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数天前 晚上 芝加哥——密西根湖湖畔的仓库街

当天是个月色优美的夜晚。

那一天,本来要进行交易才对。

彷佛被周遭的各大黑手党给勒紧脖子,几乎要窒息的卢梭家族。

他们为了起死回生所采取的手段,便是和其他地区的亚洲黑帮进行毒品买卖。

此时的卢梭家族,便是窘迫到非得破坏黑街秩序不可的地步。

然而就在今夜,他们预定进行规模最大的一次交易。

「啊啊……这朵花真漂亮……」

位于被柔和月光所映照的仓库街。

设置在密西根湖湖畔,无数问仓库的夹缝中,水泥间隙露出一小块泥土上,盛开着一朵花。

仅存的一朵。

它是在四周无尽的灰色中,绽放出的唯一自然。

青年蹲在那朵十分微不足道的花朵前,静静地赞美:

「啊啊……颜色好漂亮……形状好美丽……不对,应该说,即使诞生在这种地方,仍然不放弃生命,甚至开出花朵的这个存在本身就无比动人了……」

在月光中,浮现一张温柔的表情。青年和面前绽放的花朵呈现一种清秀的和谐感。

但真要说的话,只有一点——

唯一让人觉得诡异的地方——

「喂……你没听到,我说你很碍事吗?」

「你是头壳烧坏啦?」

大概就是在他背后,围着一大票凶神恶煞的男人们。

十几名男人都面露敌意,瞪视着青年。

不过青年丝毫不介意这种情况,依然故我地带着温柔的表情注视花朵。

「真是漂亮啊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其中一名男人站到青年背后,扯住青年背后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青年身上穿着有如中世纪贵族的服装,和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唯一说得过去的,是衣服的配色是以红、黑两色为基调,和四周的黑暗十分相称。

被人硬拉起来的青年转头看向背后,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

「即使遭受湖畔的强风吹袭,却仍不屈服,并坚强地继续绽放……你不觉得很感人吗?」

「啊?」

青年无视男人极不耐烦的口气,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这朵美丽的花儿做的呢……」

「……你就死一死,当它的肥料算了!」

男人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用力抓住青年的肩膀。

他想施展出头槌接着膝撞的连续技,不过——

「说得好!」

刹那间,青年大喊一声。

突如其来的大吼,让男人瞬间犹豫了攻击的时机。

不过——青年接下来的发言,则让他的手完全停住。

「为了这朵美丽的花儿,我姑且『杀掉你们吧』。」

「……?」

男人此时发现……

在面带微笑的青年口中,有个异常之处——

彷佛吸血鬼般,青年的牙齿全部都是由「锐利的尖牙」所组成。

接着,男人与青年四目相交。

他的眼白部分呈混浊的深红色,虹膜则为纯白色。

在这彷佛色相反转的眼球中心,存在着几乎要吞食一切的漆黑色瞳孔。

看见对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男人回想起儿时便烙印在脑海里的记忆。

好像是祖母曾对他说过的故事,抑或是仅在孩童问流传的天真传闻。

「你这家伙,长得好像吸血——」

喀滋。

那是极为单纯的声音。

就像是切开苹果派一般,泛着银光的利刃刺进男人的喉头。

「——」

男人几度张口欲言,不过由于锐利的尖端直达颈椎,几秒钟后,他便完全失去意识。

「……?」

「怎么了?」

站在断了气的混混背后的男人们,还没发现同伴身上发生的惨况。

他在月光下拎起青年的衣领不放手,不知作何打算——若从后面望去仅是那样。不过他突然停止动作,让众人都开始起疑。

彷佛为众人的疑惑提出解答一般,青年以温柔的声音淡然说道:

「嗯……这个嘛,也没什么怎么了——」

青年将利刃继续插在紧靠在他身边的男人喉头上,环视聚集在周遭的男人们一圈

「……啊啊,你们真是没有价值到美丽的境界,没用到令人发颤的存在啊。」

「什么……」

青年的一句话,让黑道分子们逐渐察觉情况有异。

他们一边想像着失去动静的同伴所能遇到的最惨结局,一边神色紧张地纷纷逼近青年。

「对了!附带一提,各位大哥的交易对象不会来了!」

这句话极其突然。

原先与他们毫无瓜葛的青年,突然提起他们的工作——「交易」。

青年胡乱闯进黑道分子们理当已经筑起的「结界」,然后挂着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们被彻底抛弃了!虽然拒绝陪即将死去的人们一起上路,这点很正常——但他们甚至拒绝献花给你们哪,我说的是各位的交易对象!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你们实在很滑稽,甚至觉得你们好可怜……不过在这朵花的美丽之前,你们同样是——毫无价值!」

说完的同时,青年在握住利刃的手上多施加了一点力道。

砰!

砰! 砰!

那是一道毫不拖泥带水,同时极为尖锐的声响。

伴随枪声,原先紧靠着青年,并将其遮蔽的黑道分子的人头爆开,同时飞出无数发子弹。

「嘎……」

「呜……」

最接近的数名黑道分子,颜面和胸部等处贯穿出红色洞孔,像绳子断掉的木偶般虚脱跪下。

「你这家伙……」

面对眼前突然具体化的「死亡」,剩下十名左右的男人全都将手伸向怀里。

可是藏身于尸体背后的青年依旧原地不动,只是冷冷地「继续扣动」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刃的「扳机。」

夜晚的湖岸鸣响起数道爆破音,但皆出自青年手上的兵器。

率先自怀中取出手枪的人,全都优先受到青年的子弹招待。当半数的男人倒下后,他将利刃自被拿来当挡箭脾的尸体脖子上抽出。

心脏已然停止跳动的尸体,脖子上涌起无力的血液喷泉。

周遭男人们在拔出手枪的同时,也在月光照耀下看清青年持有的武器。

——枪……加上匕首?

那东西确实有着手枪的外形。

让黑道分子们觉得奇妙的是,枪身在整体大小中,比例异常地长。

不过他们马上认出那是什么。

因为枪身上的黑影,在月光中恢复原先的锐利光芒。

「枪……刀?」

低声念出这个单字的同时,一名黑道分子拔出手枪。

青年握着枪刀的手正垂放着,看来这名疯狂男人即将面临死期。

但是,有一个不允许此事发生的存在化成影子,跃至青年面前。

几乎是在枪声进发的同时,尖锐的金属声跟着响起——

一道细瘦的影子挡在青年身前。

那道影子交叉于面前的双手,溅射着青白色的火花。

看见眼前这一幕,黑手党们瞬间停住动作。

「什么……」

「这家伙是干什么的?是从哪里冒出来?」

影子的双手配带形状怪异的护手,似乎便是那东西将子弹给弹开。

「……不要,测试我……」

影子说话的同时,狠狠瞪了一眼守护在身后的男人。

「……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克里斯多福……」

近似责备的话语,让青年愣了一下后,摇头说道:

「真是失敬耶,奇,我不论何时都很认真呀。而且,我刚才并没有测试你,而是信赖你啊!要说我深爱着你也行!不过我不好男色,拜托你既不要期待,也不要感到失望喔。」

被唤作奇的男人沉默地摇了摇头,迳自走向残存的黑手党们。黑手党们急忙重新开枪,不过朝奇的身体射去的子弹却全数化为火花,二被弹开。

奇有如猛兽般逼近对方,手臂的动作好似画圆般遮蔽全身上下。

由于他是压低身形向前冲刺,全身都缩进那个「圆」之中。因此,射向他的子弹完全起不了作用

——怎么可——!

最接近他的一名黑道分子,甚至没有时间将这个念头给想完。

在奇的手臂划出的「圆」化成「球」,即将接触自己身体的刹那间——奇挥舞手臂的动作突然明显加大,同时,那颗「球」的空间瞬间膨胀。

原本为钢铁护手的物体,突然以手腕为支点散开,四根钢刃顺着手指弹了出来。

听见一声像是启动卡栓声音的瞬间,护手已化作铁爪,划过黑手党的脸部。

脸与喉咙间浮现四条红线。

深度足以致死。

单凭触感确认到这个事实后,奇继续向前进。

影子没有回望倒下的敌人,速度也未减缓,只是无声地穿过黑手党之间。

如此轻松地经过,黑手党的残存人数却又减少了一半。

「怎么会……」

「你这个……怪物!」

算是走运,没有站在奇的杀路沿线上的男人们连忙将枪口对准穿过他们的影子背部。

然而——在手指即将施力的前一秒钟,他们背后有人开口了:

「唉……你们……真的很弱呢。」

深夜中的仓库街飘散着血腥与硝烟味,然而那声音却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因为是来自一名娇艳的女人。

「!?」

男人们瞬间感到迷惘。是该回头?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射出子弹再说?

几个人顺从本能地扣下扳机,可是那些子弹甚至摸不到奇的手臂范围。

看到他们的表现,身后的女声咯咯地笑道:

「卢梭家族……在去年……不,是前年吧……?被这一带的一群孩子们杀了几个人对吧?呵呵,呵呵呵?」

女人明明笑得很刻意,男人们心头首先涌起的却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这女人……不……这些家伙是何方神圣?

「真没出息。你们这样,还称得上是过去曾经雄霸芝加哥一方的卢梭家族吗?若说那群小鬼是动用数十人才杀了几名黑道分子……我们不就和他们相反,只凭几个人,便制服你们几十个人了……——呐,这样很耻辱吧?」

从状况和说话内容来看,这名女人想必是其他两个怪物的同伙。

既然如此,就是敌人。

结论很单纯。若是敌人,只要当场转头,赏她一堆子弹即可。

不过,如果女人手上也有枪呢?

——不管了!

