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形石雄]六花的勇者 04[台/繁]
六花的勇者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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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形石雄
插畫:宮城
譯者:Kr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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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第七人」的威脅如今尚存,
但六花勇者透過德茲所說的話,
得知泰格狃計策的一環。
名為「黑之徒花」的聖具,
似乎就是與「第七人」息息相關的重大線索。
為了揭露聖具的真面目,
亞德雷決定前往當初製造聖具的神殿。
另一方面,泰格狃為了阻止六花勇者,
派出以人類改造而成的軍隊「屍兵」。
蘿蘿妮亞知道「屍兵」裡包括亞德雷故鄉的人後,
竟然說要找出拯救「屍兵」的方法,並擅自脫離團隊…!?
征服傳說,挑戰謎題,無與倫比的奇幻之作第四幕正式上演!
作者簡介
山形石雄
1982年生,神奈川縣人。
常抽的香菸品牌停售, 目前正處於沮喪狀態。
畫師簡介
宮城
北海道野付郡人。
很嗜睡,經常是神志不清。
Contents
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第一章 〈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第二章 屍兵
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第四章 兩個計謀
第五章 發現
第六章 與友重逢
終章 昔日舊夢
後記
前情提要
每當「魔神」自暗黑深淵甦醒,命運之神會挑出六名勇者,授與其拯救世界的力量。自稱地表最強的少年亞德雷獲選為「六花勇者」之一,前赴戰地阻止魔神復活。然而在約定之地集結的勇者,不知為何竟然有七個人!?一發現遭敵人滲透,六花勇者莫不陷入猜忌,但亞德雷及其他人仍透過智謀並使用聖者力量,一點一滴地解開謎團。在凶魔巨頭泰格狃與德茲使出各種計謀阻擋的情況下,六花勇者繼續往事件的舞台魔哭領的深處前進,可是……?
序章 於陰暗的洞窟內
他,雙手動彈不得。
不只雙手,雙腳也一樣,而且發不出聲音,更挺不起身子。眼瞼、眉毛、嘴巴、舌頭、脖子、肩膀、胸脯、腹部、軀幹,全身上下沒一個部位能動。
他,就躺在冰冷的土地上,開著一張嘴,癱著手腳,望著昏暗的洞頂。水滴自上頭落下,滴到他的鼻尖,但他沒有任何反應,身體沒有絲毫的驚異或振動。
然而,他還活著。
他人就在魔哭領中央偏北,山岳地帶裡的某個角落。從前持花聖者曾遭魔神的觸手擊中腹部,呼吸停止並在此倒下昏迷,因而後人將此地命名為昏厥山地。
北風自海上吹來,空氣冷冽凍人;魔神釋放的障毒,將四周全染為紅黑。
在山麓的蓊鬱叢林裡,有個門戶大開的巨大洞窟,而他就躺在洞窟裡頭。
見到他的模樣,一般人恐怕都會忍不住別過臉。
他的表皮枯槁,呈現土色,部分肌膚剝落,露出底下的肌肉與脂肪。腐敗中的肌肉,正逐漸轉為炭黑。
欠缺打理、恣意生長的一頭散髮骯髒無比。乾巴巴的粗劣衣衫,裂得跟破布沒兩樣。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後頸根,一條碩大的怪蟲附著在上頭。那隻蟲的大小約等於一把短劍,擁有分節的身體與蜉蝣般的翅膀,牠的腳以及觸角深深扎進他的身體裡。
乍看之下,他就像是一具遭棄置的半腐屍身。
然而,他還活著。
他所在的洞窟裡,垂掛著一盞小吊燈,所放出的微弱光芒,照映出異樣的光景。
事先整平的洞窟裡,被成排的屍體排滿。他們都跟他一樣,仰頭躺在地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但全都像他一樣枯朽腐敗,頸後也都跟他一樣附著那隻怪蟲。
屍體的數量恐怕不只一、兩百。數之不盡的大量屍體,就這麼井然有序地排列著。
而他,就在成排屍體裡,躺在中間一帶。
並且,在那兒活著。
動不了身子、發不了聲的他,乍看就跟其他屍體沒有兩樣。但唯有一點,讓他不同於其他的屍體。
他,還殘留著思考能力。
看著昏暗的洞頂,聽著水滴與其他聲響,他只想著一件事──
非得拯救六花勇者不可。
他知道,六花勇者正身陷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比七百年前、三百年前的勇者所歷經的磨難更駭人的事態,如今正威脅著六花勇者。
而六花勇者們,恐怕尚未察覺此事。
名為泰格狃的凶魔首領,究竟辦到了何等離奇的事,準備了何其恐怖的最終王牌,勇者們恐怕並不知情。
六花勇者是擁有救世之力的戰士,想必是敏銳過人,擁有超凡的聖者之力,但也不見得能識破那王牌的真面目。泰格狃準備的,就是如此難以置信的存在。
他知道,如今唯有自己能揭發泰格狃的陰謀,因為知道其中真相的,全世界就只剩自己一人了。他如果不救六花,世界將會毀滅。
他的身子動彈不得,不管手、腳、嘴巴、手指,沒有一處能動,但關係世界命運的重責大任,全落到他的肩膀上。
問題不在於能否辦到,他明白自己非辦到不可。
設法拯救六花勇者吧!儘管前景一片昏暗,他相信其中必有希望之光。
告訴六花勇者,泰格狃打造的最終王牌。
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正面目。
第一章 〈時〉之聖者與黑之徒花
魔神甦醒後的第十七天深夜,斬指森林的一隅,八人圍坐成一圈,聽著德茲說話。
「現在娜榭塔妮亞擁有的第一枚假紋章,其實是在三百年前,〈時〉之聖者哈猶哈交給我的。」
說完,德茲停頓了一會兒,環視眾人。
「在說出打倒第七人的線索前,我得先說說關於哈猶哈的事。諸位需要我詳述哈猶哈的生平嗎?」
「嗯喵,免啦,就連我也聽過哈猶哈這個人的。」韓斯說道,芙雷米也搖頭表示不必,其他夥伴就更不用說了。
這是當然的。那是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只要是居住在這個大陸的人,就算是小孩子也都曾聽過。
〈時〉之聖者哈猶哈•普雷希爾──第二代六花勇者的一員,也是擊敗魔神的頭號功臣。她的生平事蹟詳細記錄在〈刃〉之聖者瑪莉遺留的著作裡。
據說,哈猶哈能操縱觸碰之物的時光。經她碰觸的夥伴,能暫時以平常數倍的速度行動,而被她碰觸的敵人,速度則會降至數分之一。
她的能力儘管毫無殺傷力,卻極為強大,因為只要碰觸得到,不管怎樣的對手都能癱瘓。一般認為,如果缺了她,第二次六花之戰就不可能獲勝。
據書中記載,她脾氣古怪,身披一件有如兒童塗鴉般花紋的長袍,以一只木碗扣在頭上代替帽子,鞋子總是左右穿反,而且只有右手戴了一隻破手套。
她是個大酒鬼,愛說些下流笑話,言行總是瞧不起其他成員,舉止無拘無束又任性妄為。〈刃〉之聖者瑪莉坦白記載,認為就人格面來看,她實在不是個受歡迎的人。
除此之外,哈猶哈還留有一個大謎團:她擊敗魔神後返回故鄉,卻在途中突然消失。
而且她失去蹤跡的地方,是鄰近魔哭領的某個村莊。
當時,筋疲力盡的三位聖者正在品嚐許久沒吃到的正常人類食物,其中哈猶哈以頭上的木碗為酒杯盡情飲酒,喝了又吐,吐了又喝,直到快將村裡的藏酒喝完時,哈猶哈跟夥伴說要去小解,離開了屋子。
並且,就這麼一去不回。
從此以後,無人知道她的行蹤。有人說她被凶魔逮到並殺掉,也有說她是遭某個畏懼其力量的國王監禁,甚至到最後,連因為爭風吃醋而被六花同伴殺害的流言都出現了。
大陸上到處都有人宣稱自己見到哈猶哈,但沒有一個消息稱得上可靠。
她並不像是死了,因為在她失蹤後,〈時〉之神殿並沒有選出新任聖者。只要〈時〉之聖者還保有其能力,就不會出現繼任聖者。
人們花了五年時間搜索,但卻徒勞無功。後來〈時〉之神殿終於選出新任聖者,哈猶哈的生死才總算有了結論。
「難不成哈猶哈她……」
摩菈嘟噥了句,德茲輕輕點了點頭。
「您猜對了。哈猶哈打倒魔神後,又折回魔哭領,想尋找她要的真相──魔神究竟是什麼。」
忽然,德茲移開視線並垂下頭。從那張側臉裡,亞德雷彷彿感受到某種失去摯愛的不捨與悲傷。
「哈猶哈前來,是擊敗魔神之後約一個月後的事。她扛著一只大酒桶,突然在我、泰格狃以及卡爾癸克面前現身。」
亞德雷有些不解,牠們三頭應該從以前就是敵對關係吧,為何當時卻待在一起?
而德茲似乎察覺他的疑問,突然改變了話題。
「在談哈猶哈之前,我先稍微談談我們的事吧。關於與哈猶哈見面之前的我們三個。」
「也好,我有興趣。」
「我、泰格狃、卡爾癸克……在遇見哈猶哈之前,我們是朋友。那時的我相信,自己跟牠們的友情是永恆不變的。」
五百五十年前,魔神的身體生出了一個小肉塊。那肉塊雖小,但卻擁有四肢,以及活下去的本能。牠爬著避開魔神的觸手,幸運逃離觸手可及的範圍。
這就是凶魔的誕生。除了芙雷米等少數份子,大部分凶魔都是這樣降生於世的。
肉塊吃著魔哭領裡的小動物與樹果,慢慢地進化:得到瘦狗般的身軀,花了牠十年光陰;得到操縱雷擊的力量,花了牠五十年光陰;擁有相當於人類的智慧,則是誕生百年後的事了。
凶魔就算有智慧,也不代表有思想。牠們的願望就只有復活魔神,以及殺掉人類;想著的就只有如何殺人,以及服從高階凶魔。
日後,凶魔得到德茲這個名字,然而當初的牠,也不過是個平凡而普通的凶魔。
誕生後過了約兩百年,德茲──當時的牠還沒有名字──獲得意想不到且匪夷所思的進化。凶魔如何進化,通常是根據自身意願,但偶而也會發生超出凶魔期望的進化。
這次的進化,讓德茲獲得了情感。
魔哭領總是響徹著凶魔的哭聲。殺不了人類的苦悶,敗給六花勇者的不甘,以及絕對的主宰「魔神」慘遭封印的悲傷。魔哭領的名稱,正是因為凶魔的哭泣聲而來。
打從生來就時刻相伴的哭聲,自己也曾發出的哭聲──如此熟悉的哭聲,卻在某一天,令德茲的內心感受到莫名痛楚。德茲花了十年光陰,才理解這心痛是什麼。
這叫做悲傷,但並不是殺不了人類的悲傷,也不是因魔神敗退而悲傷。德茲的悲傷,是源自其他凶魔的悲傷。
凶魔絕不會哀悼死去的凶魔,也絕不同情其他凶魔的痛苦。牠們想著的,只有對魔神效忠;同伴情感這種東西,只有人類才會擁有。
然而,德茲卻變得悲歎其他凶魔的痛苦,祈求其他凶魔的幸福。對於本來只想著殺人的凶魔來說,這樣的進化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在那之後,德茲飽受孤獨的煎熬,因為沒有同類能理解牠的痛。大家將牠視為蠢貨,並驅趕牠這個怪胎。德茲因而離開所屬的凶魔團體,在魔哭領裡到處流浪。
成了獨行俠的德茲,以咯血谷一隅的某塊巨岩為巢穴,從上方望著人類居住的大陸,聽著身後傳來的凶魔哭聲。
很長一段時間裡,德茲許著願,希望有朝一日,凶魔能不再哭泣,魔哭領能不再被稱作魔哭領。
打倒六花勇者讓魔神復活,打造出凶魔都能歡笑度日的世界吧──牠立下誓言,並思考實現它的手段。
某一天,德茲身旁忽然來了一頭凶魔,牠擁有銀色鬃毛,身披銀色鎧甲,以雙腿直立行走。德茲過去也曾見過牠好幾次。牠實力超群,卻不屬於任何群體,是頭特異獨行的凶魔。
這凶魔跟德茲一樣,站在岩石上眺望人類世界,過了不知多久,牠才緩緩開口。
「你也是嗎?」
德茲抬起頭看著牠。
「我也是。」
接著,凶魔將手裡的一只無花果拿給德茲瞧。見到果實中央浮現的小嘴,德茲才發現它原來是頭凶魔。
「我也一樣。」
於是德茲點點頭,向另外兩頭凶魔說了。
「是的,我也一樣。」
只要這樣就夠了──能相互理解的牠們,就此締結了友情。牠們懷著同樣的願望,分擔同樣的痛楚。
為了保護凶魔不受人類侵擾,日日鍛鍊自我的獅子型凶魔。
為了讓孱弱的凶魔擁有力量,而分出自身肉體的無花果型凶魔。
不斷思索,試圖讓凶魔邁向幸福大道的犬型凶魔。
成了朋友後,牠們為彼此取了名字。獅子型凶魔叫做卡爾癸克,無花果型凶魔叫做泰格狃,犬型凶魔則叫做德茲。
牠們是世上僅有的三頭,對凶魔心懷慈愛的凶魔。
接著,時間來到三百年前,與六花勇者的第二次交戰。
戰事最終畫下慘烈的句點,魔神再次遭到封印,眾多強大的凶魔喪失生命。
敗因顯而易見:凶魔缺乏能領導全軍的統帥。當時的凶魔分成了數十個小群體,各自挑戰六花,因而慘遭各個擊破。
要站在眾凶魔之上並發號施令,需要絕對的實力,而能夠繼承魔王卓孚雷的凶魔,直到戰敗前一刻都沒出現。
相較之下,以卡爾癸克為首,德茲等凶魔為成員的凶魔群,或許已稱得上是驍勇善戰。
德茲負責擬定計畫及偵查;卡爾癸克正面迎敵,力克六花;泰格狃將力量分給凶魔部下,並輔佐牠們倆。
牠們踏上人類居住的大陸,在某個村落設陷阱引來六花,剷除了以為魔哭領尚遠而掉以輕心的〈風〉之聖者蘿伊。在斬指森,牠們同時從地底與樹上發動奇襲,重創劍聖霍德爾,還拆穿了哈猶哈與〈刃〉之聖者瑪莉的聲東擊西策略,一度守住了落淚鄉。
然而奮鬥到最後卻成了一場空。接二連三的戰鬥,令三頭凶魔疲憊不堪,無力抵擋哈猶哈等人的第二次進攻,魔神也在落淚鄉慘遭擊潰。
「什咪嘛,聽你說這麼久,結果只是在炫耀當年勇。」韓斯聳聳肩,打斷侃侃而談的德茲。「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可沒空聽你說這些無聊話。」
「真是抱歉了,但接下來馬上就要進入正題,請您再稍等一下。」
德茲並不在意韓斯的調侃,繼續說了下去。
亞德雷倒是聽得興致勃勃。凶魔的誕生與進化過程,對亞德雷的師父艾特洛來說同樣是個謎,要是時間充裕,他真希望能打聽個清楚。而從凶魔的角度來看第二次六花之戰,也同樣耐人尋味。還有,他也想多了解關於泰格狃、卡爾癸克、德茲三頭敵對凶魔過去的友情關係。
不過,現在還是哈猶哈的事情最為要緊。
魔神遭擊敗後,德茲等三頭凶魔哭了一整個月。痛失魔神的苦,德茲實在是無從向人類形容。那就像是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或是失去摯愛的悲傷?還是眼睜睜看著世界毀滅的絕望?德茲覺得不管是哪一樣,恐怕都還差得遠了。魔神在凶魔心目中的份量,人類是無從理解的。
除了失去魔神的痛,牠們還得承受其他煎熬:看著所愛的眾凶魔如此悲傷,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樣的事實,同樣折騰著牠們。
三頭凶魔譴責自己,譴責彼此,自殘身軀,甚至還曾經動過自殺的念頭。
某一天,德茲再也聽不下夥伴的哭泣,拋下卡爾癸克與泰格狃,跑了出去。牠爬上山、進入森林、穿越山谷,但不管到哪裡,哭聲依然不斷傳進德茲的耳裡。
德茲一頭捶向巨岩,邊流血邊撞個不停,光是這樣還不夠,還釋放雷擊燒灼自己。這樣的行為持續了一整天,德茲最後筋疲力竭失去意識。
趴在地面的德茲心想,為何自己得哭個沒完,為何得承受這樣的苦楚,為何得戰鬥?
但問題還得不到解答,德茲的意識就已沒入黑暗之中。
之後不知又過了多久,德茲再次睜開眼,發現一道影子落在自己身上。牠以為是卡爾癸克低頭看著自己,沒想到一抬起頭,卻頓時無語。
「嗨,可愛的凶魔。」眼前的她邊笑邊開口,「有沒有興趣,打造一個人類跟凶魔都不必流淚的世界呢?」
就這樣,哈猶哈出現在德茲的面前。
「喵,那個哈猶哈是美女咪?」
韓斯又插嘴打斷了話題。
「你就不能安分地聽人說話嗎?」
「唔咪,從小大家就都這麼責備我呢。」
被摩菈一凶,韓斯縮了縮身子,接著從行囊裡抽了條舊布,開始用劍剪裁形狀。看來他打算邊聽邊縫件新衣,好換掉身上的破衣。這男人可真是個閒不住啊──亞德雷歎了口氣。
「以人類的標準來看,哈猶哈應該稱不上美女吧。她相貌平凡,行徑還遠遠脫離常軌。」
於是德茲接著又說下去。
哈猶哈只是看著德茲的臉同時嘻嘻笑了好一陣子。德茲想起她是一個月前與自己交過手的敵人,但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既不明白她為何會在此地,也不明白那句話的含意,更不明白她為何而笑。
不久,卡爾癸克也拿著泰格狃跑來。一見到哈猶哈,泰格狃發出慘叫,卡爾癸克則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後渾身噴出焰毒準備迎戰。
然而哈猶哈不為所動,張開雙臂笑著走過去。
「嗨,獅子跟無花果你們倆來得正好。我叫做哈猶哈,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夥伴了,還請多多關照。」
「……什麼?」
「唔唔,看來我話說得太快了。呃……該從哪裡說起才好?」
哈猶哈手指抵著額頭思考。
「對了對了,有件事想拜託你們幫忙,你們願意聽我說嗎?」
下一秒,卡爾癸克的霸劍發出呼嘯,對準哈猶哈的臉猛力斬下。斬擊之所以停滯,不是因為哈猶哈抵禦,反而是因為她既不擋也不躲,若無其事地望著頭上靜止的那把劍。
「哎呀呀獅子,你是怎麼了嗎?」
但她會這麼從容,並不是因為算準卡爾癸克不會殺自己,表情也看不出一丁點輕蔑之色。她處之泰然,是因為早已接受眼前的死亡。
「六花勇者,為何不躲?」
「嗯,反正我即使死了,也沒人會傷腦筋吧。」
卡爾癸克再次架起劍,德茲也準備好釋放雷擊,但眼前對手實在是渾身破綻,反倒令兩頭凶魔找不到下手的時機。
「嗯,這樣站著也累,我們何不坐下來談呢?」
哈猶哈放下扛著的酒桶並坐到地面。德茲牠們這下了解到,她是真的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因為要殺隨時都能殺,德茲牠們反而有了意願要聽哈猶哈說話。要是她有任何防禦姿態,大家恐怕早已開打。
「我剛不是說有件事要拜託你們幫忙嗎?那件事恐怕也只有你們能拜託了。」
德茲牠們就只是聽著,沒有一聲附和,更沒有一絲幫忙的意願。面對殺了魔神,令眾凶魔悲痛的哈猶哈,牠們只有滿腔的憤怒。
「我啊,想探究魔神的真面目。」
三頭凶魔這下一陣緊張。
「我想知道魔神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是在怎樣的背景下誕生的,因此需要你們的協助。」
聽完,三頭凶魔不發一語。
魔神為何誕生──不只德茲或卡爾癸克牠們,所有凶魔都不曾思考過這問題。魔神就是魔神,沒有凶魔對其存在抱持疑問。
「我沒依據,只是憑直覺,但我想你們應該也不曉得魔神的真面目吧?」
三頭凶魔什麼也答不上來,倒是卡爾癸克問了個問題。
「探究魔神的真面目有何企圖?難不成光是封印還不夠,妳想殺了祂嗎!」
「殺魔神?為了什麼?」
目瞪口呆的哈猶哈納悶地問道。這反應令德茲牠們大感意外。
「難道妳……不是為了守護人類嗎?」
「喔喔,原來如此,守護人類是嗎?這種事我從來都沒想過呢。」
德茲一時愕然無語。眼前這個人不是六花勇者之一嗎?一個月前不是才為了守護人類而戰嗎?
「總之我可沒打算殺魔神。與其讓魔神死去,還不如讓它活著要來得有意思。」
「……有、有意思?」
「魔神得活著才有辦法陪我們一起玩,畢竟要是死了就不會動了,這樣豈不是太無趣了嗎?」
德茲等凶魔聽得啞口無言。
「對我來說,有不有趣才是真實的,其餘都是無意義的幻象,那些講求什麼愛與正義的傢伙,在我看來簡直是有毛病。凶魔的各位,你們說對不對?」
哈猶哈拿下蓋在頭上的木碗倒起酒,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接著碗交給了卡爾癸克。
「要喝一杯嗎?和凶魔一同喝酒,應該挺有意思的。」
卡爾癸克先是望著木碗一會兒,隨後接過木碗仰頭痛飲,酒沿著嘴角流下。
「哎呀,真浪費。這可是好酒,別灑出來了。」
「令人作嘔的味道。」
說完,牠把碗硬塞回給哈猶哈。接下碗的哈猶哈,一副捨不得似地舔著剩下的酒。
「我們是為守護魔神而生,為實現魔神的願望而存在。妳覺得我們會參與危害魔神的事情嗎?」
「嗯,看來還是不行嗎?」
「不過……要是了解魔神的真面目,也許能為下次決戰帶來勝算也說不定。」
德茲吃了一驚,轉過頭看著卡爾癸克。
「強化凶魔的力量,增加凶魔的數量,或是解除魔神封印……要是有妳協助,也許就能找出這些方法。」
「卡爾癸克!你這是在打什麼主意!?」
「德茲,第三次決戰早已經開始了。只要能打倒下一任六花,任何手段我都不在乎。」
「但對方可是人類,還是六花勇者,怎麼能找她幫忙!」
「卡爾癸克,你瘋了不成?」泰格狃也同感詫異。
「要是覺得我瘋了,那麼大可別管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不會強求你們留下。」
「可是……」
看著錯愕的德茲等凶魔,哈猶哈氣定神閒地說:「吵架不好吧,挺傷感情的。」
妳以為這是誰引起的,德茲心想。
「哈猶哈,我將會利用妳並毀滅人類,要是妳不在乎,那我就幫助妳。」
「再歡迎不過了。獅子,你叫做卡爾癸克是吧?」
哈猶哈邊笑邊斟酒。
「喔,對了對了,你們剛問我想知道魔神真面目有何企圖,而我好像還沒回答。」
「說來聽聽。」
「等發現魔神的真面目……不對,應該說要是魔神的真面目如我所料……」
哈猶哈將碗內的酒一飲而盡。
「我打算跟魔神交個朋友,陪祂一起喝杯酒。」
「妳說……交朋友?」
「有意思吧?這肯定會是史上最有趣的一場酒宴。不過只有我跟魔神也挺冷清的,要是能辦一場不分凶魔或人類,普天萬物齊聚一堂的大宴,肯定會是最有趣的了。」
哈猶哈笑著。
「也許宴會一結束,人類就得滅亡,不過那也無所謂了。」
卡爾癸克肩頭微微發顫,乍看像是氣炸了,沒想到下一秒,牠竟然放聲大笑。
「……哈猶哈,妳真的不在乎人類滅亡?」
被卡爾癸克一問,哈猶哈快活地回答。
「畢竟我也拯救過一次世界了,接下來試著毀滅看看,搞不好也挺有意思的。」
哈猶哈的想法,德茲完全無法理解,只曉得如今非得幫她不可了。卡爾癸克是牠們的頭領,一旦下了決定,牠們都非得跟從不可。
聽到這裡,亞德雷不禁覺得,哈猶哈簡直是個瘋子。先人留下的傳承裡確實提過她是奇人,但沒想到竟然古怪到這種地步。
「哈猶哈缺乏身為人類的歸屬感,也沒有所謂的責任感、使命感、正義感之類的感情。她只追求樂趣,不在乎個人生死或人類命運,就連成為六花並與魔神對決,恐怕也只是她的娛樂之一罷了。」
「…………」
「打倒魔神後的日子太過乏味,因此她找了個新的消遣並付諸實行──這恐怕就是哈猶哈前來魔哭領的唯一理由。人類、魔神與凶魔的一場大宴……真虧她想得出如此異想天開的消遣。」
一時之間,夥伴們不知該說什麼好。
「於是,我們三頭成了哈猶哈的夥伴並一同行動,時間長達五年之久。」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德茲也暫時收聲。
此處有遭泰格狃襲擊的危險,因此在聽後續情節之前,大家先對周遭檢查了一遍,並沒有發現凶魔的蹤影。
亞德雷等人回到原地,坐到德茲四周。
「不過,她想怎麼探究魔神的真面目?」摩菈問道。
這點亞德雷也很納悶。千年以來,人們一直想揭露魔神的真面目卻都沒有成果,而哈猶哈就算得到凶魔協助,恐怕也不容易做到,何況從剛剛那番話裡,凶魔似乎也對魔神的真面目一無所知。
「哈猶哈有可能辦得到,因為她是史上唯一有機會的人。」
「她施展了什麼力量嗎?」
「她操縱時光洪流,讓過去的往事呈現在她的眼前。」
摩菈聽了大受衝擊,恰姆與蘿蘿妮亞也一樣。
「這有那麼了不起咪?既然是〈時〉之聖者,本來就該辦得到唄?」
韓斯邊聽邊問,手裡還拿著針線俐落地縫製衣服。
「各種聖者之力,就屬〈時〉之力最難掌控。歷任〈時〉之聖者的力量,大多只有減緩食物腐敗的水準。
光是能將〈時〉之力應用在戰鬥之中,哈猶哈的力量就已經遠遠高出其他人好幾個層級,只是沒想到她竟然還能觀望過去……」
恰姆也說:「應該是高出好幾個層級再好幾個層級吧。恰姆雖然厲害,聽了也覺得有點驚訝呢。」
「連妳都這麼說了,看來似乎真的很厲害?」
德茲接著又說下去。
「但即使是哈猶哈,也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觀望過去。要見到過去,得先到事情發生的地點,並且刻下提升〈時〉之力的神言後施術才能辦到。
我們到處向自古存活至今的凶魔打聽消息,帶著哈猶哈前往有機會看出線索的地點,並防範其他凶魔接近,接著才讓哈猶哈施術探尋過去發生過的事。
就這樣,我們踏遍魔哭領尋找各種往事,探究魔神的真面目,甚至還曾經借助變形型凶魔的力量前往人類世界。最後,我們終於觸及魔神的真面目。」
「魔神的真面目是?」
亞德雷一問,德茲正打算回答時,地面卻冒出一把小劍刃。
「!」
所有夥伴一同瞧著娜榭塔妮亞。她在葛道夫的懷裡,向德茲輕輕搖了搖頭。
「娜榭塔妮亞……也對。」
說著,德茲轉頭朝向眾夥伴。
「不好意思,我現在還不能說出魔神的真面目。等時候到了,自然會將一切告訴諸位。」
「你不是說會把知道的事情全盤說出嗎?」
「我承諾過會提供找出第七人的線索,但並沒有答應要說出一切喔。」
亞德雷與德茲這下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說到精彩處再留待下回分曉,這不就是酒館吟遊詩人的慣用伎倆咪。」
韓斯的揶揄,德茲依然不為所動。
「有什麼不能說的?」
「要想贏過諸位,我們總不能先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
「……原來如此。」
娜榭塔妮亞與德茲試圖代換掉魔神,而亞德雷目前還不曉得牠們打算怎麼做。看來,一旦揭露魔神的真面目,代換的手段恐怕也會一併洩漏。
什麼叫做時候到了,自然會將一切告訴諸位?在勝負分曉前,牠們根本就無意透露吧,亞德雷心想。
「可是恰姆很好奇耶。要是不說出魔神的真面目,恰姆就要宰掉你們了喔?」
額冒青筋的恰姆晃動手裡的狗尾草。前不久才差點喪命的她,目前雖然乖乖坐著傾聽,但看得出她心情十分惡劣。
「建議您還是不要動手,畢竟您要是殺了我,就再也聽不到下文了。」
「這麼說也對,那就刑求好了。」
恰姆笑盈盈地打算將狗尾草伸進喉嚨裡,蘿蘿妮亞就在這瞬間由身後擒抱住恰姆。
「慢著,恰姆小姐!」
「放手,妳這笨牛!」
恰姆與蘿蘿妮亞兩人纏鬥了起來。亞德雷與摩菈歎了口氣,娜榭塔妮亞看著她們倆,輕輕笑了出來。
「雖然很可惜,不過看來是不可能讓你們說出來了。」
「真的很過意不去,但我們實在是有苦衷。要是說出一切,就等於失去利用價值,諸位也就沒理由再留我們活口,因此為了活下去,我們沒辦法全盤告訴諸位。」
現在最重要的資訊,是德茲牠們持有的第七人線索,因此目前還不能與牠們決裂。魔神的真面目,看來還是先放棄打聽比較好。
「恰姆懶得再刑求了!馬上宰掉你們!」
「拜託您先冷靜下來吧!」
恰姆使勁想甩開蘿蘿妮,卻被摩菈一拳砸中腦袋瓜。等恰姆不情不願地安分下來後,芙雷米開口了。
「那麼,哈猶哈的事與找出第七人的線索,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好的,容我向諸位報告。哈猶哈和我們在發現魔神的真面目後,為追求更進一步的真相又繼續調查,試圖探尋持花聖者的真面目。」
「更進一步的真相是指?」
「無可奉告。」德茲直截了當地答道。
「然而調查並沒持續太久,就在我們開始尋找持花聖者真面目後的一個月左右,哈猶哈突然死了,調查也隨著她的猝逝而結束。」
「哈猶哈怎麼會死?」
「我認為恐怕是被誰給殺了吧。」
亞德雷覺得這講法可真怪異,如果是被誰殺了,就直接說是被殺掉不就好了嗎?
