一举动太可爱了,让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
「……我说,尤菲」
「怎么?」
「我想在武斗大会中取得第一名」
听见她的低语,我睁大了眼睛。
其实我事前就听说了安妮丝想参加这次的武斗大会。这既是对这次事件的一次报复,同事也是为了宣传魔道具。
除了安妮丝以外,纳布尔、盖克以及西亚男爵都会参赛。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想要夺魁。我一直以为安妮丝没有什么兴趣展示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突然想要拿第一名?」
「我想了很多很多。……总感觉我之前太过顾虑了」
「对谁顾虑?」
「就是对贵族啦。这种顾虑像是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
「……说来,你确实有一些地方莫名顾虑呢」
我本以为那是安妮丝作为不会使用魔法的王族,有她自身的处世之道。
「嗯。不过,一直只是顾虑的话就会被他们瞧不起。之前这样倒也没关系,但是我觉得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说了。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我被小瞧了才给尤菲带来了麻烦」
「我觉得是那人的错」
「我也觉得。但是,我要是可以更直接地展示力量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谨言慎行。虽然这可能会令贵族对我有戒心,但是我宁愿他们这样,也不愿意他们小瞧我」
「是呀……我也不希望安妮丝继续被他们轻视。不过,真的没关系吗?」
直白地说,安妮丝的实力在国内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但是,安妮丝的力量在视魔法为一切的帕雷迪亚王国中,是歪门邪道的力量。虽说现在魔道具的普及使得这一观点有所缓和,但是安妮丝展现出她拥有的力量,有可能会让恐惧安妮丝的人产生危机感。
如此想来,安妮丝没有必要强行展现力量,但我也能明白她无法保持沉默的想法。
但是这样会不会让安妮丝受伤呢?我对此感到担心。
安妮丝像是明白我内心的想法般,开口道:
「老实说,我确实是有些担心啦」
「安妮丝……」
「我也不太想做让对方屈服的事情。但是,我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是受以前阿尔君还在时的影响吧。如果我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很恐怖」
这不禁让我感到心酸。正因为自己是异端,才设法不让自己引人注目。哪怕是引人注目了,也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想着戴上面具,觉得自己并没有任何让人依靠自己的魅力。回想起过去的安妮丝,我至今心如刀绞。
接着,安妮丝脸上浮现出笑容,看着我。她温和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放心的可靠感。
「但是,会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
「是什么……?」
「我保护不了尤菲」
听见安妮丝的话,我的心脏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这也太突然了吧?
正当我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波动时,安妮丝继续说道:
「如果因为我的犹豫没能保护尤菲的话,我会悔恨终生。我可能会失败,也可能会犯错。即便如此,我唯独不会逃避。我想让大家都觉得我值得站在尤菲的身边。我也希望你认为在你的身边只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我希望你会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安妮丝……」
「所以,我要让大家承认我的价值。哪怕这会令他人感到畏惧,我也要接受这一结果,我会成为给予大家希望的人」
话毕,安妮丝对着我笑,她笑得如此耀眼,使人难以睁开双眼。
我觉得似乎有什么改变了。这种变化我还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但是我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种改变毫无疑问是朝着好的方向。
安妮丝对我露出了这样的笑容。然而,开心得想要手舞足蹈。
「所以,我想先在武斗大会上取得第一名。首先要成为国内最强的骑士团团长。你觉得呢?」
「……安妮丝」
「我在」
「让我想想祝福语」
「好的」
「你尽可能地不要受伤」
「嗯」
「请你打气十二分精神,不要失败」
「会的」
「我会给你加油的」
「谢谢」
「……我会等你的。请你快点来到我身边」
我发现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你知道吗?
* * *
武斗大会当天,在我建成的广场上搭建了临时的观赛台,参赛者接踵而至。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必须感谢为我们仓皇建成住宿设施的木工们。
要是没有他们赶工,这里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人。武斗大会结束后,讨论一下给他们什么奖赏吧。
我所在的地方是为王族准备的特等座,这里不仅坐着义父大人、义母大人,以及父亲大人和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
「哎呀,能有今天实在是可喜可贺!」
「哈哈哈,你今天还真是够随性的呢,马修」
「毕竟今天有点类似于放假,虽然名义上是说来视察大会」
「你是不是又要打什么坏主意了?是不是你儿子会出场,让你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了?」
「哎呀呀,陛下。别说这种话,传出去多不好啊!」
「我已经不是陛下了,像以前一样叫我奥尔凡斯就可以了」
「哈哈哈!失敬失敬,奥尔凡斯大人!」
……义父大人和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的关系居然这么好?