男人已经丧失冷静的判断力,转头后马上击出子弹。

对方要是持有武器,就直接贯穿她的眉心。如果手无寸铁,就抓来当人质威胁另外两个人。

仅靠着单纯的盘算,男人迅速地转身。

见到第一名男人转身,其他「残存者」也纷纷望向背后——

「咦……」

结果他们感到一阵错愕。

因为后面「没有任何人」。

先前确实听得到声音的空间里,只见到仓库一大片红褐色的墙壁。

他们的混乱逐渐转为恐惧,连忙将视线扫向四周。

「……什么……唔呜……」

正当他们要开口时,头顶插进一道锐利的冰冷触感。

那冰冷马上变成血的温度,不过他们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们怎么了!?」

原先意识完全放在奇身上的一个人,发现身后的异变后大喊。

他回头一望,结果见到己方同班的头顶上,全都插着黑色的「圆环」。

圆环的一部分全部插进头盖骨内,清楚地表示他们已全部毙命。

可是说话的声音……

「抱歉喔。」

此时唯一听见的女人声音,却自仓库背后,安静却极为清晰地响起。

好似直接在脑袋中说话一般。

「本来的计划不是杀死你们……看来是克里斯一时兴起……对不起喔……」

「咿……」

此时,男人们的感情向量终于朝着恐惧这一点汇集。

不过正当他们想顺从本能,张口大喊的瞬间——

「我不喜欢太吵。」

奇像是风一般穿过男人们的问隙,他们的喉咙从此只发得出阵阵吸气声。

只有一名幸免于割喉的男人,在伴随鲜血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不服输地对杀戮者们诅咒:

「……可恶……如果拉德……拉德还在这里……你们这种货色……」

「我是不知道他是谁。不过,那个叫什么拉德的,现在并不在这里——」

仍在咒骂的喉咙,插进奇不带情绪的利刃。

「呜呜呜……!……——」

「而这就是一切。」

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四周便已充斥令人作呕的血腥。

在一般人可能会疯狂错乱的现场,奇立于尸堆中,脸上不见任何感慨。手上的钢爪已经恢复成护手的形态,一片片利刃横覆在其手背上。

此处依旧不见女人的踪迹。自湖畔方向吹来的风声,轻柔地穿过他们四周。

「啊啊……这朵花……怎么看都好漂亮啊……」

至于被称为克里斯多福的青年,在中途便连事态发展也不予理会,继续痴望着路旁的花朵。

「呼……哈……哈……」

正在赏花的他,身后站着一名男人。

那是先前包围克里斯多福的黑道分子之一。不知为何,他毫发无伤地逃过奇的攻击,以及神秘圆环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与其他男人不同,就是唯独他没有从怀里掏出手枪,也没有对交易前的闯入者们露出杀意。话说回来,这个描述有些过时了。现在的他正毫不掩饰其满腔愤怒,沉声向克里斯多福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花很漂亮啊。」

「少给我装蒜!我的委托内容,应该是当交易对象现身后,伺机引发混乱,只要『把他一个人杀掉』就好了吧?」

嘶吼的同时,男人踹了脚边其中一具尸体——那是最初被克里斯多福杀掉的男人。

「结果你……竟然杀光所有人!搞砸了这一切!」

听见男人愤恨地抱怨,克里斯多福转过他那如孩童般的面孔回答:

「真是的,这一切,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被搞砸了吗?」

彷佛呼应他的说词,男人身后的奇也开口道:

「卧底探员,你卧底进卢梭家族这点姑且没问题。但是这些年来,你完全沉溺在毒品之中。真是抓木乃伊者,反变成连木乃伊都不如的蛆虫(注:改编自日本谚语「抓木乃伊者,反而变成木乃伊」,为最后反而同流合污之意)。」

「什么……」

男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来自附近黑暗中的女人声音又传进他的耳里。

「你想说什么?因为卢梭本身差不多要完蛋了,这样下去,自己的污点可能被搜查本部得知……而且还会变成罪犯。你是因为担心这点,才委托我们的吧?你要我们杀掉唯一掌握毒品流入你手中证据的人,并且伪装成是因为交易纠纷——他才被其他黑帮痛下杀手的对吧?」

在委托时未提及的事实,被对方赤裸裸地说出来,男人全身涌起一股不同于先前的紧张:

「……你们知道这么多,倒省得我解释……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这么做?遇到这种事,却只有我—个人毫发无伤的话……」

「不要大吼了。」

回过神来,男人发现克里斯多福的脸孔已近在眼前。

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

「花会谢掉。」

克里斯多福轻声细语,同时优美地将食指立于嘴巴前说道:

「与其大吼,不如来唱歌!来唱赞叹花朵,赞美大自然的歌曲吧!歌颂森罗万象时,不需要歌词,只要『啦啦啦』地哼着唱就够了。你看……啦~啦啦啦~啦~」

说罢,克里斯多福便以清澈的歌声编织出没有歌词的歌曲。

「啦啦~迪啦~嘟啦啦~啦啦~」

呼应他轻快的声音,奇也首度露出笑容,跟着哼起旋律。

「噜噜~啦~噜噜~啦啦啦~」

位于仓库阴暗处的女人的歌声也传了过来,男人——卧底探员被四周有没得合唱声给包围。

不过探员并没有心情去接纳那歌声:

「给我回答问题!」

面对青筋毕露,放声大吼的对手,三重唱的带头者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真是的,我刚才不就跟你讲过很多很多很多遏了吗?」

带着孩子使性子时的口吻,他轻描淡写地对眼前的委托人说出事实:

「因为『这朵花很漂亮』就只是这样呀。」

「……什么?」

探员一时间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在脑中重覆反刍了好几次。

「哪有……哪有那种白痴理由啊?不可能有人会因为花很漂亮,就杀光所有的人!

「所谓不可能,是你的个人主观认定。」

「少开玩笑了!这不是我个人的主观!而是一般世间的常识!」

采员的气息益发紊乱。彷佛配合他的情绪般,克里斯多福的情绪也逐渐变得激动起来——他摇头的速度不断加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你这一点,可是彻头彻尾的大错特错。」

他突然停住脖子的动作,彷佛逗弄爱犬似的,以手指戳了戳探员的鼻头:

「听好了,世间的常识是『不可以杀人』喔。不过,当你需要我们的时候,你已经认可了杀人这件事。因此打从最初就不符常识,这点很重要。」

「这算什么回答?为什么花很漂亮就得杀人——」

「就算跟你说明,你也不会懂,因为这是我的『主观』问题。我只不过是想尝试在充满尸体的空间,欣赏挺拔绽放的美丽生命。就只是这样啰,0K?」

「这种鸟问答根本不重要!你这家伙……身为一名受雇杀手,竟然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不会影响你们下次接单时的信用吗?回答啊!?」

卧底探员狼狈地嘶吼着。明明他是委托人,表情却像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

虽然带着反咬猫一口的打算,拼命露出利齿,他的怒吼却被克里斯多福的温和笑容给轻松带过。孩童般纯真的笑容,和嘴里一排锐利的牙齿构成的不协调感,反而形成更加诡谲的氛围。

「不用担心信用的问题,因为——」

下一个瞬间,采员的喉咙上抵着枪刀的利刃。

「什么……」

「只要知道委托内容的人都死光,谣言就怎么样都传不开啰。」

「你……你你……这家伙……!」

「枪刀真的很好用呢。以匕首杀掉对方后,还能用子弹送对方最后一程,真是美味加倍。话说回来。这东西虽然称为枪刀但作为刺刀或者枪都太小了。

口中说着明显和设计者意图有异的使用方式,他将静静搭上扳机。

那没有任何犹豫的动作,瞬间将探员的恐惧逼上最高点。

「……!」

站在已发不出声音的探员面前,克里斯多福将目光移向空中悬挂的月亮:

「啊啊……月色真美……没有错,你不觉得在这美丽的月亮和花朵面前,什么契约、信用、正义、邪恶,还有我杀光所有人等等……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克里斯多福微微一笑,将手指自扳机上移开:

「我开玩笑的,吓到了吗?很可怕吗?可怕的话就唱歌吧!来嘛,顺着节拍,唱出你还活着的喜悦嘛!啦啦~啦啦啦地歌唱呀!任凭感觉去唱,任凭感觉!」

「……」

探员因为太过恐惧而说不出话来,于是克里斯多福重新问了一次:

「噜噜!啦啦啦~……唱一下嘛,你这样不寂寞吗?」

青年脸上浮现相当温和的微笑,不过对探员而言,那反而更加可怕。

「噜!啦噜!噜~啦啦啦?」

虽然笑盈盈,手指却搭上扳机。

毫无间歇出现的死亡倒数,让因毒品而变得脆弱的精神开始崩溃。

「啊呜……啊……」

「……」

正当和枪身融合在一起的刀刃,准备缓缓陷进男人的喉咙之际——

「克里斯。」

女人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克里斯多福即时停下动作。

「那个……已经收到『双子』……夏姆和希尔顿传来的联络了。」

「丽萨,是真的吗?」

克里斯多福静静地将枪放下,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获救了?

先前对委托内容抱怨连连的委托人,脑中闪过的只是如此单纯的本能念头。

——我获救了?

「啊,对了,我刚才跟大家撒了一个谎。」

彷佛看穿探员的心思般,克里斯多福唐突地停下脚步。

「……?」

「我说交易对象不会来了的那件事是骗人的。」

「……呃……」

「这是怎么回事?」

低沉而刺耳的声音,自卧底采员的背后响起。

他连忙回头,发现原先待在那里的奇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名东方人。

「是你干的吗?说啊!」

众人避开尸体溢出的血液,站在那里。沉静的压迫感化成一阵强风冲向卧底探员。

「不,这是……」

他再次望向背后,可是已经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克里斯多福,奇以及黑暗中被称作丽萨的女人,他们的气息如烟雾般悉数消失。

「啊……」

绝望。

毒瘾探员完全理解状况了。他的脑中涌现和先前的恐惧截然不同的情绪。

彻底绝望。

如果现在将事情全盘托出,对方会愿意相信他吗?