「什麼意思?」
「由狀況來判斷,那怎麼看都是他殺,但是當時不可能有誰殺得了她。不管是我們三頭之中的誰,或是其他凶魔或人類,全都不可能。」
「嗚喵喵,該不會是你殺的唄?」
不知何時縫出新上衣的韓斯笑著問道。
「不是我。但我現在也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哈猶哈的死因並不是重點。德茲繼續說下去。
「在那之後,我們起了內鬨。得知魔神真面目後,我對魔神不再忠誠,並轉而追求新的魔神統治,夢想著人類與凶魔能夠共存共榮的世界。卡爾癸克在得知魔神真面目後依然對其效忠,並強烈排拒我的主張,與我針鋒相對。泰格狃曾經試著讓我倆和好,但百年之後,我們的同盟依然宣告決裂,我帶著少數部下離開了魔哭領。」
「看來你們的友情可真是比紙還薄呢。」
芙雷米的話令德茲的毛微微倒豎。牠瞪著對方想反駁些什麼,但隨後又別過眼,壓抑怒氣,繼續又說了下去。
「然而我跟卡爾癸克也都被泰格狃騙了,牠瞞著我們倆,偷偷調查了持花聖者的事。」
「泰格狃,是嗎……」
「哈猶哈留下了一件用來探求過去的聖具。我以為它隨著哈猶哈的死而遺失了,但沒想到泰格狃偷偷弄到那件聖具,並且用它調查持花聖者的事。說來慚愧,泰格狃在哈猶哈死後不久就進行了這一切,而我卻過了兩百年才發現。」
亞德雷於是思索。
「也就是說,泰格狃發現了持花聖者的什麼祕密,為了瞞過你們兩個,於是殺了哈猶哈以滅口……你是這個意思嗎?」
「……這我無法斷定。」
「由狀況來看,也沒其他可能了吧。」
亞德雷說完,德茲望著地面思索。
「不……當時的泰格狃,不可能殺得了哈猶哈的。」
德茲苦思了一陣子,最後大概是發現多想也無益,於是又回歸原來的話題。
「先不管哈猶哈的事。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也就是我所知道的,與第七人有關的線索。」
總算來了,亞德雷心想。
「就如我剛才說的,泰格狃暗中調查關於持花聖者的一切,此外還一併調查了聖者之力。牠與牠的手下在各地俘擄了人類帶回魔哭領,其中有住在萬天神殿或各地神殿的修女,也有研究聖者之力的神學者,有時甚至不乏聖者。」
這是早已知道的事。泰格狃可是造出了〈火藥〉聖者芙雷米,對於聖者以及神之力有所研究,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至於目的,當然就是消滅六花,也就是造出足以與其對抗的最終王牌。」
「我聽說牠蒐羅聖者相關的知識,就是為了造出我。」
聽了芙雷米的話,德茲搖搖頭。
「我想應該不是。妳只不過是泰格狃研究下的副產物,或者是泰格狃為了隱藏真正目的,用來轉移焦點的障眼法。」
芙雷米的表情五味雜陳。
「我也曾以為妳就是泰格狃準備的最終王牌,但妳戰鬥力雖然高,不過是一名聖者,再說如果妳真是王牌,牠不可能讓妳去挑戰恰姆,更別說是拋棄妳。」
「……的確。」芙雷米別過臉並說道。
「我的同志曾混入泰格狃的部下之中並探尋那王牌的真面目。牠接觸到了泰格狃派的核心份子,時而跟蹤並竊聽,但由於泰格狃恪守祕密主義,我們只能打聽到支離破碎的線索。
卡爾癸克也試過要發掘真相,但似乎同樣徒勞無功。」
「你們掌握到什麼線索?」
「首先,泰格狃的王牌是聖具,既不是人類聖者,也不是得到神力的凶魔,就只是一件道具。這是泰格狃派的核心份子明確說出的。」
聖具,就是封入神之力的道具統稱。亞德雷等人擁有的六花紋章,就是聖具的一種。
「第二,是關於聖具的名稱。根據同伴偷看泰格狃寫下的指示文而得到的消息,泰格狃稱那件聖具為黑之徒花。」
徒花,指的就是徒然而生,不結果而徒然凋零的花朵。亞德雷低吟了這字眼,莫名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第三則是我自己的揣測。黑之徒花恐怕封入了跟〈命運〉之神,也就是持花聖者同種的力量。泰格狃畢竟調查了持花聖者並隱瞞消息數百年,這樣的推論理所當然。
接著關於第四點……亞德雷先生,能請您拿出地圖來嗎?」
亞德雷從鐵匣裡拿出地圖攤在德茲面前。這地圖是根據持花聖者以及過去的六花留下的資訊繪製而成,上頭還有些新註記,是亞德雷等人行經該地後寫下來的。
「就在這裡。」
德茲伸出圓滾滾的前腳踏上地圖,也就是魔哭領中央偏北,名為昏厥山地的地區。而牠腳尖指著的,則又是該地區的中央稍微偏北處。
「泰格狃在這裡建造了祭祀〈命運〉之神的神殿。」
除葛道夫之外的六花們,全都瞧著德茲所指的那個位置。持花聖者過去在世界各地建造了祭祀〈命運〉之神的神殿,就連亞德雷當初擅闖的比武大會會場,也是〈命運〉神殿之一。
「〈命運〉神殿只有持花聖者能建造,其他人就算建了,照理說也不會帶有神力……」摩菈說道。
「但泰格狃確實建成了,並且還在這座神殿裡造出黑之徒花。這是我的同志以性命換來的,千真萬確的消息。」
「黑之徒花……你的意思是,那就是第七人擁有的假紋章?」亞德雷也問了。
「我認為可能性非常高,而且就算不是這樣,那地方也有一探的價值。也許除了第七人,泰格狃還擁有更多名為黑之徒花的王牌。
另外還有一點,這附近目前依然有泰格狃指派的凶魔駐守,而且牠們似乎還是特質凶具的精銳成員。打從諸位進入魔哭領至今,泰格狃都還沒移動過那群精銳。」
德茲的前腳離開地圖,亞德雷依然望著地圖上的那個點。
「有關第七人的線索,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至於要不要相信,或是該採取什麼行動,就交由諸位判斷。」
說完,德茲退了下來,走到躺在葛道夫懷裡的娜榭塔妮亞身旁。娜榭塔妮亞笑著舉起手,輕拂德茲的臉頰。
「亞德雷,你覺得呢?」摩菈問道,亞德雷望著地圖陷入思索。
德茲所說的〈命運〉神殿離這裡並不太遠,要是途中不出事,只要花上一天就能到,方向雖然有些偏離落淚鄉,不過算下來並不至於浪費太多時間。
問題在於,那兒是否真的值得前往,以及會不會是個圈套。
「我想要更多的線索。」說完,亞德雷再次轉頭面向德茲。「你說你的手下曾經混進泰格狃陣營裡對吧?牠有打探到其他情報嗎?」
「真要說的話,是有些不太重要的情報……」
德茲思索了一會兒並開口。
「那麼首先,泰格狃陣營裡的凶魔,幾乎全都不曉得誰是第七人。」
亞德雷聞言吃了一驚。這可是相當重要的情報。
「對於泰格狃派出假六花的計畫,我的間諜同志就跟芙雷米小姐一樣事前完全不知情,而泰格狃陣營的多數凶魔想必也是如此。凶魔群得知第七人的存在,是在你們接近魔哭領後的事了。具體來說,是魔神甦醒後的第十天。」
亞德雷於是回想。牠說的十天前,就是霧幻結界之戰開始前不久的那一天。
「第十天正午,一份命令傳播至魔哭領全土,大家才曉得第七人的存在。泰格狃在命令裡提到,牠派了冒牌貨混進六花勇者裡,而那冒牌貨將會帶來勝利。」
「…………」
「並且牠還說大家無須知道第七人是誰,只要全都當作敵人並殺掉即可,即使對方宣稱自己是第七人,也不必手下留情。」
「要是凶魔錯殺第七人,那傢伙又打算怎麼辦?」
「不只我的間諜同志,泰格狃陣營的其他凶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泰格狃只說牠自有對策,第七人不會死去。」
「不曉得那對策指的會是什麼?」
「……這我也毫無頭緒。」
芙雷米的嘟噥,德茲也只能搖頭以答。
先前的每場戰鬥,亞德雷一直都注意著凶魔,想看出其舉動是否有手下留情,或是不自然的動作,以藉此推測第七人的真面目。
如今亞德雷總算明白,自己為何什麼也看不出來。
「泰格狃幹得可真徹底呢,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也不願第七人被發現。」
「但所謂的對策究竟是什麼?第七人要如何保護自己不被凶魔殺害?」
蘿蘿妮亞偏著頭並說了。
「嗯……會不會是透過味道呢?例如搽什麼能讓凶魔不會攻擊的香水之類。」
「那樣的話我應該也會察覺,而且凶魔的行動也會變得不自然。」芙雷米說了。
「啊,說得也是……」
韓斯沒加入討論,開口問了德茲。
「你的什麼同志現在還待在泰格狃陣營裡咪?」
德茲搖搖頭。
「不,大家全都陣亡了。為了保護敗逃的娜榭塔妮亞,牠們不得不脫離泰格狃的指揮。」
「你的同志是待到何時才漏餡的?」
「第十二天的晚上。」
聽完,韓斯若有所思。
「話說,公主忙著打仗時你在哪兒?在幹些什麼?」
「當時我在魔哭領裡,與同志進行幕後工作,以防止泰格狃或卡爾癸克干擾我們的計畫。有什麼問題嗎?」
「嗯喵,沒什麼,問問罷了。」
說完,韓斯收聲不再提問,似乎有了什麼想法,內容卻不得而知。而就在這時,原本默不吭聲的葛道夫突然出聲了。
「公主被抓到的時候,有什麼、異樣嗎?」
亞德雷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葛道夫無意參與會話,然而葛道夫的沉默似乎並不是刻意為之,只是單純想不到該問什麼罷了。
「咦?啊,有的。」
葛道夫的提問,同樣令德茲與娜榭塔妮亞有些錯愕。
「……確實有件事不太對勁。凶具二十六號吞沒娜榭塔妮亞後,我曾試著向泰格狃套話,問牠是不是打算趁機策動第七人殺掉六花。」
「然後呢?」
「泰格狃語帶嘲弄地回答了我,說:『你在說些什麼?攻擊早就在進行當中。』」
「…………」
「我本來以為諸位已經有一人或兩人死於第七人之手,所以聽說大家平安無事,我當時真的有些驚訝。」
亞德雷手撐著下巴思考。攻擊早就在進行當中──這句話可不能輕易放過。乍聽之下,雖然可能是單純的虛張聲勢,但如果是事實,亞德雷等人就等於身陷重大危機之中。摸不透敵人的攻擊手段,可說是再危險不過的事了。
「我能提供的線索,就只有這些了。」
德茲說完,亞德雷以為話題到此為止,沒想到芙雷米接著又問了。
「……有件重要的事你還沒說。娜榭塔妮亞擁有的第一枚假紋章,你是如何弄到手的?」
那件事確實非問不可。被哈猶哈以及黑之徒花等各種要事占據腦袋,害得亞德雷都忘記了。
但是那方法也許能成為線索,幫助解開泰格狃如何取得紋章的謎團。
「好的,讓我來回答,不過事情其實也沒那麼複雜。
就如諸位知道的,哈猶哈能夠操控觸碰物的時光,而她對六花紋章施展了那力量,讓原本打倒魔神六個月後就會自然消失的紋章,能夠半永久的延續下去。她在獲選為六花勇者後立刻就施展此術,所以紋章不但不曾消失,也沒有缺瓣。」
亞德雷這才明白,哈猶哈能在滿是障毒的魔哭領待上五年,原來就是藉由那力量辦到的。
「哈猶哈喪命前不久,曾一度離開過魔哭領,並且將六花紋章交給當時同行的我。這件事我一直瞞著泰格狃與卡爾癸克,並且在後來將紋章轉交給娜榭塔妮亞。她的紋章就是這麼得來的。」
「咦?六花紋章原來還可以傳來傳去的嗎?」恰姆吃了一驚。
「什麼,原來妳不知道嗎?只要持有者認為對方夠資格,紋章隨時都能轉讓的,只是從來沒人實際做過。」
這點亞德雷也知道。初代六花之一的弓聖巴納在前往魔哭領的途中,曾與蠻族酋長為了紋章大打出手,當時見證此事的〈火〉之聖者璞迦,就曾提到類似的話。
「不過,紋章竟然可以轉讓給凶魔?」摩菈問德茲。
「不但可以,而且毫無問題,只是過去從來沒人想過要將紋章轉讓給凶魔。何況……」
「現在這裡就有一名擁有六花紋章的凶魔。」芙雷米接著說道。
「嗚喵,為何哈猶哈只把紋章交給你?」
經韓斯一問,德茲稍微思索該如何回應。
「我的夢想是代換掉魔神,而這夢想非得要有六花紋章才能實現。哈猶哈是個叫人摸不透想法的人,但她也曾動過凶魔與人類共存的念頭。或許,她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也說不定。」
「為何非要有六花紋章不可?」
但德茲沉默不語,韓斯只好聳了聳肩。
「……又是不可告人的機密咪?」
德茲點點頭。代換魔神並讓其與人類共存究竟該如何辦到,又為何需要六花紋章?儘管謎團越來越費解,但亞德雷判斷,要德茲現在道出真相,看來是不可能了。
「泰格狃擁有的假紋章,也是用同樣方法造出來的嗎?」芙雷米問道。
「我認為可能性不高。與哈猶哈一同倖存的梅拉妮亞以及瑪莉,所擁有的紋章都在人們見證下平安消失了。」
「其他三人呢?」
「〈風〉之聖者蘿伊在抵達魔哭領前就被卡爾癸克殺了,劍聖霍德爾據說被凶魔一擊砍掉腦袋,〈鹽〉之聖者曼妮康為了保護同伴,擔任誘餌引來眾多凶魔並自爆身亡。我不認為他們有時間轉讓紋章。」
「……那麼最初的六花勇者呢?」
「您的意思是,有其他〈時〉之聖者能使用跟哈猶哈同樣的手法?」
被德茲反問,芙雷米搖搖頭。
「不然泰格狃到底是怎麼做出假紋章的嘛?」恰姆問了。
「很遺憾,這我也不清楚。」
「真是沒用,看來還是把你殺掉好了。」
蘿蘿妮亞聞言,又打算飛撲過去,不過恰姆這次似乎只是說說罷了。
「看來假紋章應該是在〈命運〉神殿造出來的?摩菈妳覺得呢?」
亞德雷望著摩菈。在這群人當中,就數摩菈對聖者之力最為了解。
「坦白講,我也毫無頭緒。關於持花聖者……也就是〈命運〉聖者,我們所知實在太少。對其他聖者適用的法則,在〈命運〉聖者身上是否同樣管用,沒人說得準。」
的確,能與魔神分庭抗禮的持花聖者,同樣是個謎團重重的人物。
她在魔神即將毀滅世界時突然現身,而在她現身之前,世上是不存在聖者的。持花聖者在打倒魔神後傳授成為聖者的方法,才有了聖者的誕生。
她是怎麼成為聖者的?又是如何知道成為聖者的方法?她所屬的〈命運〉神殿又在哪裡,歷史並沒有記載。
關於她的死,現今同樣毫無記載。她建造負責甄選六花勇者的〈命運〉神殿,選出形形色色的聖者,留下許多關於六花的傳承,並且在達成階段性任務後銷聲匿跡,沒留下遺體或墳墓。
而且別的不提,持花聖者就連本名都是個謎。
與魔神一同現身於世,並且在拯救世界後忽然消逝。持花聖者是不是人類,甚至都有待商榷。
「仔細想想,這可真是怪事。我們連持花聖者到底是誰都不清楚,卻乖乖照她所說的戰鬥。」
「的確……」
「連委託人的名字都不曉得就承接殺人工作,可不是我的作風吶。」
亞德雷聽不出他這話是當真,還是在開玩笑。
不經意地,亞德雷瞧了瞧右手的紋章──它賦予持有者拯救世界的力量;只有擁有紋章的人,才能令永生且無敵的魔神受創;據說紋章蘊含的〈命運〉之力,正是推翻魔神永生命運的關鍵;要是沒有紋章,亞德雷甚至無法在魔哭領內呼吸。
六花紋章是拯救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環,但人們卻對六花紋章一無所知。強烈的不安,在亞德雷的心裡越滾越大。
持花聖者,究竟是什麼人?
「摩菈,要是我們到〈命運〉神殿去,妳能判斷得出那裡在做什麼嗎?」
「要是那裡留有製造聖具的神言結界或祭壇,就能大致看出曾經製造過什麼,但就如我剛剛說的,〈命運〉聖者本身充滿神祕,我也不敢保證自己看得懂一切。」
「那麼何不問問神殿裡的傢伙呢?」
韓斯說完,德茲隨後也插了句話。
「根據情報,神殿裡曾經有過不少人類,而且都是些修女或學者,對聖者之力自然有所研究。要是找得到他們,肯定能問出些什麼。」
「……我不認為泰格狃會留他們活口。」
芙雷米的看法,德茲也點頭同意。泰格狃竭盡所能地保守祕密,哪怕是一丁點洩漏的可能,牠也一定會設法防堵。
「但要是不去探探,什麼也不會知道的。」摩菈一臉為難地說道。
夥伴陷入沉默,大家都在思考該如何是好。
「首要的問題是,德茲說的話是真是假。」
亞德雷說完,先前沉默不語的恰姆開口了。
「恰姆堅決反對!德茲根本就不能相信。既然話都問完了,乾脆宰掉牠不就好了嗎?」
「恰姆,坦白講,我對魔神的真面目很好奇,就算要殺,最好也等問出這件事後再說。」
「不然就刑求嘛,恰姆會把牠的骨頭跟內臟全部拆開來問個清楚。」
看恰姆甩著狗尾草,芙雷米搖搖頭。
「德茲與泰格狃的敵對關係是毋庸置疑的,我認為他們來尋求合作並不是假話。剛剛那番話也許不全是真的,但也不至於全是謊言。」
「咦?芙雷米妳相信嗎?相信這條笨狗?」
恰姆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也認為,牠應該沒有撒謊。」
蘿蘿妮亞一邊留意眾人臉色,一邊道出自己的看法。
「反正要是發現撒謊,大不了到時再宰了牠。恰姆我能體會妳想殺牠的心情,但妳何不再稍微忍忍哩?」
「既然貓先生你都這麼說了……」
於是恰姆不情不願地收起狗尾草。這時,葛道夫開口了。
「我認為,這是陷阱。」
包括德茲在內,大家全看著葛道夫。
「我認為公主,以及德茲、跟泰格狃可能合謀,想除掉我們。德茲與泰格狃雖然敵對,但有可能會、為了優先除掉我們,而聯手合作。」
「……真想不到你會說出這種話啊,葛道夫。我還以為你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亞德雷說道,他一直以為葛道夫早已是德茲陣營的人。
「我會、守護公主,但是並沒有打算、幫他們實現野心。我會從六花手裡保護公主,也會從公主手裡保護六花,試著守護世界與公主雙方。」
看著那目光,亞德雷明白,葛道夫是認真的。娜榭塔妮亞在葛道夫的懷中凝視著他,但從那表情裡,看不出其想法。
「葛道夫先生,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所以當初才沒有拉攏你加入我們。」
「是嗎?」
「若您的想法能再多些彈性,我們的計畫就會跟現在不同了。」說完,德茲歎了口氣。
「一定會守護公主,不管她是敵是友嗎……我可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摩菈的嘀咕,亞德雷也深有同感,其他成員想必也不例外。然而葛道夫的眼神裡,看不出一絲遲疑或迷惘。
「葛道夫,由剛剛的戰鬥來看,泰格狃完全不打算留娜榭塔妮亞活口,我想他們應該不至於串通到現在唄?」
「可能性、不高,但總是有的。」
「你說得對,我們不該掉以輕心,但我不能就因為這樣否定德茲說真話的可能性。」
「……好吧。」
葛道夫於是讓步,娜榭塔妮亞也安心似地呼了口氣。
「那麼第二個問題,假設德茲說的是真話,那麼這裡頭究竟有沒有真正有用的資訊?」
亞德雷指著地圖上某個點,也就是昏厥山地中央,〈命運〉神殿的所在地。
「得看泰格狃有沒留下什麼證據,或是能當線索的東西唄,但如果我是牠,一定會先將那些全部毀掉。」
「這倒不見得。有些聖具要是神言結界或祭壇被破壞,效果也會跟著消失,而且越強的聖具,越容易有這層限制。」
「聖者的玩意可真複雜喵,我實在是猜不透了。」韓斯搔搔頭。
「而且泰格狃不是派了凶魔駐守嗎?那兒應該會有些不可告人的東西才對。」
「但那也很可能是誘殺我們的陷阱唄?要是泰格狃把證據清得一乾二淨,只留個圈套等我們踩,那麼去了豈不只是浪費時間?」
的確也有這種可能。這時,蘿蘿妮亞開口了。
「呃……德茲,請問您知道〈命運〉神殿實際的位置嗎?」
「不,只知道大概在這一帶。」
蘿蘿妮亞盯著地圖繼續說了。
「這座山這麼大,我認為要找出〈命運〉神殿應該有困難吧。」
夥伴們一陣沉默。亞德雷覺得,她恐怕是白操心了。
「蘿蘿妮亞啊,我可是〈山〉之聖者喔?」
「啊啊,我都忘記了。抱歉,對不起。」
蘿蘿妮亞這才驚覺,並低頭向大家道歉。摩菈擁有僅限在山中使用的千里眼能力,能瞭望自己所在的整座山林。只要有她在,想找出神殿並非難事。
「話說回來……黑之徒花究竟是什麼?莫非是指第七人擁有的假紋章?」
「可是那假紋章一點也不黑吶。」
「光從名稱實在判斷不出來。也許是指假紋章,也有可能是指其他東西。」
「如果不是假紋章的話才恐怖唄,因為那就等於泰格狃除了第七人,還有另一張王牌。」
德茲與娜榭塔妮亞看著引領眾人討論的亞德雷,儘管嘴上沒明講,但顯然希望他早點做個決定。
而亞德雷覺得,結論其實早已定案了。
「決定了,我們接下來就前往昏厥山地,到〈命運〉神殿揭開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若是在平常,亞德雷都會先徵詢眾人意見再下結論,但這次卻是要大家遵從自己的決定。
「……這很危險。」
「你把恰姆的意見當耳邊風嗎?」
葛道夫以及恰姆分別表達不滿,蘿蘿妮亞與摩菈樣子也有些遲疑,但亞德雷似乎無意改變決定。
「危險確實是有,但身為地表最強的我,認為不該放過這次機會。」
「為何?」
「我們過去一直在泰格狃的算計裡戰鬥,不管摩菈那件事,還是葛道夫那件事,我們都只是在應付泰格狃的計策。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跟德茲聯手,以及德茲知道〈命運〉神殿的存在,這兩件事應該都不在泰格狃的算計之內。這次不但有機會反將他一軍,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恰姆沉默不語。
「亞德雷,我支持你。關於黑之徒花,非得弄清它的真面目不可。」
「唔喵,這可真是奇了。我記得妳平時不是都會儘可能避免冒險的咪。」
「平時的確是如此,但我認為這次非得冒險不可。」
「為何?」
「直覺。」
芙雷米的回答,令恰姆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
「從很久以前,一直有種窒息感纏著我,就像是被無形的手給掐住喉嚨,我知道要是不甩開它,總有一天一定會死,但卻不知道那無形的手是什麼,只能感受它所帶來的恐怖。
我說不出什麼理由,只是覺得要是不弄清那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到時我們恐怕就玩完了。」
其實,亞德雷也有同感。聽見黑之徒花這名稱的瞬間,彷彿有種深沉的恐懼穿越脊樑。感受到這恐懼的瞬間,亞德雷就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設法找出它來不可。
「我再確認一次,諸位真的打算和我們一起前往昏厥山地,並揭開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嗯,就這麼決定。」
亞德雷說道,其餘夥伴儘管看法各異,倒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好吧,那麼我們也會全力支持,與諸位一同揭開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並揪出第七人。娜榭塔妮亞,妳也贊成吧?」
娜榭塔妮亞點了個頭。
「不過,我們還是得以防萬一。」
芙雷米朝葛道夫以及娜榭塔妮亞那兒走去,並且手伸向娜榭塔妮亞的雙腳。
「妳要、做什麼?」
「我要在娜榭塔妮亞的雙腳安置炸彈,要是她背叛,就立刻引爆。」
現場瀰漫起緊張氣氛,德茲豎起了毛,葛道夫握起鐵槍。
「……妳覺得、我會答應?」
「你要知道,我可是已經讓步了,否則照理說連她那骯髒的頸子也得安置的。」
葛道夫與芙雷米僵持不下,德茲身子迸出火花,恰姆以狗尾草抵在嘴邊嘻嘻笑著。
狀況一觸即發,亞德雷這時出面制止。
「我答應你們,一旦打倒泰格狃或卡爾癸克的其中之一,就立刻解除炸彈。」
「亞德雷,你太天真了。」
就如芙雷米所言,防人之心是必要的,但要是逼人太甚,難保大家不會開始自相殘殺。而且,與德茲牠們的同盟關係還是得維持下去。
「……這也沒辦法了。」
這時,娜榭塔妮亞吐著血泡,以嘶啞的聲音說道,並且要葛道夫放下鐵槍,自己則把腳伸到芙雷米面前。
「想不到妳還挺乾脆的。」
芙雷米手蓋到娜榭塔妮亞的兩膝並集中精神,不久,手裡出現黏土般塊狀物並將它附著到她的膝蓋上。
「妳放心,除非我下令,否則不管是火苗或撞擊都不會引爆它。」
「若違背承諾,我就、殺了妳。」葛道夫對芙雷米說:「沒背叛卻引爆的話就殺,打敗泰格狃或卡爾癸克卻沒解除的話就殺,不管妳是假貨還是真貨。」
「是嗎,那就隨你高興吧。」芙雷米沒好氣地答道。
「方針大致底定,接下來擬定具體行動吧。」
亞德雷攤開地圖,全員的視線也匯集到上頭。
「這一帶沒有敵人的蹤影,看來泰格狃打算將全軍撤退至卡爾癸克溪谷後方,問題就在於,牠會在哪個位置等我們。」
德茲的前腳指向地圖中央。那裡是由魔哭領中央向南延伸,名為斷耳平原的地區,裡頭有零星的森林與岩場,還有兩個安全地帶〈永恆蓓蕾〉。
「要是泰格狃認為我們會朝落淚鄉直進,應該就會選擇這兒,和主力部隊一起布下天羅地網。而要是牠估計我們會前往〈命運〉神殿,那麼應該會在這裡等我們。」
德茲接下來所指的,是魔哭領中央偏北的昏厥山地周邊。
「要是被泰格狃堵住去路,我們可就非打不可了,而且起碼得重創對方到暫時無法作戰為止。」
「是的,接下來將會是場苦戰。」
「也正好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大展身手的時候。」
「……嗄?」
見到德茲的錯愕樣,亞德雷心想,可得早點讓牠見識見識,何謂地表最強的男人。
「如果泰格狃是在平原那兒,倒還輕鬆些,只要在牠帶領主力部隊抵達〈命運〉神殿前,先揭開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就行了,也就是單純的與時間賽跑。」
「至於其他方面,有問題的是這個地區。」
這次,德茲指向昏厥山地東邊的一個地點。
「昏厥山地形勢陡峭,就算是你們也得花不少時間才能橫越,若要安全迅速地抵達〈命運〉神殿,就只能由東邊穿越森林,沿著山谷前進,但泰格狃也許會在途中設下圈套,或是派強大的凶魔駐守。」
「管牠派了什麼,全部毀掉就是了。」亞德雷斷然說道。依他的判斷,與其拐彎抹腳地迴避戰鬥,還不如與對方來個硬碰硬。
「至於具體方策,目前多說無益,就等前往〈命運〉神殿途中再做決定吧。」
「也好。」
「那麼,接下來先休息一下,等小睡過後再出發。大家以兩人為一組輪流站崗,首先是我跟芙雷米,接著換摩菈與蘿蘿妮亞,其他人就各自放鬆休息去吧。」
於是大家遵照亞德雷的指示,紛紛躺到地上休息。德茲似乎也累了,頭躺到前腳上準備睡覺,芙雷米這時開口了。
「我想問你最後一件事。」
德茲於是睜開眼。
「關於我加入六花勇者,泰格狃有說過什麼嗎?」
德茲望著芙雷米,隨後搖搖頭。
「牠什麼也沒表示過。」
「是嗎,那就好。」
為何這麼說呢?亞德雷不懂芙雷米話中涵意,顯得有些愕然。
「再讓我問最後一件事。你知道我養的狗過得怎樣嗎?」
德茲納悶地歪著頭。
「……抱歉,這我就完全不曉得了。」
「也對,那種事你沒道理會知道……你睡吧。」
德茲點點頭闔起眼。其他夥伴則早已入眠。
時間流逝,夥伴們依舊沉睡,附近看不到凶魔的蹤跡。一片靜寂中,亞德雷因為好奇芙雷米先前的那句話,於是開口問了。
「……欸,芙雷米,為什麼說那就好?」
「你指的是什麼?」
「泰格狃完全沒提過妳,為何妳覺得是件好事?」
芙雷米思考了半晌才回答。
「如果凶魔還當我是同伴,一定會表示些什麼,既然什麼都沒說,代表沒把我的背叛當一回事,也就是完全將我看做敵人。」
她冷漠地望著西邊。
「那我就能毫不猶豫地殺光牠們。」
聽了這番話,亞德雷默默嚥下另一個問題:要是凶魔還當妳是同伴,那妳又打算怎麼做?