正当我睁大眼感到惊讶时,义母大人和蔼地笑着对我说道:
「他和马修在镇压起义时有过许多故事,自那之后他们关系就很好啦。顺便一提,之所以看起来关系不好,是因为马修太死心眼了」
「毕竟他也是个近卫骑士团团长呀,需要公私分明」
「是因为讨厌我推给你的工作,所以东躲西藏吧?这我还是知道的吧?」
「哎哟,古兰兹公,难不成你把我卖了?」
「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仅义父大人,连父亲大人的脸上浮现出坏笑,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呢。
我有一点,不对,是特别地意外。毕竟,父亲大人是那么严肃的人……。
「马修,你这样像是抱着旅行的态度来可不好。好歹我们名义上是来视察的」
「口头上这么说,结果不还是叫我的名啊,古兰兹公」
「我是让你体会一下有多不严肃」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呢。您觉得呢,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诶?哈、哈……确实觉得古兰兹公很讨人厌」
「哈哈哈!这里没有外人!哪怕你像以前一样叫父亲也没人怪你哟!」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开心地笑着说道。正当我为他们的反应而感到为难时,义父大人苦笑着耸了耸肩说道:
「尤菲利亚,在我们面前就算是以前一样,也不会责备你」
「但是……」
「你和古兰兹已经断绝关系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你们在政治方面也有许多冲突。虽然需要有所防备,但是没必要完全断绝关系。这种事情可以隐秘地进行。毕竟马修也是在私下像这样说话的」
「你可以夸我精明吧?」
「那是只是现在从容你才能够这样吧?你以前可死脑筋了,老是被奥尔凡斯躲着呢」
义母大人哧哧地笑着,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开始挠头笑了起来。
「没错啊!那些坏点子可都是奥尔凡斯大人教我的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那只是微服私访啊!」
「真是怀念啊,以前我甩掉坚持给我护卫的马修,去市场逛逛啥的」
「真是怀念呢。以前的陛下真是个坏孩子。现在已经彻底成了老江湖了……」
「你闭嘴!最近难得别人才说我没那么老大不小了」
「确实最近脸色红润,有些发福了呢?这是好事,我想起了奥尔凡斯大人年轻时的模样!武艺不咋地,体力和逃跑能力倒是无出其右呢!」
「马修,其实你对以前的事还怀恨在心?」
「哈哈哈!怎么可能啊!你成为国王后就很无聊了……不对,变得不闹腾,十分可靠」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原来会经常笑的呀……。
但是,义父大人看起来非常开心,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突然在意地看了看父亲大人那边,看见表情十分温和。这又是一个新的发现。
父亲大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与我四目相对。
「可以公私分明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喜欢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
「要是你不放心的话,像平时一样也没关系」
……真是让人火大。果然父亲大人就只是父亲大人。
「没事,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难道你现在还想我们关系好,我可是不情愿的」
「这样呀,那就太好了。这我也不用顾虑你是个小孩而费心了」
「你打算把我当小孩到什么到时候?」
「谁知道呢。你试试到什么时候吧」
我不禁咋舌。义母大人立马讶异地看着我,立马苦笑道:
「没想到,尤菲莉亚居然会咋舌……」
「……对不起」
「古兰兹,你真是……」
「你看,第一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义父大人责备地看着父亲大人,而父亲大人却转移话题,看向了会场。
欢呼声如雷贯耳。观众席上有许多人都是参与魔学都市建设的人。这座城市由于还在建设当中,没什么娱乐项目,这样的盛事得到了大家的欢迎。
加之,还有很多人像父亲大人他们一样,从各地前来视察,观看这场比赛。
最近,帕雷迪亚王国出现了一个趋势,在招揽人才时不论对方出身,而是看重其实力。
这股潮流应该是受安妮丝建设魔学都市开始的。正因如此,试图把握住机会的人、希望招揽人才的人都变得积极行动了起来。
这场武斗大会,预计会推动这一潮流。
「还真是热闹呢」
「嗯,确实」
「……这应该能证明国家逐渐安稳吧」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
突然,他的声音低声嘟囔着,声音被会场的喧嚣所淹没。
当我看向他时,他眯着眼,仿佛在看什么发出光芒的东西一般,聚精会神地看着已经开赛的比试。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还有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疑惑,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继续说道:
「奥尔凡斯大人刚即位的时候,我们举国上下都没有任何富裕。要是当时举办这种大会,想必会被批评劳民伤财」
「毕竟那时候刚镇压完起义,也是没办法。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举行派对,真是让人哑口无言。如果他们有那钱,真希望他们用在别的地方更有意义……」
「以前的魔法省那帮人真是叫人麻烦!唉哟,我想想也头疼!不对,将那些人说成是魔法省的,也会有歧义。主要是被处罚的夏尔特鲁斯伯爵等人,总之就是那些对王家不挑三拣四不安心的人」
「……真的有这么过分吗?」