就算对方相信,若想让他们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这件事,就必须说出杀手的事情——以及委托人正是自己一事。

要是那么做,他的小命铁定不保。

必须撒谎,说自己是偶然残存下来的。

不能被发现他和杀手之间的关系。

换言之,克里斯多福他们的信用不会有丝毫损伤——非旦如此,他们还掌握自己的把柄。

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身陷名为现实的绝望中,卧底探员跪倒在血海中,失神股呢哺着:

「……这群怪物……」

「啊啊啊……太棒了……棒透了!深陷绝望的男人,脚边竟开着一朵花……这铁定会形成风潮!这股风潮将延烧到七代子孙之后!」

克里斯多福神情陶醉地在船上大喊着。

漂浮于密西根湖的船上,有两名男人手持双目望远镜在嬉闹。

正确来说,在嬉闹的只有克里斯多福一个人。

「啊啊……太过糟糕了,那朵花能不能开到七代子孙之后,会是个大问题呢。」

「在那之前,那名男人会先消失。」

奇不为所动地回应,不过克里斯多福不予理会,开心地瞪大其红色的双眼,露出一口尖牙。

「那样也不错啊,东方不是有句话,叫作诸行无常吗?」

「……随便你,克里斯多福。你要是一直做这种事,迟早会丧失信用。」

「啊哈哈哈哈,『副业』的信用好坏又不重要。我们只要让一个人永远信任就好那才是我们的本业,对吧?」

他平淡说出的这句话,让奇不禁叹道:

「我们的杀手名声还算响亮。虽说比不上『葡萄酒』和『万事通』。但在这一行里还算有名气,请你自重点。」

「我没有兴趣的名称可无法打动我。那种名字和声音有什么价值吗?啊,我刚才那句话很帅吧?帮我做一下笔记。」

「少开玩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若想在这个副业成为顶尖,总得想点法子对付那个『葡萄酒』吧?按步就班地把他找出来也很麻烦。」

克里斯多福说完后,又继续眺望湖岸的状况一会。不过在随着船只移动,使得花和男人的画面被建筑物挡住后,他突然变回冷静的表情向同伴问道: 「话说,夏姆他们说了什么?」

「别问我。」

奇冷冷地回了一句后,船上响起一道感觉迫不及待回答的声音:

「好的,我很荣幸能够回答,因为事关克里斯所说的『本业』……」

克里斯多福他们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见湖上一片漆黑。

「丽萨?咦?不在船上……你是从哪里出声的啊?」

「真可怕。」

船上两名男人面面相觑,但丽萨的「声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修伊留言给我们,要我们搭乘明天的列车到纽约去帮提姆办事。」

「哇喔。」

克里斯多福刻意露出吃惊的反应,并且愉快地张大嘴巴说道:

「太让我讶异了!好久了呢!我们到底有几年……几十年没回归本业了?」

「三个月。」

不理会奇平淡吐槽的事实,克里斯多福露出尖牙,眼神熠熠生辉:

「啊啊,好久没有见到爱迪尔了。她在爱息事宁人的提姆底下,八成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现在一定欲求不满吧?好可怜啊好可怜。」

他同情地摇了摇头,并大幅度后仰上半身,望着照耀湖面的月光:

「不过也罢……看来月亮也在祝福我们,我们今后的路上将不存有一丝阴霾!没错……我们所到之处,将永远只存在太阳的恩惠——和血雨这两种东西……」

数日后 纽约 宾夕法尼亚车站

「什么太阳的恩惠?而且若是血雨,感觉三两下就会被冲刷掉了。」

站在狂风暴雨中的车站入口处,手上搀着布的奇揶揄道。

「我就是深爱如此随性的自然啊!」

克里斯多福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拿起鲜红色的雨伞。

「为雨歌唱吧!为乐观看待浑身湿答答的自己唱首歌!可以的话,就唱即使收起雨伞,淋着雨,却还是能露出微笑的歌!所以,奇,来想想有哪一首歌的歌词能如此美好吧。」

「我拒绝。」

横向袭来的雨穿过雨伞,开始淋湿两人的身体。

在彷佛要划破一切的豪雨中,他们确实地降临这座城市。

目的是将倾注这座城市的雨,重新涂上晦暗鲜热的红色——

同一时刻 中央车站附近 废弃大楼中

聆听越下越大的雨声,奇克开口说道:

「雨……看来不会停呢……」

「……是啊。」

待在充满瓦砾和尘埃的房间角落,玛莉亚静静地搭腔。

她的声音里感受不到平日的烂漫口吻,全身笼罩在悲壮的氛围里。

只是一次胜负,便将她打落个人「信念」的底层。

能将一切斩断的日本刀锋刃。

那便是他的一切信仰,她的整个人生。

说得更正确一点——「抱持这种信念」,是她刻画在自己身上的存在理由。

彻底相信日本刀的锋利,相信日本刀是最优秀的「利刃」,并且凭自己的手去证明这件事。这就是她——玛莉亚·巴尔赛利德的人生。

不过在数小时前,她的信念出现一道大裂痕。

拿十字枪的女人说过的话,在玛莉亚的大脑里鲜明地重现。

(不过……那个……所谓的相信……其实……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喔!)

——不是这样……

(证据之一就是……你已经开始心生怀疑了。)

——我没有!

她虽然重覆否定好几次,心中产生的幻影却紧追不放,那名女性敌人持枪朝自己的喉咙使劲刺出——

(那把刀——绝对赢不了长枪。)

幻影的尖端狠狠贯穿她的喉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莉亚!?」

原先双手抱膝,蹲在地上的玛利亚突然抱住头,放声痛呼。

见到她那副模样样,奇克鲜少地敛去笑意问道:

「玛莉亚,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拷问师跑至剧烈颤抖的玛莉亚身边,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莉亚似乎此时才恢复正常,露出犹如受到惊吓的小狗眼神。她回望奇克一眼,肩膀上下起伏,用力呼吸后,同时试着恢复冷静回答:

「啊……啊啊……对不起,Amigo……」

「你真的没事吗?」

奇克以那稚嫩的表情盯着玛莉亚,而后者只是硬挤出一个开朗的笑容说道:

「没事啦,Amigo。!我只是作了一个小恶梦……」

「你没有输喔。」

「咦……」

奇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玛莉亚目瞪口呆。不过奇克没有多加理会,彷佛看穿玛莉亚刚刚遇见的幻影般说道:

「我刚才一直在回想,但还是觉得你没有输给那个女人喔!」

「……啊哈哈……不用安慰我啦。」

「不对啊,毕竟当时是罗尼先生插手,让你们无法继续对决吧?所以并没有分出胜负。」

奇克天真的发言,让玛莉亚回想起先前战斗的结局。

罗尼。

其实玛莉亚没有听过那个名字,不过马上想到奇克所指为何。

他提到的,是在即将分出胜负的瞬间,唐突插入她们两人的时间当中——接着,瞬间夺下方兵器的神秘男人。

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能将兵器从正在厮杀的她们手中夺走?老实说,这一点是有些让人在意——不过对现在的玛莉亚而言,那也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不对……没用的啦,奇克。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输了……虽然我当时没有怀疑自己的力量,稍微怀疑MURASAMIA一下耶……是我输了……」

「可是——」

发现奇克还想继续说下去,玛莉亚有些烦躁地大吼:

「我输了!真的输了!……奇克根本无法了解我现在的心情!」

唯有实际参与战斗的当事人,才能明白那场对决孰胜孰负。正因为如此,奇克解释对决结果,并安慰她的行为才会令玛莉亚觉得不悦。

在她心中形成漩涡状的诸多情绪,一股脑地流向那不悦的感觉当中。

先前的消沉仿佛全是假的,她将内心爆发出来的情绪全都发泄在眼前的对手上:

「你又知道什么?没有参与对决的人,不要随便把输赢挂在嘴上!你明明就没有战斗过!你拿剪刀伤害的每个人可都是无力抵抗喔!不曾和人性命相搏的你,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你平常就只会面带微笑吧?可是,你却不懂我的心情……」

嘶吼到呼吸困难后,玛莉亚感到无比懊悔。

刚才的自己是多么没出息的丧家犬啊。而且,竟然狼狈地将应该对自己生的气,发泄在想要拯救自己的男人身上。

打从进到这栋废弃大楼后,奇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鼓励自己。她刚才的烦躁,其实也包含气愤自己无法回应奇克的鼓励。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那愤怒发泄在奇克身上。

「啊……」

她知道自己该向奇克道歉,可是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向对方开口。

奇克似乎看准那仅有的停顿,以像是孩童不小心弄坏好友玩具时的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对不起喔~」

「咦?」

「我无法理解玛莉亚的心情,一定是因为我太笨了。」

——不是的……

玛莉亚连忙想要否定,不过奇克的语气却超乎想像地坚定,让混乱的她没有机会插话。

「我刚才也说过,我是真的不了解……因为你说的那个信念无法看见……所以,我也无法相信……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应该就能了解你现在的心情,就不会让你难过了……」

「……」

「——对不起喔,可是我还是不了解你输了之后是什么心情。」

奇克每道歉一次,玛莉亚的心就被勒得更紧。

自己的软弱似乎被他的道歉一一暴露出来。

但她阻止不了,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阻止奇克。

她认为现在如丧家犬般的自己,只能拿奇克的话语刺向自己的身体。

然而——奇克接下来所说的,和先前的内容明显不同。

「所以你——『要赢』喔。」

「…………咦?」

「我希望你下次一定要赢。」

玛莉亚无法理解奇克在说什么,只能一脸呆滞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会努力试着理解你打输时的心情——不过因为我很笨……所以应该要花很多很多时间。」

「……」

「可是,我能理解你打赢时的心情,一定能够理解。」

奇克毫不犹豫地提出一个约定,一个也能说是不负责任的约定:

「因为你打架胜利时,都会露出笑容……我至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笑喔~那种心情一定是相同的吧?所以,只要你下次打赢,我就一定能够了解你的心情。而且……当我保镖时的胜负,不是真正的胜负对吧?」

奇克「嚓叮」一声地合上剪刀,面带纯真的笑容,又补上一句可怕的发言:

「因为你不是保镖——而是一名杀手呀。」

哈德逊河 河岸工地附近

充满铁锈味的废弃工厂。

过去似乎出产某种零件的宽敞空间中,摆放着彻底报废的大型机具,和里面不再通过任何东西的无数管线以及零星分布着,只能提供差强人意光源的灯炮。 「今后……该怎么么办啊?」

充斥废墟味道的房间中,一道小小的声音响起。

声音来自一名年轻人,他被刺青覆盖住半边的脸孔,如今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

他身边聚集着一大群年轻人,随便目测人数,至少也超过二十个人。

他们是群众于纽约的年轻人集团。小混混们的团体没有特定名称,大伙只是意气相投地聚在一起,自然形成了一个社群。

站在人群中心,表情依旧十分窝囊的刺青青年开口道: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妮丝,该怎么办啊?」

「嗯……别的先不提,现在应该没有半个人留在杰诺亚德小姐的家吧……」

戴眼罩的眼镜女孩——妮丝的发言,让刺青青年——贾格西·史普罗德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他一边呢喃,然后回想今天中午过后发生的一切。

一如往常的生活。

在最初的访客造访之前,也只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和平日子。

可是——自阔别已久的艾萨克和蜜莉亚来访的那一刻起,对他们而言的「非日常」便很明显地开始接近。

距离艾萨克两人,稍微晚一点到来的神秘集团。

对方说出「想不想得到不死之身?」的提议后,便当着贾格西的面杀了他们自己的同伴。

贾格西当时一度陷入昏迷。后来,他们的一名同伴夏涅突然对那个自称「妖怪」的集团发动攻击,之后又来了疑似隶属于甘德鲁家族的日本刀女孩和剪刀男。

只是那样也就罢了,彷佛雪上加霜般,疑似马尔汀乔家族干部的男人来访,让豪宅的玄关处顿时陷入莫大的混乱中。


对贾格西他们而言,除了死穴之外,没有其他的方式足以形容马尔汀乔家族和甘德鲁家族。

贾格西他们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在他们的地盘进行各种生意。虽说是生意,他们也只碰了

一些鸡毛蒜皮的部分。何况至今将近两年的时间都没有发生任何事,今后理所当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贾格西的同伴们几乎每个人都如此认定。

可是,太天真了。

担心成性的贾格西一直害怕的状况,终于化为现实降临到他们身上。黑道分子们会向地盘上的小混混提出什么样的交涉……贾格西他们虽然想像不到那里,不过显然无论内容为何,最后都得豁出一条命去交涉。

「总而言之,一直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吧,这样只会激怒对方……我希望能让协商尽量朝不流血的方向发展。」

将状况整理过一遍后,贾格西表情严肃地说出那段话。

然而——听见这句话后,一名同伴自信满满地朗声说道:

「用不着担心,贾格西!」

「?」

「至少我们不需要流血!」

「尼克,这是什么意思?」

贾格西不安地询问,于是那名同伴喜孜孜地说出一个事实:

「因为『葡萄酒』马上就会过来这里了。」

一阵哗然——

极为平凡的一句话,却让废墟内的空气整个骚动起来。

「……你去找斐利克斯先生了?」

「对啊,杰克刚才已经去找他了。」

贾格西的脑中浮现自称「斐利克斯」这名男人的容貌,周遭的小混混们也各自带着复杂的表情,面面相觑。

他们的眼神申明显混杂着安心,以及有些不知所措的色彩。

最后那些视线,全部集中在一名同伴身上。

那是身穿黑色礼服,五官清秀的黑发女孩——夏涅·拉弗雷特。

虽然当事人在听到「葡萄酒」这个名字时曾微微睁大眼睛,但之后又面无表情地继续站在工厂的一隅。

不过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的扑克脸比平常还要柔和几分。妮丝见状后,打趣地问道:

「知道未婚夫要来帮忙,开不开心啊?」

面对这个询问,夏涅的反应仅只是移开视线——不过旁边的每个人都目击到她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斐利克斯·沃肯——他的另一个名字是珂雷亚·史坦菲尔德(但是据说能够唤他珂雷亚的,只有未婚妻夏涅而已)。

那名男人在一年多前,突然出现在已将据点设置在纽约的他们面前。当时以夏涅为中心发生了一连串纠纷,在解决那件事情上,他给予他们诸多援助。

据说地下社会的人们都称他为「万事通」或「葡萄酒」。虽然享誉盛名,神经却很大条,才一出现,便劈头自称是夏涅的未婚夫。

夏涅在那桩事件中也遭遇不少事情,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接受那位「未婚夫」了。

可是——

「这样好吗……总觉得,一旦那个人来了,事情会莫名麻烦起来……」

贾格西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不安地嘟哝道。

那个男人的个性似乎多少有些问题,其他众人也点头同意贾格西的看法。

「可是……那个叫什么罗尼的家伙,我们应付不来呀。」

「可……可是……」

贾格西仍显得不安,不过在外头负责警戒的一名同伴突然冲进工厂内,打断他的话。

「喂!来了……来了一名刚刚遇到过的家伙!一个人过来了!」

男人的大喊,让工厂内顿时陷入紧张的旋涡中。

贾格西也扳起原先快要哭出来的脸孔,催促同伴报告得再详细点:

「刚刚的家伙……你是指哪个势力?哪个人?」

负责警戒的男人瞬间语塞——在脑中拼命整理状况,并接连说出他仍记得的事情:

「就是……对了!就是在一开始前来的那群奇怪家伙里面——『被长枪刺死一次』之后又被日本刀女一而再,再而三杀死好几次的家伙!」


达拉斯·杰诺亚德正受到支配。

受到自体内涌出,单一而纯粹的情绪给支配。

杀意。

那是将愤怒、欲望、怨念和敌意在心中煎煮至烧焦、黏锅后,形成的混浊黑色。

倾盆大雨淋湿他的全身上下,他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冷却。

实际上,他并非针对一个人,而是对许多不同的对象抱持相异的杀意。

可是,如今那些都无所谓了。

各式各样的杀意在他的心中合而为一。达拉斯要是发现目标,应该会将包含对其他人在内的烦躁与憎恨等一切杀意全数发泄出来吧。

可是,若想付诸行动,他仍欠缺一些什么——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力量……我需要力量。

——能够杀人,这样就足够了。

——为什么我的力量不足以杀掉让我火大的家伙?居然没有能力杀掉非杀不可的家伙,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达拉斯满腔怒火,心里想着极为自私的念头。他在豪雨中没有撑伞,持续行走着。

他并非没有杀人的胆量。

假设能够毫不犹豫地将人杀掉便算是胆量,那他心中确实抱有这种觉悟。

只是他打算杀掉的每一个人,都拥有让他无计可施的力量。

达拉斯仅有一种能力——超越人类的「不完全不死」。

可是他想杀的人,多数都已经得到完全的「不死」,而其他敌人则拥有远胜于他的实力。

「倒是能向那对笨蛋情侣下手……」

达拉斯并不知道艾萨克和蜜莉亚也是不死者。不过,虽然他的确考虑过向他们下手,但马上又打消这个念头。

「现在没空去管那种家伙……得把那个……叫作提姆的家伙……把那群什么『妖怪』的蛆虫全部都杀光……马上……马上杀光!」

他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河岸的工地里。

那是自己连续溺毙好几年的河川,只有痛苦回忆的水底。

达拉斯会特地跑回这种地方,为的是一个目的。

被沉进水底时,他确实拥有同伴。

他已经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不过,理应还有两位和自己同样获得「不完全不死」的同伴。

虽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捞起,但这里或许会有什么线索——这个想法让他走向这里。

就算他在心中使用了同伴这个字眼,可是当中完全不包含友情的概念。只不过是因为对方一样拥有不死之身,因此他期许能将对方当作「无限重复使用的棋子」。

可是那里只见一大片工程临时中断的工地,找不到任何可以让他简单获得棋子的提示。

「可恶……白跑一趟吗……」

一边在豪雨中咒骂,他一边瞪视开始暴涨的哈德逊河。

在短短几天前,自己仍沉没于其中的水牢。

在只能不断溺毙,几近永恒的时间中——达拉斯当场丧失意识,应该算是一种幸运吧。

若连意识都得持续留存在痛苦中,现在的自己或许早就发狂了。一想到这里,他愤恨地吐了一口口水在汹涌的水面上。

已经没有必要待在这里。达拉斯毫不犹豫地掉头——然后停住动作。

达拉斯看见许多撑着破烂雨伞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呈半圆形将他包围起来。

似乎是吵杂雨声抹去集团的声息,达拉斯完全没有察觉他们接近。

「你们……想干嘛……」

人数呈压倒性差距,但达拉斯却没有一丝畏怯。

若说曾经历经死亡痛苦的他有什么改变,大概是名为恐惧的感觉变得极其稀薄吧。

「找我干嘛?没事就滚开。不,有事也给我滚……否则杀掉你们。」

「请……请问……」

面对毫不畏惧的达拉斯,集团的领头男子反而退缩了。

贾格西以快要被雨声盖过的声音,缩头缩脑地问道:

「你……是『妖怪』那群人的同伴……吗?」

看着刺青青年没有自信的询问模样,达拉斯这才想起他们的身分。

——记得他们是提姆说要找来当「棋子」的人……

也就是住在达拉斯的生家——杰诺亚德家,该家族的别墅,位于百万富翁区豪宅的那群小混混们。

——对喔,为什么这群人会住在我的别墅里?提姆那混帐,竟然该死地没说明这个部分……不过八成是老哥或老爸基于台面下的工作需求,才借给他们的吧。

达拉斯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从事毒品精制的工作。他便是对他们单纯以自己太年轻为由,将自己排除在那分金权利益之外怀恨在心,最后才离家出走。

达拉斯不晓得他的父亲和兄长已经被鲁诺拉达家族灭口,才会在脑中认定贾格西他们是那方面的相关人士。

掌握到对方的身分后,达拉斯马上回话:

「伞。」

「呃?」

「叫你拿把雨伞给我啦,想死啊?」

「咿……对对对不起,非常抱歉。」

达拉斯的一声命令,让贾格西顿时脸色大变,不自觉交出手上的雨伞。

「贾格西!」

妮丝等人出声喝斥,不过贾格西却眨了眨眼,然后微微挥手,做出「别激动,别激动」的手让周遭的众人安静下来。

虽然有不少人狠狠瞪视着达拉斯,但他一点都不在意,走到贾格西身边,态度倨傲地询问:

「怎么样?不是有事想问我吗?……还不快带我去你们的基地……杂碎。」

「……呃?啊,好……好的!」

眼见刺青青年淋着雨,点头同意的态度,达拉斯想起中午时间,提姆说过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的——「弃子」。)——

弃子

「听起来不赖。」

「咦?」

达拉斯无视一脸狐疑的贾格西,站着三七步,咯咯笑着。

他在心中已经产生一个要利用贾格西他们的想法。

——要是能好好设计这群家伙……说不定杀得掉「妖怪」那群人。

这是一个将自己的杀意化为现实的具体手段。

达拉斯已经决定要拉拢他们成为自己的同伴。

「我们今后的相处时间,或许不会太短……」

对达拉斯而言,和道具一词同意不同音的「同伴」。

他不改其嚣张的态度,说出一句表示接纳同伴的话:

「总之,彼此关照吧。」

接着,若有所思似的将视线往上移,随及将握着伞的手伸向贾格西:

「……你那样会淋湿,进来吧。」

「呃……啊,好……好的。」

「要记得报恩哪,这样一来,你就欠我两笔人情了……不,算上待会我要告诉你的那些事情,应该是三笔人情吧。」

贾格西遵从对方的指示,进入伞下。他还是无法理解对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脸上始终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不过,他唯一理解的是——

现在站在他身旁,和他撑同一把伞的男人……恐怕不是人类,而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先询问一件让他觉得纳闷的事情:

「请……请问……你说的人情……指的是雨伞……消息……那另一个是什么?」

「啊?那还需要问吗?」

看着面露疑惑的贾格西,达拉斯很自以为是地说道:

「你们——不是借住在『我』的别墅里吗?」

「……咦?」

无视更加疑惑的贾格西,达拉斯沿着河水暴涨的河岸,坚定地迈开步伐。

同时在内心像个孩子般,为自己能够获得满足自己杀意的道具而雀跃不已。

雨势变得更加强大,天空也更加昏暗了。

第五大道 帝国大厦

在纽约显赫一时的道尔夫饭店(注:纽约最尊贵的饭店之一,最上面的十二个楼层专门接待各国政要)将其大型饭店迁至新址后,原址后来兴建的便是这栋帝国大厦。

有别于外观华美的装饰艺术风格(注:Art Deco,流行于1910至30年代,特色为强调几何图形和多点透视),其内部为众多出租办公空间,格局简朴至极。

该大厦完工于1931年,高度号称当代世界第一。不过另有内幕指出,该大厦于兴建时,为了超越高度与它难分轩轾的克莱斯勒大厦,使尽诸如以「飞船专用系留柱(注:用来固定船只的柱子)」名义加盖尖塔之类的手段,故其「世界第一」的称号,难免有作弊之嫌。

进到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多达数十部的电梯,能让访客产生一种无止境向上攀升的办公室城塞印象。

在该大厦的中间楼层,某间办公室中,一对乍看之下和商业扯不上关系的情侣正眺望着窗外,开心畅谈着。

「好棒喔!蜜莉亚,快看,人变得像蚂蚁一样小耶!」

「感觉好像能将他们踩扁呢!」

远望正撑着雨伞行走的墨色人群,两人用天真的表情说着孩童般的感想。

「不,等等,蜜莉亚,据说蚂蚁可以凭念力让城堡倒塌喔。」

「呀啊啊!救命啊!」

在连对话都与商业扯不上关系的情侣身后,响起一道夹杂叹息的声音:

「看来他们的断章取义,已经曲解到让人快猜不出典故的地步了啊(注:原典故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一名身着西装,眼神锐利的男人。自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和装扮像是要参加派对的情侣截然不同。

在他身后,有一名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艾妮丝正一脸不解地看着罗尼。

艾妮丝确定眼神锐利的男人——罗尼说完话后,小心翼翼地向他提出自己的疑问:

「请问……罗尼先生,这里到底是……」

低声询问的同时,她将视线投向周遭的景色。

在空间宽敞的室内,有几名男人正马不停蹄地来回走动,搬运各种货品,并解重覆开箱和捆包的动作。

「这里是宝石、钟表、艺术品——简单来说,就是小装饰配件的进口代理商。」

「不、不是指这个……」

「我是董事,首领是老板。话说回来,我出借的只有名字,实质上几乎没有出过什么力。」

面对罗尼平淡的回答,艾妮丝也只能满脸狐疑地侧头表示不解。

「总之,就是我们也需要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我没有刻意卖弄的意思……不过,好歹我们避到雨了对吧?」

看着罗尼轻轻耸肩的动作,艾妮丝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在短短三十分钟前,百万富翁区的豪宅中所见到的罗尼,让人感受到一股明不同于以往的「压力」

一种彷佛光是碰触到,就会让自己粉身碎骨的压倒性存在感。一道即使对他心生反抗年头,也得使上全身胆量来对抗的目光。

释放那种惊人压力的男人,现在已经恢复成与其锐利眼神不太相称,做事十分认真,而且处事温和的卡莫拉干部。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这半天的时间,让艾妮丝的心中满是疑惑。

为了将跟费洛吵架,因而跑出来的艾萨克等人带回去,她和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外出的罗尼一同离开店里——

为什么罗尼可以轻易得知艾萨克和蜜莉亚的所在位置?

为什么那栋豪宅会形成那样混乱的场面?

罗尼是如何从两名组队厮杀的女人手中夺走武器?

还有——

为什么那名使长枪的女人,会「认识自己」呢?

见到使长枪的女子刺伤艾萨克时,艾妮丝感到怒从中来,不自觉便抓住对方的手臂——听见艾萨克他们叫她的名字后,长枪女曾嘟哝了一句:

(难道说……你是……「圣拉多·奎兹的」——)

圣拉多,奎兹。

既是艾妮丝的生父,同时也是她最忌讳的一个名字。

知道自己和圣拉多关系的人,在纽约——不,即使是全世界也只有寥寥数人。

她想到这里,又想起当时豪宅中的神秘集团。他们当时散发着和疑似豪宅住户(不过还是和豪宅不太相称)的小混混们有着明显一线之隔的气息。话说回来,光是他们在玄关挥舞那一把长枪时,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至于长枪女,艾妮丝甚至可以清楚想起对方的长相,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对方和过去的自己有何交集。

如果那句话,接下去是「圣拉多·奎兹的秘书」,就可以直接断定她是圣拉多过去设立组织的关系。

不过,倘若那句话接下去的是「圣拉多·奎兹的细胞所制造出的人造人」——就代表对方相当了解她与圣拉多的关系。

话说回来,既然长枪女不是对艾妮丝的外貌,而是对「艾妮丝」这个名词产生反应,表示她原本不知道艾妮丝的长相。

——如果下次再遇到,就试着问问看吧。

她会遇到长枪女那群人,完全出于偶然,与她目前的目的没有交集。

艾妮丝虽然在意,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暂时搁在心中,排除「能再遇到他们」的念头.

接着,她将视线移向作为她原本目标的两个人。

「啊,对了,罗尼,你有帮我们放信吗?」

「不可以连看都不看,就吃掉喔!」

照理来说,艾萨克他们当时也处于那个混乱现场中,却不见他们有任何疑惑。

面对如此询问的两人,罗尼苦笑着回覆:

「有啊……你们的『威胁信』我确实放在店里的柜台上了。」

「这样啊!谢啦!因为我们已经对自己发誓了。」

「在费洛道歉之前,不会进到店里啰!」

艾妮丝在一旁看着三人进行奇妙的对话。只有她对状况不甚了解,表情一脸茫然。当室内充斥烟幕的时候,她呆站在原地。结果是被艾萨克他们拉着手,带到外面——回过神时,他们便已经讲好,要来罗尼提议的这间办公室了。

这段期间,艾萨克等人只有向她提到一件事。

(艾妮丝,抱歉,请你让我们「偷一下」!)

(对不起,我们向你赔不是!)

她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艾萨克和蜜莉亚轻而易举地绑架了。

「呵呵呵,费洛那家伙,现在一定很伤脑筋吧。」

「失去重要的事物,现在正困惑不已呢!」

望着两人罕见地露出贼笑,艾妮丝仍旧用一团雾水的表情询问:

「请问……你们口中……费洛的重要事物是指什么……?」

面对艾妮丝认真的询问,两位绑匪站在窗边,转圈圈跳着舞回答。窗外的雨反射着光线,使两入看起来像是在银幕中跳舞一般。

「当然是艾妮丝和罗尼啰。」

「你们是恋人和师傅呀!」

这个过于直接的回答令罗尼露出苦笑,同时,也让艾妮丝睁大双眼,呆望着两人。

「师傅吗?真要说的话,我觉得矢车老比我更有资格才对。」

「恋人……?」

艾妮丝瞬间无法理解这个单字所指为何,眨了几次眼后,才开口说道:

「这怎么会……我只是单纯借住……」

「哈哈哈哈哈,艾妮丝好迟钝喔。」

「那么,就是费洛在单恋啰!」

两人停止跳舞,放声大笑。艾妮丝则依旧眼神茫然,侧头表示不解。

「……被这两个人说迟钝,还挺惨的呢……算了。」

罗尼则有些开心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向办公室内部,决定查看工作进度。

艾妮丝静静地反刍艾萨克他们的话,同时首次思考起自己的立场:

「我……和费洛……是恋人?」

从来没想过。

自己是依赖费洛,要共享生命才能活着的存在。费洛想杀死自己,只消一个念头就行了。

现在的费洛和自己,理应是那种关系。

但她却想不到什么单字,能更具体表述那种关系。

他们之间并非主仆。虽然共享生命,却也不是兄弟姊妹或亲子。

原来如此。毕竟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确实住在一起,因此才会认为他们是「恋人」吧。

艾妮丝想要如此认定,却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圣拉多使用血肉,创造出她这个「人造人」至今还不到几年。由于她只从圣拉多那里获得最低限度的「知识」,所以对「恋爱」这种感情相当生疏。

她能理解什么是珍惜别人,喜欢别人的心情。

可是她打从心底无法理解,她对费洛与对艾萨克和蜜莉亚等人的情感有哪里不同。

话说回来,即使在旁人眼中,他们是一对情侣——费洛又对自己抱持什么想法呢?