殺死過去的同胞,對付親如父母的泰格狃──亞德雷可以想像芙雷米內心的糾葛,然而那冷漠的表情裡,並未顯露苦惱或迷惘。
默默聽從亞德雷指示,冷靜地對付凶魔時,她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境呢?也許就因為亞德雷,她的心早已遍體鱗傷。
亞德雷忽然有股衝動想抱住芙雷米,雙臂卻沒付諸實行。要這麼做而不傷到芙雷米的自尊,亞德雷實在是沒有把握。現在的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希望妳的狗平安無事。」
而說出口的,盡是些不痛不癢的話。
「牠從我還是嬰兒時飼養到現在,已經有年紀了,要是被牠們遺棄……」
芙雷米沉默了一會兒。
「不,牠很聰明,身子也還硬朗,就算成了野狗,一定也能過得很好。」
「我也挺喜歡狗的,等打倒魔神,到時讓我看看牠吧。」
「……嗯,也好。」
芙雷米為何語帶遲疑,亞德雷並不明白。只見她雙眼自亞德雷身上離開,警戒的視線望著寧靜的森林。
「但現在最要緊的是黑之徒花,得揭穿它的真面目並摧毀它。」
「這場仗恐怕不好打。」
但亞德雷認為,這次依然值得一戰。
泰格狃的詭計一直是謎團重重,如今亞德雷第一次獲得揭穿其全貌的線索。接下來輪到亞德雷進攻,輪到泰格狃畏懼六花勇者。
讓牠後悔當初沒殺掉德茲。讓牠明白,把線索不小心洩漏給地表最強的男人,是何其嚴重的失策。
「哈猶哈、魔神的真面目、持花聖者的本質……我們追尋的謎團,也許比想像的還要複雜。」
芙雷米的低語聲一如既往,冷靜且沉著。
同個時刻,德茲在夢鄉裡懵懵懂懂地思考著。
事情姑且算是順利,如今不但獲得六花勇者的協助,也成功說服他們前往〈命運〉神殿──前者本來就有機會,但後者可不見得能說服成功。
從以前一直無法接近的〈命運〉神殿,裡頭有著德茲陣營邁向勝利不可或缺的關鍵。要是當初霧幻結界之戰能獲勝,如今泰格狃早已臣服,要得到那關鍵也輕而易舉。
但如今想前往〈命運〉神殿,只能與六花合作。
亞德雷打算利用我方,但德茲並不在乎,因為我方也會竭盡所能地利用六花勇者。
而且,此行還有另一個目的:揭發泰格狃的真正陰謀。德茲雖然推估得到那是什麼,但還是得親眼瞧瞧泰格狃如何實踐。那個答案,恐怕也在〈命運〉神殿之中。
該做的事滿坑滿谷,背水之戰恐怕還會永無止盡持續下去,但德茲沒有一絲放棄的打算。
轉眼間,天也亮了,時間來到魔神甦醒後的第十八天早晨。
「……看來線索到這裡就斷絕了。」
泰格狃低聲說道。牠已捨棄過去使用的野人肉體,如今是肩部冒出幾根觸手的狼型姿態。而無花果狀的本體,就在牠的嘴巴裡頭。
泰格狃正待在位於魔哭領中央地帶的平原。從前持花聖者在此遭凶魔擊中耳朵,此地因此得名斷耳平原。牠在中央的〈永恆蓓蕾〉周邊布陣,等候六花勇者前來。
在泰格狃身旁,有一頭鳥型凶魔待命。身為特質凶具二號的牠,擁有特化過的高速飛行能力,待在泰格狃左右,負責傳令或斥候的任務,也因為這樣的身分,牠對泰格狃的計策有著通盤的了解。
「不知道六花現在是在休息,還是正在商量呢?總不可能跟德茲他們互相殘殺吧?」
部下為了尋找六花勇者而遍布斷耳平原各處,但都沒傳來報告。然而從泰格狃的口吻裡,不難聽出牠的從容。
「也許他們料到大人您會占據這兒,改走昏厥山地也說不定?」
「那兒走起來應該很吃力。」
「搞不好德茲把〈命運〉神殿的事說出去了。」
「我想那應該不至於。」泰格狃蠕動著觸手並答道。
凶具二號心想,要是六花打算直奔落淚鄉,這場仗就結束了,因為在抵達落淚鄉之前,黑之徒花的力量將會他們全滅,但要是途中被卡爾癸克殺掉三名六花可就糟了,因此我方還是得設法阻撓卡爾癸克的手下。
而就算德茲告訴他們〈命運〉神殿的事,也只能拖延一下戰局,對整體情況沒有多大影響。因為即使抵達神殿,六花還是無從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不管怎樣,看來應該不會出問題。
這時,西邊飛來一頭鵰型凶魔。牠沒有名字與編號,只是頭低階凶魔。
「泰格狃大人,有事向您稟報……」
「打招呼!」
泰格狃一聲咆哮,令鵰型凶魔瑟縮身子。凶具二號心想,這小子可真是沒教養。
「早安,泰格狃大人,很高興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大好日子。」
「很好,報告吧。」
「卡爾癸克的手下依然沒動作,只派了幾名斥候前往斷耳平原。」
「是嗎,你可以退下了。」
於是鵰型凶魔振翅飛回自己的崗位。看來卡爾癸克陣營的行動也無須擔心。牠們誤信泰格狃放出的假消息,目前無法從落淚鄉抽身。
一切都順利進行中。雖然目前連一名六花都沒能殺掉,但那點小細節不必太在意。
泰格狃舞動著觸手,似乎在思考什麼。
「泰格狃大人,您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在想該玩什麼遊戲,卻想不出好方法罷了。」
「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我打算招待六花到〈命運〉神殿去。怎麼樣,這主意挺有意思的吧?」
泰格狃邊流口水邊露出笑容。看來這下可有意思了,凶具二號心想。
「乾脆再立個看牌好了,上頭就寫『歡迎六花勇者蒞臨,〈命運〉神殿由此去』。」
說完,泰格狃繼續笑個不停。
第二章 屍兵
今天是魔神甦醒後的第十八天。距離亞德雷等人進入魔哭領,如今已過了七天。這天的天氣比昨天晴朗,天空萬里無雲。燦爛的陽光,照耀著被染成紅黑色的魔哭領大地。
時刻已過正午,亞德雷一行人目前正沿著魔哭領中央偏北的崎嶇山路前進。
「亞德雷先生,能讓我看看地圖嗎?」
走在前方的德茲回頭說道。亞德雷將地圖鋪到地上,德茲隨後伸出前腳指著某點。
「泰格狃在這山頂建了哨站,由那兒監視整片山麓地帶。要攻下哨站雖然不難,但我認為還是繞至南邊,走那兒的山谷比較安全。」
「好吧,大家改走西南方,出發。」
於是在亞德雷催促下,大家沿著山路加緊腳步。
前天深夜才小睡片刻,亞德雷等人隨即啟程。儘管葛道夫、娜榭塔妮亞、恰姆三人負傷,其他成員也多少有些皮肉傷,但亞德雷還是選擇趕路。
要是繼續留在原地,難保不會再遭泰格狃偷襲,而且亞德雷也希望,能儘早抵達德茲所說的〈命運〉神殿。
「有敵人。」德茲低聲說道。
在岩石陰暗處有一頭凶魔,而牠並未發現我方。下一秒,芙雷米迅速拔槍瞄準,摩菈也同時伸手輕觸槍管前端。
射出的子彈,打碎凶魔的腦袋,而理應發出的槍響,卻只有在場的人聽得見。原來是摩菈應用回音之力抵消芙雷米的狙擊槍響。兩人已經用這招收拾了不少巡視中的凶魔。
沿途可說是一帆風順,才不到半天時間,大家已經來到昏厥山地附近。
原先被大家視為一大阻礙的卡爾癸克溪谷,也在德茲的帶領下輕鬆橫越。德茲對著藏在溪谷壁面的樁子誦唱神言,谷底便吹起冷氣形成通道。據牠所言,前三代的那位〈冰〉之聖者,也曾是牠的同志之一。
穿越溪谷後,六花依舊在德茲的帶領安全避開敵人。牠早已摸熟泰格狃陣營,準確預測出凶魔有可能駐守的地點。
「進到山谷裡,有可能被上頭的凶魔發現,摩菈女士也無法施展千里眼,最好是以芙雷米小姐的狙擊,或是恰姆小姐的從魔來對付。」
德茲得心應手地下達指示,亞德雷可說是毫無用武之地。
「看來德茲似乎比你可靠得多了。」
芙雷米冷冰冰地說了句,但亞德雷笑著回答:
「確實叫人佩服,可惜還是比不上地表最強的我。」
走在前頭的德茲納悶地轉過頭。
「我從之前就想請問,您自稱地表最強,應該是玩笑話吧?」
「你在說些什麼?這怎麼會是玩笑話。」
「……這個……有些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啟齒……」
「別放在心上,他這人就是這樣。」
德茲歪著頭,一副困惑的樣子。
八人與一頭凶魔排成一列向前行進。
傷得最重的葛道夫在夥伴保護下,躺在位居隊伍中央、由恰姆吐出的蛞蝓從魔身上閉目養神。亞德雷吩咐,要他現在只管專心療養。
恰姆在蘿蘿妮亞的攙扶下前進,但卻活力充沛,一點也不像是昨天險些送命的人,乍看似乎是用不著操心了。
至於娜榭塔妮亞,狀況則又比恰姆更令人寬心。
「原來是葛恩拜亞王來過。我一直納悶重啟結界的是誰,這下總算明白了。」
娜榭塔妮亞走在隊伍的末尾,聽走在前頭的韓斯說明先前六花經歷的幾場交戰。
戰鬥結束後才幾個小時,她的傷就痊癒了。斷臂雖然長不回來,但被掐啞的喉嚨早已康復如初,體力也徹底恢復。
一般人一旦失去單臂,將導致重心不穩,連想好好行走都有困難,但這事對娜榭塔妮亞來說,似乎不構成太大的阻礙。
娜榭塔妮亞稱自己融合了數種凶魔,能夠操縱其力量。亞德雷如今總算理解現在的她,是何等超越人類的存在。
先前行經德茲牠們的祕密基地時,娜榭塔妮亞在那兒換下襤褸的破衣,披上新的鎧甲與劍。那鎧甲不同於先前,以黑色及暗茶色為基調,線條似乎也比以前那件要來得煽情些,配上失去的左臂以及身上的傷痕,造就出一種過去所沒有的頹廢韻味。
「對了!公主妳聽我說,我前不久還被這些人殺死過一次吶!」
說著,韓斯指向正前方的摩菈。
「被殺死過?您的意思是,差點被人殺死嗎?」
娜榭塔妮亞圓瞪著眼,納悶地瞧著他們。
「韓斯……那、那件事就別再……」
「我當時就覺得她有什麼陰謀,只沒想到後來竟然會被殺掉。」
「慢著,那件事不該如此輕率地對外聲張吧?」
「有何不可,反正又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亞德雷沒好氣地回了句。
「是發生了什麼事呢?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妳別瞧這摩菈道貌岸然,私底下可是心狠手辣呀,當時在〈永恆蓓蕾〉的時候……」
於是韓斯繪聲繪影地說起四天前的事件,娜榭塔妮亞以手遮著嘴,一邊聽他說話。
「真不敢相信,想不到摩菈女士您竟然會做這種事,我向來以為您是個可靠的人呢。」
娜榭塔妮亞說道,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倒是隻字未提。
「……欸,亞德,這樣沒問題嗎?」
蘿蘿妮亞離開恰姆走了過來,以旁人聽不見的低聲問道。
「總覺得大家有點太過放鬆了,現在不是應該要更提高警覺才對嗎?」
「別擔心,沒事的。」
亞德雷比起過去更加謹慎地觀察著眾夥伴。要是〈命運〉神殿藏了什麼重大祕密,第七人很有可能在此設下陷阱。亞德雷表面看起來好聲好氣,其實也只是裝個樣子罷了。
他還提防著另一件事,就是不讓德茲與娜榭塔妮亞兩人獨處。只要防止共謀,應該就能牽制牠們許多行動。
而乍看聊得很歡的韓斯,其實也是在藉此觀察娜榭塔妮亞的反應,想刺探她的企圖。芙雷米、恰姆與摩菈,也絕不像蘿蘿妮亞所說的那般掉以輕心。
「聽著,蘿蘿妮亞,想辦法跟德茲以及娜榭塔妮亞打好關係。」
「好的。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這樣到時才好暗算牠們。」
這句話令蘿蘿妮亞有些吃驚。然而身在戰場,這樣的背叛與謀略可說是家常便飯。
「我說,德茲。」
亞德雷向走在前頭的德茲搭話。
「你怎麼看現況?覺得誰才是第七人?」
「根據韓斯先生剛說的話,應該能斷定摩菈女士不是第七人,而韓斯、恰姆與葛道夫三位的可能性也很低。」
「你的根據是?」
「泰格狃打算保護第七人,因此連對自己的手下都沒透露其身分。雖然我不曉得泰格狃如何保護第七人,但牠既然宣稱有保護的祕策,我不認為那是虛張聲勢。」
「的確。」
「同時,第七人也會設法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所以會為勝利做出貢獻,打倒敵人並守護同伴,因此就算有誰拯救過同伴的性命,也無法以此為理由,判斷某人不是第七人。
如此一來,能作為依據的就只剩唯一一點:泰格狃真心想除掉的人物一定不會是第七人。而要是有誰面臨死亡危機,泰格狃卻毫無作為,那麼那個人是第七人的機率也就非常低了。」
德茲繼續說著。
「要是沒有亞德雷先生幫助,摩菈女士肯定早就死了,因此能斷定她不是第七人。韓斯先生一度差點死去;葛道夫先生當時就算被諸位殺死也不奇怪;而依我所見,泰格狃曾經想過要殺死恰姆小姐。根據以上幾點,我認為這三人的可能性很低。」
這一切,與亞德雷的思考幾乎吻合。
「因此剩下有嫌疑的,就是芙雷米、蘿蘿妮亞、以及亞德雷先生您了。」
德茲犀利的目光瞧著亞德雷。對於牠的懷疑,亞德雷也有所自覺。他會被夥伴視為最為清白的人,就是因為當初差點被娜榭塔妮亞殺死,而如今既然曉得娜榭塔妮亞與泰格狃派來的第七人相敵對,亞德雷也就不再有清白的證明。
「這麼說也許失禮,但亞德雷先生,我認為您應該將領導的職務交給摩菈女士。您目前身為第七人的高度嫌疑人之一,卻擔任指揮六花的工作,實在令人難以放心。」
「這麼說好像也對。」
即使亞德雷並不認為自己是第七人,但在旁人眼中帶有嫌疑卻也是事實。儘管目前夥伴間沒有質疑的氣氛,但亞德雷之前就曾煩惱,不知該不該繼續擔任領導人。
「這麼一說好像沒錯,亞德雷其實挺可疑的。」恰姆插了句話進來。
接著摩菈說:「我信任亞德雷,而且也不認為該聽從德茲這敵人的提議。」
「我也不認為亞德是敵人。」蘿蘿妮亞也表示贊同。
「不過讓阿姨當領導人也不太能放心呢,阿姨那麼笨。」
恰姆口無遮攔,摩菈卻無從反駁。
「坦白講……我一再出醜,可沒自信能擔任領導者。」
「恰姆覺得貓先生不錯呀,不但看起來不像敵人,而且還曾經保護過恰姆。」
夥伴的目光一同轉往走在最後頭的韓斯。與娜榭塔妮亞談話告一個段落,韓斯這才聳了聳肩。
「唔喵,當領導人不合我的個性,所以還是交給亞德雷唄。」
「這樣不危險嗎?」
「換了也不會改變什麼的,何況我本來就懷疑亞德雷。我也說過了唄,這群人當中就屬亞德雷背叛時最為嚴重。我怕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第七人,怕他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把我們帶進危險裡。而不管誰當領導人,我的懷疑都不會變的。」
「……原來如此。」
「只要亞德雷的想法跟我的有出入,我會隨時提出來,到時就以我的判斷為準,這樣大家覺得如何?」
「也就是由亞德雷與韓斯兩人採取合議制,一同擔任領導人嗎?這方法確實合理。」芙雷米說。
「可是恰姆覺得由貓先生指揮比較好耶。」恰姆倒是不太服氣。
「妳覺得這樣較好,那就這麼辦吧。」
亞德雷說完,其餘夥伴似乎無人反對。
亞德雷心想,雖然繼續擔任領導者,但今後恐怕難再擁有過去那般的全盤信賴了,希望這一點,不會在日後招致什麼嚴重的後果。
亞德雷等人繼續行進,來自天空的戒備也益發森嚴。
「看來昏厥山地周邊果然是有所防備。」德茲環視周遭並低聲說道。
「的確,但泰格狃並不在這附近。他估計我們會走斷耳平原,把主力全集中到那兒去了。」
亞德雷認為,要是泰格狃摸透我方的行動,絕不可能只有這點監視,而是早就派凶魔包圍我方了。
前往〈命運〉神殿的第一道關卡──避開泰格狃,看來是順利通過了。
夥伴的話也漸漸變少。畢竟提防周遭的同時還得監視彼此,精神消耗極大。
「各位,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亞德雷一問,除了躺在蛞蝓身上的葛道夫,其他人全都搖搖頭。看來第七人似乎還沒採取行動。
翻過山丘後,昏厥山地山麓地帶的森林就在眼前。這時,德茲向亞德雷說:
「接下來的路很危險,請諸位先在這裡稍作停留,由我到前方勘察狀況。」
「你打算自己去嗎?」
「我的身子小,要藏身也容易,比大家一起行動要來得有效率多了。」
這麼說或許沒錯,但亞德雷畢竟無法放一個隨時可能背叛的成員單獨行動。
「我也一起去唄。」這時韓斯出了聲,亞德雷於是點頭答應。
「去吧,但是千萬要小心。我們就暫時留在這裡替葛道夫療傷。」
「別忘了先填飽肚子,接下來可不曉得何時才有空吃東西了,我也會在路上順道解決,不必替我煩惱。」
進入昏厥山地後恐怕得面臨激烈戰鬥,的確是該先做好萬全準備。
「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
亞德雷環視周遭邊問道,而爬上樹的芙雷米似乎有所發現,伸手指向某處。
「那裡有個地方能躲。」
「那麼就三十分鐘後到那裡會合吧。請諸位小心,別中敵方的計了。」
說完,德茲與韓斯潛入森林裡,剩下的夥伴則前往芙雷米所指的地點。
芙雷米找到的,是一棟老舊的木造小屋。那顯然是人類的住處,而不是凶魔的巢穴。屋裡只有兩個房間,陽春得幾乎跟馬廄沒兩樣,牆壁與天花板也滿是縫隙,顯然不是個舒適的住所。
亞德雷沿途見過不少這樣的房子,也曾前往一探究竟,但從來沒遇見過活人。
從小屋的破敗程度不難想像,魔哭領的人類在此遭受奴隸般或者說宛如家畜般的對待。
「亞德雷,動作快點,要是被發現就不好了。」
被芙雷米催促,望著小屋的亞德雷這才趕緊進入屋中。
「摩菈女士,葛道夫就交給您了。」
「嗯,包在我身上。」
「蘿蘿妮亞,妳負責替恰姆療傷。不過看她這麼有精神,應該不必太擔心就是了。」
「好、好的。」
摩菈與蘿蘿妮亞開始進行治療,亞德雷與芙雷米環視小屋的地板與壁面,檢查是否藏了陷阱。小屋內凌亂不堪,灶上有鍋乾掉的麥粥,僅有的幾件家具崩解碎散,用來當床的稻草堆也早已腐化。
就在這時,亞德雷的目光盯著小屋的某個角落。
「…………」
掉在那兒的,是一小片陶器的碎片。看在其他人眼中或許只是件垃圾,但亞德雷知道那是什麼。
輕輕撿起陶器碎片一看,確實是亞德雷故鄉流傳的,用土捏成的素燒陶笛,上頭只有用取自湖畔花朵的染料畫些簡單圖樣。
每年收割完麥子,做好明年播種的準備後,亞德雷的村莊就會舉辦小小的慶典。那慶典很簡單,就是大家喝著渾濁的麥酒,女性吹奏陶笛,男性隨聲歌唱而已。
「看來裡頭沒有陷阱,那麼我到外頭去站崗。」
「麻煩妳了。在韓斯他們回來前,可千萬別輕忽大意。」
亞德雷凝視手中的碎片,芙雷米與摩菈的對話,如今彷彿離他好遙遠。
往日記憶,在亞德雷腦海裡復甦:伴隨笛聲的歌聲,早已隨季節轉涼的冷風,麥酒以及各家帶來的簡單料理。年年如一的景象,如今歷歷在目。
從上頭的花紋,他甚至想起陶笛是住在村長家隔壁的老婆婆的東西。喜歡刁難人的她,常常挖苦亞德雷的姊姊,但只要心情好,就會做些炸麵包分送給村裡的孩子。
澎湃激動的心跳,令亞德雷忍不住摀著胸口。
「亞德,你怎麼了?」
「沒事,別在意。」
聽到蘿蘿妮亞的聲音,亞德雷這才驀然回神,並扔掉陶笛的碎片。碎笛掉到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他別過頭,不讓自己再看到那東西。
在小屋中央,葛道夫正輕揮手裡的鐵槍並伸展雙腿。
「你已經康復了嗎?」
「稱不上是完全,但要打、沒問題。」
亞德雷和韓斯受重傷時雖然也受過摩菈或蘿蘿妮亞的治療,但都花了不只一天才康復,葛道夫雖然躺在蛞蝓身上休息,但這樣的恢復力實在是非比尋常。
「年輕可真是叫人羨慕的事啊。」一旁的摩菈說道。
這時,葛道夫看著亞德雷,小聲說道:「你好像、心神不寧,發生什麼事嗎?」
其他夥伴也同樣憂心忡忡地看著亞德雷。原來自己竟然動搖到連葛道夫都一目了然嗎?亞德雷比任何人都來得訝異。
「沒什麼大不了的。」
「哎呀呀,要是隱瞞心事,可是會令人起疑的喔。」娜榭塔妮亞半開玩笑地說了。
「就……這屋內有我以前村莊裡的東西,讓我有點訝異罷了,所以別放在心上。」
聽亞德雷這麼說,這下夥伴們全都心裡有底了。先前在〈永恆蓓蕾〉等待摩菈與韓斯養傷時,亞德雷就曾透露過自己故鄉發生的事,而不知緣由的娜榭塔妮亞,則納悶地望著大家。
「我也去外頭站崗。」
說完,亞德雷離開小屋,站到與芙雷米相對的另一側,從腰間小袋掏出口糧一口氣嚼碎,和著水一同嚥下,途中還嗆到並咳嗽了好幾次。
他知道自己內心動搖到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地步,而且只是為了一支笛子的碎片。
很長一段時間裡,亞德雷努力不讓自己回想故鄉的種種。因為鄉愁無法令人堅強,只有憤怒與決心,才能讓人變得更強。
想著幸福的往日,只會讓人更加倦戰;想著過去村人的種種,能贏的戰鬥也將會吞敗。所以亞德雷一直不去回想故鄉往事,甚至以為昔日的記憶,早已從腦海裡抹去。
事到如今,亞德雷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忘記,只是試著遺忘罷了。
別再想什麼村人了,現在想那些也於事無補,當前最重要的是保護夥伴,打倒第七人以及泰格狃,並且揭發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然而心之堤防已經潰散,種種往事不停自亞德雷腦海裡浮現。
亞德雷的姊姊雪提拉,是個聰明又伶俐的女性,摯友萊那既勇敢又有度量。當時的亞德雷,就只是個跟隨他們倆腳步的小跟班。
為了保護村莊不受魔神侵襲,萊那與亞德雷一同練劍,雪提拉儘管面露難色,卻也總是替他們倆加油打氣。
亞德雷有次揮木棒時不小心重擊到萊那的眼睛上頭,慌得號啕大哭起來,但萊那卻冷靜地找來雪提拉,雪提拉也不疾不徐地替他包紮,儘管事後留下一大條傷疤,但萊那卻毫不介意,笑稱那是勇者的勳章。
有時萊那會說,自己總有一天要當上六花勇者。亞德雷當時怎麼也沒想到,後來當上六花勇者的竟然會是自己。
泰格狃襲擊村莊前不久,亞德雷正在家裡練習歌唱。在萊那的陪伴下,亞德雷配合雪提拉的笛聲,竭盡所能地唱歌。
歌曲本身並不困難,那是所有村人都會唱的簡單歌曲,然而亞德雷在歌唱方面實在是太蹩腳。
有萊那陪唱,他還勉強唱得準,但只要萊那一停,亞德雷的歌聲就會忽然變調,甚至連雪提拉的笛聲也跟著受影響而走樣。
由於歌聲太過淒慘,害萊那笑了出來,雪提拉也呼嚕呼嚕地胡亂吹起笛子逗亞德雷,把他逗得面紅耳赤並對兩人咆哮。
「讓我摸摸你的喉嚨。」
萊那掐著亞德雷的喉嚨,並隨著歌聲抬上抬下。
「好了,再試試看,這樣總該唱得出來了吧?」
亞德雷於是試著發聲。萊那的手一抬,聲音也變得高亢,一放下,則發出低聲。但這樣的唱法,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唱完。
「別鬧了!不必這樣搞,我也能唱得好的!」
「哎呀,亞德雷,聽起來比剛剛好多了呢。」雪提拉笑了。
在當時,這就是亞德雷人生的一件大事。
雪提拉跟萊那如今都不在了。泰格狃欺騙村民,將大家帶到魔哭領,出面反對的雪提拉則死於村民之手。雪提拉當時要躲在甕中的萊那與亞德雷先逃命,隨後就被菜刀刺穿胸膛。
萊那拖著哭個不停的亞德雷逃命,並且在快被逮到時咬住追兵的手臂,為亞德雷爭取時間,隨後卻被鐮刀砍中背部,因此只有亞德雷一個人逃了出來。
「你在幹什咪?」
聲音將亞德雷帶回現實,他發現韓斯不知何時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在站崗咪?還是站著打盹?哪一個?」
輕忽大意的亞德雷,被韓斯責備了一頓。
「拜託你振作點唄,接下來可沒那麼好過的。」
德茲跟著韓斯往小屋走去,並回過頭說:
「發生問題了,得召集大家一起討論。」
亞德雷這才注意到,韓斯手裡握著一隻奇怪的蟲,擁有節狀的身軀,薄薄的翅膀,以及鐵絲般細長的觸手。
「有敵人堵住去路,而且要輕易驅散他們恐怕有困難。」
德茲神情嚴肅地說道,於是亞德雷接著問:
「你們發現了什麼?」
「通往〈命運〉神殿的森林,有特質凶具九號駐守……不對,應該說是特質凶具率領的屍兵駐守著森林。」
「……屍兵?」
聽到這字眼,亞德雷忍不住問了,但還沒來得及問詳細,德茲牠們已進入小屋裡。
昏厥山地由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連綿而成。位於東邊的平緩山谷出口處,有片不算大的森林,不到兩小時便能走遍,因此也沒有特別命名。
「……啊啊啊啊啊。」
約數千具屍體……應該說,乍看跟屍體沒兩樣的人類,在裡頭徘徊遊蕩。
牠們的身軀呈乾枯的土色,皮膚布滿龜裂,底下的肌肉腐爛。
在這種狀態下,人類照理說不可能存活,但數千具屍體卻靠自己的雙腳步行,腦袋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渾濁的眼球也跟著打轉,就像是在尋找什麼。
這時,森林裡傳出沙沙聲,屍群霎時發出淒厲尖叫,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一起奔向聲音的源頭,伸出雙手掐住目標物。
發出聲音的只是一頭鹿。屍群掐碎鹿的骨頭,撕下身上的肉,沒多久就將其化為一團肉塊。一場殺戮結束,屍群又再次四處徘徊。
從他們的行動裡,感受不到任何意識和自主性。他們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操縱,只想著要殺掉一切有生命、有動作的事物。
「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具屍體發出呻吟。
千具屍體全都有個異常的共通特徵:在他們頸子上,都有隻大型的蟲子。仔細一看,蟲的觸手與細長的腳,分別刺進屍體的後腦與脊樑。
爬在背後的蟲,才是操縱屍身的本體。牠們傳遞訊號給掌管人體行動的大腦與脊髓,藉此控制屍體。
他們是由蟲控制的活屍。泰格狃稱這些屍群為屍兵。
在森林中央一棵格外高聳的大樹下,有一頭凶魔。外貌有如昆蟲般的牠,身形只比人類大一點。節狀的茶色身軀,由幾十條細腿支撐,腹部中央則長了一顆,約有一人環抱那麼粗的詭異瘤狀物。
凶魔擁有特質凶具第九號的名稱,同時也是製造、操縱屍兵的首腦。
同時,牠也是泰格狃陣營裡,據稱最強的凶魔。
「屍兵?」聽到這字眼,亞德雷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坐在小屋裡的眾人,就在剛剛聽德茲報告,得知通往昏厥山地的道路被屍兵給阻塞。這是個陌生的字眼,艾特洛當時教過他關於凶魔的一切,但並沒提到過這樣的凶魔。
「說清楚點,那是怎樣的凶魔?」
「那並不是凶魔,而是人類……雖然我不曉得他們還算不算是人類。」
接著,德茲向大家解釋了關於屍兵的一切:那是以人類為材料所造出的兵器,是被九號凶具產下的寄生體操縱肉身的人類。
德茲的描述,令亞德雷一陣作嘔,摩菈也手捂著嘴,蘿蘿妮亞面色蒼白,就連恰姆跟葛道夫,顯然也聽得很不舒坦。
「那玩意可真陰森吶。你們只要想著,有群比我髒上五百倍的傢伙在森林裡晃蕩就行了。我膽子不算小,但都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韓斯笑著說道,但那不是愉快的笑,而是帶著一臉冷汗的強顏歡笑。
回想起來,在〈永恆蓓蕾〉時芙雷米也曾說過,凶魔之中有能夠操縱人類的個體。她當時並沒詳細說明,而亞德雷也沒想到,那竟然是如此強大又殘忍的能力。
「瞧那樣子,恐怕整座森林都被屍兵給占滿了唄,要想穿越而不被發現,不使用隱身聖具,我看恐怕是辦不到了。」
「聽起來好像很煩,但牠們有那麼厲害嗎?不就是普通的人嗎?靠恰姆我的寵物,要打倒一千人也不是問題喔。」
但韓斯對恰姆搖搖頭。
「我們有試著打倒兩、三人,發現沒那麼簡單。牠們搞不好比一般凶魔還難對付,不只臂力跟葛道夫差不多,而且動作也挺快的。」
「咦?」
「屍兵能將人類的力量發揮至極限。韓斯先生和葛道夫先生是透過先天才能與後天努力徹底發揮潛能,但屍兵只要透過寄生體,就能發揮同等的力量。」德茲隨後補充說明。
「要是正面迎敵,就算我們一起上,也很難打敗全部,搞不好還會先筋疲力盡唄。」
「唔……這可就有點傷腦筋了。」
恰姆歪著頭說道。從魔即使看似不死之身,但也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
「德茲,沒有其他不必穿越森林,而能通往〈命運〉神殿的路嗎?」
「恐怕是沒有了。昏厥山地除了那兒,其他地方連凶魔都很難翻越。也許仔細找的話能找出什麼捷徑,但我們沒有時間。」
「也就是說,若要前往〈命運〉神殿,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就只能儘速打倒屍兵,直奔山地中央。要是尋找其他道路,恐怕半途就會被泰格狃的主力給包圍。」
摩菈聽得歎了口氣。
「幸好看守森林的就只有九號凶具,其他凶魔都在山地的其他地方,或是看守〈命運〉神殿。」
「那屍兵,該如何打倒?」
葛道夫才剛說完,亞德雷隨即插了句話進來。
「先慢著。德茲,化為屍兵的那些人類,他們都還活著嗎?」
德茲搖搖頭。
「他們的心臟是跳動的,但恐怕已經不算是活著了。一旦腦部被寄生體占據,身為人類的意識照理說也會完全消滅。」
「什麼叫做照理說?不能再肯定點嗎?」
「因為我不曾化為屍兵,也沒聽過屍兵說話,只能有多少證據說多少話。」
韓斯接著說:
「喵喵,我們剛剛交手時拆了一個人來看,蟲子像鐵絲一樣的觸手跟腳整個扎進了腦子跟頸骨裡,我可不認為那樣子還有誰能活下來。」
「韓斯,你為何從剛剛就一副幸災樂禍樣?」
亞德雷不悅地問道,韓斯目瞪口呆地瞧著他。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不就跟平常一樣咪?」
「沒事……忘了剛剛的話吧。」
一點也沒錯,韓斯就跟平常沒兩樣,但那不為所動的沉著態度,卻令亞德雷忿忿不平。
「那麼,該如何處理才好呢?」蘿蘿妮亞問了。
「您指的處理是?」
「就是,該如何解救化為屍兵的人!」
蘿蘿妮亞一喊,眾人陷入微妙的沉默裡。韓斯、恰姆以及娜榭塔妮亞一副「妳在說些什麼」的表情,摩菈、德茲、葛道夫三人則是一臉納悶,芙雷米則似乎想起了什麼,悶悶不樂地闔起眼。
「很遺憾,化為屍兵的人是沒得救的……也許有什麼方法,但我並不知道。」
「怎、怎麼這樣!」
蘿蘿妮亞倏地起身。
「不然……該怎麼找到那方法呢?還是說,到〈命運〉神殿後就能知道方法?」
「不,〈命運〉神殿跟屍兵可是兩回事啊,蘿蘿妮亞小姐。」
「那麼就只能跟泰格狃,或是哪頭凶魔問出方法……」
蘿蘿妮亞話說到一半,德茲便以搖頭回應。這時,摩菈抓住蘿蘿妮亞的盔甲邊角向下一拉,硬是讓她坐下。
「蘿蘿妮亞,妳坐下。我們得思考的,是接下來該怎麼應付他們。」
「所以我們這不就是在找方法嗎……」
摩菈沒理會蘿蘿妮亞,轉而向德茲詢問:
「德茲啊,那屍兵要如何才能打倒?」
「只要打倒操縱他們的凶具九號,就能癱瘓所有屍兵。寄生體本身是沒有思考能力的,全都是透過凶具九號發出的特殊音波來進行控制。」
「打倒凶具九號的話,那群屍兵下場會如何?」
「恐怕不出十五分鐘,他們就會全數死去。」
「果然嗎……」
蘿蘿妮亞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摩菈舉手制止了她。
「我的……我故鄉的村人,也化為那屍兵了嗎?」亞德雷問道。德茲一時語塞,隔了半晌才回答。
「我並不清楚您的故鄉,但根據同志的報告……全魔哭領的人類,都已經化為屍兵了。」
宛如腦袋遭重擊的震撼,令亞德雷閉上眼。
「亞德雷,保持鎮靜。」摩菈說。
「都死了嗎……我故鄉的人們,全部……」
德茲難過地點點頭。
「啊啊啊啊啊啊……」
同一時刻,一名屍兵在森林裡徘徊,張著空洞的嘴巴發出呻吟,搖頭晃腦並踏著蹣跚腳步行走。
這是一名男性,年齡約二十出頭,身材高大,散亂著一頭紅色長髮。從滿身的舊傷,不難想見他生前飽受虐待。
就跟其他屍兵一樣,他在森林裡尋找著,只要是屍兵之外的活物,不管什麼都殺。
唯有一點,讓他異於其他屍兵:他還活著。
(……我還得在森林裡徘徊多久?)