「说过分倒也还好?只不过他们确实很阴险狡诈。他们知道奥尔凡斯大人不会态度强硬,为了让王家让步,他们就在那兴风作浪。当然,他们也很谨慎,避免激怒王家后反而错的自己。唉,他们真的很会拉扯,让人觉得佩服」
「别说了,马修。光是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已经老态龙钟了」
义父大人不悦地低声说道。对此,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轻轻耸了耸肩。
「就算是那样,他们对外宣称自己协助了奥尔凡斯大人即位。只能说无可奈何……我印象中几乎不觉得他们在战斗中发挥过作用」
「诶,是这样的吗?」
「是的。算了,毕竟他们先前是魔法研究者,上战场也不是他们的本分。只是防御战中,不让敌人接近,他们会进行魔法攻击。单论魔法的本领,他们确实有让人感到惊异的地方」
「哪怕只是这样就很感谢了,光是不用担心身后会出什么乱子就很轻松」
「以前一直都是古兰兹公和希尔芬大人从两翼杀入敌阵,哎呀,真是怀念啊」
「……我又进一步明白了原来以前义父大人甚至不觉得魔法省值得信任」
「么有没有,那帮人确实爱啰里啰嗦,搞点小动作,但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国家的政府也没法正常运行,虽然让人有点火大,但是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嗯。当时还没有像西部那么过分的人。说起来,就连那个夏尔特鲁斯都常常对西部深感不满。估计他轻视西部就跟轻视我这个不可靠的国王一样」
「问题是,到底是谁更不可靠呢。……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是可靠的那一方活下来」
「希望他们愿意投降。不过,他们不把我当作一国之主也是没办法的」
「包括我的家族,很多称得上名门望族的都与我们断绝了来往……」
义母大人看向远处,小声地说道。
自我即位后,我也重新查阅了过程,得知当时有许多家族因政变而断绝了关系。
特别是那些继承了王家血脉的家族,其中大多因政变遭到清算而断绝来往。现存的家族如今屈指可数。
剩下的家族也多是通过从有血缘关系的人之中收作养子当其家族之主,只是继承了名讳。国家保护他们,但是他们等同于没有政治实权。
接下来损失严重的是当时的名门望族。因为他们拥有权力,因此势力被瓜分,在政变中数量减少。
基于此,几乎全部的名门望族徒有名讳。诸如义母大人的梅兹侯爵家即是最好的例子。
「在战争功劳上,他们实在是不如古兰兹公和希尔芬大人。估计这使他们产生了自卑吧」
「自卑吗?」
「刚刚说过吧,单论魔法的本领上,他们确实让人感到惊异吧?他们原本认为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取得战功、真是这样,那么他们复兴自己的家族也并非遥不可及。然而战争开始后,他们发现他们远不如古兰兹公和希尔芬大人般强大,他们的光芒被二位所掩盖」
「……那实在是没办法」
「那个时候不管是谁都竭尽全力,我们也还很年轻。我们没办法完全掌握周围局势,也没余力去掌握。总之就是煞费苦心地稳定国内形势。……看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才感觉当时我们还不够努力」
「……我算得上是一位好国王吗?」
我不禁低声喃喃道。
说罢,大家都看向了我。当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已经为时已晚。
「抱歉,当我没说过」
「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不是一位好国王,我可不知道」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淡然地说道。
我意外地看向他,发现他似乎看到什么值得他感到欣慰,与我四目相对。
「是不是好国王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当然,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好国王,但是并不是只要努力了就可以成为好国王」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他人。是不是一位好国王,估计这个答案只有在不是国王之后才能知道」
「……等我不是国王之后」
「哪怕现在是一位好国王,但是也不知道晚年会如何。奥尔凡斯大人就是这样吧?众人对他的评价分为两种呢!有说他是一位稳妥的国王,也有说他是一位优柔寡断的国王!」
「真是的,你很吵啊」
「这个评价也是奥尔凡斯大人想要照顾到更多事物的结果。请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会认为奥尔凡斯大人是一位好国王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
「那还真是光荣至极啊,奥尔凡斯大人」
「为什么要你来说这话?而且就好像是我让你说似的」
义父大人面目扭曲,不满地说道。虽然并不是这样……。
「很开心尤菲莉亚女王大人说奥尔凡斯是一位好国王。但是,就算是夏尔特鲁斯伯爵等人,也不承认奥尔凡斯是好国王吧。那么,评定一位国王的好坏是由谁决定的呢?」
「……我不知道」
「没错,没有人能决定。正因如此,才需要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一个答案,相信正是因为某人,所以那人是一个好国王。如果硬要我来定义的话,那么所谓的好国王就是被人选择的王」
「被人选择的,就是好国王」
「即便选择自己的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能让他人觉得这个人才愿意托付、信任、追随,这样才称得上是好国王」
「……这样的话,我是怎么样的呢?我有走在成为好国王的道路上吗?」
「我想想……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觉得自己孤独吗?」
「什么?」
面对突然抛来的问题,我歪了歪脑袋。是问我会觉得孤独吗……?