——想着这些事情的我,又是怎么看待费洛的呢?

要是费洛喜欢自己,自己却无法将费洛当作「恋人」,那样算不算对费洛的严重背叛?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情该放在哪一边,只能任由艾萨克他们的言词,被玩弄于股掌间。

——费洛现在怎么了呢?

——知道我被人抓走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默默思索有关费洛的事。

作为自己「生命」主宰的少年,现在人在哪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可恶,可恶,可恶。

这……这就是「无力感」吗?

无能为力……我这样算是无能为力吗?畜生!

这算什么知识啊,那个臭老头!

拥有再多这种东西,还不是什么都办不到——对一切束手无策不是吗?

明明才和麦沙先生谈过,提到不论过去或记忆,要是不靠自己超越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现在的我算什么?别说过去,连眼前这一瞬间也无法超越,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不,那种事情完全不重要。

管它什么不自量力,都和现在没有关系。

艾妮丝——艾妮丝没事吧?

我只在乎这件事。

只要她没事——只要她没事,我就算被过去的记忆搞到崩溃也无所谓。

我自己也很吃惊。

艾妮丝这个女人,竟然让我投注了这么多感情……不,是想要押上自己的人生。

这是日久生情吗?

不对不对。

绝对不对。

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那样。

我对她是一见钟情,毫无辩解的余地。不论艾妮丝的动作、脸蛋、谈吐和心地,都让我彻底中了致命一击!

那样就足够了,我喜欢艾妮丝,不需要任何理由。

所以,所以畜生……赶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啦!

为什么那个……叫达拉斯的王八蛋会——

再怎么想,艾妮丝和罗尼先生都不可能被那家伙独自掳走。

这和罗尼先生之前提到的「工作现场遭到袭击」有关吗?

还是说,这是罗尼先生因工作需求要找的那群带有芝加哥口音的小鬼们干的?

不知道,可恶……想不到无知竟然会如此无力。

狂奔!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狂奔吗?

不对,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可是我不能停下脚步。

我的细胞告诉我不要停下,它们正代替陷入绝望的脑袋思考,要我尽快找到艾妮丝。所以……所以我怎么能停下来—————

不……似乎已经到达极限了。

即便我拥有不死之身,因全力奔驰所引起的肌肉疲劳的速度,似乎超越不死之力和我本身的代谢恢复速度。

我的双腿开始像缺油的引擎般剧烈抖动——

它们像是断线一般脱力,失去平衡的我当场摔倒。

流淌在路上的水让我浑身泥泞,不过在滂沱大雨中,那些泥巴马上就被冲刷掉下

「可恶……」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王八蛋!

为了发泄无法抑制的怒火,抬头想对大雨嘶吼的我——

在这瞬间,发现雨水并未打在自己的脸上。

上方有片黑影,似乎有人伸手将伞撑在我的头上。

到底是谁?

我将视线转向伸手撑伞的那条手臂的主人,结果我见到——

中央车站东侧

这栋矗立于车站一旁的高楼大厦,归属于「尼布罗」这间庞大复合企业的纽约分公司,别称「雾墙」。

如其名称所示,这是一栋带着薄霭般透明感的白色大楼。那装饰艺术风格的设计,会让观者置身于一种云层自天空飘降地面的错觉当中。

最上层一带是呈金字塔般的阶梯式设计,让人多少会联想到纪念碑。

这里的高度当然远远不及距离一小段路的帝国大厦。不过,人们对其评价绝对不算低。它那安静矗立的庄严气息,似乎颇引市民瞩目。

可是这栋大厦并非帝国大厦那种由多数企业进驻而成的集合体——从一楼到最上层,全部都被尼布罗这家企业的集团办公室和店铺所占据。

在仿佛象征尼布罗的企业实力,直指天际的大厦前,静静站着十名左右的男女。

站在中心的青年将雨伞往后一仰,毫不在意会被雨水淋到——

他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雾之塔,心神却完全投入自己的过去。

青年——在想一只老鼠。

那是他在孩提时代所饲养,一只毛色极为白皙的老鼠。

有生以来第一次饲养的小动物。

对孤独的少年来说,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之所以完全没有人类朋友,并非是因为受到周遭众人的厌恶。

而是他不愿意去接纳那些人。

当时的少年比周遭的人们还要聪明一些。

周遭人们在他眼中,不仅愚蠢而无知,他甚至懒得主动开口和他们攀谈。

不只朋友,就连父亲、兄长和死掉的母亲都同样让他有这种感觉。

就某方面来说,过去的少年或许不太聪明。

主动歧视他人,最后反将自己逼向孤独。

可是,在他将自己逼向孤独后,兄长的开朗反而让他心生羡慕。

自己明明如此孤独,愚笨的哥哥却总是笑咪咪,仿佛正尽情享受着人生。

少年无法接受这一点。他逐渐将内心的想法封闭在自己的躯壳里。

而能够抚慰他那抑郁情绪的,是他随性养起的白老鼠。

在那之后,即使对象是只能以尖细叫声回应的小动物,他仍养成向对方诉说自己不能告诉别人的想法和怨言。

就像对着洞穴,坦承国王耳朵的秘密一般(注:伊索寓言中的一篇故事。国王的理发师发现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藏不住秘密的他,只好对洞穴说出那件事,最后闹得人尽皆知),少年和明知不会有所回应的老鼠分享越来越多的秘密。

(对了,我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会利用这只老鼠!我要在这只老鼠——吉米的体内创造一个我的世界!)

甚至不满十五岁的少年,脑袋冷静地思考着。

这只老鼠不是宠物。它不过是用来镇定自己的精神,制造让自己感到安心归宿的一个道具。

当时的他如此定位小动物。

至少,少年本身已经如此认定。

然而某一天,少年的想法,和他累积在老鼠体内的「世界」在转眼间崩溃。

当他回到房间时所看到的,是耀武扬威地插在白色的背部,比老鼠还要大上几倍的剪刀。

兄长将剪刀刺进老鼠的背部。这是一幕极为天真,无比残酷,却再真实不过的景象。

——杀了……被杀了……吉米……被哥哥……

让少年感到意外的是,当时浮现他心中的感情竟然是难过。比起方便的道具遭到破坏所感受到的愤怒,失去对自己重要存在带来的失落感,更加强烈地充斥在心中。

重要的好友遭到杀害,那股悲伤即刻转换成痛苦和激情。

少年吼叫着。

「把吉米还给我!」一而再,再而三,就只是反覆吼着这么一句话。

可是少年没喊过半次「你为什么杀了他?」

为什么兄长要杀害吉米?

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想到这件事。而且随着时间经过,他甚至觉得那根本不重要。

无论有任何理由,都改变不了兄长将利刃插在吉米背上的事实。

当喉咙已经嘶吼到沙哑时,少年才发现——

兄长没有说出半句辩驳或道歉。

以及,当时兄长对自己这个弟弟,首度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从以前就搞不懂哥哥在想什么。不过至少了解,我的存在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后来,少年和兄长就在没有任何交谈的情况下别离,自己继续成长。

帮助他成长,帮助他抹消掉过去,获得全新自我的男人,正是青年现在的主人——修伊·拉弗雷特。

少年离家出走时,「前来迎接」他的男人,彻底了解他心中的每一个想法。

那名叫作修伊的男人,可说是完全理解少年的想法、过去,甚至是他目前正在思考的事情。

少年原本只封存在老鼠体内的世界,竟以言语的形式出现在眼前。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名白老鼠化身,让少年倾述的世界成长了无数倍,然后再反绩回来。

名为修伊·拉弗雷特的男人,一切都在谜团之中。

少年一方面觉得他很恐怖,同时也受到他有些神秘的魅力所吸引。

于是,少年决定接受名为修伊的男人反馈给他的「世界」,让现在的世界染上其色彩。

经过好几年的时光后,少年改变了自己的一切。

名字、发型、服装、声音、体格、思想、个性——舍弃除了记忆之外的所有「自己」,也就是被称为「塔克·杰佛逊」的人生,获得现在被称为「提姆」的另一个人生。

不过他唯一没舍弃掉的「记忆」,变成青年心中最大的障碍,阻挡在面前。

起因是他偶遇自己原本以为不会再相遇的兄长——奇克·杰佛逊。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在这么重要的时期!

而且这次偶遇的地方还不是在街上——竟然在他因为工作,接触贾格西·史普罗德所率领的组织时相遇!

不只如此,兄长似乎和贾格西的组织处于敌对状态。

——不过,应该不需要在意吧。只要自己能够不在意,一切都没有差别。不过是增加一个阻碍罢了,我的过去绝对不会妨碍到工作。没有必要在意,没有必要……

青年静静地在脑中反覆默念,让心神逐渐恢复平静。

他还记得看见兄长奇克的那瞬间,自己出现明显的动摇。不过兄长奇克完全没有认出他来,从头到尾都以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分置身在状况中。

——也是,都已经刻意剃掉头发,戴上眼镜,这样也很正常吧——真是讽刺。那么想忘掉过去的我,光是看脸便认出大哥……反而是大哥似乎完全没有认出来。

「……姆……」

——反正家人这种东西,到头来也只是陌生人罢了。我总算可以确定这件事。在离家出定时残留的那一点希望,从此就能完全——

「提姆!」

总算注意到背后有人叫他后,男人——提姆静静地转过头:

「怎么了?」

为了不被看出心中的矛盾,他控制颜面肌肉,做出让人无法轻易看出情绪的平静表情。

「抱歉,雨声太大,我没有听见。」

周遭确实不停下着滂沱大雨。他们撑着的伞就像扬声器一般,将夸张的杂音传进体内——可是他的部下先前似乎唤得颇为大声,因此一脸不解地向领导者进行报告:

「是的……我刚才前去迎接克里斯多福他们……可是,他们并未出现在约定地点。」

「什么?」

「取而代之,是放在车站布告栏上的这封信。」

拿出被折成一小张的纸片,身为部下的男人不悦地叹了口气。

提姆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接过纸片,谨慎地摊开,凝视以鲜红色文字写成的文章。

『亲爱的首领:

你好吗?我的心情棒到很屎的境界。

你有赞赏大自然的美吗?