他心中嘀咕著。
他操縱不了自己的身體。他身體的一切,都被附著在頸子後的寄生體控制,只能照著寄生體的指示行走、甩頭以及戰鬥。
他的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部位能憑自己的意識動作。不論是手、腳、手指、嘴、甚至眼球都一樣,就算他怎麼集中精神,但就是無法憑自己的意思操縱。他的身軀完全在寄生體的控制之下。
他能做的,就只有聽聲音、看東西,以及像這樣子思考。
(……簡直令人發狂。)
他想著,自己已經被迫在森林裡走了好幾天,全身疲勞瀕臨極限,腳也早已失去知覺,但頸子上的寄生蟲依然毫不留情地折騰他的身軀。
(不能睡著,不能倒下,維持自己的意識……)
他在心中再三忍耐。現在絕不能昏去。他還有事情得做。那是即使付出生命,也非得達成不可的責任。
(去見……六花勇者。)
朦朧的意識裡,他不停重複這句話。
(見到他們,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他知道,泰格狃打造的駭人聖具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不只如此,他還知道,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只剩自己能告訴他們。
(再這樣下去,六花勇者會全軍覆沒。黑之徒花的力量將會殲滅他們,一個也不留。所以千萬別昏過去,要是沒能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真面目,世界將會毀滅。)
現在,他在寄生體的控制下到處行走,只能堅持著讓自己別失去意識。
(所以快點來吧,六花勇者,我得告訴你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他名叫萊那•米蘭,出生在白湖之國渥勒,一個名為哈仕納的小村莊裡。
也是亞德雷•麥亞的童年玩伴。
萊那小時候,泰格狃曾來到他所住的村莊裡。在泰格狃的誘騙下,村人決定搬到魔哭領,反對的只有萊那,以及他的初戀情人,住在鄰家的雪提拉。
雪提拉當時被村人殺死,萊那牽著她的弟弟亞德雷逃命,途中卻被村人追上。為了讓亞德雷逃走,萊那挺身相護,因此受了重傷。
萊那醒來時,人早已在前往魔哭領的途中,而為瀕死的萊那療傷的正是泰格狃。
邊撫著萊那的頭,泰格狃輕聲說:「人類世界即將滅亡,魔神統治的世界即將誕生,但我並無意殺光人類。只要有意效忠魔神,我就歡迎他加入。」
就像其他人一樣,萊那也曾一度相信泰格狃的話。如今回想起來,他還是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聽信如此拙劣的謊言。
萊那體內被種入能令障毒失效的寄生蟲,被帶到魔哭領中央,供人類居住的村落。
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上了泰格狃的當。在魔哭領的人類只分為三種:奴隸、家畜、實驗動物。
到達生育年齡的女性全被當作家畜。她們被迫生下孩子,嬰兒甫出生就死於障毒,成為凶魔的食物。
男人則被當作奴隸,負責耕種飼養人類的作物,以及建造用來抵禦六花勇者的柵欄和營寨據點。
有時候,凶魔會從家畜和奴隸裡徵召人員,被帶走的人大多身強體健,並且一去不回。人們猜測凶魔為了製造兵器,拿他們當作實驗動物。
至於毫無用處的老人,則是直接葬身凶魔腹內。
人類居住的村落,只是個人間煉獄。
人們各個後悔莫及,埋怨為何當初會上了泰格狃的當。如今冷靜一回想,那些全都是一戳即破的謊言。什麼凶魔歡迎人類,什麼人類世界即將毀滅,一切都是騙人的。
泰格狃說持花聖者的力量即將消失,魔神將會徹底解除封印,屆時即使是六花勇者,也不可能打倒凶魔。但看看現在,凶魔依舊忙著打倒六花,依舊忙著備戰,證明那些顯然是謊言。
但身在無可逃避的絕望中,埋怨漸漸化為認分,人們最後停止思考這一切。
除了萊那。
從小,萊那就希望能當上六花勇者。
他曾為吟遊詩人所說的故事癡迷,曾崇拜最初的六花英雄王弗爾曼,曾為拯救同伴而犧牲自我的〈火〉之聖者璞迦落淚,為襲擊二代六花〈風〉之聖者蘿伊的卑鄙詭計而憤慨,也為〈時〉之聖者哈猶哈的活躍而激動萬分。
從小,萊那就立志要成為守護世界的勇者。
但沒有人能理解他的夢想。他的父母只會敲敲他的腦袋,要他別說傻話;唯一的朋友亞德雷雖然沒否定,但也不曾相信;雪提拉聽了他的抱負,只當他是個傷腦筋的小子。
但萊那並沒有因此放棄,即使知道自己沒有劍術天分,決心也不曾動搖,甚至即使被泰格狃欺騙,落入魔哭領的地獄,也沒捨棄這份意志。
在凶魔的鞭打下,身為奴隸的萊那一邊工作,一邊等待機會。
總有一天,我會逃離這兒,將人們被囚禁在魔哭領的事告訴世上眾人,並且練就一身工夫,回魔哭領拯救大家。
漫長的時間裡,他一直在等待機會,而就在一年前,這樣的機會終於到來。
魔哭領的人類裡,有些主動協助凶魔的逢迎之輩。就為了得到比其他人好一點的食物和居住環境,還有自由和女人上床以及鞭打其他人的權力,他們不但協助泰格狃,凌虐起同類時甚至比起凶魔有過之而無不及。
萊那盯上的,就是其中一名這樣的男人。他負責從村落挑選實驗動物,送到泰格狃指定的場所,是眾人之中唯一擁有魔哭領地圖的人。
這天夜裡,萊那潛入男人家中。由於在村落得不到任何武器,他只帶了條用拾來的毛髮編成的繩索,由身後將男人絞死。他當時正在跟泰格狃賜與的女人交歡。
搶到地圖後,他吩咐女人別洩漏自己逃脫的事,並帶著些許食物離開村落。
看著地圖,萊那才曉得自己原來位於魔哭領中央平原。他橫越斷耳平原,進入斬指森。只要穿越森林,再橫越眼前的咯血谷,就能離開魔哭領,回到人類居住的世界。
萊那不眠不休,朝東方前進。
即使天黑了,他也不能休息,否則恐怕會立刻被追兵發現。他甚至無法點燈,因為那就等於是自殺。
在一片黑暗裡,萊那邊用木棒敲探地面,在平原上前進,沿途不知跌倒了幾次,腳被尖石刺得滲血,卻不曾停下腳步。
逃脫後的第二天清晨,平原某處傳來聲響。萊那屏息吞聲,並趴下身子觀察。
「是誰在那兒對吧?能不能過來一下?」
起初他以為那是追緝自己的凶魔,即使後來發現是人聲,但還是小心翼翼,深怕那人也是追兵。
「你是逃出來的吧?我沒說錯吧?來這兒幫我個忙吧。」
聲音聽起來像個老嫗,萊那於是提心弔膽地走了過去。在平原中央有間小屋,裡頭滿是屍體,而老嫗就躺在那當中。
「若你是人類,就聽聽我的話吧。聽這番話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全人類。」
萊那一聲不響,悄悄走了過去。
「我問你,你會相信一個初次見面的老嫗所說的話嗎?」
「……看是什麼話。」
「那麼,要是這初次見面的老嫗要你拯救世界,你會相信她的話嗎?」
這次,萊那有些遲疑地點了個頭。
「我的名字叫做……算了,這不重要。我是從昏厥山地逃過來的。泰格狃建造的〈命運〉神殿,就只有我一人逃了出來。拜託你,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
「什麼事?」
「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老嫗名叫妮歐•葛拉斯特,過去曾是侍奉〈幻〉之神殿的修女,以成為聖者為目標。
她是名優秀的修女,熟悉神言以及聖者之力的掌控,為神殿貢獻良多,儘管無緣當上〈幻〉之聖者,但還是負責管理神殿的土地,協助神殿的運作。
她無夫無子,但人生也稱得上一帆風順,儘管比不上貴族或巨商,日子倒也過得算是富裕。妮歐自己也以為,人生會這樣平安順遂地結束。
但到了五十多歲,聽到〈藥〉之聖者陶樂說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她的日子就變了。
妮歐飽受死亡帶來的恐懼折磨。妳至少擁有過幸福的人生,所有人難免一死──這種千篇一律的安慰,對她一點效果也沒有。
死亡是如此恐怖,跟什麼信念、生存目的、一切的道理無關,她就是害怕死去。
她許下心願,願意拿一切來交換,不惜任何的犧牲,只求能多活一天,甚至一秒都好。
也許時過境遷,她終將接受死亡──人們向來都是如此。
然而,泰格狃出現了。就在深夜時分,妮歐的單人床邊,泰格狃和藹地笑著,並且在她還來不及驚訝時,向她打了聲招呼。
「晚安,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
接著,牠又說了。
「只要透過凶魔的力量,妳就能繼續活下去,甚至只要夠優秀,也許還能得到永恆的生命。妳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她毫不猶豫地答應泰格狃。相較於緊迫而來的死亡,聽命於凶魔的恐怖,對她來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妮歐•葛拉斯特離開神殿,臨走前還照泰格狃的指示,仔細消除一切痕跡。〈幻〉之聖者以及修女都以為,她在哪個鎮上安詳地辭世了。
植入抵消障毒的寄生蟲後,她進入魔哭領,來到建在昏厥山地裡的〈命運〉神殿。
她跟泰格狃走在大得離譜的神殿裡,踏著通往地下的階梯來到神殿底部。
「我想請妳為我打造聖具。妳不是聖者,也許會納悶自己能不能辦得到,但我知道就算不是聖者也能造出聖具,只要剝奪其他聖者的力量就行了。」
泰格狃笑了。
「妳們聖者也真是愚蠢,研究神之力上千年,卻連這種事都沒發現,真是好笑。」
剝奪聖者之力的技術就連萬天神殿的神殿長都不曉得,為何凶魔會知道?儘管心裡納悶,但她現在最在乎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命。
「那聖者耗盡全力,如今就像是一副臭皮囊般,要剝奪力量可費勁了,但只要有妳的力量,一定能造出我要的聖具。」
牠打開地底最深處的沉重鐵門。在寬廣的房間中央,有張簡樸的石椅,上頭坐了一具木乃伊。
那具只剩皮包骨、慘不忍睹的身軀,被大量鍊條捆綁在椅子上,牢密到幾乎徹底裹住全身。木乃伊上頭披了件全新的簡樸袍子,一根毛髮也不剩的頭顱,戴著一只用真花編成的花圈。
木乃伊雖然閉目閉口且垂著頭,但妮歐卻覺得它栩栩如生。
木乃伊的魄力懾人,連身旁的泰格狃,以及人稱當代最強的〈太陽〉聖者黎烏拉,都遠不如他所帶來的恐怖。看著他,妮歐的雙腿不住地顫抖。
「我來為妳介紹,這位就是你們人類最尊崇的持花聖者。她還活著,只不過現在已經跟臭皮囊沒兩樣了。我找了幾十年,才總算將她邀來這裡。」
「持花聖者……她的屍首沒道理還留在世上。」
「的確是不可能,因為她根本還沒死。」
說著,泰格狃笑了。
「她的抉擇也真是愚蠢,當初要是乖乖接受死亡的命運,就不至於被我利用了。不過也多虧她,讓我得以實現目的。」
她並不明白泰格狃在說些什麼,唯一能理解的,就是自己正身陷足以左右世界命運的嚴重事態裡。然而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退路。
「那麼,接下來得請妳剝奪這持花聖者的力量。這裡除了妳,我還找了其他約二十名研究者,到時會從裡頭挑出最優秀的人才,邀他成為凶魔的一份子。」
泰格狃在妮歐身後,輕撫她的臉頰。
「所以妳怎麼說?我們凶魔活過千年歲月,只要魔神存在,生命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妳,想不想擺脫死亡的恐懼呢?」
一旦拒絕就會被殺的壓力,以及身後泰格狃話語的誘惑,逼她非得選擇其一不可。
泰格狃的部下分享的凶魔能力治癒了她的病。往後的十年間,她埋首於泰格狃交辦的研究裡,一旦不努力,恐怕就性命難保。在罪惡感與死亡威脅的夾縫間,她漸漸完成了黑之徒花。
老嫗並沒向萊那道出一切,只斷續道出自己的愚昧,遇見持花聖者,以及打造聖具三件事。
「我曾看到過,一頭凶魔流著口水望著我,才明白我們人類終究只是牠們的食物。」
她說,自己能逃出〈命運〉神殿,可說是近乎奇蹟。她從持花聖者身上悄悄奪走抵擋死亡命運的力量,並且自絕生命,屍體被凶魔棄置於此,接著靠持花聖者那兒奪取的力量成功甦醒。
萊那並不懂〈命運〉聖者的力量究竟是什麼,也不懂奪走聖者之力是怎麼回事,只是默默聽著老嫗的話。
「泰格狃還有那群凶魔都以為我早就死了,所以應該不曉得我在這兒跟你說話。」
老嫗繼續說著,但看在萊那眼裡,老嫗似乎早已是個死人。
「黑之徒花如今完成了。我真是何其愚蠢。」
老嫗咬牙切齒道。
「泰格狃是個壞透了的騙子。若當初早知會如此……早知會如此……!」
她眼角泛淚。
「不,就算早知如此……恐怕我還是會這麼做吧。」
「快告訴我,那黑之徒花是什麼。」
老嫗於是抱住萊那。
「我會的。就是為了告訴你,我才會苟活到今天。我已經不行了,靠著這雙腳哪兒也去不了了,所以你帶著這信息逃到大陸去吧,要是遇不到葛恩拜亞王,就到萬天神殿去,將信息告訴六花。」
「我知道了,快告訴我吧。」
「我們造了個何其恐怖的東西。黑之徒花的恐怖,連我們當初都沒能預料。」
「快點說啊,那黑之徒花到底是什麼?」
「你聽仔細了……」
老婆緩緩道出。終於得知黑之徒花真相的萊那,聽完臉色蒼白,心想這非得告訴外頭世界的人們不可,否則世界將會滅亡。
說完一切,老嫗伸出手指對著萊那。
「我把我的庇佑……由持花聖者那兒奪來的力量送給你吧。這力量雖然微薄,但只要有了它,也許能稍微為你抵擋死亡的命運。」
老嫗的指尖,依稀浮現出花瓣般的圖樣,而在碰觸萊那身體後,那小小的花瓣隨即消散。
「但你可別太指望它。這畢竟是從力量僅剩渣滓的持花聖者身上奪取力量後,再剩下來的渣滓,恐怕派不上太大的用場。」
交代完所有事,老嫗躺了下去。看來死期離她不遠了。
「混帳……泰格狃你這混帳東西!當初不是說好,要讓我活下來的嗎……」
不久,老嫗斷了氣。她告訴萊那這一切,或許不是為了守護世界,而是為了報復欺騙自己的泰格狃吧。
萊那檢查屋內,確定沒留下任何痕跡後,這才離開小屋。
如今,他又多了一個非得活下去的理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世界。
之後,萊那又繼續走著。
然而橫越平原後,眼前卻出現超乎想像的巨大溪谷。不管往哪個方向,都走不到溪谷的盡頭,也無法自沸騰的谷底渡過,而且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橋樑。
萊那放聲痛哭。他的地圖上,並沒有這樣的溪谷。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地圖是百年前畫下的東西,當時卡爾癸克溪谷才完成一半,因此地圖上並無記載。這是造來抵擋六花勇者的山谷,像他這般凡人,當然更不可能橫越得了。
尋找橋樑的途中,萊那被巡守的凶魔發現,只能束手無策地任由牠們帶走。
被帶往昏厥山地附近的洞窟裡的他,頸根被種下一隻寄生體。
萊那成了屍兵,躺在洞窟的地板上。
「啊啊啊啊……」
之後,一年過去了。
萊那心想,自己能保有意識,都是多虧那老嫗所給的力量,也就是稍微能抵擋死亡命運的〈命運〉聖者之力。要是沒有它,萊那恐怕早就成了跟其他屍兵一樣的行屍走肉。
然而即使是〈命運〉聖者的力量,也沒辦法讓萊那的身軀自由。他只是苟延殘喘,身軀任由寄生體擺布。
如今他依舊躺在洞窟裡,只有時間徒然流逝。
在無止盡的虛度光陰裡,萊那只能不停忍耐。最初幾天,他覺得自己簡直快瘋了,恨不得有人殺了自己,恨不得捨棄一切並停止思考,心想早知道得承受這種折磨,當初根本就不該見那老嫗。
但最後,他還是熬過了這地獄。就靠著某個理由,他忍了下來。
他有個朋友得拯救,那人現在還活在人類世界裡。就為了亞德雷,萊那活到現在。
亞德雷是個無可救藥的小子,雖然腦袋靈光,但卻體弱、膽小、缺乏骨氣。
那小子恐怕現在還活在人類世界裡,為了即將復活的魔神,提心弔膽地度日吧。
能守護亞德雷的,就只有萊那。
沒錯,我就是守護亞德雷的勇者,就算沒有六花紋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勇者。
英雄王弗爾曼當年經歷的考驗更加嚴苛,〈時〉之聖者哈猶哈也曾挑戰過更強大的敵人,那麼自己一定也辦得到。他在心底不斷鼓勵自己。
(六花應該已經進入魔哭領了吧?)
被迫在森林裡行走的萊那心想。由狀況來判斷,六花勇者與凶魔應該已經開戰了,凶魔在三天前派屍兵到森林裡,大概就是為了對付六花勇者。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凶魔動員屍兵的其他理由。
六花不知現在人在何方?是不是正前來這座森林呢?還是忽略這座森林改走別條路?或者早就被黑之徒花的力量殲滅了?
拜託,六花勇者,你們一定要活著。萊那在心底祈禱著。
然而就算六花活著,自己又該如何將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告訴他們呢?
萊那的身體被寄生體操縱,不可能主動前往六花那兒,而即使六花逼近,他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方法只有唯一一個:請六花勇者拯救自己,幫忙摘掉寄生體,讓自己能夠說話。
關於寄生體的特性,萊那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摘得掉,但六花勇者是群擁有異能的戰士,其中總會有具備超凡神力的聖者。
萊那相信,只要他們發揮力量,要摘掉寄生體並救活自己並非不可能。
問題在於,該如何讓六花勇者拯救自己。
六花勇者並不曉得自己活著,也不曉得自己握有黑之徒花的信息,而自己是屍兵,是製造來消滅六花的兵器。
就算原本是人類,六花恐怕會不分青紅皂白地除掉所有屍兵,萊那想必也會被他們殺掉。
即使他們不想殺屍兵,又會不會對屍兵伸出援手呢?
即使有救屍兵的念頭,六花勇者恐怕也是力不從心。他們身在殊死戰場裡,或許會放棄拯救,將屍兵全數殲滅,也搞不好會無視屍兵趕往目的地,那麼自己就無法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了。
該怎麼辦才好?
萊那只剩唯一的辦法:主動告訴六花勇者自己還活著,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存在,以及自己知道那玩意的真面目。
但……這真能辦得到嗎?
萊那身子動不了,說不出任何話。這樣的自己,真能辦得到嗎?
但萊那並沒因此放棄。就算成了屍兵,控制不了身子,但起碼還活著。他相信只要活著,只要不放棄,一定會有希望。
(……拜託你們了,六花勇者。)
萊那在心底呼籲著。
(持花聖者、命運之神啊,請傾聽我的願望吧。我不在乎這條性命,只要能告訴他們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就算死了也無所謂。所以拜託,讓我遇見六花勇者吧。)
在屍兵徘徊的森林不遠處的小屋裡,六花勇者們鴉雀無聲。
亞德雷望著地板,雙唇微微顫動,心中默念著德茲先前說過的話:村民全都已經化為屍兵。
「亞德,你還好吧?」蘿蘿妮亞湊上前,正面瞧著他的臉。
別擔心,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亞德雷想笑著這樣回應她,可是非但說不出話,就連笑容也裝不出來。
第三章 亞德雷的躊躇
故鄉的回憶,在亞德雷的腦海裡不斷盤旋。
總是給自己點心吃的老奶奶;住在村邊,總是責備亞德雷與萊那惡作劇的老爺爺;教亞德雷製作乳酪的村長。他們的容貌以及回憶,一切歷歷在目。
亞德雷本來已經放下,當他們已經死了,也放棄與他們再次見面的可能,然而,如今的他深受震撼,顫抖不止。他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其實一直懷抱希望,只是不願面對真心罷了。
「……亞德,振作一點。」
別擔心,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他想這麼回答蘿蘿妮亞,但依然說不出話來。
「亞德雷先生,您是怎麼了?莫非屍兵裡有您認識的人?」
不知其中隱情的娜榭塔妮亞,憂心忡忡地問了。
「……德茲,真的沒辦法嗎?沒有任何方法能救回化為屍兵的人嗎?」
德茲語帶躊躇地答道:
「我真的不知道,而且也不認為有辦法。」
真是這樣嗎?亞德雷心想。他沒見過屍兵,對其一無所知,只覺得或許有什麼拯救的方法,覺得靠摩菈或蘿蘿妮亞的力量或許能辦得到。
「要是打倒凶具九號,屍兵全都會死嗎?」
剛剛才聽過的話,亞德雷還是忍不住再問一次。但德茲只默默點了個頭。
「……這麼說可能不近人情,但我們現在可沒空感傷呀。」韓斯接著又說了,「現在可是分秒必爭,得趕緊打倒凶具九號,前往〈命運〉神殿不可呀。」
「韓、韓斯先生!您這是什麼話!」
說著,蘿蘿妮亞站起來。
「我、我們得想辦法才行!得想想該怎麼救回屍兵!找出黑之徒花真面目雖然重要,但、但、但是人命也一、一樣重要!」
不擅於表達意見的蘿蘿妮亞扯開嗓子,結結巴巴地說了。
「蘿蘿妮亞,別這麼大聲,妳想被凶魔發現咪?」
韓斯冷冷回了她一句,房間又再次一片寂靜。不久,芙雷米語帶躊躇地說:
「這有點難以啟齒……不過蘿蘿妮亞,目前想著這些的,就只有妳一個。」
「……咦?」
亞德雷很清楚,韓斯、恰姆、德茲、娜榭塔妮亞,只把屍兵當敵人看待,而摩菈與葛道夫對這些曾是人類的敵人也許有些殺不下手,但也沒到想救回他們的地步。
芙雷米沒有表示,因此亞德雷不知道她怎麼想,但是像蘿蘿妮亞那樣試圖救人的想法,她恐怕想都沒想過。
「這……可是,他們是人類呀!」
「蘿蘿妮亞小姐,他們只是具會動的屍體,已經稱不上人類了。」德茲說。
「但您剛剛說他們還有心跳……」
蘿蘿妮亞環顧左右,這才發現沒人站在自己這一邊,只好轉向亞德雷求助。
「亞德,你……是怎麼認為的?」
亞德雷什麼也答不上來。拯救屍兵的字句,就卡在咽喉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出口。
韓斯說得對,現在他們正在與時間賽跑。在泰格狃抵達〈命運〉神殿前,得先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浪費。
六花勇者是為拯救世界而戰。身為領導者,不能流於私情,即使面對故鄉的人,也必須一視同仁。亞德雷不能重蹈摩菈以及葛道夫的覆轍,害夥伴身陷危機。
但話雖如此,亞德雷終究還是……
「抱歉,給我點時間思考。」
說完,亞德雷起身,逃跑似地走進裡頭的房間,途中與憂心忡忡地望著他的芙雷米四目相接。
「……芙雷米,我故鄉的人們變成這樣,妳早就知道了嗎?」
「我被泰格狃遺棄當時,還有人類活著。雖然覺得他們遲早會死,但因為怕你失去希望,我之前一直不敢說出口。」
「這樣嗎……」
亞德雷進到裡頭的房間,找個角落坐了下來,一個人思考著。
答案照理說早已定案。現在最要緊的,是到〈命運〉神殿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也就是得幹掉凶具九號,盡快前往〈命運〉神殿不可。
但難道沒有其他路可走嗎?有沒有什麼能夠拯救屍兵,同時又能解開黑之徒花真面目的方法?
避開屍兵而前往〈命運〉神殿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們勢必得在神殿中跟屍兵交戰,但這樣根本沒辦法調查神殿內部,更別說是找出真相了。
那麼,要透過其他方法找出黑之徒花真面目嗎?這也不可能,因為根本沒有其他線索。
要忽略黑之徒花以及命運神殿,直接打倒魔神嗎?這也同樣不可能。亞德雷知道,〈命運〉神殿是這場仗的分水嶺──儘管說不上理由,但他的直覺就是這樣認為。
答案顯而易見,屍兵非得打倒不可。但亞德雷不禁自問,為何自己遲遲無法下決定,卻在這兒浪費時間?自己不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嗎?
「……媽的!」
亞德雷抬起頭,發現房間的角落有串文字,於是走過去查看。
「我大概到此為止了。原諒我,雪提拉,原諒我。妳才是對的,我們何其愚蠢。原諒我,雪提拉,原諒我當初殺了妳。」
這眼熟的字跡,原來是從前教亞德雷做乳酪的村長的字。
「……混帳東西……與其在這兒後悔,那就把姊姊……」
亞德雷抱起頭。村民果然後悔當初犯下的錯,深受當初殺掉姊姊與萊那的罪過所折磨。
「把姊姊……把萊那還給我啊……混帳東西……」
亞德雷一方面想念村民,同時也恨他們,無法原諒他們殺掉自己的姊姊與好友,但如今曉得他們已經懺悔,亞德雷再也恨不下去了。
「混帳……」
亞德雷進了小屋,夥伴間一片沉寂。
摩菈很擔心亞德雷。故鄉的一切,不是輕易就能割捨的,沒人能分擔其傷痛,也沒人能為他加油打氣。那是永遠不會痊癒的心傷。
「沒什咪的,用不著煩惱,那小子有辦法自己振作的。」
但願如此。聽韓斯笑著這麼說,摩菈也只能歎氣以對。
「既然那小子不在,也開不成作戰會議,大家休息去唄。」
「這種時候的領導人可是你啊。」摩菈說了。
「我不是說過了咪,一切交給亞德雷。我到外頭站崗去了。」
說完,韓斯走到小屋外頭。
這樣說也許對不住亞德雷,但現在可不是為屍兵操心的時候。
一旦發現六花接近〈命運〉神殿,泰格狃將會率領全軍前往昏厥山地,到時他們就得跟凶魔與屍兵的聯軍交手。現在無論如何,都得先殲滅屍兵才行。
不管什麼狀況,除掉屍兵都在所難免,關於拯救一事,只能要他趁早死心。
「請問,亞德雷先生出過什麼事嗎?」娜榭塔妮亞向眾人問道。
「這妳沒必要知道。」芙雷米回答了她。
「這麼說太過分了,請不要把我排擠在外。」
娜榭塔妮亞嘟起嘴說。
「妳這是在說笑嗎?」
「不是的,芙雷米小姐,我也很擔心亞德雷先生。」
娜榭塔妮亞帶點生氣的口吻說道。芙雷米無法理解,一個四天前才打算殺掉他的人,是抱著什麼心態說出這種理直氣壯的話。
「他故鄉的村民當初被泰格狃帶走,如今他想救回村民,情況卻不允許……依我推測,大概是這麼回事吧。」德茲說。
的確被牠說中了,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原來是這樣嗎……亞德雷先生想必很難過,但那已經無可挽回了。」
娜榭塔妮亞悲傷地闔起眼。
「我們何不先想想接下來的事呢?凶具九號是個強敵,要迅速且確實打倒,就得先擬定作戰計畫。」
「娜榭塔妮亞小姐,您這是什麼話?」
蘿蘿妮亞難得面露怒色。自從聽了屍兵的事,她就變得十分感情用事。
「抱、抱歉,我有什麼話冒犯到您了嗎……?」
娜榭塔妮亞顯得有些困惑,似乎不懂蘿蘿妮亞為何動怒。
摩菈也認為,剛剛娜榭塔妮亞的話實在有點討打的嫌疑。亞德雷由於痛失故鄉村民而悲傷,同時正為了該如何救他們而苦惱,此刻要是再商量殲滅屍兵的事,只會更傷他的心。韓斯就是顧慮到這點,才暫時中斷討論的。
「抱歉,蘿蘿妮亞小姐,我無意惹妳生氣。」
娜榭塔妮亞連忙道歉,蘿蘿妮亞這下沒了宣洩對象,只好低頭不語。
眾人等了好一陣子,但亞德雷依然沒從裡頭的房間出來。
「請問,芙雷米小姐,關於凶具九號,您知道些什麼嗎?」蘿蘿妮亞問芙雷米。
「抱歉,我只知道牠能操縱人類作為兵器,對於牠實際擁有的能力並不清楚。」
摩菈這時插了句話。
「蘿蘿妮亞,妳不是拜凶魔專家艾特洛為師嗎?他當時沒跟妳說過些什麼?」
「沒聽說過。艾特洛先生畢竟不是無所不知的。」
接著,她轉而詢問德茲。
「德茲,真的沒有解救屍兵的辦法嗎?」
「蘿蘿妮亞小姐,這件事勸您還是放棄吧。」娜榭塔妮亞小聲對她說。
「為什麼?」
「屍兵是不可能拯救的。」
「不見得吧?真要找的話也許能找出什麼方法也說不定。」
「機率太低了,而且還會帶來困擾。也許在尋找方法的途中,六花跟我們都會遭敵人殲滅。」
「這太、太沒道理了,這可是、明明是人命關天的事……」
娜榭塔妮亞搖搖頭。
「贏得勝利,維護眾人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吧?您是不是把事情輕重給混淆了呢,蘿蘿妮亞小姐?」
「那些都是人命……怎麼可以分什麼輕重……」
蘿蘿妮亞嘴唇發顫,拉高音量說道。
「請大家得想想亞德的心情。他一定很想救屍兵!那些都是陪他成長的鄉親!全都是他最重要的人!像這種時候,我們怎麼可以袖手旁觀呢!」
「唔喵,蘿蘿妮亞妳小聲點。」
外頭的韓斯斥責了一句。
這時,娜榭塔妮亞的臉色變了。如今望著蘿蘿妮亞的,是當初喬裝成夥伴的她,不曾顯露過的冷漠眼神。
「不管我們還是你們,大家都是為世界而戰,可不是為亞德雷先生而戰。」
「可是這樣實在太殘忍了!竟然要亞德跟自己最珍惜的故鄉親人戰鬥……你們難道不能體會他的心情嗎?」
娜榭塔妮亞望著天花板,思考了一會兒。
「的確,我們也很難過,非常非常為他遺憾,但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蘿蘿妮亞瞪著娜榭塔妮亞,雙手顫抖。見到她們倆的樣子,摩菈連忙起身。因為看出蘿蘿妮亞生氣了。和她共處這麼久,摩菈可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我們很脆弱,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既然知道屍兵沒救了,就該適時割捨。」
「娜榭塔妮亞小姐……您不是想建造、人類與凶魔安居樂業的世界嗎?難道就沒、沒、沒想過要救救他們嗎?」
以冷酷無比的口吻,娜榭塔妮亞回答:
「不曾想過……至少不是現在。只要能實現野心,我不惜付出任何犧牲,即使那會傷害誰、或是害誰死去,但我不會有所遲疑。」
蘿蘿妮亞雙拳緊握。摩菈從身後握住她的手,但蘿蘿妮亞一個回身,邊喊邊抬起另一隻手。
「放開我!」
臉頰發出聲響,摩菈一時說不出話了。
「啊,對、對不……」
蘿蘿妮亞打起哆嗦。但摩菈揉著臉頰,輕聲細語地說:
「放輕鬆。這一掌我並沒放在心上。」
「蘿蘿妮亞小姐,我確實是你們的敵人,但現在只想著該如何幫助六花。剛剛那番話可是為了妳,以及亞德雷先生著想。」
這時,小屋外傳來韓斯的喊話。
「妳們在搞什咪?公主妳到我這兒來,蘿蘿妮亞妳也先冷靜點。」
娜榭塔妮亞歎了口氣,來到小屋外頭,摩菈默默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她覺得,娜榭塔妮亞的話大致都沒錯,但也可以從中窺見她的城府之深。
要說無情,韓斯也是一樣的,但他起碼還懂得體諒亞德雷及蘿蘿妮亞的心情,為他們著想,而娜榭塔妮亞則缺乏這一切。
娜榭塔妮亞剛剛說不能流於私情,但她不也曾為了活命,利用過葛道夫的情感嗎?
摩菈心想,她不只冷酷,還無比自私,果然是與六花水火不容的敵人。同時更不懂葛道夫怎麼會向她效忠,誓死也要保護她。
「欸,蘿蘿妮亞,恰姆可以罵妳幾句嗎?」
恰姆對著呆立原地、垂頭喪氣的蘿蘿妮亞說道。
「恰姆不是要替公主說話,可是蘿蘿妮亞好像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喔?」
蘿蘿妮亞默不作聲。
「恰姆我們也是不知道何時會死掉,而且要是死了,世界就沒救了喔,這妳應該明白吧?那些屍兵也許很可憐啦,可是現在根本不是管他們的時候吧?」
蘿蘿妮亞什麼也答不出來。韓斯跟娜榭塔妮亞在屋外商量事情,但蘿蘿妮亞聽不見對話內容。進到裡頭房間的亞德雷,依舊沒有出來。
同一時刻,萊那在森林裡凝神傾聽,等待六花勇者前來。
六花打算怎麼做呢?會不會殺光所有屍兵?還是無視屍兵直奔落淚鄉?
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一定得設法讓六花勇者發現自己的存在,讓他們知道自己活著,而且握有非交代不可的真相。
但,決定權在六花手上,萊那還是可能到最後什麼都做不到。
勇者當中只要有一人想救屍兵,事情就有希望,就有機會告訴對方自己的存在。
但要是沒任何人打算救屍兵,一切恐怕就功虧一簣了。
亞德雷抱膝而坐,聽著隔壁傳來的騷動。
蘿蘿妮亞恐怕還不曉得,真正傷害亞德雷的並不是娜榭塔妮亞,而是蘿蘿妮亞自己。
毫無主意──幫助屍兵同時揭穿黑之徒花真面目的方法,亞德雷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因此,他正設法勸退自己,告訴自己村人已經沒救了,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用這些話來自我說服。
但這樣的努力卻被蘿蘿妮亞給毀了,即使他明白,蘿蘿妮亞並無意傷害自己。
「……那些傢伙是殺了姊姊與萊那的凶手。」
亞德雷念念有詞:村民殺了姊姊、殺了朋友,這是他們的報應。亞德雷試圖利用這一點斬斷拯救村民的那絲念頭。
但心底傳來另一道聲音:他們只是被泰格狃騙了,是泰格狃慫恿他們,並不是他們的錯。
並且,亞德雷•麥亞不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嗎?守護同伴,打倒敵人,同時保住故鄉村民,才配稱為地表最強吧?連試都沒試就放棄,算哪門子的地表最強?
就這樣,亞德雷依舊舉棋不定。
「……泰格狃。」
忽然,他想起泰格狃的容貌,想起最初相遇時的那張蜥蜴臉。
會不會,泰格狃早就料到亞德雷會如此掙扎?希望六花為了解救屍兵而浪費寶貴的時間?