「是怎么样呢?您是一个人吗?」
「……不,我身边有人陪伴,所以不觉得孤独」
「我认为这就是答案。愚蠢的国王不会有任何人追随。您不感到孤独,也就意味着有人仰慕您」
「……的确如此」
我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安妮丝,随后想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确实不孤单。
「成为好国王并不是想想就能做到的。只是,我觉得关键在于想要继续成为一位好国王。但是,应该也会感到不安吧。不知道自己前进的道路是对是错。为了知道其对错,只能看向周围的人,将他们视为镜子」
「将人当做镜子……」
想来,大家对我说的话都大概这个意思。
琉米、蕾妮、安妮丝以及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她们用各自的语言向我传达的事情,必然是有意义的。
「珍惜与您并肩同行的人。这将会成为您重要的援助」
「好的,十分感谢您提供的建议」
「你怎么认为呢,古兰兹公。你觉得我说的这番话还不错吧?」
「你是想要挖苦我?」
父亲大人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对此,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只是耸了耸肩。
「哈哈哈,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呢!」
「哼,说到好国王的话,我也希望你留意怎么当一个好臣民」
「那是当然,我会不断精进,献上不耻于这个地位的忠诚」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感觉和父亲大人像是友人一样呢?」
「你很意外吗?」
「我很意外」
考虑到父亲大人的为人,理所当然地会怀疑他除了义父大人之外没有其他友人。
也许是因为我的回答很可笑,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点了几次头。
「是吧是吧。公私分明虽然是件好事,但是也是要有限度的吧」
「马修,这话是你好意思说?」
「我只是模仿一下古兰兹公。包括反面教材的部分也模仿了」
「……你们对古兰兹的评价,我听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义父大人听见两个人的对话,长叹一口气。于是这次父亲大人看向义父大人说道:
「你是在笑我吗?奥尔凡斯」
「笑的是希尔芬吧!我可是一直在担心你啊!不如说,你是知道还戏弄我的吧,古兰兹!」
义父大人怒吼道,但父亲大人他们见状,只是笑着。连义母大人都笑得眼泪要流出来了。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明白了。所谓的好国王一定是能守护这种光景的人。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父亲大人他们有这样的一面。我想他们可能之前一直不想让我们看到他们这样,或者是现在真的可以松一口气了。
或许正是因为我成为女王,背负了女王的责任和义务才能够明白。太过松懈或太过于紧张都无法承担这一重责。
因为会不断地被要求回答该怎么去做。大概会为这一选择的分量而一直感到困惑。
因此,必须要重视与人的连接,这也为了不走上错误的道路。
为了使我成为我,要重视真心重视我的人。一想到这,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清晰感。
我想,我也希望能像父亲大人他们那样互相嬉笑。为此,我需要留出一定的余力。我希望自己能建立一个大家能彼此欢笑的国家。这就是我认为的好国王。
不知怎的,我非常想念安妮丝。
「咦,马修。那不是纳布尔?」
「嗯,轮到犬子了啊。最近他的表现确实好了不少……但不知道这场会怎么样」
我看向会场,正好纳布尔出场了。他的对手拿着一根手杖,看起来像是个贵族。
开始信号一响起,纳布尔就一口气冲上前去。他的对手向后一退,释放魔法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纳布尔用剑弹开了魔法,缩近了距离,用魔刃抵在对方的脖颈。比赛结束得过于简单利落,使对手愣在了原地。
「那人不行啊,就是个典型只会依靠魔法的贵族。我那犬子虽然技艺欠佳,但这种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嗯。这种人上了战场也只能待在后方,难有大作为」
「那这人为什么要参加比赛呢?难道觉得只要会魔法就能赢别人?」
「估计这人是西部的贵族吧。看起来是不太想送到南部去」
父亲大人他们都在挖苦这位贵族。
的确,看他的这个表现,应该没有人会欢迎他。感觉这人搞不好在形势最恶劣的时候,擅离职守。
纳布尔平淡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会场。
「本来还以为今天能看到外出修炼的儿子能有什么成果,没想到对手水平连塞牙缝都不够」
「今天虽然使用了魔刃,但是如果用的是安妮丝开发的文特,估计实力会更加悬殊」
「文特是那把新型魔剑吗?我也想拿手上试试。请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不知可否让我一试?可以先配备一把给近卫骑士团试用一下吗?」
「我会考虑考虑的」
在我们谈话间,比试继续进行,但最值得注意的是魔道骑士团的骑士们。
由于在当地举办,很多魔道骑士团的骑士参赛了,晋级的人也很多。其中也有盖克的身影。他毫无悬念地就晋级了。
像是刚才父亲大人讽刺的那类贵族,盖克基本一个回合就打败了对方。
虽然基本听到是西部贵族就让人觉得无奈,但是当中也有成功晋级的。有很多人是骑士团出身,他们都充满了在大会上开创自己未来的气概。
我在意的事情有很多,但其中最在意的是安妮丝。
话虽如此,我其实并不是担心她。安妮丝第一场的对手是一位骑士,一击就轻松取胜。她娴熟的技艺博得一众喝彩。
义母大人满意地看着安妮丝,连我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另一方面,义父大人还低声说这「会不会让对方受不必要的伤呢……」,听到这句话不禁苦笑。真是的,他到底在担心谁啊。
就这样,第一轮比试结束了,看完后我已经确定除了安妮丝之后没有人能夺冠。
虽然不是说可以晋级的人实力都很弱,而是感觉比起现在的安妮丝,他们都不是对手。
如果说除了安妮丝以外,哪个人受到关注,大概就是西亚男爵吧。尽管知道他是平民,无法使用魔法,但他一路晋级。
如今,我想到和伊利亚一起观战的蕾妮正焦急地看着比赛,不禁就想要笑出来。
接着第二轮战斗开始了……。
「嗯?安妮丝接下来的对手……」
「我看看……」
「……就是之前说的那位?」
「对,雷格霍恩前伯爵。尤菲没错吧?」
「是的。他也参加了……」
雷格霍恩前伯爵已经早一步被剥夺了爵位,已经不能称为贵族了。
如果无动于衷,他就会被当作罪人流放到南部。他为了避免流放,只能在此晋级。
这样想来,他能晋级是值得褒奖的……。
「那结束了呢」
「和安妮丝碰上运气真是不好呢」
「只希望不要让他受太多的伤……」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和义母大人淡然地说道,而义父大人则是小声嘟囔。
雷格霍恩前伯爵手中拿着手杖。说起来,我错过了看他第一轮的比赛。大概是在和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说话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吧?