有给花浇水吗?

我没有浇水。

水浇太多,会让花烂掉。

换言之,就是让世界烂掉。

也会腐烂人心。

现在这个城市下着大雨,人心也已腐败。

我第一个腐败了,完全没有干劲。

所幸,修伊先生指定要我们帮助你们的日期,是明天才开始。

所以今天就不会去了,我要去玩一玩。

不顾一切地玩耍。

我打算以腐败的心当作肥料,绽放出名为回忆的花朵。

能交到一百个朋友吗?

朋友的数目会和好友的数目呈反比吗?

算了,这种事情无所谓。总之,我决定好好享受在雨中的约纽。

请放心,我会尽量不在工作前杀人。

对了,你们待的地方,会有「双子」持续看着,所以由我想办法和你们会合。

雨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却让人不舒服。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和大自然的大意志决斗一下。

Haha。 写自地狱』

这封开头和结尾极具特色的信,是模仿伦敦在上个世纪时,由「开膛手杰克事件」的犯人所写的公开信。从与内容完全不相符这点来看,对方大概只是跟随潮流,随便借用一下而已。

红色文字散发着铁銹味,如实表现出那些字是用什么方式所写上。

提姆理解到这个事实后,对寄信同伴的不良嗜好产生一股烦躁:

「克里斯多福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居然在信上提到修伊尊师的名字……」

身后的部下不安地回应。修伊目前是已遭到羁押的恐怖分子,要是不小心让人察觉他们和该名人物的关系,势必妨碍到工作。

「是啊,克里斯多福是明知故犯,那个混帐在要我们!这封糟糕的信不管是被站务人员看到,还是被别人拿走,那家伙只会以『事情变得好玩了』一句话带过吧。」

提姆不耐烦地回答,并再次将视线移向眼前的大厦:

「真是的,执行工作前……我本来还想叫他们至少去采勘一下……」

在倾盆大南的影响下,大厦楼顶看来有些迷蒙。提姆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有些自嘲地说道:

「虽然它的高度只有帝国大厦的一半再多一点——只要一想到我们之后气要攻进去气还是会感到无形的压力啊……」

提姆的视线停在上头一会后,突然坚硬地转动脖子,唤了身旁的女人一声:

「爱迪尔……」

「是……是的?」

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叫唤自己,背上背着装有长枪袋子的女人——爱迪尔对提姆投以吃惊的目光回应。

「你去找克里斯多福他们,叫他们好歹来这栋大厦探勘一下……我们会先回基地一趟,再去找那个叫什么贾格西的混帐,查出他们现在躲在哪里。」

「好,好的!」

惊愕地回覆后,爱迪尔二话不说,在雨中准备拔腿奔跑。不过她倏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

「嗯……」

爱迪尔露出怯懦的眼神,畏畏缩缩地确认一个「原订计划」。

「如果早点找到他们,时间上还来得及……我——可以遵守承诺,去杀伊芙·杰诺亚德吗?」

「……」

伊芙·杰诺亚德。

她是趁乱逃走的达拉斯的妹妹,同时也是用来逼达拉斯这颗棋子乖乖就范的人质。

虽说人质,也不表示对方现在已经落入他们的手中。他们只是单纯告诉达拉斯:「你要是敢……背叛,就杀了她」而已。

「喔……不过,还没有确定他是否有背叛吧?」

「可是,他差不多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绑起来了吧?嗯,一方面也已经让贾格西先生他们见识过他的『再生』了……」

「也是。」

他们找达拉斯入伙的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他们的老板——修伊,拉弗雷特有兴趣拿身为「不完全不死者」的达拉斯当白老鼠。

另一个,则是想拿他来当引诱贾格西他们入伙的诱饵。

原本的计划,是让他们实际看过达拉斯的「不死」,再以「也给你们这种力量吧」为条件,让他们加入……—若只是想让他们见识再生,其实也可以将达拉斯的手脚绑起来再砍断——但达拉斯如果不能以「同伴」的身分站在他们身旁,那就没有意义了。

若是让贾格西等人看见达拉斯像只实验动物一样被划伤,应该就不会想要成为同伴吧。

为了给拷上一道简单的枷锁,他才会拿伊芙当人质——

结果到最后那项尝试算是一半成功,一半失败。

他本来的打算,是让贾格西等人见识过再生后,在达拉斯恢复意识前,将其带到外面。不过发生意料之外的混乱状况,使得该计划无法进行。

运气更糟的是,现场似乎有达拉斯以前便认识的人。他的突然发难也构成混乱的因素之一提姆想到这里,提出一件心中在意的事:

「对了,爱迪尔……你认识那个穿西装,名叫『艾妮丝』的女人?」

爱迪尔在豪宅的那场混乱中,曾对黑色西装女产生特殊的反应。她甚至特地说出「圣拉多·奎兹」这个名字来试探对手的反应。

结果那之后便发生烟幕乱局,导致他们无法看见对方的反应——

——她到底是谁?记得在询问圣拉多的情报时……情报商也没有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

提姆对自己不知道的情报感到不悦,然而爱迪尔的回答却更火上加油。

「那个……对不起,这件事情只能和『吸血鬼』的人……」

「……即使对我这个涵盖『吸血鬼』的『妖怪』核心人物都不能说吗?」

「……或许说了也无妨……但那件事是修伊大人亲口告诉我们的……所以……在没有请示过大人之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看着爱迪尔在说话时,一脸没自信的模样,提姆大叹一口气。

——修伊老爷亲口表述的情报吗?

成员包含爱迪尔和克里斯多福等人的「吸血鬼」,在修伊创建的「妖怪」中属于专门应付武力问题的凶狠部队。他们的来历,以及是经由何种管道被修伊纳入麾下等情报,除了他们本人外,无人知晓。

虽然里面的成员和修伊之间的关系,都比提姆来得更加密切。不过因为成员全都是个性上有问题的人物,不适合统领组织的行动,因此才会由提姆出任实质上的领导者。

即使对组织不在完全掌握之中有所意见,提姆还是不改其对修伊的忠诚。

尽管对给予自己新世界的男人抱有敬意,他对直属其麾下的爱迪尔依旧不假辞色:

「好,我们回归正题……爱迪尔。现在还不能杀伊芙·杰诺亚德。」

「可……可是……」

「你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人』吧?」

听见对方极为肯定的询问,爱迪尔顿时有些语塞,接着又伤脑筋地笑着回答:

「……没有那回事……』

「那你为什么迟疑了?嗯,总之,达拉斯之后或许还派得上用场,要尽量留一些棋子。」

「可是,我们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或许达拉斯先生正朝着他妹妹那里前进喔……」

「倘若如此,那怎么样都来不及了吧?那也不必白费力气,否则只是空忙一场罢了。」

听到提姆平淡说出的这番话,爱迪尔似乎难以释怀地低下头。最后带着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默默前去寻找克里斯多福。

望着对方垂头丧气的背影,提姆疲惫地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的……为什么『吸血鬼』全是那种人格障碍者啊……」

接着他暂且强打精神,做好觉悟,准备迎接最晚会在明天与他们会合的男人。

「雨下成这样,到底还想参观什么啊……」

「雨天,雨天,雨天奏鸣曲~」

「闭嘴。」

「好过分,这是我为这首赞扬雨天的歌曲,拼命想出的词耶……淋湿三千世界的山谷——~」

「安静。」

对着不停转着雨伞,一直唱着歌的克里斯多福,奇目不斜视地持续表达他的不愉快。

「为什么?奇不是也喜欢唱歌吗?前阵子在仓库街的时候,你不是和我一起唱了吗?好嘛,一起唱嘛……趁——现在——必杀——雨之拳——~」

「我自认自己正在表示你缺乏美感的歌词令人难以忍受。你觉得这是你的理解力太差?还是我欠缺表现能力?」

「你只说闭嘴和安静,要我怎么判断啊?」

「……唔,说得对。我姑且针对我的表示不足道歉。然后我补充一下吧,你那孩子气的歌词实在很碍耳。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雨中的百老汇。先前还充满活力的大街,现在已完全处于大雨的支配下。人们不是争先恐后冲进剧场,就是在闭幕后走出来的客人,无可奈何地站在入口处。

克里斯多福那惹人注目的眼睛和嘴巴虽然藏在雨伞下,但这次换成奇使用东洋风的红色番伞

(注:日本传统的油纸伞,伞面为单一颜色,没有其他图样),所以还是相当显眼。

「你对雨伞的美感也很棒啊。这里可是美国梦的最东边,是纽约耶!越过太平洋带来另一种文化开拓精神,会不会太洋溢了一点?」

「我自认还没有胜过你的眼睛和牙齿。」

「呜哇,最差劲的人在这里,竟然那样说别人的身体特征。」

「那明明就是你基于个人意愿得到的身体。」

差不多重覆那样的对话五次后,克里斯多福总算放弃唱歌。

接着,他开心地看着手上的黑伞,自言自语道:

「雨伞好棒哦,,真是值得尊敬。」

「?」

「雨伞啊……是人类为了抵抗名为雨水的大自然而被制造出来的智慧结晶。若和其他技术相比,它可能是一种面对自然,最为明确的抵抗呢。虽然被用来对抗温度变化的『衣服』也有同样的意义,不过因为太过稀松平常,反而没什么抵抗的感觉不是吗?从这层观点来看,你看这把雨伞!从这项物品中,我们可以清楚感受到开发者那股『谁要被雨水淋到啊!』的决心呢!」