亞德雷彷彿可以想像泰格狃輕蔑的表情,看到他嘲笑自己無法為了勝利而拋下個人情感。
「……對了。」
亞德雷站起來,回到夥伴與德茲他們所在的房間,眾人這下也全都轉過頭看他。
「剛剛的吵架吵完了嗎?」
亞德雷一問,摩菈接著回答:
「原來你也聽到了嗎。」
「當然聽得到。」
蹲在房間一角的蘿蘿妮亞,凝神著亞德雷的臉。
「亞德雷先生,您決定怎麼做呢?」德茲問了。
「我們打倒凶具九號,再前往〈命運〉神殿,不救屍兵了。」
亞德雷口氣堅定,毅然決然地宣布。
「韓斯、娜榭塔妮亞,你們進來吧,準備繼續開作戰會議。」
兩人隨亞德雷的話回到小屋裡,與眾人一起以地圖為中心圍坐。然而只有蘿蘿妮亞,以無法置信的眼神瞧著亞德雷。
「這……亞德……」
「蘿蘿妮亞。」
亞德雷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屍兵的事還是放棄吧,那已經無可奈何了。現在我們的目標,只有前往〈命運〉神殿找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可是……」
「別再可是了。」
蘿蘿妮亞緊咬嘴唇。
「妳太善良了,這在平常是好事,但這時候反而會造成麻煩。乖乖照我的話做吧!」
「可是……!」
蘿蘿妮亞放聲大喊。看著她的模樣,亞德雷心想,蘿蘿妮亞果真是個溫柔的人,真的很替屍兵著想,一心想救回他們。
「我……」
蘿蘿妮亞仰起頭。如今的她,並不是過去膽小軟弱,只會跟在同伴後頭的蘿蘿妮亞。那對眼眸裡,凝聚了憤慨與決心。
亞德雷吃了一驚,沒料到她竟也能有這樣的眼神,隨後更訝然驚覺,原來他對蘿蘿妮亞,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了解。
「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要找出解救屍兵的辦法!」
「蘿蘿妮亞……」
「我不會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不會給亞德你們添麻煩,更絕對絕對不會死去。所以拜託,讓我去救他們吧。」
「……不行。」
但亞德雷一口回絕了她。
「拜託,聽我的話吧,別再給大家添麻煩了。」
說完,亞德雷坐到夥伴身旁。蘿蘿妮亞以悲傷的眼神瞧著他,隨後也找了個遠處的位子坐下。
亞德雷心想,自己會不會說得太過火了。他口氣會這麼激動,是因為還沒徹底擺脫迷惘,卻遷怒於無辜的蘿蘿妮亞。這一點令他深感愧疚。
但現在得思考的,是如何前往〈命運〉神殿。
「抱歉了,讓你們等這麼久。來擬定行動計畫吧。既然這裡有地表最強的男人,儘管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說完,亞德雷笑了,但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那不是平常的從容微笑,只是生硬地扯動臉頰。
「唔唔,看來還是沒來嗎。」
斷耳平原上,長著觸手的狼──泰格狃嘟噥道。若六花打算橫越平原,現在應該早就該現身了。
「看來他們果然到〈命運〉神殿去了嗎?或者只是避開平原呢?不管怎樣,看來是時候移動主力部隊了。」
「那麼我這就傳令,要主力往北移動。」身旁的凶具二號接著回應。
「暫時先別移動,讓牠們做好準備就行了。」
凶具二號點點頭,振翅飛向天空。
一邊飛行,凶具二號一邊想:看來德茲果然知道〈命運〉神殿的事。在嚴格的資訊控管,以及對德茲派徹底獵殺的環境下,這成果已經稱得上了不起了。
但關於黑之徒花的真面目,是絕不可能洩漏出去的。即使抵達〈命運〉神殿,六花也得不到任何線索。
參與打造黑之徒花的人類,都已經全數處決;知道黑之徒花的凶魔只要稍有可疑,也是同樣不留活口;而為了防止萬分之一的機率,出現被某個人類得知黑之徒花存在的狀況,也已經將所有人類化為屍兵了。
真相是不可能傳到六花手上的。但是,儘管準備周全,凶具二號依然懷抱一絲不安。黑之徒花是泰格狃陣營的致勝關鍵,要是真面目曝光,即將到手的勝利,將會一口氣遠離我方。
想著想著,牠想起看守〈命運〉神殿的凶具九號。
「九號,你可別搞砸了。雖說只是以防萬一,但千萬不能讓他們抵達〈命運〉神殿啊。」
邊嘀咕,凶具二號一邊飛行。
作戰會議順利結束,八人與一頭凶魔來到屋外,由亞德雷帶頭一同前進。
討論途中,德茲與娜榭塔妮亞並沒有露出什麼可疑馬腳,不只積極提出意見,說的也都合乎道理。目前看來,他們應該沒有什麼企圖。
葛道夫還是老樣子,叫人猜不透想法。即使跟娜榭塔妮亞會合了,他依舊沉默寡言。
其他同伴也沒有什麼可疑舉動,沒有誰反對前往〈命運〉神殿。若要說唯一的例外,就是打算拯救屍兵的蘿蘿妮亞了。
亞德雷無意為了這點懷疑蘿蘿妮亞,因為她向來就是這樣的人。
這時,樹林裡傳來些許聲響。芙雷米舉起槍,亞德雷也拔出劍來。
「我去看看狀況。」
說著,娜榭塔妮亞奔了出去,葛道夫也隨後跟上。
「放他們兩人獨處可不太妥當唄。」
沒人曉得他們有何企圖──於是韓斯也隨後奔去。剩下的亞德雷等人停下腳步,等他們三人歸來。
「蘿蘿妮亞。」
亞德雷對站在身旁的蘿蘿妮亞說:
「我再叮嚀一次,放棄屍兵吧,他們都已經死了,打從一開始就沒得救了。」
蘿蘿妮亞沉默半晌,隨後小聲嘀咕了句。
「……對不起。」
看到蘿蘿妮亞道歉,亞德雷將頭轉開。
亞德雷也清楚,若自己真是地表最強,就該保護同伴,同時主動協助蘿蘿妮亞解救屍兵。她的道歉聽在亞德雷耳裡,就像是在譴責自己的無能。
當然,他也曉得蘿蘿妮亞並沒有那個意思。
葛道夫知道,娜榭塔妮亞的目的並不是探查聲響的來源,因為那恐怕只是鹿的腳步聲。
她有事要找自己,想要和自己一對一商量。離開小屋時,葛道夫就發現她在注視自己。
「葛道夫,你果然來了。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吧。」
穿越幾個樹叢後,娜榭塔妮亞果然在那兒等候著。
「……公主,長話短說指的是?」
如果娜榭塔妮亞是要尋求他的保護,葛道夫當然義不容辭,但要是她企圖危害六花的某人,葛道夫也同樣會挺身阻止。
為達目的,娜榭塔妮亞恐怕會滿不在乎地撒謊,葛道夫必須審慎判斷出她真正的意思。
「用不著這樣提心弔膽,我可沒有你所想的那般奸險。」
娜榭塔妮亞莞然一笑。
「其實,我打算設個圈套陷害蘿蘿妮亞小姐。」
一陣寒意自葛道夫脊樑竄起。之後,娜榭塔妮亞冷靜地道出自己的計畫。
待娜榭塔妮亞三人歸來,亞德雷才繼續前進。
昏厥山地東邊森林旁不遠處,有座小山丘。亞德雷一行人站在山丘上望著森林,以及更前方的山岳。
那兒的地形錯綜複雜,零碎的山脊連綿而立,部分由林木覆蓋,也有些地表毫無遮蔽。在北邊有一條南北走向的深谷,南邊則是一座林木繁茂的小山。亞德雷將站在這裡所見到的地形,畫入自己的地圖裡。
如此險峻的昏厥山地裡,卻有唯一一條彷彿是特地切割出來的道路,但沿途恐怕已經滿是屍兵了。
從剛才,亞德雷就一直聽見有如病人痛苦呻吟的聲音。那些由森林裡乘風而來,連山丘上都聽得見的聲音,正是屍兵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森林裡冒出一個人,左右晃動身軀緩緩走來,雙手像是在游泳般揮舞,腦袋前後晃動。由身軀來看,他怎麼也不像是個活著的人類。
「嗚……」
蘿蘿妮亞手摀著嘴,亞德雷也強忍著嘔吐感。他們沿途打倒過許多駭人的凶魔,但眼前的敵人,卻是截然不同的毛骨悚然。
「收拾他吧。」
娜榭塔妮亞細劍刺向地面。頃刻間,屍兵腳邊冒出劍刃,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喉嚨,然而下個瞬間,屍兵卻縱身一躍,躲開了那劍刃。
「!」
迅速使出的第二發劍刃,將空中的屍兵貫穿。葛道夫則迅速奔上前,將屍兵的屍體藏到隱蔽處。
「竟然能避開我的第一擊……看來對手不容小覷。」娜榭塔妮亞沉著臉說道。
「德茲,凶具九號應該沒察覺屍兵被殺吧?」
「是的,除非屍兵放聲通知,否則凶具九號是察覺不到異狀的。」
德茲解答了芙雷米的疑問。若凶具九號察覺有異,屍兵應該會立刻趕來,然而森林入口處依然靜悄悄的,看來德茲說的應該沒錯。
「好,就照行動計畫前進,沒問題吧各位?」
亞德雷環顧周遭同伴並說道。
這場仗的目的,是解決凶具九號,並且癱瘓屍兵。然而,預留的時間並不太多。
一旦交戰,傳令兵恐怕會立刻通知泰格狃,而泰格狃也帶著主力部隊集結至昏厥山地。雖然不曉得泰格狃目前在何處,但就算估得再寬鬆,緩衝期恐怕頂多只有半天。
從這裡到〈命運〉神殿,就算再快也得花三個小時,考量到這些時間,他們必須在最慢三小時內打倒凶具九號。
而凶具九號恐怕在自己身旁部署了許多屍兵以自衛。若要先突破層層屍兵再殺凶具九號,未免太浪費時間,而且對方恐怕也會察覺到六花逼近,竭盡所能地逃命。
要瞬間除掉在屍兵重重保護下的凶具九號,唯有靠芙雷米的遠距離狙擊。
「樹幹沒有太大影響,要狙擊沒問題。」芙雷米握著槍說道。
但即使是芙雷米,也很難準確狙擊被包圍在幾十具屍兵之內的凶具九號。凶具九號只比人類稍大,以狙擊標的來說算是很小,所以在進行狙擊前,得先精確掌握其位置。
這時就輪到摩菈派上用場了。她的千里眼能力,能鎖定凶具九號的位置。
「要是能到南邊那座小山,就能使用千里眼了。」
作戰計畫十分單純,就是派摩菈與芙雷米到森林南邊的小山裡待命。與〈命運〉神殿不同方向的那座山裡,並沒有屍兵的蹤跡,這是韓斯事先調查過的。
接著,亞德雷等人會引誘凶具九號前往那座小山,再讓摩菈以千里眼確認位置,由芙雷米狙殺。
所以問題在於,該怎麼將凶具九號趕到小山裡。
這次計畫中的關鍵人物,是韓斯。
他將會隻身衝進屍兵群,隨後假裝脫逃,將屍兵帶往摩菈待命的山頭反方向。這是個誘使凶具九號大意,同時削減敵人數量的作戰。
只要能將屍兵帶到北邊山谷的另一頭,並且毀掉橋樑,這場仗將會輕鬆許多。
而趁著凶具九號防守薄弱,夥伴們屆時將會一起突襲,圍堵並追逼凶具九號,最後將其驅趕至芙雷米與摩菈埋伏的山裡。
「真的就靠韓斯先生一人嗎?我或娜榭塔妮亞也同行,或許比較妥當吧……?」
德茲擔心地問道,但韓斯搖搖頭。
「免啦,這次聲東擊西的行動,最要緊的就是速度,但你們大家沒人跟得上我的全速唄?所以我還是一個人要輕鬆多了。」
正如韓斯所說,他的速度在夥伴當中可說是出類拔萃,亞德雷或葛道夫也許能跟得上一陣子,但卻無法像他那樣全速跑上數十分鐘。
而計畫的核心,也就是將凶具九號驅趕至山裡的行動,亞德雷得依照當時情勢來下判斷。要是計畫擬定得太過縝密,將難以應付突發狀況。
一旦除掉凶具九號,就直接前往〈命運〉神殿。大家約好在穿越森林後的山腰地帶會合,屆時將直達〈命運〉神殿。
要是進行順利,今晚應該就能抵達〈命運〉神殿。當然,亞德雷不認為一切都能稱心如意。
「亞德雷,我跟你拿幾個炸彈。」
韓斯擅自打開亞德雷的鐵匣。為了炸橋以及引來屍兵,必須使用炸彈,因此他從裡頭取了三枚炸彈以及一枚閃光彈收進懷裡。亞德雷有的是炸彈,因此並不介意他拿,對於寶貴的閃光彈可就有些不捨了。儘管如此,他也不能抱怨什麼。
「要炸彈的話,要多少我就能做多少。」
芙雷米說道,但韓斯搖搖頭。
「若妳是第七人,我豈不就等著被炸死咪。」
「想不到你雖然愛冒險,這方面倒是挺謹慎的。」
「是呀,我喜歡帶著萬全的準備冒險犯難。」
接著,韓斯又拿出鐵匣裡的鐵絲,取了一半塞進衣服內,又抽了幾根繩子,同樣放進衣服裡。
「你拿那些打算做什麼?」
「喵嘻,靠這玩意變點花樣,來吸引屍兵的注意。」
韓斯將鐵匣還給亞德雷,隨後走向蘿蘿妮亞。
「聽好了,可別憐憫那些屍兵啊。」
說完,韓斯先一步離開同伴,進到森林裡,臨走之際又不忘提醒。
「亞德雷,小心第七人呀。」
韓斯消失在森林內沒多久,立刻響起屍兵淒厲的尖叫。聲音蔓延至周遭,森林也頓時變得喧騰。
從群樹之間,依稀看得到韓斯蹬著樹幹跳來跳去的身影。他靠著那依舊不像人類的敏捷,將眾多屍兵耍得團團轉。然而屍兵的跳躍力也不遑多讓,撲上樹幹逼近身在空中的韓斯。沒多久,他們便消失在樹林裡。
「第七人嗎……」
亞德雷嘀咕了聲。跟打倒凶具九號相比,防範第七人要來得困難太多了。
德茲與娜榭塔妮亞雖然叫人擔心,但我方早有防範,儘管依舊大意不得,起碼危險性不高。
問題在於第七人。若揭發黑之徒花真面目會讓第七人的身分曝光,那麼對方應該會展開行動。
亞德雷想著每個夥伴的容貌,一邊擬定對策以防範未然,不管誰是第七人,都要能夠做出即時的應對。
如果韓斯是第七人,該怎麼辦才好?坦白講,亞德雷沒把握能抵擋他的暗殺。憑他抓到空隙就能趁虛而入的技術,以及一擊必殺的戰鬥力,若他真是第七人,想保護同伴將變得十分困難,並且以他的智力,半吊子的應對一定會被看穿。
放他一人單獨行動,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決定,但為了儘早前往〈命運〉神殿,亞德雷別無他法。
亞德雷吩咐芙雷米與摩菈,在韓斯接近時務必維持最高警戒,要恰姆在四周部屬從魔,一旦發現韓斯就立刻回報。對於韓斯,亞德雷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如果恰姆是第七人,那就成了亞德雷連想都不敢想的最糟糕事態。我方可沒有同時對付屍兵與從魔的戰力,屆時亞德雷只能用掉所有炸彈來殺出血路,靠劇痛針拖住凶魔,保護同伴並全力逃命。
想著想著,亞德雷背脊一陣發涼,心想這要是真的發生了,搞不好難逃一死。
如果芙雷米是第七人,最危險的就是她身旁的摩菈。亞德雷事前叮囑摩菈,要她留意芙雷米的行動,還偷偷交給她一枚閃光彈,要她一旦出事就用閃光彈通知亞德雷等人。
另一個威脅,則是她的狙擊。她搞不好會裝作狙殺凶具九號,實則偷偷狙殺同伴。一旦接近南邊山頭,到時不只是屍兵,大家還得提防芙雷米的攻擊。
也搞不好,她會直接癱瘓摩菈,狙擊正在與屍兵交手的同伴。如果是這樣,亞德雷可就束手無策了。若芙雷米若是第七人,一切只能交給摩菈來防範。
接下來,假設蘿蘿妮亞是第七人。
相較於其他夥伴,她的危險性看似較低,但卻另有一種叫人摸不著企圖的詭譎感。至於應對方式,亞德雷也只能留她在身邊,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葛道夫是第七人的可能性,亞德雷認為並不太高,但卻得擔心他跟德茲以及娜榭塔妮亞共謀傷害同伴,因此對於德茲及娜榭塔妮亞的動向,亞德雷依舊不能疏忽大意。
摩菈是第七人的可能性非常低,因此亞德雷沒思考任何關於她的應對法。
「唉……」
亞德雷歎聲氣。
要懷疑夥伴,為他們背叛的可能性未雨綢繆,可真是耗費精神啊。但在第七人露出馬腳前,這是片刻不能中斷的工作。
為防範最壞的狀況發生,亞德雷隨身攜帶一枚閃光彈與煙幕彈,並且跟大家說好,一旦見到這兩枚同時在空中引爆,就代表計畫取消,全員必須自昏厥山地撤退。至於撤退路線以及會合場所,大家也早已決定好。
「真不愧是韓斯,身手實在不凡。」
摩菈邊瞧著森林邊說。屍兵的厲聲依舊自森林裡不斷傳出,但發聲點正逐漸北移。
「看來聲東擊西的計畫成功了,那我們也到待命地點去。」
「可別在半途被發現了。」
「不必擔心,祕密行動是我的強項。倒是你才要提防德茲他們。」
低聲說完,芙雷米出發前往南邊的山裡。一旦順利就定位,亞德雷手上的甩炮就會炸裂,計畫也將正式啟動。
「德茲,你知道凶具九號在哪個方向嗎?」
娜榭塔妮亞看著森林並問道,德茲凝望遠方,同時回答了她。
「很遺憾,從這裡無法判斷,但只要依照敵人的能力,就能推估到大致的所在位置。」
「也就是說?」
「凶具九號是靠音波操縱屍兵,並且由屍兵發出的聲音掌握情勢,也就是說所有屍兵都必須在牠的音波範圍內。因此,我認為牠很可能在森林正中央。」
「原來如此。」
兩人冷靜地分析戰局,乍看並沒有背叛的跡象。
「……喂,蘿蘿妮亞。」
觀察眾夥伴狀況的亞德雷,就在這時發現蘿蘿妮亞的異狀。只見她坐在先前被娜榭塔妮亞斬碎、被葛道夫拖進隱蔽處的屍兵旁,閉起眼睛伸手觸碰屍兵的喉嚨。
「別閉上眼睛,這裡可是敵人的地盤啊。」
「啊,對、對不起。」
蘿蘿妮亞睜開眼。
「妳這是在幹什麼?」
「……我想操縱血液,看看屍兵的肉體會變得怎樣。」
接著,蘿蘿妮亞嘴貼上屍兵腹部傷口並吸了一口血。由血液的味道分析生態,是她的拿手絕活。
「妳該不會,是在找救他們的方法吧?」亞德雷的語氣有些激動。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調查……只是為了接下來的戰鬥。」蘿蘿妮亞連忙搖頭。
聽她這麼說,亞德雷不再追問下去。
下一秒,亞德雷腰間小袋裡的甩炮忽然破裂,看來芙雷米與摩菈已經平安就定位,其他人用不著亞德雷發號施令,都一起奔向森林。
進入森林,大家以為屍兵全都追著韓斯離去,沒想到還有一人停在樹上。一見到亞德雷等人,他張口打算大叫。
「幹掉他!」
亞德雷一聲令下,麻痺針擲中其喉嚨,德茲的雷擊灼燒其身軀。隨後又一名屍兵出現,葛道夫見狀,持槍衝鋒而去。屍兵承受住槍頭攻擊,但終究還是被葛道夫推回後方,腹部也遭鐵槍刺穿。
「蘿蘿妮亞,妳在幹什麼!」
亞德雷咆哮道。蘿蘿妮亞奔往倒下的屍兵身旁並伸手觸摸,而看在亞德雷眼裡,那就像是在嘗試治療。
莫非她真的想救屍兵嗎?然而,蘿蘿妮亞看來只是在確認屍兵的生死,悲傷的眼神先是望著屍兵,隨後便回頭追上亞德雷等人。
千萬別動傻念頭啊,蘿蘿妮亞。然而就在前不久,亞德雷自己也曾想過要幹那件傻事。
來自遠方的淒厲尖叫,傳進萊那耳裡。緊接著,原先在山谷周邊遊蕩的萊那,身子突然像是通電般顫動,隨後全力奔往厲聲傳來的方向。
霎時間,他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既不懂為何遠方的屍兵嚎叫,也不懂自己為何突然奔跑。
但他隨後就想到原因:屍兵與六花勇者開戰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屍兵嚎叫狂奔的理由。
(六花總算來了!)
要是能出聲,他想必早就發出歡呼。這下有機會能告訴六花真相,而不至於連碰面都碰不到了。
但他很快就發現,現在高興還太早。接下來才是難關,他得設法讓六花勇者了解自己還活著,以及自己知道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而唯一的手段,就在萊那的右臂上。
(拜託,六花勇者,一定要發現它。)
萊那在一年前化為屍兵,期間一直躺在森林附近洞窟裡。
喪失時間感的他,不曉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就在某一天,他有了重大的發現──
雖然機率很低,但左臂有時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活動。
萊那曾集中精神在左臂上,但即使再怎麼聚精會神,依舊無法恢復自由,但有時渾身疲憊不堪,或是再三嘗試無效打算放棄時,左臂卻又忽然能自由動作。
是什麼原因讓自己能活動手臂,萊那自己也不清楚。
能動的時間長則三百秒,短的話約一百秒,時間長短同樣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試著尋找是否有其他部位能動,但除了左臂,其他部位再怎麼試也動不了。
他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利用那偶而能動的左臂傳遞自己的存在。
他撿起小石頭,將其擲裂成兩半,造出鋒利的碎片,用它在自己右臂上刻字。
『我還活著,泰格狃的王牌,黑之徒花,我知道它的真面目。』
要是可以,他真想把全身都刻滿字,但那節狀身軀的蟲型凶魔不時會到洞窟裡檢查屍兵的狀況,有時還會用觸角觸碰屍兵的胸口確認其心跳。
要是文字被凶魔瞧見,自己肯定會被殺死。在右臂寫字並且用衣襬遮住,已經是他所能做的極限。同時,為了讓袖子在交戰時能自然破裂,他還事先在上頭割出裁斷線。
(……不妙,六花勇者就在附近。)
被寄生體操縱狂奔的萊那心想,現在他右臂的袖子雖然還沒破,只要左臂一能動,就要立刻撕破遮著文字的衣服,並且要是有機會,還會用左手指自己的右手。
然而左臂重返自由的那瞬間遲遲不來。右臂上的文字,如今依舊被遮住。
「嗚喵喵!」
古怪的叫聲從萊那頭上傳來。要說是人類,那聽起來似乎太過獸性;要說是貓,卻又更像是人類的聲音。
是六花勇者嗎?才剛這麼想,萊那的身體自行騰空躍起,並跳上樹幹,往頭上那名劍士攻去。
蓬頭亂髮的劍士身影,映入萊那眼裡。劍士以腳攀住樹幹,躲過萊那的攻擊,而難以置信的是,接下來他竟然在樹幹上奔跑,並且朝萊那跳了過來。
要被殺了嗎?萊那心想。
然而蓬頭亂髮的劍士並沒斬下萊那的腦袋,而是穿越而過,跳到其他樹幹上。
「一群蠢才,快過來抓我唄。」
接著,蓬頭亂髮的劍士轉過身子,以驚人的速度在森林裡前進,其他屍兵以及萊那,也追了上去。
拜託,左臂快恢復自由吧,否則要是六花逃掉,就來不及透露黑之徒花的事了。一邊追逐,萊那一邊暗自祈禱。
追著劍士,萊那忽然想到,為何這名劍士是孤單一人?其他六花上哪兒去了?莫非六花已經被殲滅,只剩下他一個?
正當他納悶的時候,遠方傳來屍兵的厲聲。萊那推測,那大概是分頭行動的六花,正在與屍兵交手。
下一秒,萊那的左臂忽然傳來虛脫感。這感覺並不陌生,他的左臂能動了。
被迫奔跑的萊那,抓住並撕下右臂的袖子,於是他唯一的倚靠,刻在右臂上的文字裸露而出。
接著,他伸手指向自己的右臂,然而蓬頭亂髮的劍士背對著他,早已遠去,並沒看到萊那的動作。
他奮力揮動左臂,敲擊樹幹,試圖吸引劍士的注意力。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放聲大喊,然而能動的畢竟只有左臂,他無論如何也喊不出聲的。
一陣麻木自左臂傳來,代表萊那的控制能力即將再次失去,而那名劍士早已看不見蹤影了。
「繼續前進!別停下來!」
在亞德雷的號令下,五人與一頭凶魔一起在森林裡前進。打頭陣的是葛道夫,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隨後掩護。我方的最大戰力恰姆目前還沒派出凶魔,由蘿蘿妮亞以及德茲負責保護。
前進了一段路,亞德雷停下腳步。
最初得進行的行動,是找出操縱所有屍兵的凶具九號,但在蓊鬱的森林裡,要找出一頭凶魔並不容易。
但線索還是有的:凶具九號由眾多屍兵所保護,並且待在最容易防禦的位置上。
靠這兩點就能推估其所在位置,也就是在森林中央,那棵比其他樹高出一截的大樹附近。
「我確認一下戰況,你們先等等。」
說著,亞德雷跳上附近一棵樹,像猴子般爬了上去,由上頭瞭望整座森林。
往西邊越過森林處,看得到大群屍兵聚集在那兒。看來凶具九號果然得除掉,否則要想突破恐怕是難上加難。不過就算可以,亞德雷也沒打算嘗試。
北邊傳來屍兵淒厲的叫聲,還看得到疑似炸彈引爆的黑煙,看來韓斯已經到了山谷另一頭,正忙著對付屍兵。
從群樹的縫隙間,看得到屍兵正奔往北邊山谷,但行動模式頗為單調,似乎只是往出狀況的方向奔跑。果然,亞德雷看到一具屍兵試圖飛越山谷卻墜落谷底,這證明他們的智力並不高。
南邊由於有林木籠罩,亞德雷看不出什麼,只知道那兒悄然無聲。躲在裡頭的芙雷米跟摩菈,看來並沒有被敵方發現。
隨後,亞德雷凝望森林中央大樹的四周,看到幾十具屍兵群聚在那兒,而凶具九號就在那裡頭。
「很好,找到了!我們上!」
亞德雷剛下到地面,北邊忽然傳來幾聲爆炸巨響,並且伴隨同樣巨大的崩塌聲。看來韓斯已經破壞橋樑,聲東擊西成功了。
「目標是那棵大樹。真感謝牠待在那麼醒目的地方。」
這時,傳來一聲奇特的尖聲,聽起來就像是金屬笛子的聲音。亞德雷環視周遭,這時德茲開口了。
「凶具九號似乎對屍兵下達什麼命令,屍兵行動就要改變了。」
隨著尖聲響起,屍兵同時發出厲聲,並且就像是鎖定此處,由四面八方聚集而來。
「看來我們的位置曝光了。」
「預料中的事。恰姆,交給妳了。」
「包在恰姆身上。」
接著,恰姆將狗尾草伸進喉嚨裡,發出誇張的嘔吐聲吐出從魔。
「往四周散開!」
於是,牽制並擾亂屍兵的任務由從魔包辦,亞德雷等人繼續朝森林裡前進。
(……天哪。)
一邊跑,萊那一邊暗自嘀咕。蓬頭亂髮的劍士,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剛剛是讓六花得知自己存在的大好機會。他已經成功接近六花,左臂還正好幸運能動。由過去左臂重獲自由的次數之少來看,這次已經稱得上是奇蹟了。
(那劍士上哪兒去了?)
萊那以及附近的屍兵,都忙著尋找那名劍士,身旁幾十人發出的厲聲傳進耳裡,但就是沒人發現那劍士的身影。
森林裡響起爆炸聲。萊那與幾十名屍兵聚集到遭爆破的橋樑邊,但還是看不到劍士的蹤影,甚至連一點聲響都沒聽見。六花勇者體術之迅捷以及藏身能力,令萊那驚愕不已。
(……不,這樣或許也好。)
那蓬頭亂髮的劍士毫不留情地殺了屍兵,不因他們曾是人類而有一絲手軟。要是接近,他恐怕不會察覺萊那右臂上的文字,或者即使看到也會視若無睹,直接殺掉萊那。
萊那想,從剛才開始,別處就傳來爭戰聲,森林裡的六花不只他一人,他還有其他同伴在。
(要是那劍士不行,就找其他六花吧。目前還有希望。)
他這麼樂觀是有原因的。原來刻了文字的屍兵不只他一人。躺在洞窟的期間,他也在周圍屍兵的身體上刻了同樣的文字。
左臂能動的時間只有一會兒,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刻下文字,還得將其藏好而不被巡視的凶魔發現,可不是一般的辛苦。
他靠左臂撐起身子,滾到其他屍兵身旁,並且伸手刻下文字,還得事先將衣服劃爛,讓它到時比較容易撕破。
一旦左臂麻木,代表可活動的時間即將結束,他就得連忙用衣服將文字蓋住,接著爬回原地並仰躺,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被萊那刻下文字的屍兵一共有左右兩名,頭上兩名,以及腳邊一名。
左邊屍兵的左臂已經寫上充分的文字,內容萊那記得很清楚。『有人還活著,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高大,臉上有傷,知道泰格狃的王牌』。
右邊屍兵身上,則是寫下了『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泰格狃的王牌』。這樣對方應該也能看得懂。
躺在頭頂的兩名屍兵由於時間不足,只有寫下『右臂有字的男人,知道,重要線索』這麼點文字,至於腳邊的那個,萊那光是寫下『救他,知道』就已經竭盡所能,但只有這四個字,對方恐怕也看不懂。
萊那將左臂能動的時間全花在這工作上。看似簡單的刻字,對他來說就像是燃燒生命的戰鬥。
就算左臂能動,有時也會因為周圍有凶魔腳步聲而動彈不得,有時才剛能動卻又立刻麻木,連寫字機會也沒有,甚至他還遇過文字差點被凶魔發現,把他嚇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要是文字曝光,肯定會被當場處決。萊那能夠存活至今,完全是運氣好。
(沒錯,別灰心啊萊那,六花一定會發現的!)
刻上文字的屍兵現在在哪,萊那並不曉得,但既然有五個人,六花總會發現其中一個,並且照文字所述尋找右臂有字的屍兵。
(快思考,想想怎麼讓六花發現自己,並且等待左手能動的那一刻。)
這時,萊那想起剛才左臂能動的時候,正好是遠方另起戰事的瞬間。
他又想起,之前躺在洞窟時,曾聽見凶魔群的對話。據他們所言,操縱屍兵的似乎是一頭叫做凶具九號的凶魔。
他由此推斷,會不會當凶具九號出什麼狀況時,自己的左臂就能動呢?也許牠遭受攻擊或是一時分心無法操縱屍兵時,自己的左臂就能在那當下恢復自由?
儘管毫無根據,但萊那覺得這推論應該錯不了,既然如此,接下來左臂一定還有機會能再恢復自由。
(相信自己,萊那,你一定辦得到!)
這時,森林裡忽然響起金屬笛音般的聲音。
萊那的身軀不再追逐劍士,開始全力奔跑。他前往的方向是森林中央,看來凶具九號下達了其他命令。
「盡是耍些小花招。」
在森林中央,一頭凶魔念念有詞。擁有昆蟲般節狀身軀的牠,正是特質凶具九號。
牠聽著森林裡四處傳來的屍兵聲響,一邊分析戰況。
凶具九號的嘴裡有個像是笛子的器官,不停發出類似尖銳金屬聲的音波,藉此對攀在屍兵頸子上的寄生體下達命令。
(北邊的屍兵回中央!迎擊六花勇者!)
北邊的屍兵對音波起了反應並開始行動,但凶具九號從屍兵的聲音裡發現,他們被山谷阻斷,無法返回森林。
一開始,牠以為六花打算穿越森林直接前往〈命運〉神殿,但那敵人卻離開森林往北邊而去。想不透原因而一頭霧水的牠,隨後就發現其餘六花正朝著自己而來。
發現是聲東擊西,牠的音波一時有些紊亂。
但是並不要緊,牠已經堵住通往〈命運〉神殿的路,負責保護自己的屍兵也宛如銅牆鐵壁。凶具九號有自信,自己就算對上六花全員也不會吃敗仗。
凶具九號要是出狀況,左臂就能重獲自由。萊那的推理幾乎猜對了。凶具九號不斷發出的微小音波一旦紊亂,操縱屍兵的寄生體,控制也會出現些微失靈。
這樣的些微失靈,對一般屍兵毫無影響,然而操縱萊那身軀的寄生體對左臂神經的控制較為輕忽,所以只要音波紊亂,就會暫時失控。萊那何其幸運,要是沒有那些微的鬆綁,他恐怕早就束手無策。
亞德雷等人就待在距離大樹兩百公尺遠的地點。周圍的屍兵接二連三襲來。
「嗚……!」
亞德雷閃過屍兵的手臂。那既不是拳擊也不是掌擊,就只是揮舞手臂的打擊,然而威力卻不容小覷。趁著屍兵重心不穩,亞德雷補上一記掃腿,隨後腳踝猛力踩上他的頸子。
屍兵的動作很快,前一秒還搖搖晃晃,下個瞬間卻以驚人的速度衝刺而來,儘管比不上亞德雷與葛道夫,但屍兵全都擁有媲美一流戰士的敏捷。
恰姆雖然派一半從魔分散至四周抵禦屍兵,但還是沒能擋下全部。
「哈啊!」
娜榭塔妮亞的細劍刺穿逼近而來的屍兵,但即使喉嚨被刺穿,屍兵的身子依然直撲而來。
「危險!」
亞德雷的麻痺針擲向屍兵的肩膀癱瘓其動作,地表冒出的劍刃趁機將屍兵斬成兩半。
「娜榭塔妮亞,刺擊是不管用的!把他們切碎!」
「知道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保護娜榭塔妮亞,但要是失去她,與德茲的同盟將宣告破裂,也難以想像葛道夫會幹出啥傻事。會挺身保護她,可說是身不由己。
「德茲!蘿蘿妮亞!你們沒事吧?」
亞德雷向其他夥伴問道。目前在場的只有亞德雷、蘿蘿妮亞、德茲以及娜榭塔妮亞,恰姆與葛道夫正前往大樹北邊。
照原訂計畫,亞德雷等人接下來會發動突襲以製造破綻,他們兩人則由北邊進攻,藉此讓無路可走的凶具九號逃往南邊。
大樹周遭集結了約兩百名屍兵,而應該待在正中央的凶具九號,似乎沒有移動的跡象。
在恰姆等人就定位前,亞德雷還得在原地繼續待上幾分鐘。
就在這時,亞德雷見到一具屍兵從樹上攻向蘿蘿妮亞,蘿蘿妮亞卻渾然未覺。
「蘿蘿妮亞!快躲開!」
亞德雷邊喊,邊扔出帶了銬具的鍊條,扣上屍兵的脖子後全力收緊。總算發現遭攻擊的蘿蘿妮亞鞭子一揮,打退屍兵的身軀。
蘿蘿妮亞的動作很遲鈍。要是全力戰鬥,她絕對有能力擊退周遭的敵人,然而如今的她,光是閃避攻擊都很吃力,也沒像平常那樣滿口咒罵。
「蘿蘿妮亞由我掩護!德茲、娜榭塔妮亞,你們專心對付自己的敵人!」
亞德雷放聲大喊,接著來到蘿蘿妮亞身旁,以劍擋下衝鋒而來的屍兵。屍兵完全不在乎劍鋒,高舉雙臂向下揮去,兩只手腕因此被劍切斷,手掌滾落到地面。
「振作點啊,蘿蘿妮亞!」
亞德雷才剛吼完,沒想到下個瞬間,蘿蘿妮亞卻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目光對著某點,像是發現了什麼,接著抱住一名屍兵,對準脖子後方的寄生體一口咬下,毫不猶豫地吸吮著流出的體液,她想透過味道了解寄生體的生態。
妳這是在做什麼?亞德雷心想。他拚命揮劍掩護蘿蘿妮亞。她的心思全集中在分析體液上頭,自己非得保護她不可。
一邊靠劍與麻痺針驅散敵人,亞德雷發出怒吼。
「蠢才!妳到底在幹什麼啊,蘿蘿妮亞!」
看到蘿蘿妮亞緊抱的屍兵微微活動,亞德雷立刻奔向那名屍兵並舉劍刺穿胸膛。再這樣下去,難保等下不會誤傷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妳……」
蘿蘿妮亞擦著嘴,舞鞭對付周遭的敵人,但心思顯然不在戰鬥上頭。
「適可而止吧!難道妳還不死心嗎?」
「可、可是……」
敵人陸續來襲,現在可沒空討論下去。三人與一頭凶魔拚命對付蜂擁而至的敵人。
這時,娜榭塔妮亞開口了。
「我們走吧,恰姆小姐她們應該準備完成了。」
聚集而來的屍兵如今已減少許多,是時候啟動計畫了。
「也好,我們走吧。」
亞德雷說完,大家準備前往屍兵群聚的大樹,唯獨蘿蘿妮亞一動也不動,只凝神瞧著亞德雷打倒的一名屍兵。
「夠了,蘿蘿妮亞,屍兵已經死了,根本不可能救得活的。」
但蘿蘿妮亞望著亞德雷,接著搖了搖頭。
「不對……」
「什麼?」
「不是這樣的,亞德,這些屍兵……他們都還活著。」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嚐了他們的血後我才確定,這些人雖然被操縱,但並不算是死了。而且……而且……」
蘿蘿妮亞指著倒地的屍兵。亞德雷這才發現,那屍兵的左臂上刻著文字。
『救他,知道』文字非常簡短,字跡潦草無比。
「變成屍兵的人還沒死,還在身上寫下文字,希望有人去救他!」
亞德雷呆住了,愣愣地瞧著那文字。
第四章 兩個計謀
六花勇者與德茲現身昏厥山地。
一接到消息,泰格狃就帶著主力部隊全速往北行進,不過,要抵達昏厥山地,還得花上半天時間。
泰格狃坐在巨大粘菌型凶魔的背上,一派悠閒地望著北邊天空,凶具二號則低空飛行,在泰格狃附近盤旋待命。
「啊哈哈,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們竟然自己跑來〈命運〉神殿,接下來可有意思了。」
泰格狃像個孩子般笑著。牠有時心思無比縝密,有時卻像個孩子,連牠的部下都一致覺得,自己的上司實在是難以理解。
「不過也不宜太過輕敵。六花也就罷了,德茲可不曉得會使出什麼手段。」
「但是牠能做的應該也不多了。」
「我知道。但就算如此,德茲依然是個不容輕忽的傢伙。」
泰格狃回答凶具二號,隨後又問了。
「不知道凶具九號現在在幹什麼?」
「憑牠的能力,恐怕只能暫時拖延敵人,大人還是別太指望牠比較好。」
「我倒不這麼認為。要是一切順利,牠應該能做掉其中一人。」
泰格狃等凶魔繼續前進。
同一時刻,葛道夫與恰姆正趕往大樹北邊。如今屍兵全聚集到亞德雷他們那兒,因此他們沿途沒遇上太多阻撓。葛道夫瞄了一眼身後,確認恰姆是否還跟著自己。原來是亞德雷先前吩咐過他,說恰姆是個路癡,絕不能放她一人獨行。
恰姆冷漠地瞧著葛道夫,就像是在質疑他,不知哪時又會再背叛。
「恰姆,就算公主下令,我也絕對、不會背叛六花。」
「喔,是喔。」
然而恰姆依然沒卸下心防。葛道夫畢竟有例在先,被認定為背叛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兩人來到森林一隅,在指定的位置停下,從群樹的縫隙間觀察屍兵集團的樣子。由於注意力集中到亞德雷等人身上,屍兵似乎沒察覺葛道夫等人的動向。
他們望著屍兵群,試圖尋找凶具九號,但不知是不是對芙雷米的狙擊有所提防,凶具九號藏得很深,由外側完全看不見身影。
明明時候差不多了,亞德雷等人卻還沒發動突擊。
「根本不必靠芙雷米或阿姨,恰姆直接宰掉牠就好了。」
「……是,我也、這麼打算。」
看在葛道夫眼裡,屍兵並不是多強的敵人,要是直接開戰,應該不必承受太大損傷就能獲勝。問題在於第七人,但對方目前似乎毫無動作,而為了防範第七人,葛道夫希望能儘早打倒凶具九號。
並且,葛道夫還隱憂著另一件事,就是娜榭塔妮亞提議的那個計策。她之前說過,要設個圈套陷害蘿蘿妮亞。
該不該幫忙,葛道夫依舊遲疑未決,因為他懷疑那是說來欺騙自己的。現在還來得及,是否該告訴亞德雷一切,阻止那個計策呢?