不管怎样,只是依赖魔法的话,是绝对无法战胜安妮丝的。因为安妮丝的战斗方式有点克制魔法使。
两人站在擂台上后,发出了比赛开始的信号。我本想着放心地看着比试……。
「——啊啊,精灵啊!现在回应我的危机吧!为了给予这个国家真正的觉醒,与我签订精灵契约!给予我奇迹之力——!!」
……我刚刚听见了什么?
我困惑地看向义父大人,他也与我一样四目相对。果然这是现实?我和义父大人一起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现实。
我瞥了眼父亲大人,他依旧无动于衷,相反义母大人则是满面笑容,但我听见空气嘎吱嘎吱的声音。
还有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他平时态度温和,谦逊有礼,但这次难得面露冷笑。
「……嗯,不知道从哪里吐槽好。实际见了这个人就会为他说的话感到困扰。真是和传闻一样的年轻人啊」
「危机是什么?是丢脸的危机吗?真正的觉醒什么的,看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吧」
「唉哟,这时候应该夸奖一下安妮丝菲亚骑士团长吧?她可是不祈求奇迹就无法战胜的对手哦?」
「这人没有学习能力吗……」
大家说的都很刻薄,但我完全没有反驳的想法。
谁能想到在和安妮丝比试的时候,他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
「……安妮丝应该不会把他杀了吧?」
要是是故意杀人的话,那么安妮丝就会当场失去比赛资格。难道他是知道这一点?抱着不惜以身犯险也要陷害安妮丝的觉悟吗?
不可以,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让我的脑海一片混乱。
而且,没有人回应我的担心。我焦急地看着安妮丝,但是她不为所动。
会场上充满了短暂的沉闷。连观众也以为出了什么事,陷入了沉默,他们担心地注视着会场,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雷格霍恩前伯爵也没有动。 他保持着向天举起手杖,闭着眼睛祈祷。
他到底要做什么啊……?
接着,安妮丝不知怎的和雷格霍恩前伯爵开始说话。因为观众席离得太远,我用风魔法听取声音。
「所以你想做什么?可以继续了吗?」
「为什么精灵不回应我……!精灵契约到底是什么!」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会用魔法的王女会得到优待!不管是地位也好!力量也好!什么好处她都占了!为什么没有被精灵选中的人会得到一切!?这不对劲吧!!」
……不行,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脑海中的感想只剩下这人无药可救了。事到如今,他居然还痴心妄想。
然而安妮丝面对雷格霍恩前伯爵,她只是平静地说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你祈求精灵契约的心是从心底里真心想要,不管什么形式,精灵都会回应你。只是这样罢了」
「你、你连魔法都不会用,为什么会知道!」
「你有想过在我身边的人是谁吗?」
「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为什么没有人来拯救我!没有人、没有人!!我可是有正统血脉的贵族啊……!!」
「你想要表达血统的正统性,就必须作出符合血统的相应行为。否则没有人会承认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不想战斗的话,就弃权吧!这里不是让你来祈祷或者寻求必须的地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格霍恩前伯爵大喊着释放魔法。
空中生成许多的火矢,皆飞向安妮丝。
普通人可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负责当裁判的骑士慌张地迅速退开。
观众席上发出尖叫声。他的所作所为很愚蠢,但他本身的魔法本领并不差。
唉,他的对手是安妮丝,真是可怜啊。
安妮丝一挥魔刃,接连击落火矢。射出的火矢一根都没擦伤安妮丝,就被击散了。
雷格霍恩前伯爵仍大喊着释放魔法。安妮丝怜悯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管放出多少魔法,都瞬间被击散。原本还在尖叫的观众席也彻底平静了下来。
接着,用尽力气的雷格霍恩前伯爵单膝跪地。安妮丝对战眼前这人,没有流出一滴汗,只是悠然地站着。
「你要弃权?」
「哈……、哈……、哈……」
「站不起来的话,就弃权」
「……!」
「有瞪着我的力气,还不快站起来。既然要签订精灵契约,只是跪在地上的程度还算不上什么」
安妮丝瞪着雷格霍恩前伯爵。接着,前伯爵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低头不语。

「想要签订精灵契约?这可不是你这种不值一提的觉悟就能进行的啊。难道你认为这是用来轻易满足一己私欲的手段吗?」
安妮丝平静地告诉他,像是在开导他一样继续说道:
「我怀疑你不知道契约的代价是需要背负什么……你知道尤菲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签订精灵契约的吗?你别小看了尤菲的决心,别在这丢人现眼的!」
安妮丝的怒吼响彻会场,旋即会场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她愤怒的吼叫。