克里斯多福的红色眼球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辉,并露出锐利的牙齿笑道:

「然后,你看看,这是多么有效率啊。很难想像光凭这么一点骨架和布料,就能对抗淋遍大地的雨水!」

「现在这种雨量,我实在不太觉得它有办法对抗。」

奇的吐槽一点也没错。别说是被风吹到身上的雨滴了,就连从地面溅回来的雨水也让两人处于身体一半湿透的状态。

「只要心情没有被淋湿,就算我们赢啰。不过,我既深爱自然,又很喜欢自己,所以谁赢都无所谓啦。」

「……我已经傻眼到没心情吐槽了。」

「你——看——这里现在就有一个心情湿掉的人。这种时候就唱歌吧!来啦来啦,我们来唱歌,唱一首能拯救你的心,也就是能拯救你的世界的歌。啊啊,感觉上,整个气势都变大起来了……真开心,找个人当活祭品杀掉,拿来献祭如何?」

「……你应该有被警告,没工作时就尽量不杀人吧?」

听见克里斯多福这句乍听之下只是开玩笑的话,奇立刻出言制止。

奇和他来往多年,很了解刚刚那句话根本不是玩笑。只要自己一同意,他马上会让周遭躲雨的人们溅上一身血雨。

听到奇的制止,克里斯多福只是微微耸一耸肩,接着停下脚步,同时动作招摇地走到雨中的大马路中央,然后立定不动。

所幸马路上没有被他挡住的行人或车辆。他露出一副自以为是银幕上大明星的态度。

「唔嗯,我现在正站在百老汇的中心,可是搞什么?难得来到这里,却因为下雨天而感受不到半点活力。这种情况出乎意料地无聊耶。」

「无聊的话,就尽早和提姆他们会合如何?」

「我不要,提姆更无聊。」

克里斯多福幼稚地将脸撇向一旁,并且迈开步伐。他东张西望寻找让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当他有如机关人偶般摆动头,漫步三十分钟后。

来到这个距离百老汇已有好一段路的地方,克里斯多福注意到一幕奇妙的画面。

「……?」

那是一名奔跑中的男人。

一名年轻男子没有在这场豪雨中撑伞,任凭雨水淋湿其淡绿色的绅士帽。他心无旁骛,仿佛在追寻什么般奔跑着。

虽然因为太远而看不太清楚,年纪上可能是个少年。

「这个人还真怪,竟然坦然接受雨水原本的样貌……这样感觉撑着伞的我好像输了。」

克里斯多福说话时虽然鼓起腮帮子,但当时的他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

十几分钟再度过去。

当克里斯多福站在呈网状排列的小路上的其中一条,环视四周时,他看见先前的少年正沿着右手边笔直延伸的道路,朝自己的方向奔跑。

对方似乎从刚才看到起就不曾停下脚步,一眼便能看出双腿已经到达极限。

不过要是他始终都维持刚才的速度奔跑,那么他的耐力可说是相当惊人。就算马拉松选手,也不可能连续几分钟都维持全力狂奔的状态。

克里斯多福似乎再次对少年产生兴趣。他将视线投向即使双腿颤抖,却仍旧沿着道路奔跑的少年样貌上。

「喔?」

看见少年的表情后,克里斯多福不禁出声。

少年脸上浮现的,并非是狂奔带来的疲劳神色。

绝望。

克里斯多福一眼便看出,少年那虽然凛然,但仍蒙着一层名叫「绝望」的阴霾表情。

对克里斯多福和奇而言,那是他们曾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话说回来,那些绝望的原因,全都是他们这两个杀手的杰作。

可是很难得能像现在这样,看着和自己无关的人面露绝望。何况带着那表情的少年,使劲持续奔驰的行为也让他很感兴趣。

在少年快要通过自己面前的时候,其双腿已经到达极限。

少年的身体突然向前趴倒,他的脚绊在一起,狠狠撞向地面。

「喂喂……」

克里斯多福站在原地观察对方一阵子——后来看见少年即使浑身泥水,却还是想爬起来的模样后,不自觉地朝对方走去。

在乎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奇发现同伴的意图,当场出声制止:

「别过去,插手别人的不幸,准没好事。」

「不是有句谚语,叫作『他人不幸味似蜜』吗?」

眨子眨红色的眼睛,他一步步踩着积水的地面向前走近——

他毫不在乎自己会淋湿,将雨伞伸向面前的少年。

伸向掌管着部分城市阴暗面,名为费洛·普罗宣查的少年。

——这家伙是谁啊?

那是费洛对于将雨伞递给他的男人的第一印象。

出现在身陷绝望深渊的费洛面前的,是名一看就知道不正常的男人。

他身上穿的,是一、两个世纪以前的西欧皇族才会穿着的硬挺贵族服饰。

红色眼球的中央,浮着一圈白色虹膜和黑色瞳孔。

从他面带微笑的口中,可窥见一口被磨得有如海豚牙齿般尖锐的利牙。

光凭外表来判断,对方显然不是正常人。个性懦弱一点的人,就算恐惧到哀嚎也不奇怪。

可是费洛——其「卡莫拉」的干部也不是白当的。

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层头,接着便冷静等待对方的下一个行动。

费洛心里虽然还留有起因于艾妮丝的绝望,不过对于眼前男人的警戒,让那神色自他的表情暂时隐去。

看着费洛表情的变化,尖牙男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对淋得一身落汤鸡的少年温柔问道:

「你没事吧?」

男人说了一句与其牙齿很不相称的友善问候。

费洛对这句话感到好奇,重新观察起对方的样貌。

不看眼睛和牙齿的话,对方可说是一名好青年,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吧。

「……」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场大雨中四处狂奔……会感冒的喔。」

费洛不太清楚这名说话极度温柔的男人有何意图,不过他还是回答道:

「抱歉……不过这件事与你无关。」

说完后,费洛确认一下自己脚的状态。

疲劳的肌肉已经恢复许多,因为超出极限的操劳而遭到破坏的细胞,现在已彻底再生。

「……再见。」

费洛打算再次拔腿狂奔,可是他的身体却没有前进。

因为红眼男抓住费洛的手臂,以非比寻常的力量将他拉在原地。

「喂……放手。」

费洛不耐烦地回应。

用的是「工作」时会使用的低沉声调。

换作平常,他会询问对方的目的,可是现在时候不对。费洛当场便想甩开对方的手,一边增强手上的力道,同时瞪视青年的红色眼睛。

可是红眼男丝毫不为费洛的发言所动,带着柔和的表情开口:

「就算我把手放开——你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吧?」

「!」

一语中的。

费洛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原先为了奔驰而准备的肌肉,瞬间改为全力戒备眼前的男人。

「刚才就见过你了,你……好像在寻找什么不见的重要东西,可是却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不是吗?你只是漫无目的地徘徊而已吧?」

「……」

你算什么?

和这件事无关的你懂什么?

费落虽然想那样大喊,可是对方说的话完全正确,让他无法自喉咙挤出声音。

「瞧你这副根本不想辩驳的模样,我似乎是猜对了。」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锯齿般重叠的牙齿。牙齿和牙齿间的重叠,形成一道漂亮的蛇行曲线让人以为那牙齿并非天生,而是后来人工制成的感觉。

「方便的话,把事情告诉我们如何?或许我们能帮上一些忙。」

「……我说过了吧,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

「难道你的重要事物如此价值低廉,还不如你那宁可赌气,独自去寻找的情绪?」

「……」

费洛被对方说到痛处,不过他还是不想请对方帮忙。如果刚才那句话出自麦沙、蓝迪或是贝乔等同伴口中,要他割舍多少自尊心都无所谓。

可是,他何必闲着没事,拜托才刚碰面的男人们啊!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对吧?」

发现费洛直盯着自己瞧,克里斯多福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以没拿伞的左手整理了一下服装说道:

「我叫作克里斯多福·夏尔多雷德,才刚抵达纽约这里不久。不过自认还算有些人脉,希望能派上用场,请多指教。」

恭谨地行了一礼后,克里斯多福将手摆向身旁的男人。

撑着红色番伞的男人,远看之下有着比克里斯多福还要显眼的东方人面孔。

「他叫作洪奇明,同伴们都叫他奇。」

被称为奇的男人似乎没有克里斯多福来得擅长社交,只是稍微瞄向费洛,说了一句:

「……请多指数。」

「另外,丽萨应该也在这一带吧……算了,喂喂,我要介绍你啰。」

即使听到男人连番介绍,费洛还是没有完全解除疑惑和警戒。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为什么想插手自己的事情?

这个奇妙的男人究竟是何来历?

费洛想将接二连三冒出的疑问,设法化成言语提出。那念头彷佛被看穿一般,红眼男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喔。嗯……其实我们是被雇主叫来这座城市,帮忙一件小事情……只是到明天之前……有些无事可做,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所以才想在新城市认识一下新朋友啰。」

克里新多福平淡地说着幼稚的言语。费洛一脸狐疑地看着对方,可是无法从青年的红色眼球中看出那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只有那样?」

看着费洛仍然无法完全置信的表情——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物有三个。自然的恩惠、被分派的工作和亲手打造的利刃,而最后一个则是——」

克里斯多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并对费洛说出他施以援手的理由:

「——打发时间。」

费洛心中有股不明所以的奇妙感觉。面对自称是克里斯多福的男人,他提出一个没有太大意义的疑问: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四个?」

「咦……」

「嗯,你说你的重要事物有三个对吧?」

「……重要的事物是种见仁见智的概念,用数目去固化概念的作法或许很聪明,可是一点都不浪漫,所以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

听着克里斯多福以苦笑提出的辩解,费洛终于发现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了。

——好像……

在费洛的脑海中,浮现一名儿时玩伴。

——这家伙的个性……和珂雷亚——珂雷亚·史坦菲尔德还真像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