但想著想著,他又改變了主意。計策確實有風險,但要是什麼都怕,將會一事無成。那是個有效的計策,能引導六花邁向勝利。
「亞德雷先生、蘿蘿妮亞小姐,你們在做什麼?」
見亞德雷等人並未進攻,德茲折回他們身邊。蘿蘿妮亞讓德茲看了屍兵左臂上的傷痕字跡,這下連牠也跟著目瞪口呆。
「這文字究竟是……」
「德茲,就如您看到的,屍、屍兵裡還有活著的人,正在向我們求救。」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那種狀態下的屍兵,照理說不可能還活著,更別說是寫下文字了。」
關於這點,亞德雷也有同感。屍兵怎麼看就是一具死屍,就只是被寄生體強制操縱的軀殼罷了。
「我剛剛嚐過屍兵的血的味道,他們的狀態非常、非常的糟……但勉強還算是活著的。」
「請等一下,蘿蘿妮亞小姐。」德茲接著說:「計畫已經無法中斷了,泰格狃發現我們的位置,接下來要是不儘早抵達〈命運〉神殿,我們將會遭到包圍而全軍覆沒。」
「這我明白,可是……」蘿蘿妮亞拚命地想說服他人,「亞德,我還是覺得我該找出方法解救化為屍兵的人!讓我們尋找黑之徒花真面目,同時幫助屍兵吧!」
「這種事,不可能辦得到的。」
「求、求求您德茲,我會努力的,絕不會給大家添麻煩,也一定會救回屍兵,所以請告訴我方法吧!」
亞德雷對著那串文字看了許久。屍兵真的還活著嗎?化為屍兵與我們為敵的村人,現在依然活著?
嘔吐感忽然自肺腑湧現。意識尚存卻被寄生體操縱著去戰鬥,光是想像這活地獄般的感受,就令他不禁覺得噁心。
一度斬斷迷惘的亞德雷又再次陷入煩惱。也許真的有救屍兵的方法──亞德雷差點就要贊成蘿蘿妮亞的話,但下一秒,一個念頭自腦海裡閃現。
「不對,蘿蘿妮亞。」
「咦?」
「詭計……這是泰格狃的詭計。牠想讓我們嘗試拯救屍兵,藉此爭取時間,才寫下那些迷惑我們的文字。」
亞德雷並無證據,但既然對手是泰格狃,難保牠不會這麼做。
「也、也許是這樣,但也搞不好不是……」
「不行,別再想什麼救屍兵了!不能把時間消耗在那上頭!我們走吧!」
「亞德!」
蘿蘿妮亞放聲大喊,但亞德雷早已往前奔去,德茲隨後追上,再配上似乎等得不耐煩的娜榭塔妮亞,一起朝敵人突擊而去。
即使屍兵活著,也沒方法可救了。現在唯有趁早打倒,才能讓他們趁早解脫。
亞德,為什麼?
為什麼,你有辦法對屍兵下殺手呢?
看著亞德雷他們的背影,蘿蘿妮亞暗自心想。
屍兵以大樹為中心,井然有序地排成陣型。三人與一頭凶魔朝正中央衝鋒,目的則是要先破壞屍兵陣型,為恰姆他們之後的進攻開道。但亞德雷也說,要是能當場幹掉凶具九號,當然是再好不過。
然而蘿蘿妮亞的動作就是顯得綁手綁腳,畢竟要是殺掉凶具九號,屍兵也將會全數死亡。
一鎖定位於陣型中央的凶具九號,亞德雷舉起炸彈,德茲雷擊蓄勢待發,但攻擊還來不及發動,外圍的屍兵就在這時一起襲擊而來。亞德雷等人於是被迫應付前來的屍兵,自然攻擊不了凶具九號。
「媽的,守得真緊。」亞德雷喊道。
這些屍兵的行動,顯然跟先前交手過的不同,他們彼此配合,以至少三人一組同時進攻。看來先前的屍兵只能遵照大略的命令行動,而這些集結布陣的屍兵,則是由凶具九號目睹戰況並隨時發號施令。
「娜榭塔妮亞,掩護我!」
「抱歉,我這裡也忙不過來!」
亞德雷、娜榭塔妮亞、德茲試圖進攻,唯獨蘿蘿妮亞待在後方,只抵擋屍兵的攻擊。由於害怕殺死屍兵,蘿蘿妮亞的揮鞭顯得有氣無力。
夥伴們毫無迷惘,對屍兵見一個殺一個。看著屍兵被亞德雷持劍砍倒,被娜榭塔妮亞的劍刃斬斷,被德茲的雷擊燒得焦黑,蘿蘿妮亞不禁想,為何他們狠得下心動手?
透過剛才所嚐的屍兵血液,她知道屍兵的心臟依然跳動,大腦也都還安好。他們的肉體在乾渴與過度操勞下變得殘破不堪,只是受制於寄生體而被迫活著。但蘿蘿妮亞知道,只要能摘掉寄生體,要救回他們並非不可能。
然而亞德雷卻忽視蘿蘿妮亞的話,決定殺光所有屍兵。
原來他是如此冷酷的人嗎?蘿蘿妮亞不懂,面對也許還活著,只是被迫戰鬥的人們,為何他能狠心下手?這是追求勝利所必備的堅強嗎?是身為六花勇者必須的嗎?缺乏這份堅強的自己,才是錯誤的一方嗎?
「蘿蘿妮亞!振作起來啊!」
亞德雷放聲喊道。從剛才起,蘿蘿妮亞一直只逃不戰。
看來又給大家添麻煩了──蘿蘿妮亞自己也深感愧疚。
「真是了得的統率能力。真想不到牠竟然會這麼難以接近。」
娜榭塔妮亞邊說,邊從地面召出劍刃。凶具九號幾乎沒移動過位置。
「既然這樣,我也另有手段。」亞德雷低聲回應娜榭塔妮亞,隨後放聲大喊,「這樣打下去沒完沒了,撤退吧!」
他從腰間掏出煙幕彈砸向地面,周遭頓時煙幕瀰漫,什麼也看不見,屍兵也停下動作呆立原地。
「這玩意兒對屍兵可有效了!」
蘿蘿妮亞打算如亞德雷所言撤退,卻發現身在煙霧裡的其他成員,正進行其他動作。
娜榭塔妮亞召出橫躺的劍刃,傾斜地自地表竄起,亞德雷則沿著劍脊奔跑後騰空一躍,朝陣型中央扔了幾枚東西。
「!」
凶具九號發出格外響亮的音波,屍兵於是一起撲到亞德雷扔出的東西上頭,但卻什麼也沒發生。
蘿蘿妮亞推測,亞德雷扔的大概只是石頭,藉由現場的煙霧讓敵方誤以為是炸彈。
見到屍兵亂了陣型,亞德雷這次扔出真正的炸彈,德茲與娜榭塔妮亞也朝中央全力猛攻。幾名屍兵為了保護凶具九號,承受攻擊並當場死亡。
連敵人都如此合作無間!蘿蘿妮亞不禁汗顏,自己竟然只待在後方,愣愣地瞧著這一切。
透過屍兵群之間的縫隙,可以略微看見凶具九號的身影。那是人類大小的巨大蟲型凶魔,幾十隻細腳支撐著細瘦的節狀身軀,腹部中央結了一顆看似卵巢般的詭異瘤狀物。
原先有條不紊的屍兵開始混亂。就在這時,葛道夫由森林北邊發出嘶吼並衝鋒而來。
用不著仰賴芙雷米的狙擊,直接在此做個了斷!葛道夫的衝勁,就連恰姆的從魔都被遠拋在後。
發現敵人接近,屍兵發出厲聲並高舉手臂向下砸去。足以令凡人當場死亡的重擊,葛道夫硬是靠頭盔與強韌的頸部肌肉承受下來。
「喔喔啊!」
腹部遭受葛道夫猛烈的肩部衝撞,屍兵向後彈飛並撞上後頭的屍兵。趁著敵陣露出破綻,葛道夫繼續向前突進。圍繞著他的屍兵接二連三襲來,但他靠著鎧甲擋下一切,只一股勁地靠鐵槍衝刺,驅散正面的敵人。
隨後,恰姆的從魔也湧入屍兵陣內,堅牢的防禦陣型一口氣崩潰。如今葛道夫已經能清楚看到凶具九號那節狀的身軀。
「──!」
下個瞬間,凶具九號急急忙忙發出音波,屍兵群於是後退,集合到凶具九號周邊,意圖再度將牠包圍起來。而凶具九號則轉過身子,往南邊奔逃而去。
「葛道夫,抓住牠!」
用不著恰姆大喊,葛道夫本來就是如此打算,然而這時五具屍兵攤開雙臂擋住去路。葛道夫攻擊中央那人嘗試突圍,但即使鐵槍由胸膛刺穿脊樑,屍兵依然緊抓著鐵槍不放,其他屍兵也纏住葛道夫的身子不肯鬆手。
「嗚……!」
葛道夫站穩馬步想搶回鐵槍,但五對一的形勢畢竟不利於他,身子反而被屍兵舉了起來。
「你在搞什麼啦!」
水蛇從魔由後頭一一咬碎抓著鐵槍的屍兵腦袋。屍兵雖然死了,依然抓著鐵槍不放,但葛道夫這下終於勉強甩開屍兵。可是凶具九號與保護牠的屍兵,已經趁機逃至遠方。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追了上去,試圖收拾逃跑的凶具九號,但也一樣受到屍兵群阻撓,攻擊不了目標。
「我們追!」
一聲令下,亞德雷衝了出去,娜榭塔妮亞、德茲以及蘿蘿妮亞也隨後跟上。
遠方傳來打鬥聲、爆炸聲與雷聲,萊那認為那應該是六花與凶具九號在交戰。看來先前那蓬頭亂髮的劍士只是負責欺敵佯攻,這邊才是他們的主力。
萊那的身軀正前往森林中央的大樹。他心想,這真是謝天謝地。要是繼續追逐那名劍士,不是一事無成被殺掉,就是遭擱置而永遠見不到六花。
只要能遇上其他六花,也許就會有誰發現右臂上的文字。
這時,萊那感覺到左臂傳來一陣虛脫,這是左臂將恢復自由的前兆。
他的左臂從來不曾一天裡活動過兩次。看來果然操縱屍兵的凶魔一旦出狀況,左臂就能自由動作。
(……來了!機會來了!)
萊那振奮不已。只要在六花面前揮手並指向自己的右臂,總會有人發現自己的存在,最起碼也不至於立刻被殺。
其他屍兵也跟萊那一樣前往森林中央。跑著跑著,其他屍兵的厲聲逐漸自前方傳來。
是六花嗎?沒想到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令萊那驚愕不已。水蛭、蜥蜴、蛞蝓、以及像魚的各式奇異凶魔,擋住了屍兵的去路。
(不妙!)
凶魔要是看到右臂上的文字,一定會殺了自己!正當他打算拿袖子遮住文字時,下一瞬間,無法理解的現象發生了。
巨大蛞蝓朝萊那吐出酸液。萊那身軀橫向跳躍,右臂自己舉起來搥向蛞蝓。雖然打掉了牠一塊肉,但似乎沒有造成什麼影響。
並且不只萊那,這些凶魔也開始攻擊其他屍兵。
(為何凶魔會攻擊我們!)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萊那還是繼續與凶魔交手。其他打算前往大樹的屍兵,也全都被凶魔給拖住。
不管怎麼看,牠們都是在保護六花。莫非這也是六花的能力?在他們之中有能夠操縱凶魔的聖者?
想不透的萊那,只能被迫對付眼前的敵人。
(如果這些凶魔是六花的同伴……)
萊那用還能動的左臂指指右臂,抓起右臂亮出上頭的文字給蛞蝓看,心想如果牠是六花的同伴,那麼應該就會有所反應。
然而蛞蝓凶魔不顧一切繼續攻擊,萊那這下也只好先把能活動的左臂拿來保護自身安全。
這到底怎麼回事,我究竟該如何是好?萊那滿腦子疑惑,卻也只能繼續戰鬥下去。
「媽的,這傢伙逃得真快!」
亞德雷邊吼,邊跑在崎嶇不平的森林裡,但凶具九號卻不斷派出屍兵拖住自己的腳步,雙方如今已被拉開一大段距離。
「簡直就跟亞德雷先生您一樣呢。」在一旁奮戰的娜榭塔妮亞說道。
「我的逃跑才不像牠這麼拙劣!」
「……您在氣憤些什麼?」她似乎有些傻眼。
「德茲,能問件事情嗎?」亞德雷邊打邊問,「我們現在追逐的那凶魔,真的是凶具九號嗎?」
「牠的外觀跟我聽說過的確實吻合。」
「牠有沒有可能是變形型凶魔變的?」
德茲想了一會兒。
「幾乎不可能。變形型凶魔能模仿外貌,但模仿不了能力,而牠剛剛確實發出了操縱屍兵的音波。」
「如果我是泰格狃的話,就會事先安排幾頭變形型凶魔當幌子欺騙敵人。」
「即使想,也辦不到吧,變形型凶魔數量可是很稀少的。」
原來是這樣嗎?亞德雷心想。
「事情不太妙,牠偏離了當初計畫的方向。」
經牠一說,亞德雷才發現,凶具九號前往的是東南邊,就算再追趕下去,也到不了芙雷米她們待命的那座山裡。
只好重新來過了嗎?但亞德雷又想到,葛道夫、恰姆與蘿蘿妮亞都還沒跟上來。
「先別追了,停下來吧。德茲、娜榭塔妮亞,這裡交給你們應付。」
一聲令下,大家停下腳步。亞德雷將屍兵交給德茲牠們收拾,自己看著右手上的紋章,上頭的花瓣一片不缺,韓斯平安無事,摩菈與芙雷米也還活著,計畫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我去看看狀況如何。」
說完,亞德雷爬上附近的樹木,由上頭觀察森林的樣子。
凶具九號正停留在離亞德雷等人稍遠的位置觀望,而那兒跟芙雷米他們所在的山頭有段距離。
森林北邊與中央不停傳來厲聲,韓斯、恰姆以及剩餘的從魔分別在那兒大戰屍兵,目前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接著,他往昏厥山地看去,發現許多在天空飛的凶魔。即使知道亞德雷等人逼近,那群凶魔似乎無意前來。昏厥山地絕不會只是個空殼,泰格狃恐怕事前嚴令他們不准擅離崗位,絕不讓任何一人踏進〈命運〉神殿。
最後,他對著森林環視一圈,目前看來並沒有大群凶魔接近,但駐守在附近的凶魔恐怕幾小時內就會蜂擁而至,泰格狃的主力也不知何時會抵達。
「亞德雷先生!危險!」
聽見娜榭塔妮亞的聲音,亞德雷這才察覺到危機。一具屍兵以驚人的速度爬上樹逼近而來,亞德雷才剛轉頭,他便露出黃色牙齒發出厲聲。
「啊……」
看到那張臉,亞德雷想起那是住在離自家三棟房子遠的大嬸,有時會體諒亞德雷家姊弟倆度日辛苦,主動前來幫忙做家事。這麼好心的人如今竟然就在眼前,還打算殺了亞德雷。
他以劍擋下攻擊,打算回擊時一劍砍下屍兵腦袋,但蘿蘿妮亞的話卻在瞬間浮現腦海裡:屍兵也許還活著。
「嗚……!」
揮劍的手瞬間停擺,屍兵的攻擊掠過身軀,但亞德雷反射性的一踢,將屍兵踢落地面。緊接著,德茲補上一記雷擊,於是在雷電燒灼下,和藹的大嬸永遠不再動了。
「哈啊……哈啊……哈啊……」
看著被擊殺的屍兵,亞德雷努力平息慌亂的呼吸。他試著說服自己,這是不得已的,要是有所遲疑,被殺的將會是自己。
並且,他在心中向屍兵喊話:原諒我吧,這是為了勝利,是為了守護世界。
「亞德雷先生,您不要緊吧?」
「我沒受傷,不用擔心。」
邊回應德茲,亞德雷邊沿著樹枝下到地面。
「不,我指的倒不是那個意思。」
「……你在操心什麼?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啊!」
亞德雷笑著,但連他也曉得,自己的表情僵硬得很。
「看來目前沒什麼異狀,就跟計畫的一樣。我們由東北邊再發動一次攻擊吧。」
這時,原本落後的恰姆與葛道夫,也前來與亞德雷他們會合。
打算發動新一波攻擊的亞德雷,卻發現蘿蘿妮亞不見了。
「……蘿蘿妮亞,沒和你們會合嗎?」
葛道夫環視周遭問道。看來他們也不曉得蘿蘿妮亞人在何方。
「單獨一人很危險,這下可不好了。」德茲低語道。
「娜榭塔妮亞,妳跟我來。恰姆、葛道夫、德茲,你們去牽制凶具九號!」
時間已經不夠了,到底在搞什麼!不得已,亞德雷只好帶著娜榭塔妮亞回頭尋人。
蘿蘿妮亞並不是跟丟,也不是擅自脫隊行動。她一邊跟屍兵交手,一邊追向亞德雷他們。
但交手的同時,蘿蘿妮亞不忘觀察屍兵的身子,想看看他們身上是不是有哪裡有文字。她認為,一定能找得到其他身上寫了字的屍兵。
有人還活著,並且透過文字求救。亞德雷雖然認為那是陷阱,但事情不見得真是那樣。
亞德雷等人漸行漸遠,屍兵也大半追著他們而去。蘿蘿妮亞找了一陣子,並沒找到其他身上寫了字的屍兵。
於是她想了,光尋找是不行的。
一具屍兵自樹上襲擊蘿蘿妮亞。她一邊靠鞭子抵禦,一邊環顧四周,確認是否有其他屍兵存在。
「呀啊啊!」
隨著一聲高呼,她的意志集中到鞭子上,於是長三十餘公尺,染上蘿蘿妮亞自身鮮血的鞭子,像條蛇一樣捆住屍兵。她再次環顧周遭,確定沒有其他敵人後,來到捕捉到的屍兵身旁。
由剛剛嚐過的寄生體體液,她認為自己應該能摘除屍兵身上的寄生體。
要是摘除的手法太粗魯,觸手與腳會把腦與神經扯得稀爛,化為屍兵的人恐怕也得死去。
然而寄生體的形態單純,蘿蘿妮亞早已掌握其構造,外加寄生體本身幾乎不具思考能力,只要將聖者的血液注入寄生體逐步將其殺死,並且慢慢拔除,別傷及重要器官,那麼屍兵應該還有機會復甦。
蘿蘿妮亞制服掙扎不止的屍兵,自咬舌頭並含住血液,隨後張口咬上寄生體,慢慢將血液注入其中。
動作得快,否則會給大家添麻煩。惦記著同伴的她,一邊慢慢將寄生體麻痺。
沒多久,亞德雷就找到蘿蘿妮亞,並對她正在進行的事啞口無言。
「哎呀,這可真傷腦筋了。」
娜榭塔妮亞詫異地說道。蘿蘿妮亞此時正打算摘除屍兵身上的寄生體。
「……蘿蘿妮亞,該走了。」
蘿蘿妮亞沒回應他,聚精會神地握著寄生體,將觸手跟腳慢慢自屍兵體內拔除。表情跟戰鬥時截然不同,這也讓亞德雷體認到,她果然不該成為戰士,而是該踏上醫療之路。
「蘿蘿妮亞小姐,請您快停下吧。」
娜榭塔妮亞開口,但蘿蘿妮亞依然充耳不聞,於是娜榭塔妮亞走了過去,拉她的手臂打算帶她離開。但蘿蘿妮亞制止了她。
「馬上就好了,請您再稍等一下。」
蘿蘿妮亞即將拔掉觸手與腳的那瞬間,屍兵的嘴似乎微微抽動。
寄生體一摘除,屍兵的身軀也隨之癱軟。
「水……水……」
蘿蘿妮亞從繫在腰間的行囊裡拿出水壺,將水含在嘴裡並注入屍兵……注入先前還是屍兵的青年嘴裡。
接著,蘿蘿妮亞又卸下鎧甲露出手腕,朝動脈附近咬下,鮮血頓時自嘴角溢出。
「蘿蘿妮亞小姐,您這是……?」
飛濺而出的鮮血淋到屍兵身體上。原先枯槁腐朽的肉體,被鮮血染溼的部分恢復了生機。
「這就是最好的急救,他應該馬上就會清醒了。」
然而,屍兵並沒有醒過來。蘿蘿妮亞努力按摩心臟附近想讓他活過來,然而看在亞德雷眼裡,那顯然是徒勞之舉。
「結束了。我們走吧,蘿蘿妮亞。」
「還沒,還不行,拜託再等一下。」
「我們當初決定好的!不救屍兵!」
「這次我不聽亞德你的話!」
亞德雷抓住蘿蘿妮亞的手腕硬是拉她起身。蘿蘿妮亞甩開亞德雷的手,兩眼直瞪著他。
「跟我們走!」
於是,蘿蘿妮亞揹著屍兵跟在亞德雷後頭。想不到她的腰腿出乎意料地健壯,似乎扛一個人也不太吃力。
「把那人放下吧,接下來還得打仗的。」
亞德雷說了,但蘿蘿妮亞卻回了一句。
「我剛剛說過了,這次不聽亞德你的話。」
亞德雷被激怒,口氣也變得粗暴。
「那人沒救了,再怎樣也活不過來的。」
「才不會沒救。寄生體已經摘掉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只要充分治療,這人一定有救。」
妳傻了嗎?亞德雷心想。
「只要充分治療?現在哪來的時間?我們得打倒凶具九號,前往〈命運〉神殿,還得調查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哪有時間能讓妳進行治療?」
「這……」
蘿蘿妮亞一時語塞。娜榭塔妮亞默不吭聲,看著爭論不休的兩人。
「我們當中能夠治療的只有妳跟摩菈,包紮療傷的物品也有限,不可能救得了全部屍兵。」
蘿蘿妮亞什麼也答不上。
「再說,就算救成功了,之後呢?要讓他們手無寸鐵地待在魔哭領裡嗎?這樣豈不是等於送他們進凶魔肚子!」
蘿蘿妮亞默默聽著,但眼神卻明白顯示,自己的決心不會動搖,絕不聽從亞德雷的指示。
蘿蘿妮亞一直都是跟隨亞德雷戰戰兢兢地戰鬥,忠實遵守亞德雷的指示。甚至有時讓亞德雷覺得,她應該多多表達自己的看法。
因此,這樣的公然反抗,是亞德雷想都不曾想過的事。他簡直無法相信,蘿蘿妮亞會如此不可理喻。
亞德雷無法理解,為何蘿蘿妮亞要冒生命危險拯救素昧平生的屍兵?不懂向來最怕給周遭添麻煩的她,為何這次會如此任性妄為。
「蘿蘿妮亞,妳……」
妳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對蘿蘿妮亞的不信任,首次在亞德雷的心中萌芽。
三人回頭與夥伴會合。一回原地點,葛道夫正不斷衝鋒,試著突破敵陣,恰姆的從魔與德茲的雷擊也隨後支援。然而敵人看來並沒有往南逃逸的意思。
「轉移陣地吧。我們由東北邊發動攻擊,把那傢伙趕到南邊去。」
娜榭塔妮亞點頭答應,扛著屍兵青年的蘿蘿妮亞也同樣跟了上去。
來到東北邊的亞德雷,將芙雷米給的炸彈全撒出去,試著摧毀敵陣,但屍兵將炸彈撥回,沒攔截下來的則以肉身承受,保護凶具九號。一旁的娜榭塔妮亞,也由地面召出劍刃專攻凶具九號。
遭受兩個方向而來的攻擊,凶具九號發出一聲響亮的音波,屍兵則同時朝南邊移動。
五人與一頭凶魔會合,追趕凶具九號。這時,德茲來到亞德雷身旁。
「看來亞德雷先生您的計畫果然是對的。」
「你跟地表最強的男人說這什麼廢話?」
就算芙雷米在場,要想打倒凶具九號恐怕也不容易,對方為了防範狙擊,一定會更加鞏固陣型,到時可不知得花上幾小時才能除掉牠。
德茲與亞德雷一邊跑,一邊以雷擊與麻痺針打倒兩旁襲來的屍兵。
「不過還有一件事,蘿蘿妮亞小姐究竟瞞著我們什麼?」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亞德雷心中一突。看來德茲也跟亞德雷抱持相同疑問。
「我無法理解她為何對屍兵如此執著。也許她抱著什麼祕密?」
「就像摩菈出賣我們,以及葛道夫叛逃那樣嗎?」
「倒不是這個意思。」
葛道夫再次發動突擊,亞德雷與德茲也隨同掩護。目前的戰鬥以葛道夫為核心,靠他的突破力逼近凶具九號。
「蘿蘿妮亞當初只是個洗衣雜工,後來偶然當上〈鮮血〉聖者被摩菈利用,不可能有什麼祕密。」
「不然,是為什麼呢?」
蘿蘿妮亞如今依舊揹著青年戰鬥。亞德雷也不明白,她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讓她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哪可能好。反正別再囉哩囉嗦的,包在我身上就對了。」
「雖然有點擔心,但也只好這樣了。」
前來對付六花的屍兵,如今數量減少許多。亞德雷他們暫時停下腳步,將屍兵交由娜榭塔妮亞以及恰姆的從魔對付。
「您成功摘除寄生體了嗎……真叫人驚訝。」
德茲走向位於最後頭的蘿蘿妮亞,看著她背後的青年說道。
「他雖然虛弱,但沒有嚴重外傷,只要再等生命力恢復就行了。德茲您雖、雖然說過他們沒救,但其實是有救的。」
「不,蘿蘿妮亞小姐,這人恐怕已經……」
德茲搖搖頭。蘿蘿妮亞往背後的青年瞧了一眼。
「……咦?」
蘿蘿妮亞先是手貼上青年的頸子,隨後垂頭喪氣地將青年身軀放到地上。發生了什麼事,不必說也能知道。
「為、為什麼……怎麼會呢……」
德茲緩緩答道:
「他的心早已死去,就算肉體能復原,心卻是回不來的。蘿蘿妮亞小姐您的聖者之力雖然世間罕有,也不可能挽回他的。」
「難道沒有辦法……能讓他的心復甦嗎?」
「恐怕沒有。至少,我並不曉得。」
蘿蘿妮亞回不了話,只能垂頭喪氣。
德茲看著蘿蘿妮亞,眼中流露著明顯的不信任。收拾完屍兵的恰姆與娜榭塔妮亞,也以同樣的眼神瞧著蘿蘿妮亞。恰姆劉露出的是瞧不起她般的輕蔑眼神,娜榭塔妮亞則是若有所思。
亞德雷心想不妙,大家開始懷疑起蘿蘿妮亞了。
「繼續吧,戰鬥可還沒結束。」
隨亞德雷一聲令下,大家一奔而出,但蘿蘿妮亞低聲嘟噥了句。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有的。」
戰鬥尚未結束,五人與一頭凶魔再次突擊而去。
「強、強……太強了!」
在屍兵保護下的凶具九號開口說道,身體因興奮而打顫。五名勇者與一頭凶魔,目前正在和屍兵交手。
泰格狃交付的任務是拖延六花勇者,阻止他們進入昏厥山地,直到泰格狃率領的主力抵達為止。雖然駐守於昏厥山地的凶魔不只一個,但牠負責的是最重要的地點。
昏厥山地裡藏了什麼,誰是泰格狃送去的假六花,凶具九號都不知道,也覺得根本沒必要知道。
「媽的,靠近不了!」葛道夫喊道。
他們的盤算,顯然是想打倒凶具九號並癱瘓屍兵。然而現在的他們被厚實的屍兵牆給阻攔,連想靠近凶具九號都做不到。
恰姆的從魔打算破解屍兵陣,逐步逼近而來,但還是到不了凶具九號那兒。葛道夫與德茲不停嘗試針對凶具九號突擊,凶具九號卻命令屍兵捨身阻擋。只要捨棄五具屍兵,所有進攻都能毫無問題地擋下。
一頭凶魔成功阻止了六花全員──這毫無疑問是史上頭一遭。
即使是魔王卓弗雷,都得操縱幾十頭凶魔部下才能阻擋住六花。當年卡爾癸克、泰格狃與德茲三頭攜手,也只能暫時阻止哈猶哈等三名勇者。而如今自己對付的敵人不只有六花勇者,還有德茲以及牠的部下。
凶具九號沉醉於自己得到的力量,心想還好當初背叛卡爾癸克而加入泰格狃派。有泰格狃的力量給予新的進化方向,自己才能變得如此強大。
「我掩護你!德茲,上吧!」
亞德雷邊喊邊扔出煙幕彈,這下凶具九號與屍兵全失去視野。
沒問題的──凶具九號笑了。屍兵扛起凶具九號,往德茲進攻的反方向逃去。葛道夫與德茲的那個手下雖然由側面發動攻擊,但也被牠派出的屍兵挺身攔下。
「牠要逃了!亞德雷,快點追上!」
恰姆一喊,亞德雷也追逼而來。然而,戰鬥力相對最低的亞德雷,更加不會對自己造成問題。
只要逃下去,拖延的任務就能輕鬆結束。屍兵要多少有多少,有多少人被殲滅,就再從森林中央叫來補充就行了。
凶具九號評估現況。通往昏厥山地的道路有百名屍兵看守,而那些是不能隨便移動的。被引去森林北邊的屍兵約兩百五十名,雖然有點多,但也不至於帶來致命影響。
剩下的六百五十名裡,牠放了三百名在森林裡遊走。
凶具九號其實大可呼喚屍兵全軍包圍亞德雷他們,但卻故意不這麼做。牠知道不見蹤影的韓斯、摩菈與芙雷米,也許會趁牠忙著對付亞德雷等人時突破森林。
一邊逃,凶具九號邊思索,要是此戰成功,自己肯定能獲得最高的殊榮,也就是由泰格狃那兒得到屬於自己的名字,而不再只是編號。
當初醜陋骯髒的人類小孩得到那榮譽時,真是令牠憎恨、憤怒得渾身顫抖。
不對,自己既然擁有如此的實力,也許能得到超越殊榮的事物,也許能超越泰格狃或卡爾癸克,成為率領眾凶魔的存在,甚至成為直接侍奉魔神的魔王,自己為自己取名。
德茲曾與泰格狃、卡爾癸克齊名,如今卻束手無策,這不就是自己實力的證明嗎?
凶具九號的心一點一滴起了變化,欲望以及自我意識正逐漸萌芽,就像泰格狃、卡爾癸克以及德茲當初那樣。在牠心中出現的是統治欲。如今的牠,開始追求隨心所欲操縱他人的快感。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同一時刻,萊那正在森林中央徘徊,一找發現會動的目標,便發出厲聲襲擊而去。
他的對手並不是六花,而是幾十頭來路不明的凶魔。蜥蜴、蛇、水蛭以及青蛙等巨大的水生凶魔,朝屍兵襲擊而來。
區區凶魔本來並不是屍兵群的對手,然而這些來路不明的凶魔被屍兵群圍攻後卻化為奇怪的軟泥,而且幾十秒後就變回原先的凶魔形態。
萊那就這樣不停重複打倒凶魔,不但沒空向六花傳達自己的存在,甚至根本沒遇見他們。
(再這樣下去……)
一度高漲的希望,如今急遽萎縮。
疑似六花戰鬥的雷擊與爆炸聲,如今已遙遙遠去,也感受不到其他六花接近森林中央一帶的跡象。
而且,這些凶魔並沒有智商,根本沒察覺萊那右臂上的文字。
萊那眼前的一頭水蛇凶魔由軟泥狀態復活。萊那發出厲聲,周遭屍兵一起攻向水蛇,當然萊那自己也是。
這時,左臂又傳來虛脫感。這是左臂恢復自由的前兆,而且是今天的第三次。
(如果這些凶魔是六花的同伴……)
萊那拚命從破得稀爛的褲子口袋裡掏出尖石,也就是用來在自己右臂,以及其他屍兵手臂上寫字的那顆。
萊那的身體朝水蛇衝去,右臂掐著水蛇制服其動作,同時伸出恢復自由的左臂,石頭尖端抵住水蛇的身體。
原來他想在水蛇凶魔身上刻下「救我,我還活著」的文字,然而連一個字都沒刻上,水蛇就扭動身體掙脫了束縛。
隨後,尾部甩來的一擊削過萊那的腹部,令他想慘叫的劇痛隨之襲來,然而寄生體無視萊那的痛楚,依舊操縱著他的身軀。
(不行!不但寫不上字,還險些被牠殺掉。)
左臂傳來麻木感,萊那連忙將尖石收進口袋裡。
這方式是行不通的,但萊那也想不出任何其他方法。
(要是繼續打下去……會變得怎樣?)
萊那於是思索。他認為六花不至於在此處戰敗,畢竟他們是世上最強的六人。即使敵方屍兵再多,要打倒凶具九號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假設戰鬥結束,操縱屍兵的凶魔死去,萊那將會變得如何?
若凶具九號一死,屍兵會變回人類,那當然是再好不過。若依然是屍兵,那麼六花也許會找到自己,那麼希望也還是有的。然而,要是凶具九號死了,屍兵也得跟著死……
時間所剩無幾。
六花是否尚未察覺屍兵裡有人活著?知不知道有人握有關於泰格狃王牌的資訊?被萊那刻下文字的五具屍兵,六花是否根本沒看到?