同时,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如果不用手按着的话就会飞出来。直率的话语打动了我的内心。
「呜……呜呜……!」
「如果你不说的话,那就交给裁判来判断」
「呼—……!呼—……!」
前伯爵即便面对安妮丝的询问,也依旧什么也不回答。
安妮丝看了他一会,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地叹气道:
「……你要在南部拼命地生存下去。如果你竭尽全力,或许精灵会回应你哦」
安妮丝说完后便喊来裁判。而与此同时,前伯爵也如崩溃般失去意识。
裁判马上赶来,确认他的状态。之后,便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宣布安妮丝取得了胜利。
紧接着,观众席上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安妮丝震惊地身体一抖,尴尬地离开了。
这个动作让我不禁笑了起来。为什么她会这么慌张……。
「喔,真不愧是安妮丝菲亚团长。真厉害,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希尔芬大人。那副不留情面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马修?你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希尔芬大人培养得这么好,很令人骄傲!」
斯普劳德骑士团团长笑着将视线从义母大人的身上挪开。义母大人瞪了他一会,叹了一口气道:
「真是的……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也不用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这不好吗。这样也能有效宣传魔道具了吧」
「古兰兹,你又这样马上就谈起了利益……!」
「哎呀哎呀,别在这里吵架了」
义母大人反驳父亲大人,而义父大人开始安慰起了义母大人。
就在他们交谈期间,雷格霍恩前伯爵被人从台上抬了下来,观众席上充满了对安妮丝的赞美之词。
「……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
真是的。就因为安妮丝的一句话就
全身心地接受我这个人,接受我的愿望,接受我的决心,我怎能不爱这样的你呢?
——啊,真的。我现在就想要抱紧你,安妮丝。
ENDING
武斗大会除了由与安妮丝对决的雷格霍恩元伯爵发生的小插曲外,直到进行决赛都顺利进行。
首先,只论结果的话,本次大会由安妮丝夺魁。她能够夺得第一是名副其实的,也在我的意料之内。
而第二名则出乎了我的意料。
没想到,竟是西亚男爵赢得了亚军。也就是说在决赛中安妮丝的对手是他。这个结果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因为在武斗大会上走到决赛的两个人都无法使用魔法。
然而,安妮丝与西亚男爵的对决极其激烈,应该没人能对这个结果提出什么意见吧。。
尽管西亚男爵在比赛中判断力和反应速度不输于安妮丝,但在安妮丝的猛烈进攻之下败北了。
不过,他能如此反而让人感到惊讶。毕竟在决赛前的比赛中安妮丝几乎都是只用一击就分出了胜负。仅此就能彰显出西亚男爵的实力。
老实说,本次比赛的结果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们在武斗大会中赢得第一名和第二名会为许多事情铺平道路。结果就是本次大会在只固执于魔法的贵族们都在第一轮就败退了的影响下,宣传魔道具的实用性。
之后,我等待大会的前三名入室,准备为三位献上胜利的祝贺。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已经将获奖者带过来了」
「好的,让三位进来吧」
我做出指示后,带路的人暂且退下。
就在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安妮丝的到来时,与我一起等待的义父大人苦笑道:
「尤菲莉亚,你冷静一点。就算是让他们进来,你也还要作为女王来祝贺他们啊」
「……我明白」
被义父大人提醒了,让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难得你这么不冷静」
「古兰兹,你别多嘴」
尽管父亲大人说了多余的话让我感到恼火,不过义母大人很快就袒护我。但这有什么办法,安妮丝可是得了第一啊。
尽管我知道她能夺魁,但我还是很高兴她毫发无损的情况下赢得了第一。为此感到高兴到底有哪里不对了?
就在我还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门打开了。在引路人的带路下,迎面而来的是冠军安妮丝、亚军西亚男爵,以及一位晋级至殿军的壮年男子。
他叫德里克·瑟拉东伯爵。这是一位从北部来参赛的骑士,发色是较暗的深绿色,瞳色是柔和的黄绿色。不知为何他看到我便高兴地露出了笑容。
「许久不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能看见您还好我就放心了」
「你说许久不见……?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完全想不起来有在哪里见过。正当我内心有些焦急的时候,瑟拉东伯爵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安妮丝和西亚男爵也在笑。
为什么连他们两个都在笑呢?
「真是失礼了。毕竟这还是第一次直接与您见面,所以您也不认得我到底是谁吧。是我,若说是参加了讨伐巨龙战的骑士团团长,您应该就知道是谁了吧?」
「……诶!?讨伐巨龙那时候的!?」
「很惊讶对吧?没想到他竟然能晋级到半决赛,真是大吃一惊呢」
怪不得安妮丝知道了呢。原来是这样,他是那个时候的骑士团长啊。正如安妮丝所说,我感到很惊讶。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再会。
「嗬,参加了巨龙讨伐战的话,也就是说现在负责守护黑之森吗?」
「是的,奥尔凡斯先王陛下。我现在仍在负责守护黑之森。当初巨龙袭来之际得到了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帮助,臣下真是万分感激」
「不用了,虽然把那次讨伐流传成了一段佳话,但实际是我女儿的鲁莽行事。幸好结果往好的方向发展,否则想必也让你操心了吧」
「不敢当,并没有这种事。而且,亲眼目睹整个巨龙讨伐,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很高兴为此努力的结果能有所回报。哎呀,最后还是不敌于西亚男爵呢」
瑟拉东伯爵话音刚落,西亚男爵无奈地耸了耸肩。
「怎么会,那不过是我的运气比较好罢了。瑟拉东伯爵要是对魔刃的特性都了若指掌的话,估计我毫无胜算」
「怎么会呢,请不要谦虚!尽管您被赐予男爵位的时候有过各种各样的意见,但您不也像这样力排众议了吗。您亲自证明了先王陛下的眼光并没有错,这很了不起」
「嗯,是啊。我也感到很高兴,西亚男爵。你能和令媛共同成为国家的支柱真是令人感到安心。我也为此感到放心了」
「真是不敢当,奥尔凡斯先王陛下。这都是多亏了安妮丝菲亚团长的功劳。从今以后臣下也会更加努力上进以不辱魔道骑士团副团长之名」
「哈哈哈!没想到那天前来黑之森狩猎的冒险者安妮丝菲亚大人,竟然会成为新骑士团的团长!人生真是难以预测啊!」
瑟拉东伯爵高兴地笑着。他一笑,安妮丝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瑟拉东团长会来参加大会,以这种方式跟我们见面呢。我想应该也能很好鼓舞纳布尔君呢」
「是啊,真是险胜呢。我们之间的经验差距让我获胜的。想必斯普劳德团长也感到很自豪吧。毕竟令郎有如此出色的表现啊」
「没有没有,还早着呢。还是不够精进啊,要让他更加振作起来才行」
纳布尔惜败于瑟拉东伯爵,没能得奖。
一同观战的斯普劳德骑士团长既像是开心,也像是可惜,露出了复杂的笑容。他低声说着这还只是开始,要更加努力才行,使我印象深刻。
顺便一提,要说到其他认识的参赛者便是盖克,他在晋级路上遇上并败给了西亚男爵。
「对于各位的努力能以如此得到结果,请让我为你们送上衷心的赞赏」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在下不胜荣幸」
「在下实力仍需精进,从今以后也会继续努力,勇攀高峰」
瑟拉东伯爵和西亚男爵深深低下了头。然后,安妮丝带着一点自豪的笑容,轻轻点头行了一礼。
「之后会举办慰劳联欢的庆宴,届时我也会为你们献上祝词」
「非常感谢!今天的酒会很好喝吧!我非常期待!」
瑟拉东伯爵真的很开心地说道。
接着也依旧在和谐的氛围下,愉快地聊着天。我最感兴趣的事北部和黑之森周边的情况。
说是尽管在巨龙袭击时魔物减少了很多,但现在魔物数量已经恢复了许多,依旧还是那么繁忙。
在这之中也有令人开心的消息:他和一位在巨龙讨伐时认识的女性已经结婚了。
「在北部,特别是参与了巨龙讨伐的人们,大家都在称赞尤菲莉亚大人哦。虽然对于这几年的活跃感到很惊讶,但都像是自己的事情那样感到高兴。而且也非常期待魔学都市和魔道骑士团。真是希望北部也有朝一日能用上魔道具啊」
「我会为此而努力的,瑟拉东伯爵要是有空了,请和夫人一起来魔学都市观光一下」
「干脆也想考虑一下骑士团之间的交流呢。不过我想这也要等到魔学都市的建设结束之后才行,我也很期待能够观光魔学都市」
「我也很期待哦」
安妮丝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进行着友好的交流。
然而,开心的时间总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已经到必须去准备参加庆宴的时间了。
「已经到时间了啊,我们先一步去会场了。待会再见」
「好的,父王大人。等会见」
「安妮丝,要好好坚持到最后哦?」
「好、好的,母后大人……」
「尤菲莉亚,安妮丝就拜托你了」
「好的,请交给我吧」
义母大人直到最后都在担心安妮丝着想,她被义父大人带着前往会场了。
毕竟接着送出祝福的话语可是我自己的工作啊。父亲大人和斯普劳德骑士团长也跟着他们两位走了。
「……非常抱歉。西亚男爵、瑟拉东伯爵,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吗?之后会马上过去的」
「诶?尤菲,怎么了吗?」
「臣下明白。我们先过去等二位,请您慢慢来。瑟拉东伯爵,我们先走吧」
「嗯?啊啊,这样啊。明白了。那么二位,等会见」
两位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行了一礼之后便马上离开了。
然后被留下来的只有我和安妮丝了。安妮丝貌似在变成我们两人独处之后就察觉到了似的,她扶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等等,尤菲?」
「对不起,安妮丝。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紧紧抱住了正无奈看着我的安妮丝。
我全身感受着安妮丝的存在,委身于怜爱,将她关在我的臂弯里。安妮丝尽管惊讶,但也无奈地将身体靠了过来。