萊那認為事情不該是這樣,他們最後一定會發現。
然而,萊那並不曉得。
凶具九號與六花離去後,大樹四周隨即沉靜下來,只殘留二十多具屍兵的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在德茲的雷擊燒灼下扭曲身子痛苦而死的屍兵,如今左手臂上僅能看得出些許文字。
『……重要……』
那是萊那為了傳達自己存在,而刻上文字的其中一具屍兵。上頭『右臂有字的男人,知道,重要線索』的一串文字,被德茲的攻擊燒得焦黑難辨。
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萊那其中一個希望落空。
另外,一具屍兵在森林外緣,山谷北邊那一頭徘徊。他追著韓斯渡過山谷,卻因橋被炸了而回不來。六花全員都在山谷南邊,根本不會注意到北邊的屍兵。
在他左臂上的文字『有人還活著,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高大,臉上有傷,知道泰格狃的王牌』,無緣映入六花的眼中。
而穿越森林後,通往〈命運〉神殿的道路上,聚集了上百名屍兵。他們接到命令,只要誰接近〈命運〉神殿,就將其全部殺光。
其中有一人,手臂上刻了串文字『右臂有字的男人,知道,重要線索』。
在打倒凶具九號前,六花並沒打算前往〈命運〉神殿。這個人左臂上的字,恐怕誰也看不到。
追趕凶具九號的突擊行動持續進行。五人與一頭凶魔片刻未歇,往凶具九號的陣型攻去,而凶具九號只要稍見危險,便立刻向南逃逸。這樣的你追我跑,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小時。
蘿蘿妮亞跟在夥伴的後方,同樣追著凶具九號。
「混帳,這傢伙又跑了!」
「葛道夫,不能再深入些嗎?」
亞德雷與娜榭塔妮亞喊道。戰鬥期間為了不讓敵人察覺有異,絕不能說出任何有關埋伏的話。要是被凶具九號發現芙雷米與摩菈的存在,所有努力將化為泡影。
「嗚嗚,該怎麼辦……」
蘿蘿妮亞念念有詞。要是繼續打下去,應該能打倒凶具九號,但屍兵也將全部死去。這不是蘿蘿妮亞樂見的,她無論如何也想救屍兵。
但蘿蘿妮亞也明白,自己沒有時間,也沒有人手與物資,甚至連方法都沒找到。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儘管希望渺茫,蘿蘿妮亞還是希望有更多的資訊,希望誰能告訴她拯救屍兵的手段。
這時,繞至森林裡的兩具屍兵,由後方襲擊而來。殿後的蘿蘿妮亞死命揮鞭應戰。
「對不起!」
蘿蘿妮亞喊道。現在可不是手下留情的時候,蘿蘿妮亞的能力也沒高超到能夠不殺生而癱瘓對方。因罪惡感而顫抖的她,鞭子朝敵方揮去,鞭尖的第一擊雖然落空,但鞭子中段的第二擊卻抓準了屍兵的心臟一帶。
伴隨四濺的鮮血,屍兵斷了氣,而另一名屍兵無動於衷,就在這時一把擒抱住蘿蘿妮亞。
即使被壓倒在地,蘿蘿妮亞依然操縱鞭子,劃過其背部並汲出鮮血。然而屍兵的嘴卻在這時動了起來,蘿蘿妮亞清楚聽見他所說的話。
「拜託……救救……大、家……」
「咦?」
「到洞窟……救……」
被壓倒在地的蘿蘿妮亞,目瞪口呆地望著屍兵的臉,隨後猛地回過神,並試著幫他急救。然而蘿蘿妮亞先前那一擊,早已斷送了他的生命。
「怎麼會……怎麼會……」
「笨牛,妳在搞什麼啦?」
倒地的蘿蘿妮亞,腿被恰姆給一腳踢開。
「恰姆小姐,剛剛屍兵他說話了。」
「喔,是喔,我看是妳的錯覺吧。笨牛,妳好歹也出點力啊!」
之後,又來了幾具屍兵想由六花身後襲擊。蘿蘿妮亞奮力揮鞭擊退他們,同時凝神傾聽,瞧著屍兵的嘴形。
他剛剛確實說話了,還要求自己去救大家。屍兵果然活著,打算透露些什麼。
這時,她看到從魔打倒一具屍兵,而那屍兵的眼光明顯地瞧著蘿蘿妮亞,並且伸手指了某個方向。
「洞窟……」
蘿蘿妮亞趕到那具屍兵身旁。
「怎麼回事?那裡有什麼嗎?」
「藏在……洞窟裡的女人……救我們……」
話還沒說完,屍兵就死了。蘿蘿妮亞望著他所指的方向,是通往〈命運〉神殿的路再稍微往南的地點,由此處看不到那裡有些什麼。
「暫時先到此為止。」
亞德雷氣喘吁吁地說道,看來他也有點累了。身旁的德茲於是不再追逐,準備發動衝鋒的葛道夫與娜榭塔妮亞也停下腳步,只剩不知疲勞為何物的從魔,依舊攻擊著屍兵群。
芙雷米等人待命的南邊小山已經不遠了,只要再追個十五分鐘就能將敵人趕進去。一旦打倒凶具九號,接著就只剩直線前往〈命運〉神殿。
目標是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亞德雷打算等調整呼吸後繼續戰鬥,後方卻在這時傳來喊聲。
「亞德,還有其他的各位,你們有聽見嗎?」
蘿蘿妮亞問道。亞德雷心想,這次又怎麼了。
「您聽見了什麼?」
「他們說話了。屍兵開口要我救他們,還指出另一頭有個洞窟,希望我過去。各位都沒聽見什麼嗎?」
亞德雷並不曉得這件事。蘿蘿妮亞環顧四周,也沒見到其他人有任何表示。
「到了那裡也許能知道些什麼。各位對不起,我想過去看看。」
蘿蘿妮亞說完打算離去,但被亞德雷給攔下。
「別去了,那是陷阱。我之前不也說過了嗎,泰格狃就是打算這樣拖延時間!」
「蘿蘿妮亞小姐,這太危險了,而且我不認為這有任何意義。」德茲也說了。
「他們會在死前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嗎?我認為那裡一定有些什麼。」蘿蘿妮亞反駁德茲。
「拜託妳,蘿蘿妮亞,算了吧。」
亞德雷語氣平靜,但蘿蘿妮亞對屍兵的執著,他已經無法再忍受。
「拜託,別再令我猶豫了。」
「亞德……」
蘿蘿妮亞望著亞德雷。但就在這時,一把細劍伸到兩人之間。
「到此為止了,蘿蘿妮亞小姐。」
娜榭塔妮亞冷澈的目光對著蘿蘿妮亞。
「妳的計策,我們早已看破。」
蘿蘿妮亞雙眼圓瞪。亞德雷也納悶,心想蘿蘿妮亞有何企圖?
「公主妳在幹什麼呀,不突擊了嗎?」恰姆問道。
「突擊的事先稍等一下,反正敵人目前也沒動作。我們先來談談蘿蘿妮亞小姐的真面目吧。」
「娜榭塔妮亞,妳在胡說些什麼?」
亞德雷伸手打算抓住娜榭塔妮亞的手腕,但她身子一扭向後躲開。
「我的意思是,蘿蘿妮亞是第七人的可能性越來越高了。」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亞德雷的手悄悄扶在劍上,只要發現她想誣陷夥伴,到時不管葛道夫怎麼說,他都會當場殺掉她。
「亞德雷先生,您太信賴夥伴了。德茲不也說過了嗎?第七人的攻擊早已經開始。事情說來其實很單純,只要您立場夠超然,就能對這些事一目了然。」
娜榭塔妮亞大力主張,一副為了亞德雷著想的模樣。
「要隱瞞真面目並殺死同伴,最單純合理的方式,就是故意搞砸事情,要是六花死了正好,沒死的話只要想些說詞推托,等待下一次機會就行了。您說,難道不是這樣嗎?」
娜榭塔妮亞端詳著亞德雷的臉。
「蘿蘿妮亞小姐真的是有用的成員嗎?亞德雷先生,您過去不也為她的失誤善後了好幾次嗎?」
沒這回事──亞德雷本想回應她,可是在斬指森裡行進時,蘿蘿妮亞的確有幾次差點被凶魔發現。但他隨後又想,那只是因為蘿蘿妮亞不擅長隱密行動,絕不是故意讓敵人發現。
「蘿蘿妮亞救過韓斯。」
「那是為了獲得信賴才這麼做的。」
亞德雷覺得這說法未免太牽強,不懂她說這些話究竟有何居心。
「沒證據的話就別胡說,否則我不會原諒妳的。」
「您以為我說這些話沒證據嗎?」
娜榭塔妮亞靠近蘿蘿妮亞,葛道夫也在同時抓住蘿蘿妮亞的雙手。隨後,一隻手朝蘿蘿妮亞瑟縮的身子伸去,由鎧甲的縫隙間抽出不知什麼東西。
那是一只小木片。娜榭塔妮亞看著它,說了聲:「原來如此。」
葛道夫放開蘿蘿妮亞,人退到後頭。
「這是什麼東西?」
娜榭塔妮亞亮出小木片給蘿蘿妮亞瞧。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才瞄了一眼,亞德雷就曉得,那是呼喚凶魔的笛子,能發出人類聽不見的音波,向附近的凶魔傳遞信號。
亞德雷自己也有一只,然而她那只開了許多孔的笛子,性能看起來遠比艾特洛做的要好得多了。
「這可是呼喚凶魔的笛子。為何您會帶這種東西在身上?」
「……那、那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那東西,連看也沒看過!」
蘿蘿妮亞顯得驚惶失措。
「最初進攻時,妳好像一直很注意德茲,一看到德茲不在,就想從肩膀裡掏出什麼,但卻察覺到我的視線而作罷。我就還以為裡頭藏的是什麼,想不到竟然是個大收穫呢。」
「這我不知道。您別再說了!」
「娜榭塔妮亞,不想死的話就閉嘴。」
亞德雷憤怒得差點拔劍而出。他認為娜榭塔妮亞在誣陷蘿蘿妮亞,正考慮要不要向芙雷米傳暗號,要她啟動雙膝上的炸彈。
「為何我得閉嘴不可?我這番話,可是為了各位六花著想啊。」
面對即將拔劍的亞德雷,娜榭塔妮亞昂然無懼。
「第七人的嫌疑者早已出爐。您、蘿蘿妮亞、芙雷米,是嫌疑相對較高的三人。
而我們將前往的地方,有著關於黑之徒花的情資,第七人很有可能阻撓我們的行動。」
「……」
「難道我連說出親眼所見的事實也不行?就因為沒有確鑿證據,您就打算放過她?」
但亞德雷反駁。
「妳可是我們敵人,我怎麼看都覺得妳是在陷害蘿蘿妮亞。」
「我雙腳上可是鑲了炸彈,還身在六花陣營裡。換做是您,會想在這種情況下誣陷六花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能相信妳的話。」
「真是這樣嗎?」這時,恰姆說話了。「娜榭塔妮亞雖然不能相信,但亞德雷你說的話,恰姆也覺得很奇怪喔。就因為沒證據證明蘿蘿妮亞是第七人,就選擇徹底相信她,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
「恰姆真的很好奇,從之前就一直在想,為什麼這頭笨牛,一直要妨礙恰姆我們?」
「這……說什麼妨礙的……」
「亞德雷,要解決蘿蘿妮亞?還是幹掉公主呢?」
恰姆嘻嘻笑著,狗尾草伸到嘴邊。在她的胃裡,還留著一些從魔。
「恰姆小姐,我不覺得該現在就殺掉蘿蘿妮亞。這笛子不見得是她的,搞不好是第七人偷偷藏進去的也說不定。」
「是這麼說沒錯。」恰姆同意她的說法。
「妳究竟在說些什麼,娜榭塔妮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德茲這下慌了起來。娜榭塔妮亞對亞德雷的那番話不像是演出來的,而德茲並沒有時間能跟娜榭塔妮亞串通共謀,因此那並不是德茲的主意。
「德茲,我只是將看到的照實說出罷了,沒有任何企圖。」
說完,娜榭塔妮亞回過頭面對亞德雷。
「就如剛剛對恰姆小姐所說的,我並沒有說蘿蘿妮亞一定是敵人,但蘿蘿妮亞小姐也許打算拖住我們的腳步,也搞不好那洞窟裡準備了什麼除掉我們的陷阱。不管怎樣,我們絕不能到那地方去。」
「可是他們真的說過!說要我們去洞窟,要我們去救他們!」
亞德雷很訝異,蘿蘿妮亞竟將屍兵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亞德雷不懂她為何會這樣,她是否真的隱瞞了什麼?
想到這兒,亞德雷忽然驚覺,自己就在剛才差點信了娜榭塔妮亞,而這是絕不該有的念頭。然而一度萌生的疑慮,就算再怎麼否定,也無法自心中屏除。
但,亞德雷手擱到蘿蘿妮亞肩膀上並說了:
「別擔心,我不曉得娜榭塔妮亞有何居心,但地表最強的男人是站在妳這邊的,絕不會讓妳被任何人殺掉。」
「……謝謝。」
但從蘿蘿妮亞的態度裡,亞德雷察覺到她並未死心。
「妳,該不會打算到那洞窟去吧?」
在此刻,默不作聲就跟肯定沒兩樣。
「妳到底在想什麼!還沒搞清楚狀況嗎!妳剛剛可是差點被娜榭塔妮亞陷害,差點揹上第七人的黑鍋啊!」
「可是我得趕緊過去,否則可能會來不及救那些屍兵的!」
「別再管什麼屍兵了!我不是說了嗎?什麼文字,什麼屍兵說的話,全都是泰格狃的詭計啊!」
亞德雷無法理解蘿蘿妮亞。她令人懷疑的不光是笛子的事,試圖拯救早已沒救的屍兵,這不合邏輯的行動,同樣是原因之一。
「這說起來可能是廢話,但我們可不答應妳一個人到處亂跑喔。」恰姆逼近蘿蘿妮亞。
「我也有同感。很抱歉,不過接下來恐怕有必要限制蘿蘿妮亞小姐的行動了。」
「欸,笨牛,把鞭子交給恰姆吧?」
說完,恰姆伸出手。蘿蘿妮亞膽怯地瞧著恰姆。那把鞭子是她唯一的武器。
「在洗刷嫌疑之前,鞭子先交給恰姆吧。反正妳從剛剛起一點忙都沒幫上,交出來也無所謂吧?」
「可、可是這是我……」
「等妳恢復清白後就會還妳啦。為何不敢交出來呢?為什麼?」
見到恰姆晃著狗尾草逼近,蘿蘿妮亞連連後退。
「要是沒有鞭子,我就無法戰鬥了。」
「所以恰姆就叫妳不必戰鬥了嘛。妳要是不肯交,恰姆就只好來硬的了。」
恰姆狗尾草一伸進喉嚨,亞德雷也在同時動作。吐出的從魔一攻擊,隨即被亞德雷的劍給擋下。
「恰姆,住手!」
「恰姆沒打算殺掉她啦!只是要讓她稍微不能動而已。」
接二連三吐出的凶魔,一一被亞德雷擋下。儘管曉得恰姆無意殺她,但亞德雷就是不能讓她這麼做。
「蘿蘿妮亞,要是不希望、夥伴內鬨,就交出、鞭子。」
「我、我辦不到!」
前來擒抱的葛道夫,被亞德雷從旁一腳踢開。從魔趁著這空檔逼近蘿蘿妮亞,但蘿蘿妮亞不肯交出鞭子,還拿起它應戰。
「蘿蘿妮亞妳真傻,要是乖乖交出來,起碼還不必受傷。」
「怎、怎麼這樣……」
大敵當前,同伴們卻爭論不休,而引發騷動的元凶娜榭塔妮亞,此刻卻是在一旁看好戲。
「請等一下。不妙,凶具九號開始移動了。」
這時,一直注意著敵人的德茲開口了。遭擱置許久的屍兵正蜂擁而來。看來敵方察覺有異,這次打算主動進攻。
「沒辦法,準備應戰吧!」
亞德雷站到最前方迎戰屍兵。
「好吧,蘿蘿妮亞的事只好留到之後再說了。」
攻擊蘿蘿妮亞的從魔,這下目標轉為屍兵。
這是場先前未有的激戰。逃逸的敵人如今逆勢進攻,亞德雷等人得承受一邊屍兵群的攻擊,一邊將敵人引向芙雷米她們待命的山裡。
邊戰鬥,亞德雷邊想:這究竟怎麼回事?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娜榭塔妮亞是不是打算欺騙大家?或者她真的看出蘿蘿妮亞可能是第七人,只是道出事實罷了?兩者皆有可能,亞德雷無從判斷。
亞德雷同樣不曉得,蘿蘿妮亞真的是一心想救屍兵,還是其實想害六花落入圈套?畢竟他根本無法理解,蘿蘿妮亞為何對拯救屍兵一事如此執著。
蘿蘿妮亞是個心地善良的少女,會想救屍兵也是很自然的,但為何連性命都可以不顧,抱著迷惘與屍兵戰鬥。
亞德雷拿出炸彈大撒特撒,葛道夫衝鋒突破屍兵陣,總算止住屍兵的進擊。
正當屍兵開始撤退,娜榭塔妮亞開口了。
「蘿蘿妮亞小姐不見了!」
亞德雷回過頭,發現在後頭戰鬥的蘿蘿妮亞不見蹤影。莫非她真的為了救屍兵朝洞窟方向而去?
「恰姆小姐,您沒有監視她嗎!?」
「沒有啊。公主以及葛道夫你們剛剛又在幹什麼!?」
恰姆與娜榭塔妮亞互相責備,葛道夫則是猶豫該不該去追蘿蘿妮亞。
「這下傷腦筋了,看來光是傷害她可能不夠囉。」
恰姆嘀咕了句,其他夥伴對蘿蘿妮亞的疑心,這下也變得越來越深。
「蘿蘿妮亞,妳到底在搞什麼?」
亞德雷嘟噥著。屍兵身上的文字,以及屍兵開口說話,他認為那全都是泰格狃布下的圈套。再這樣下去,蘿蘿妮亞搞不好會被殺掉。
這時,得守護蘿蘿妮亞不可,但是自己又該怎麼做呢?
「……蘿蘿妮亞,莫非妳真的……」
一邊想,他一邊努力摘除對蘿蘿妮亞萌生的疑慮。
此刻,凶具九號心想,看來他們中計了。牠主動進攻,並不是為了殺六花,而是為了打探狀況。一發現他們開始商量,並且起了內鬨,凶具九號就猜想,也許有人中了圈套。
而聽了他們的對話,猜測就轉為確定。
凶具九號回想起往事。那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成為泰格狃部下的凶具九號,花了漫長歲月進化自我,以泰格狃找來的大量人類為試驗品,最後完成了屍兵。
可是泰格狃看了那屍兵,不知為何面露難色。凶具九號對自己造出的屍兵信心十足,所以很難相信泰格狃竟出現這樣的反應。
「看來還是缺了些什麼。欸,這些屍兵根本不能說話對吧?」
凶具九號點點頭。屍兵是戰鬥兵器,說話的功能根本沒必要存在。
「這樣可稱不上是完成,你得想辦法讓他們能照你的命令說話。然後……」
泰格狃手扶著下顎思索。
「對了,我還要你造出幾具,沒有你命令也能行動的屍兵。」
「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
「別問那些沒意義的事,相信我就對了,九號。」
說完,泰格狃笑了。
直到現在,凶具九號才不禁佩服泰格狃的深謀遠慮。凶具九號就算絞盡腦汁想上一千年,恐怕也想不出這一招。
原來泰格狃預言過,六花裡將會有人嘗試拯救屍兵,因此只要好好利用屍兵,將其引入陷阱,就能殺掉對方。
一開始,凶具九號簡直不相信,認為人類雖然是愚蠢的生物,但總不至於笨到去救屍兵,更無法想像有蠢貨會為了救屍兵而單獨行動。
凶魔發出特殊音波,由森林中央叫來屍兵群,並一一交代了話語,要他們以此引誘蘿蘿妮亞•曼切特進入森林洞窟裡。
她是真正的六花還是第七人,凶具九號也不知道,但牠覺得泰格狃應該不至於收這麼蠢的丫頭為部下。
迅速抹殺──這就是凶具九號的最終結論。
同一時刻,摩菈正在小山的山腰處趴下身子,以千里眼瞭望全山。然而看不到屍兵,看不到凶魔,山裡可說是萬籟俱寂。
「還沒好嗎,可真慢啊。」
摩菈剛嘀咕了句,芙雷米以冷靜沉著的口吻回應她。
「不算慢,這點時間是必須的,我們只要沉住氣等待就是了。」
芙雷米說,狙擊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她體驗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所以忍得住,但不適應的摩菈還是焦躁難耐。
第七人、德茲、娜榭塔妮亞、泰格狃──令人不安的因子實在太多。而摩菈更擔心的,是亞德雷與蘿蘿妮亞,怕他們被屍兵的事給綁住心思。
希望他們別因為同情屍兵,而惹出什麼狀況才好。
但想歸想,摩菈由這兒看不到夥伴的狀況,只能繼續乾等下去。
在蘿蘿妮亞單獨行動前的三十分鐘,位於森林北邊的韓斯正悄悄站在樹上,下頭是成群來來往往的屍兵。
如今森林到處都是他綁上的鐵絲,只要屍兵一踩到,懸掛的木頭便晃動並敲出聲響,屍兵也為了搜尋敵蹤而忙得慌手慌腳。
韓斯製造的,只是最簡單的響片裝置,然而屍兵既看破陷阱的智商,也沒有學習能力,對同樣的聲音一再上當。
韓斯咧嘴一笑,一聲不響地沿著樹枝奔去。
第五章 發現
明明已經打倒許多屍兵,森林裡依然到處都有屍兵在徘徊。蘿蘿妮亞豎起耳朵,細聽屍兵的腳步聲,沿著敵人數量較少的路徑奔去。
這時,身後傳來屍兵的厲聲,接著又傳來德茲的雷擊聲。
「大家正在戰鬥……」
蘿蘿妮亞頓時心想,該回去幫他們不可,但立刻打消了主意。現在回去的話一定會被殺掉。目前遭到娜榭塔妮亞栽贓,德茲、恰姆、葛道夫也對她產生懷疑,再加上她又逃跑,嫌疑只會有增無減。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呢?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想不出任何洗刷嫌疑的方法。
幾小時前,她才在小屋裡檢查過裝備,而當時根本沒有什麼笛子。那顯然是娜榭塔妮亞偷藏進去的。
但蘿蘿妮亞知道,自己一直都提防著娜榭塔妮亞,要是彼此有接觸,照理說會有所察覺。娜榭塔妮亞根本沒機會在自己肩甲裡藏笛子。
如果不是她,那麼會是誰?是葛道夫、德茲、還是第七人?她絞盡腦汁,但想不出任何答案。
「原諒我,亞德……」
蘿蘿妮亞心想,自己又給大家添麻煩了。就因為自己笨,才會被人設計,儘管懊喪後悔,卻怎麼也無法變得聰明些。
她想起離開之際,亞德雷的表情。當時連他都懷疑自己,這是最令蘿蘿妮亞難過的。
然而蘿蘿妮亞依舊前進,穿越屍兵之間的空隙,前往洞窟的所在地點。
自己的事留待之後再說。現在的她,有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拯救屍兵。
「……沒問題的,我一定辦得到。」
她的牙齒顫抖到合不攏嘴,心想光憑自己一人,究竟能辦到些什麼。然而憤怒超越了恐懼,她無法原諒屍兵的始作俑者泰格狃,無法原諒見死不救的夥伴們。
「!」
不知是偶然,還是聽見了蘿蘿妮亞的嘀咕聲,一具屍兵就在這時發現了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側身逃去,但屍兵發出厲聲,通報敵人的存在。
「哇啊!」
屍兵由兩側夾擊,朝蘿蘿妮亞揮拳而來。她靠肩甲擋下,身子卻沒能向葛道夫那樣承受住,整個人踉蹌倒向前方。
險些跌倒的她直起身子逃去,但前方又被其他屍兵擋住去路。蘿蘿妮亞知道這下不交手就無法前進,雙手舞起鞭子應戰。
她想出言咒罵──唯有這樣她才能全力戰鬥──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能對付凶魔,但眼前的可是人類。
蘿蘿妮亞死命揮鞭,阻止爆衝而來的屍兵,但鞭子遲鈍的動作,頂多只能擋住敵人的攻擊。
「啊咕!」
想前進的她,被屍兵一拳打中顏面,折斷的鼻子頓時鮮血直流。
一流血,她立刻啟動〈鮮血〉聖者之力,靠血液將折斷的鼻子扳回原形,凝住血液以止血。
但她連自療的時間都沒有,下一波攻擊接連襲來。
「對不起!」
蘿蘿妮亞高喊,卯足全力揮鞭。鞭子在群樹之間穿梭飛舞,將屍兵一一打倒。這一擊不知令多少人喪命,但她現在可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背負著罪惡感,蘿蘿妮亞繼續前進。她連替屍兵包紮的時間也沒有,只能趕往洞窟尋找機會,但是,那裡究竟有些什麼,是否真的對拯救屍兵有所幫助,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不過,只要到了那兒,一定可以發現些什麼──至少,屍兵是這麼說的。
這時,她聽到倒在身後的屍兵說話。
「……拜託……治療我……」
才說完這句,他就斷了氣。
「果然沒錯。」
蘿蘿妮亞嘀咕了句。屍兵裡果然有人活著。儘管寄生體侵蝕頸椎神經以及腦部,但還是有些人的心靈未死。
其他地方接著也傳來聲音,追殺蘿蘿妮亞的屍兵開口說話了。
「……不要……殺我……」
屍兵邊說邊襲擊而來。蘿蘿妮亞一個翻滾避開攻擊。
「請稍等一下!我一定會救你們的!」
蘿蘿妮亞高喊,拔腿向前奔去。
萊那在森林裡徘徊了好一陣子。北邊傳來的屍兵嚎叫如今也少了,南邊雖然沉靜了一陣子,剛才似乎又開始交戰。
(我在這裡啊……六花勇者,為何還不過來?)
這次,萊那遇上蜥蜴型凶魔。他發出厲聲,被迫隨著群聚而來的其他屍兵一同進攻。
蜥蜴型凶魔甩著尾巴,嘴裡的酸液吐向四面八方,看來這是不惜犧牲防禦,也要多消滅一名屍兵的戰法。
(又來了!)
群聚而來的屍兵制服了蜥蜴型凶魔的雙手雙腳,萊那不停踐踏其頭部。最後,蜥蜴型凶魔化為一灘泥狀的固體。
萊那從剛剛就打倒了好幾頭凶魔,也不只一次亮出右臂的文字給牠們看,但來路不明的凶魔不但沒停止攻擊,六花也沒因此發現萊那的存在。
看來是無法指望這群凶魔了,得自己想辦法去見六花才行。但萊那現在左臂不能動,六花的交戰場所也離他太過遙遠。
萊那絞盡腦汁,思索如何接近六花,然而只要左臂這唯一的希望動彈不得,任何想法都無法實現。
左臂刻上文字的五名屍兵,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他們總該有個人與六花有所接觸,難道六花都沒發現那文字嗎?
(不會吧……)
一個最糟的想法,令萊那背脊一陣涼颼。
要是六花早已看到左臂上的文字,但卻刻意忽視,萊那的希望就等於完全落空。
也許他們早已放棄,認為屍兵無可挽救;也許他們認為萊那握有的線索不值得冒險;也許他們認為那是泰格狃的圈套。若真是這樣,一切就到此為止了。
他才正想著,不遠處的屍兵就在這時發出厲聲,但來路不明的凶魔應該不在那方向。萊那的身軀起了反應全速奔去,周遭的屍兵也一起朝那方向前進。
這次的集結與先前大不相同,規模不是過去可比擬的。看來他前往的,是六花勇者所在之處。
也許他們來找我了──希望自萊那心中湧現。
(他們發現我了嗎?不對,沒發現也無所謂,只要讓他們看右臂上的文字就行了。)
不久,他見到一名戰士的身影。群樹之間微微透出金屬光澤,顯示出那名戰士朝森林最深處飛快奔馳。
追著追著,萊那發現兩件事:那名戰士是個持鞭的矮小少女,並且戰鬥時刻意不殺死屍兵。
最初遇見的那名蓬頭亂髮的劍士,斬殺眼前的敵人毫不留情,而她卻僅靠鞭子護身,沒給屍兵任何致命傷。
萊那認為她肯定是想拯救屍兵,或者至少努力不殺屍兵。只要能亮出這串文字,她一定能發現自己還活著。
(看見希望了!就是現在!我的左臂,快動吧!)
萊那邊跑邊許願,但左臂並不聽他的使喚。
這時,萊那忽然聽到什麼怪聲,就像是有誰在對自己說話。
他想轉頭看周遭,但頸子動彈不得。附近除了她,應該沒有其他六花,而屍兵照理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不久,又有人說話了,而這次萊那聽得一清二楚。
「救……我……」
聲音來自屍兵。說話的是跟萊那一同追逐鎧甲少女的屍兵群。
為何屍兵會說話?萊那頓時陷入混亂。他一直以為,除了自己,其他屍兵全是無法思考的活屍,莫非這想法是錯的?
他聽見屍兵說話,雖然語句不相同,有「我還活著」、「別殺我」、「到洞窟去」、「幫助大家」……等,但內容大同小異,不外乎就是要她救自己,以及要她前往洞窟兩種。
當初他躺在洞窟時,根本沒有屍兵說過話。萊那不懂他們為何突然能發聲,以為可能是凶具九號出了事,或是有第三者讓他們能夠說話。
一邊追逐蘿蘿妮亞,萊那一邊思考,最後總算想通屍兵開始說話的原因。
(混帳……竟然有這種事!)
一度高漲的希望,瞬間化為絕望。
要說屍兵為何能發聲,除了受凶魔操縱,再也沒有其他理由。
至於為何要讓屍兵說話,他也隨即明瞭。凶具九號打算誘騙鎧甲少女到洞窟,在那裡對她不利甚至殺了她。然而少女渾然未覺,再這樣下去肯定會被殺掉。
(……六花,快停下來,那裡什麼也沒有的!)
萊那絕望的原因還不只如此。試想一旦鎧甲少女發現那是詭計,事情將會變得如何?
不用說,六花到時肯定會把萊那留下的文字也視為詭計,認為那是泰格狃利用王牌的線索為餌,要來誘殺六花。
(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
鎧甲少女的背影早已縮小遠去。她閃躲屍兵攻擊,靠鞭子盪到樹上,沿著樹枝朝森林深處邁進。
最後,萊那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蘿蘿妮亞不見了!亞德雷儘管知情,卻也沒辦法追著她而去。為了將凶具九號趕到南邊山裡,他的戰鬥依舊持續著。
他們逐步壓著敵方打,但凶具九號的防守依然固若金湯。
「媽的、媽的……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亞德雷扔著炸彈,嘴裡念念有詞。蘿蘿妮亞真的去救屍兵了嗎?她知不知道自己正身陷危機之中?
亞德雷不懂蘿蘿妮亞真正的想法,不懂她是真的要救屍兵,還是真如娜榭塔妮亞所言,打算欺騙自己。
「……妳到底在想什麼?」
一具屍兵想由身後架住他雙臂,但他沉著地彎下腰,抓住屍兵的手臂一扔,頭下腳上將其重摔至地面,接著再往頭部補上一踹。
現在怎麼可以懷疑蘿蘿妮亞?她可是中了泰格狃以及娜榭塔妮亞的計,此時豈有不救她的道理?