「……真是的,之后还要站在大家面前的。你可别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哦?」
「……稍微,稍微再让我这样待一会。不然的话,这份对安妮丝的爱意就会让我受不了」
「那还真是可怕呢。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啊」
安妮丝也把手放到我的背后,就像是安抚幼儿般地敲打着。
「安妮丝」
「怎么了?」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哦」
「我爱你」
「嗯嗯」
「……接受了我的全部,竭尽全力渴求我的你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嗯」
安妮丝也紧紧地抱住了我。
若是时间就这样停下了就好了,我真的这么想。
我很幸福。这个人给予了我无与伦比的幸福。想必我这一存在和灵魂一定都在渴求着你。
永远不想放开你。想要更加地渴求你,也想要被你渴求。就连自己都惊讶自己竟是这么贪婪地爱着你。
「请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可以吗?」
「就算世界不允许,我也会允许的。而且,我会连世界也为我屈服」
「好像又说什么可怕的话了……」
「感觉已经不用再顾虑会比较好」
「等一下,说得像是以前都在顾虑那样?这总该是开玩笑的吧?」
「我会跟安妮丝开玩笑的吗?」
「……我觉得你会说些让人为难的事」
「那么,你觉得这是让你为难的事吗?」
「……欸欸?」
互相抱着看向她的脸时,安妮丝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
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就开始觉得有趣起来,会笑出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安妮丝不也是曾经这样全力地渴求我吗。这可不行哦,会让我的心脏一直都平静不下来」
「……就当你是重新迷上我了吗?」
「是的。无论多少次,我都因你而改变」
「太夸张了~!」
「这才不夸张哦」
因为你已经,等同于我的生命。
因为有你在,我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因为你爱着世界,我也找到了想要爱的世界。
可是,若是失去了你就会褪去所有的色彩吧。
如果世界否定你,并且夺走你的容身之处的话。
我会摧毁世界,创造一个你能活下去的世界。
若是被你知道了这份想法,可能会被你恐惧。说不定我心里某处在害怕这件事。
但是,倘若你也用与我一样的思念来爱我的话。
我,是否能用上我的全部来渴求你呢?若是这能被允许的话,我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我将脸埋入安妮丝的肩口,祈求般地叫着你的名字。
「……安妮丝」
「真是的,怎么?准备做什么呀?」
「我能,变得幸福吗?」
请你给予我所期望的答复。
你能允许我也和你一起,活在你会变得幸福的世界里吗?
即使拥有着被人知道后会感到恐惧的一面,我也想要待在你的身边。
就像请你允许我一般,我止不住地向你寻求着爱。
若是被你拒绝,我定会像枯萎的花一样凋零了。
希望你能允许我像是呼吸、像是渴饮甘露般理所当然地一直在你身边。
「这是当然的啊。尤菲可不能不幸福哦」
「不能不幸福吗?」
「对呀?因为我讨厌我们不能一起幸福啊。对吧?」
……我叹了口气,吐出了颤抖着的叹息。安心和幸福感正在充满着我的内心。
我,有好好地在呼吸。正在全力地活着。
在这值得珍爱的世界里,与你在一起。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
我们无言对视,然后自然地接吻。
——如今的一切都是天意,我爱你爱到能如此肯定。
后记
非常感谢您购买《转生王女和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八卷。我是作者的鴉ぴえろ。不知您是否喜欢这一卷呢?
在上一卷第七卷以安妮丝为中心进行展开,而本卷则重新以尤菲为中心展开故事。
因为是变成尤菲视角的故事,于是准备写点在安妮丝视角下没怎么能讲述的部分,可一旦开始写便出现了很多烦恼。
不过,也因此是一个好机会让我重新有所认识,真的是非常感激各位能让我这样写出续作。这都是全赖各位的支持。
在上一卷的后记里,我认为上一卷的故事是将WEB版的进行重新构筑的。本卷的故事也有一些WEB版里没怎么能深入提及的,真正与WEB版的故事变得不一样了。
这非常高兴,也非常光荣,但也同时很令我烦恼。
我本身通过本卷的创作,怀疑我是不是还没有看透转天的世界。由于发现这点而使得我能够更加地描绘后续剧情,让我得到了这种体验正是比什么都要令我感到高兴的了。
新的一年也开始了,我也想转变心情,直面作品,努力为各位带来能让大家享受的故事。今后我也会努力做好转天的展开,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然后,我要感谢きさらぎゆり老师,每当出新刊的时候都在越画越好,并随着新鲜的惊喜一起为我提供了美妙插画,要感谢耐心地陪我商量工作的编辑,以及帮助我执笔的家人和朋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最后!与本卷同日的新作『圣女老师的魔法出类拔萃!』也已经发售了!这部作品也是我竭尽全力所写的一卷,若是也能去看一下我会感到很高兴!那么,希望能在下次与大家见面!
鴉ぴえろ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