亞德雷絞盡腦汁,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以及哪些是非做不可的事。
「葛道夫!」
亞德雷放聲呼喊,正打算朝陣型中心衝鋒的葛道夫於是轉頭。
「保護好恰姆!不准讓娜榭塔妮亞或德茲動到她一根寒毛!」
「怎麼回事!?」葛道夫也大喊。
「聽好了!我也對德茲你們的背叛有所準備!只要恰姆受了一點傷,就別想指望娜榭塔妮亞活命!」
要想前往拯救蘿蘿妮亞,恰姆是一大難題,因為這樣勢必得留她一人在德茲陣營裡。葛道夫目前還勉強算是我方,所以除了靠他保護恰姆,亞德雷也沒其他辦法。
葛道夫應該不會為了娜榭塔妮亞的野心,而是為她的安危而戰。剛剛的恫嚇,效果不得而知,但亞德雷現在也只能麼做了。
「亞德雷先生,您這話究竟是……?」
娜榭塔妮亞問了,但亞德雷沒理會她,接著向恰姆喊道:
「接下來交給妳了,恰姆!」
「到底怎麼回事嘛?」
亞德雷連恰姆的回話都沒聽,就朝蘿蘿妮亞離開的方向奔去。
在森林裡徘徊的屍兵如今消失無蹤,恐怕全都去追殺蘿蘿妮亞了。一邊跑,亞德雷邊想,為何蘿蘿妮亞要袒護屍兵到這種地步。
快思考,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亞德雷回想她聽說了屍兵之後的反應,回想從霧幻結界遇見她直到現在的所有事情,但並沒有想到什麼。接著他回想起更久以前,也就是兩年前在艾特洛那座山裡遇見她之後的所有事情。
這時,某段記憶自亞德雷腦海裡復甦。
「蘿蘿妮亞……不會吧?」
亞德雷嘀咕了聲,心想事情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同個時刻,蘿蘿妮亞也回想起過去,想起當初遇見亞德雷•麥亞的往事。
所謂人生,就是一輩子的忍耐──這曾經是蘿蘿妮亞•曼切特的信念。
自己運氣差,生下來就是蘿蘿妮亞,因此只能忍耐到此生結束為止,這是既無奈卻又不得已的事。蘿蘿妮亞向來如此看待人生,並且活了下來。
直到她遇見亞德雷為止。
蘿蘿妮亞出生在位於大陸東邊盡頭的青風之國琳德。那是個非常小的國家,六花同伴們恐怕沒人知道它的所在位置。
青風之國的國民大多養牛為生,蘿蘿妮亞的父母也不例外。蘿蘿妮亞從小就是看著悠哉吃草的牛隻長大。放牛是她的工作,一旦發現牛隻走散,就吹笛子叫來父親或牧牛犬。
蘿蘿妮亞喜歡牛。若有人問起世上最美好的是什麼,蘿蘿妮亞會毫不猶豫地回答牛。
喜歡牛的她,甚至在後來萬天神殿為自己製作鎧甲時,都選擇牛型的設計,只不過造出來的鎧甲實在是太像牛,在其他聖者間風評極差。
她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母親開朗多話又懂得享受人生。在他們的養育下,造就出蘿蘿妮亞疼惜萬物的心,以及悲天憫人的性格。
要是沒有變故,蘿蘿妮亞恐怕一輩子就只是個善良的牧牛少女,而她想必也寧願自己過著那樣的人生。
但她七歲那年,故鄉遭到盜賊侵襲。一個小國裡的小村莊,對突如其來的盜賊根本束手無策。盜賊就像是撿拾路旁零錢般將村莊洗劫一空,蘿蘿妮亞也在一夕之間失去父母,以及一切重要的事物。
在那之後,蘿蘿妮亞漸漸學習到,世上充滿悲傷與辛酸,而欠缺智慧、實力、魅力的人,永遠擺脫不了它們。
成了孤兒的蘿蘿妮亞被鄰國的巨商收養。那商人是世人口中的大善人,總是收養無依無靠的孤兒。
然而,那只不過是欺世盜名的假面具。他讓孤兒到自己的農場裡工作,而且對懶惰蟲揮鞭毫不手軟,對勤奮者連一枚銅幣也不給。儘管農場中沒人稱孤兒為奴隸,但他們實際上就跟奴隸沒兩樣。
在嚴苛的環境裡,孩子們採取的行動既不是改變環境,也不是反抗現實,連嘗試逃脫的人都寥寥無幾。
孩子們將不滿與絕望發洩到最弱的成員身上。而成為宣洩出口的成員,就是孩子當中最笨的蘿蘿妮亞。
每當蘿蘿妮亞搞砸了什麼,孩子們便痛毆痛斥,哪怕是再小的過失也絕不放過。孩子們以挑蘿蘿妮亞的毛病為樂,甚至到了最後,即使在大人監視下也毫不避諱。
蘿蘿妮亞從來不抵抗,認為錯的是自己,因為自己失敗才招來眾怒,認為自己是加害者,其他人才是受害者。
她希望自己不會再犯相同的錯,但卻總是力不從心。而且即使錯不在蘿蘿妮亞,其他孩子也總是怪罪於她。
漸漸的,她了解到自己做什麼都敗事有餘,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毫無意義,自己只是個給人添麻煩的蠢貨。
於是她心想,既然幫不上忙,那麼好歹別給周遭添麻煩。
但她的努力依舊是徒勞無功。就因為從不頂嘴,孩子們將所有壞事全怪到她身上,就連自己的失敗,或是對境遇的不滿,也都說成是蘿蘿妮亞的錯。
最後,她也不再努力了,變得成天畏畏縮縮,帶著低聲下氣的笑容,只祈求自己別再被欺侮。
某天,農場發生竊案,那其實是孤兒裡的孩子王犯下的,一切罪責卻全推到蘿蘿妮亞身上,甚至連蘿蘿妮亞都認為,那是自己的過錯。
被趕出農場的蘿蘿妮亞,為了活命而徘徊流浪。她四處尋找工作,央求雇主給自己機會,卻總是一再遭拒。
有一天,在街上遊蕩的她,見到一名穿著體面的少女,鞋子有些骯髒。蘿蘿妮亞於是打定主意,前去向少女搭話,先以自己的衣服為她擦鞋,隨後低聲下氣地笑著表示自己什麼都願意做,問少女是否願意雇用她。
這名少女其實是在〈鮮血〉神殿修行的修女。就這樣,蘿蘿妮亞得到了新的工作。
換了住處,換了餐飯,蘿蘿妮亞的人生卻什麼也沒變。依然像個蠢貨的她,也依然被周遭人們當成不滿與鬱憤的宣洩口,而她自己既不抱任何疑問,也無意擺脫這樣的境遇。
既然做什麼錯什麼,只好盡量不惹麻煩,不惹人生氣。但求無過的日子,就是她追求的目標。
蘿蘿妮亞開始認為,所謂的人生,就是一輩子的忍耐。但就在這當下,她獲選為〈鮮血〉聖者。
一開始,她以為是哪裡弄錯了;隨後,她很不得是哪裡弄錯了。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向來一事無成,不可能勝任〈鮮血〉聖者這工作。一想到今後可能被世人稱作史上最糟的聖者,被更多人責罵,她就怕得渾身直打哆嗦,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眾人決定舉行返還聖者之力的儀式時,蘿蘿妮亞鬆了口氣,心想與其當個聖者,當個雜工起碼還不必挨那麼多罵。
然而,這只是惡夢的開始。在萬天神殿的神殿長摩菈推薦下,蘿蘿妮亞接受了聖者的菁英教育。而她當時還不曉得,這是摩菈策劃的陰謀。
成為六花勇者──聽到摩菈立下的目標,蘿蘿妮亞一時因過度恐懼,呼吸困難而昏厥。醒過來的她,以為只是做了場惡夢,但隨後一面對現實,她又再次昏了過去。
摩菈確實有識人之明,蘿蘿妮亞身為聖者的才華,可說是世間罕有。
摩菈說,她的實力已超越自己以及〈太陽〉聖者黎烏拉等神殿的大老,甚至能與當代最強的聖者恰姆•若瑟匹敵。
但蘿蘿妮亞聽了非但高興不起來,甚至更加惶恐。她深信自己將會成為人們口中空有才華卻一事無成的無能聖者。長年養成的自卑思考,畢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在摩菈的命令下,她還曾經到幾個大名鼎鼎的戰士門下拜師,然而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將親身指導,蘿蘿妮亞依然只是虛度光陰,什麼也沒學會。
之後,蘿蘿妮亞前往神祕低調的獵凶魔專家艾特洛•史派克那裡,並且遇見了亞德雷。
最初遇見亞德雷的那一幕,蘿蘿妮亞記得十分清楚。當時他裸著上半身,緊咬著牙,睜著一雙血眼,舉起傷痕累累的手指擲針。乍見那表情,蘿蘿妮亞覺得他就像是六花英雄傳裡提及的凶魔,那種只曉得憎恨與殺戮的存在。亞德雷當時就是如此駭人,蘿蘿妮亞對他的第一印象,只有恐怖兩個字。
「我叫亞德雷•麥亞,將來會成為地表最強的男人,但現在還不是,所以別跟我說話。」
蘿蘿妮亞別說是主動,就算受人拜託,也不願跟亞德雷說上一句話。只見她點頭如搗蒜,正打算逃到外頭,亞德雷就在下一秒發出咆哮襲來。
蘿蘿妮亞嚇得跪地抱頭,但亞德雷的目標其實是艾特洛。只見艾特洛從容地摔倒他,一踹再踹,直到亞德雷動彈不得為止。最後,艾特洛踏著他的臉,朝上頭吐了口口水。
見到這景象,蘿蘿妮亞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命運,心想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自己來到了一個何其恐怖的地方。
幾天過去,亞德雷的行為就如同初見時他所說的,完全不理會蘿蘿妮亞。而蘿蘿妮亞除了接受艾特洛打倒凶魔的課程外,剩下時間都在自習,研讀艾特洛自撰的書籍,至於身旁大小事,也都是由艾特洛打點。
聽課或自習的休息時間,蘿蘿妮亞總望著亞德雷。他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在訓練,看起來更像是在自殘,而與艾特洛一天一次的比試,看起來也只是單方面的活受罪。
他這樣究竟在做什麼呢?蘿蘿妮亞雖然納悶,卻提不起勇氣問他。
為何對亞德雷如此在意,蘿蘿妮亞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早在相遇時,蘿蘿妮亞就不知不覺喜歡上他;或許是因為他的傷叫人看得於心不忍;也或許是他受傷倒地的身影,與自己遭人欺侮的童年情景太相似。
某天夜裡,蘿蘿妮亞違背艾特洛不要關注亞德雷的命令,走進亞德雷居住的洞窟。
蘿蘿妮亞其實只打算趁他睡著時偷偷為他療傷,然後馬上離開。心想這樣總不至於惹他生氣。但沒想到蘿蘿妮亞手才剛碰觸到亞德雷,他登時一躍而起。
「妳來做什麼!」
蘿蘿妮亞嚇得退到洞窟一隅直打哆嗦,心想這下得挨罵了,搞不好還會被殺掉。
「艾、艾、艾特洛師父要我為你療傷……」
她臨時撒了個謊應付,但隨即後悔:自己的謊話有哪一次不被識破的。沒想到亞德雷也沒多說什麼,乖乖地挺出自己傷痕累累的身子。
蘿蘿妮亞以生疏的手法替他療傷。治療能力是她父母以外的人們唯一稱讚的長處。想到自己好久不曾像這樣幫助他人,蘿蘿妮亞輕輕笑了。
之後,蘿蘿妮亞與亞德雷聊了起來,並提到自己的狀況,沒想到亞德雷卻大為激動,斥責她為何要拋棄得來不易的力量,隨後流下淚來,說自己想要力量。
蘿蘿妮亞心想自己又做錯事了,想安慰亞德雷,途中卻也哭了起來,反倒是先哭完的亞德雷安慰她。由第三者角度來看,他們或許就像傻子一樣。
快天亮時,亞德雷向蘿蘿妮亞道了歉。
「抱歉,是我不好。妳也過得很苦,我卻只想著自己。」
「沒關係的……我不介意。」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得變得更強才行。要是我夠強,就不會害妳這樣子哭了。」
說完,亞德雷落寞地笑了。蘿蘿妮亞感受到,他並不如自己當初所想的那般恐怖,只是個遍體鱗傷、疲憊不堪的善良少年罷了。
就這樣,蘿蘿妮亞開始關注亞德雷,但關注的理由,卻漸漸變得跟以往不一樣。
從那一晚之後,蘿蘿妮亞一有空就找亞德雷聊天,不過亞德雷的時間幾乎都花在訓練上,蘿蘿妮亞能與他共處的機會倒也不太多。
儘管這麼做完全違反命令,但艾特洛不知是懶得理睬,還是根本就不在乎,並沒有多說什麼。
而亞德雷就像是要彌補當初曾對她咆哮過般,對她相當親切,還會傾聽她的煩惱,以及那些漫無邊際的往事,與她商量事情,時而勉勵時而責備。蘿蘿妮亞則是替亞德雷療傷,為他加油打氣。
但亞德雷不只是個善良的少年,他一旦埋怨起自己的無力,也會露出判若兩人的恐怖面容。但如今的他,已不再像當初那樣遷怒於蘿蘿妮亞。
亞德雷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有時前一秒才像凶魔般滿臉憎恨,下一秒卻又開朗而笑;蘿蘿妮亞不敢接近前者,與後者倒是能和睦共處。
既溫和又駭人──蘿蘿妮亞不曉得,哪個才是真正的他。他成為六花勇者的意志堅決,蘿蘿妮亞卻從來不曾聽他談過動機。
漸漸的,蘿蘿妮亞發現自己很期待與他交談。除了死去的父母,他是她唯一能侃侃而談的對象,也是世上唯一能敞開心胸的對象。儘管相遇沒多久,亞德雷的份量在她心中與日俱增。
沒多久,她就發現,這其實叫做戀愛。
某一天授課結束,她問了艾特洛,亞德雷能不能當上六花勇者。
艾特洛冷冷地回答:「億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並說原因很簡單,就是沒天分。
關於這點,亞德雷看來早就心知肚明。蘿蘿妮亞納悶不已,既然知道不可能,為何還執意要挑戰呢?
既然都辦不到,還不如趁早死心;與其付出努力後嘗到失敗,還不如什麼也不做,起碼不必承受受那麼大的失望。這,是蘿蘿妮亞從小的切身體會。
當天晚上,她趁著療傷時問了這件事。
「……亞德雷先生,為何您堅持不放棄呢?」
亞德雷冷冷地回答她:
「蘿蘿妮亞,怎麼連妳也說這種話?」
蘿蘿妮亞以為自己觸怒了他,心想唯一的朋友也許會因此討厭自己,身子不由得打起哆嗦。但亞德雷隨即笑了起來。
「大家都說我沒有天分。不管是師父、逃跑的其他徒弟、像妳一樣偶而來受訓的聖者,所有人都這麼說。本來我認為他們未免太瞧不起人,不過最近也開始覺得,他們說得似乎沒錯。」
「亞德雷先生,那麼……」
「所以我改變了想法。沒天分就沒天分,那又怎麼樣?」
「……咦?」
亞德雷笑著繼續說了。
「相較於一個天才,要是毫無天分的我成為地表最強的人,豈不是更了不起的事嗎?」
「呃、嗯。」
「要是能夠辦到,那就太痛快了。這麼痛快的感受,天才一定體會不到的。」
「…………」
「所以我不再埋怨自己沒天分了,我就是我,會以自己的方式成為地表最強。」
蘿蘿妮亞噤口不語。
她向來堅信,自己是個沒用的人,再怎麼努力都白費力氣,而亞德雷的人生態度,卻與自己截然不同。
對她來說,亞德雷何其耀眼。
沒有力量卻奮戰不懈的亞德雷;起碼擁有聖者的資質,卻不斷逃避的自己。想到彼此的差異如此巨大,蘿蘿妮亞忽然覺得,自己不配待在亞德雷身旁。
「亞德雷先生,要是得不到力量……要是一切努力都不管用,那麼您會怎麼做呢?」
「……這可真難回答啊。」
亞德雷平靜地笑了。
「不過也沒什麼好想的,只要到死都不放棄,就不必去煩惱這問題了。」
原來如此,只要這麼想就沒問題了嗎?蘿蘿妮亞笑了。
蘿蘿妮亞心想,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要是自己一直害怕、逃避,永遠也配不上亞德雷。她必須改變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否則會被亞德雷瞧不起。
蘿蘿妮亞喜歡亞德雷,但亞德雷對她恐怕毫無感覺。他一心一意只想變強,根本沒空談戀愛。蘿蘿妮亞也知道自己既不聰明又不好看,跟亞德雷肯定不登對。
但蘿蘿妮亞還是想陪在亞德雷身旁,想為他付出,與他同甘共苦。蘿蘿妮亞許下心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配得上他的人。
艾特洛交給亞德雷一項難題,就是自蘿蘿妮亞抵達那天起算,一個月內,他必須用一切手段打倒艾特洛,否則就會被逐出師門並趕離山中。
即使是對戰鬥一竅不通的蘿蘿妮亞,也看得出亞德雷與艾特洛實力懸殊。亞德雷不管怎麼偷襲,使出什麼計謀,始終贏不過艾特洛。
期限最後一天,艾特洛若無其事地來到山中小屋的講課室。
見到他進屋,在樑柱上埋伏的亞德雷立刻襲擊而去。艾特洛不為所動,舉起短矛刺去。亞德雷以劍將其撥開,隨後卻挨了艾特洛的一踢,滾到蘿蘿妮亞身旁。
「艾特洛師父,抱歉了!」
但蘿蘿妮亞緊接著一喊,手碰著行囊裡的一條布,於是染上蘿蘿妮亞自身鮮血的那塊布就像活物般攤開,捆住了艾特洛的身子。
「蘿蘿妮亞,幹得好!」
亞德雷邊喊邊起身,左手抓住刺過來的短矛,右手上的劍同時抵住艾特洛的頸子。
「你應該說過不計任何手段,對吧?」
說完,亞德雷笑了。蘿蘿妮亞看著他,渾身直打哆嗦,心想這樣真的好嗎。
「這麼一點小聰明,都得想這麼久才想得到嗎?」
艾特洛默默扔掉短矛,掰開身上的布,逕自離開了講課室。
儘管摸不清頭緒,不過看來應該是及格了。亞德雷把劍扔到一旁,開心得一把抱住蘿蘿妮亞。
「我也真傻,根本就沒必要孤軍奮戰。不管使用什麼手段,或是借助同伴的力量,只要能夠獲勝,不就是地表最強了嗎?」
隨後,他撿起劍奔到外頭。
「謝謝妳,蘿蘿妮亞,但我不能就此滿足,得加緊訓練才行!」
講課室裡於是剩下蘿蘿妮亞。想起剛剛的一抱,她不禁面紅耳赤。
時光飛逝,蘿蘿妮亞離開山裡的日子也近了。
兩人如今十分要好,一點都看不出當初相遇時的彆扭。蘿蘿妮亞不再稱亞德雷為先生,直接親暱地稱他為亞德。
大約在離別的前三天,住在昏暗洞窟裡的亞德雷,突然向她道起自己的過去。
蘿蘿妮亞不知道為何亞德雷突然願意訴說往事,只覺得那一番話,彷彿就是他的遺言。
在艾特洛門下的訓練,總是與死為鄰,一旦稍有閃失,搞不好就得喪命。看來亞德雷也想留下一些自己曾經活在這世上的痕跡。
突然在村裡現身的凶魔,一夕之間變了樣的村人,以及為了保護他而死的姊姊與摯友──亞德雷斷斷續續,緩緩道出一切。
「太過分了……」蘿蘿妮亞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關於這件事,妳能保密嗎?不過其實真要保密的話,我根本就不該說出來。」
「為什麼不能說呢?」
「那頭凶魔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的村子裡,而且對村子裡的大小事暸若指掌,這表示那傢伙已經將牠的魔掌伸入人類世界裡。」
亞德雷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不希望牠知道我還活著。一旦知道有人想報仇,牠會派人來殺了我。說來慚愧,但憑現在的我,並不是牠的對手。」
「可是……」
這一點事關重大,照理說應該要儘早通知摩菈或崴綸,然而亞德雷搖了搖頭。
「我要親手殺了那傢伙,要牠後悔當初毀掉我的村子。我非得這麼做不可,所以拜託妳一定要保密。」
這想法並不合理,但報仇這種事也不是講道理能講得通的。
蘿蘿妮亞遵守約定,沒把亞德雷說的事告訴任何人。儘管知道這麼做是不對的,但蘿蘿妮亞還是將亞德雷的請求擺在最優先。
「亞德,等當上六花勇者,打倒那蜥蜴凶魔回來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亞德雷煩惱了好一會兒。
「我也不知道。以後的事,將來再思考就行了。我可是即將成為地表最強的男人,總會有辦法過下去的。」
「那亞德,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被她這麼一問,亞德雷又傷起腦筋。
「想回村子裡過當初的日子嗎?」
亞德雷搖搖頭。
「村人們早死了,全都進凶魔的胃裡了。」
亞德雷的話裡同時帶有落寞與憤怒。
「這也不見得,也許他們還活著也說不定。」
「誰曉得呢?」
亞德雷含糊答道。
「要是見到他們,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殺了我姊以及萊那。也許一見到面,我就會立刻殺光他們也說不定。」
亞德雷此刻的眼神令人膽寒,但隨即變回悲傷的眼神。
「但我之後一定會後悔下手,搞不好會後悔一輩子。」
對他們的想念、珍惜,以及對他們的憎恨,兩種情緒讓亞德雷的心情搖擺不定。
「我想,還是別殺他們比較好。」
蘿蘿妮亞的話,讓亞德雷微微一笑。
「也許一切無法復原,也許要寬恕他們得花許多時間,但我想總有一天,你們一定能再一同和睦生活的。」
「若真是這樣……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亞德雷話中有話,認為那恐怕很難成真。
「亞德……」
付出自己的人生爭取力量,拚了命地戰鬥,最後只剩下後悔與孤獨相伴──蘿蘿妮亞覺得,這樣未免太過淒涼。她希望亞德雷過得好,一定要過得幸福不可。
「不知道他們還活著嗎?要是都死了,那我可就寂寞了。我啊,總是一個人孤伶伶的。」
「亞德……」
「真希望,能再見見大家。」
說著,亞德雷臉埋到膝蓋裡,默默地啜泣。
過去,蘿蘿妮亞從來不曾想過要對付凶魔,但就在此刻,她頭一次覺得,造訪村莊的蜥蜴凶魔實在不可原諒。
並且她想,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自己真的獲選為六花勇者,那麼就去拯救他故鄉的人們吧。這想法只是心血來潮,但隨即化為決心。
總有一天要拯救亞德雷故鄉的人們。若是為了亞德雷的幸福,她覺得自己也許能變得更強。
就這樣,蘿蘿妮亞下了山,回到萬天神殿。
離別之際,亞德雷並沒來送行,只有在練習揮劍時瞥見蘿蘿妮亞,大力揮手向她道別。發現亞德雷並不像自己那麼在乎對方,蘿蘿妮亞不禁有些落寞。
遇見亞德雷後,蘿蘿妮亞變了。至少,她覺得自己變了。
回到神殿後,她還是老樣子,記性一樣差,膽子一樣小,自信一樣缺乏。人畢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但她不再以自己的一事無成做為放棄的藉口。蘿蘿妮亞決定:沒用的人就該以屬於自己的方式努力;要是做不出成果,就忍下來繼續努力;如果人生是一輩子的忍耐,那就邊忍耐邊邁進吧。
如果自己再像從前那樣凡事放棄,過著逃避的人生,就沒資格跟亞德雷當朋友。
得到聖者之力後,她遇見許多人,例如:頭號恩師摩菈、〈鹽〉之聖者崴綸、〈藥〉之聖者陶樂、傳奇軍師托瑪索、老英雄史特拉德、獵凶魔專家艾特洛,從他們身上學會各種事。
但相較於這些人的指導,亞德雷教會她的,是更重要的事物。儘管亞德雷從來沒主動教過她什麼。
要是可以,她真想陪著亞德雷,在身邊支持他,希望能陪他聊更多話,想觸碰他,為他療傷。
但,亞德雷肯定不希望她這麼做吧。
也或許,兩人這輩子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這樣也好。蘿蘿妮亞覺得,亞德雷給了她許多珍貴的寶物,這不就已經夠幸福了嗎?
鞭子纏繞枝頭,拉起身子向前盪去。蘿蘿妮亞重複著同樣動作,在森林裡不斷前進。
要想邊戰鬥邊尋找方法拯救屍兵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在抵達洞窟前,她希望能甩掉所有追兵,而如今追來的屍兵數量已減少了許多,剩下的應該不久之後就能甩開。
「不知道,屍兵是不是也累了?」她嘟噥了句。
洞窟內有些什麼,蘿蘿妮亞目前還不知道。那也許如亞德雷所說的是個陷阱,但蘿蘿妮亞還是想賭上那一絲希望。
亞德雷得知村民全化為屍兵後,將自己關進小屋的那一幕;緊咬著牙,一臉悲痛地說要放棄屍兵的那一幕;要求蘿蘿妮亞別再令他猶豫的那一幕──想到那些,蘿蘿妮亞就心痛滿懷,身子因憤怒而顫抖。
要是就這樣拋下屍兵,亞德雷將會後悔一輩子。蘿蘿妮亞辦不到。也許屍兵無法全數救回,但她希望多救一人是一人,起碼讓亞德雷見到鄉親的最後一面。
為了改變自己人生的他,為了世上最心愛的他,更為了他的幸福,蘿蘿妮亞願意挑戰。
即使知道自己給亞德雷以及其他夥伴惹了麻煩,蘿蘿妮亞依然無法割捨自己的心願。
「就快到了!」
蘿蘿妮亞已接近森林邊緣,但卻還沒將所有屍兵甩開。
「唔……!」
蘿蘿妮亞轉過身,如今非戰不可。要是可以,她希望能在不殺死的前提下癱瘓對方,但她也很清楚除非是斷腿等級的重創,否則是阻止不了屍兵的。
兩名屍兵追逼而來,蘿蘿妮亞控制力道揮鞭迎擊,但屍兵輕易避開鞭子,舉起雙臂攻擊蘿蘿妮亞。
「嗚啊……!」
肩甲接下沉重的攻擊,被打得向後彈去的蘿蘿妮亞同時揮鞭,瞄準手臂或雙腿等不至於造成致命傷的部位。
鞭子打中屍兵的腳,下一擊正中另一名屍兵的手臂。伴隨飛舞的血花,屍兵的袖子也撕裂四散。
這時,蘿蘿妮亞發現屍兵的左臂上刻了文字,於是來到倒地的屍兵身旁閱讀。
『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泰格狃的王牌。』
這是屍兵求救的文字,她先前也看過類似的東西。當時的文字是『救他,知道。』。所謂的『知道』指的大概是關於泰格狃的王牌,也就是黑之徒花的事吧。若真是這樣,蘿蘿妮亞更得拯救屍兵不可了。也許大家不必前往〈命運〉神殿,就能打聽出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搞不好,娜榭塔妮亞小姐就是知道這一點才……」她念念有詞。
娜榭塔妮亞會阻止蘿蘿妮亞救屍兵,也許就是為了隱瞞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
若真是這樣,就代表娜榭塔妮亞他們與第七人以及泰格狃或許有勾結,試圖隱瞞有關黑之徒花的事情。
她留下兩名屍兵,繼續向前邁進。
凶具九號發現亞德雷不見了。看來他知道蘿蘿妮亞中了計,已經趕過去救她了。
據泰格狃所言,他是六花當中最大意不得的對手,然而現在看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會有勇無謀地猛衝,也看不破圈套,從頭到尾手忙腳亂。
不過他前去拯救蘿蘿妮亞,倒是令凶具九號有點頭疼。牠已經調派森林裡的屍兵前往阻撓亞德雷。
就在這時,德茲釋放的雷擊燒到了凶具九號,操縱屍兵的音波也因此稍微紊亂。
這群沒用的屍兵,還不好好保護我!凶具九號邊暗罵,邊往南邊逃逸。
萊那為了追逐鎧甲少女而在森林裡穿梭。這時,左臂傳來虛脫感,他的左臂又能動了。
要是能早點動就好了。萊那心想,要是先前少女在附近時自己的左臂能動,也許就能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存在了。
左臂一自由,萊那先伸出食指敲擊樹木,讓荊棘刺傷手指,接著以流出的血液在衣服上寫下『別上當』三個字。脖子不能轉動的他,雖然看不到自己寫的字,不過應該勉強能夠判讀。
當前最要緊的,是阻止那名鎧甲少女,告訴她那是陷阱。要是她死去,到時黑之徒花的真相也會石沉大海。
於是,萊那將衣服寫上文字的部分撕下。襤褸破爛的衣服,要撕破並不困難。他將布揉成團,往正上方扔去,祈禱它能乘風飄到少女那兒。
而萊那以左臂寫字的同時,身子依舊不停追著鎧甲少女。
(還有嗎……還有什麼能做的……)
萊那心想,自己的左臂還能動,還能再做點什麼。
他掏出口袋裡的小尖石,並將左臂伸向一旁,於是上臂撞上樹幹,把萊那摔得仰面朝天。
萊那以左臂抱住樹幹,不讓自己的身軀向前移動。但他的雙腳不停揮動,右臂掐住左臂想將其掰開,指甲深深陷進肉裡。
萊那忍著痛楚,將小石尖端抵著樹幹,想在上頭寫些什麼。
(也許其他六花正在找那名鎧甲少女,我得告訴那人,要他別上當了。)
他卯足全力,刻畫出一道道線條。既不鬆開繞著樹幹的左臂,也不鬆開拿在手裡的小石。
可惜他的努力依舊是一場空。『別上當』還寫不到一半,左臂又傳來麻木感,眼看就要失去自由。左臂一失去力氣,右臂就將其掰離樹幹,於是萊那又被迫起身,朝鎧甲少女的方向追去。
萊那的視野裡,有塊小布飄落。他先前祈禱扔出的布能乘風飛到少女那兒,然而實際上布塊只飄了一會兒,隨即落回原地。
無力二字,自萊那心底浮現。即使留下許多文字,也送不到六花手上;即使察覺到陷阱,也無從警告六花。
莫非自己就只是個旁觀者?萊那以為自己在為六花、為了世界奮鬥,實際上卻是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旁觀的存在?
不對!萊那說服自己,並想起了亞德雷。他此刻一定在哪個地方安穩度日,祈禱著六花能守護世界。
他的幸福由我守護。我是他一生的朋友,他也是我一生的朋友。只要亞德雷還在,我就絕不會氣餒──每當自己就快死心,快被無力感壓潰時,萊那總是這樣勉勵自己。
左臂一定還能再動的。現在得事先想好,到時能做些什麼。
尋找蘿蘿妮亞的他,眼前又出現一頭凶魔。儘管萊那心中求牠別來打擾,但長了四根長脖子的蜥蜴型凶魔當然聽不見,並對著他襲去。
與屍兵交手的同時,亞德雷想起兩年前的往事,想起自己曾向蘿蘿妮亞傾吐過去,因為想念故鄉的人們而落淚。難道蘿蘿妮亞會想拯救屍兵,全都是為了自己?
「蘿蘿妮亞,妳這傻瓜……」
她根本不必顧慮亞德雷,不必為亞德雷而戰,只要想著守護世界,保護自己就行了。
某方面來說,這樣的事態根本是自己造成的。因此亞德雷不能放著蘿蘿妮亞死去,得親自救她不可。
幾十名屍兵追著亞德雷而來,人數隨著厲聲的召喚而增加。亞德雷靠煙幕彈遮蔽視野,靠著樹幹藏匿,沿途逃避追擊。
除了追殺亞德雷的屍兵,還有其他數十名屍兵向南奔去。看來他們應該是要前往助陣,對付恰姆與葛道夫。
亞德雷躲避屍兵的攻擊,並爬到樹梢附近,瞭望四周尋找蘿蘿妮亞。就在這時,視野的一隅看到一小片飛舞的布塊。
「……是那個嗎?」
那會不會是蘿蘿妮亞留下的訊息?也許她的所在位置比想像的更近?亞德雷沿著枝頭,奔往布塊飄落的方向。
然而到了那裡,卻沒有任何人在,現場也沒有蘿蘿妮亞戰鬥過的痕跡。
白跑一趟了嗎?亞德雷打算離去,卻在這時發現刻在樹幹上的奇特劃痕。
「這是……文字?」
那像是單純的劃痕,但要說是文字也有點像。除了一個『別』字,下頭還殘留了其他像是沒寫完的刻痕。
他看不懂,此刻也沒空思考。一度甩開的屍兵,又有一人發現亞德雷,並發出厲聲引來更多的屍兵。亞德雷只好繼續逃下去。
他看著右手上的紋章。花瓣一片不缺,蘿蘿妮亞目前安然無恙。
與蜥蜴型凶魔交手途中,萊那的左臂又傳來虛脫感。這是今天他手臂第四次恢復自由。
最初能動時,他以為勝利近在眼前,如今卻只剩絕望。
鎧甲少女沒發現自己就走遠了,其他六花也沒有前來的跡象。
他給自己打氣,要自己別氣餒,並撕破自己的衣服,不停向上扔去。他已經沒空寫字,只能先設法告訴六花此處有異,有個與眾不同的屍兵在這裡。
(快發現吧!我就在這裡啊!)
然而扔出的布塊被風一吹,隨後就墜回地面,連枝頭都越不過,更別說是傳遞訊息了。
這時,萊那發現有幾頭凶魔前來助陣,同時蜥蜴型凶魔的嘴巴,正朝著自己逼近。
(啊……)
在萊那眼中,張大的嘴就像是絕望的化身,宣告一切到此為止。
蘿蘿妮亞穿越森林,即將來到昏厥山地,但卻找不到目的地的洞窟。
她緊握鞭子,小心翼翼地走著。這很有可能如亞德雷所說的是個陷阱,她不能掉以輕心。
蘿蘿妮亞尋找洞窟,並想起先前屍兵說過的話:去跟躲在洞窟裡的女人見面。也許那名女性會知道些什麼。
這時,遠處傳來人聲。
「是六花……勇者嗎?」
聲音細小到幾乎聽不見。蘿蘿妮亞環視周遭,發現遠處岩石後方有名屍兵,下意識地舉起鞭子。
「不是的……我不是屍兵……請不要攻擊……」
說話的女性並不是屍兵,她身子跟屍兵一樣髒兮兮,穿著同樣的襤褸衣衫,但肌膚還有生氣,頸後也沒有寄生體。年約六十的她,一看就知道沒有戰鬥的武器與力氣,並且也不是聖者。
「我並不是敵人……求求您,救救屍兵……救救我的丈夫……」
「抱歉,請不要再靠近了!」
蘿蘿妮亞提高分貝喝止老嫗,並且揮起鞭,以尖端刺向老嫗的雙肩與大腿。儘管過意不去,但現在別無他法。
「嗚……不是的,我並不是屍兵……」
「抱歉,我不是要攻擊,只是要檢驗看看。」
蘿蘿妮亞舔了鞭尖沾著的血液。由於昨日一戰,六花曾經將變形型凶魔誤認為娜榭塔妮亞本人,蘿蘿妮亞怕老嫗也是變形型凶魔,才仔細地舔血並分析。
她是人類,連一點凶魔的血味也沒有。於是蘿蘿妮亞來到老嫗身旁。
「對、對不起。我、我來尋找拯救屍兵的方法……」
蘿蘿妮亞還沒說完,老嫗已抱住了她。
「您來了,終於來了!太好了,太好了!」
蘿蘿妮亞將老嫗自身上掰開,並且向她問了。
「您是什麼人?該不會知道拯救屍兵的方法吧?」
「您總算來了!我還以為沒救了!還以為被拋棄了!」
為了安撫老嫗,蘿蘿妮亞開口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您會在這裡呢?」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請您跟著我來吧。途中要是遇見屍兵,還請手下留情!」
老嫗牽起蘿蘿妮亞的手,邊跑邊說:
「我在十年前被帶到魔哭領,從此過著地獄般的日子。就在半年前,牠們想把年老體衰的我做成屍兵,但我兒子偷偷將我藏了起來。我一直喬裝成屍兵的模樣,一路活到現在。」
「您知道拯救屍兵的方法嗎?」
「是。」
「該怎麼做?」
「……我兒子跟他的夥伴們曾為了解放魔哭領的人類而戰,也找到了屍兵不為人知的祕密。但是,他們如今全都被殺,或是化為屍兵……只剩我能傳達那祕密了。」
蘿蘿妮亞看著老嫗。那悲痛的表情,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身軀,怎麼也不像是演技。儘管對自己的觀察力沒把握,但蘿蘿妮亞認為這名老嫗可以信賴。
「我是聽屍兵的人說,才找到這裡的。」
「啊啊,果然沒錯……看來我的兒子與他的夥伴們即使化為屍兵,仍然一心想拯救大家……」
老嫗的眼角泛淚。
「您是亞德雷先生村子裡的人嗎?」
被蘿蘿妮亞一問,老嫗睜大雙眼,隨後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您說的那位亞德雷……」
蘿蘿妮亞有些失望,因為她的心願,是讓亞德雷跟故鄉的人見面。但她隨即轉念一想,拯救屍兵並不只是為了亞德雷,同時也是為了無辜受害的屍兵們。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讓屍兵──」
「噓,牠就在那一頭。」
前往山脊的途中,老嫗突然站住並伸指豎在嘴前。蘿蘿妮亞悄悄爬上山脊,往另一頭看去,發現在峭壁下方有個洞窟,入口處有一頭蜘蛛型凶魔,四隻前腳正壓著一名屍兵,並且附近還有約十名屍兵待命。
「……請問,您有看過蟲型凶魔嗎?就是在森林中央,那頭身子呈節狀的蟲型凶魔。」
「您說凶具九號嗎?我的夥伴正在對付牠。」
「其實凶具九號還有另外一頭。牠們是兩頭一起合作操縱屍兵的。」
蘿蘿妮亞傾聽老嫗的話。蜘蛛型凶魔似乎還沒發現她們。
「另一頭凶魔負責殺死人心,將他們變成活屍,節狀身軀的蟲型凶魔在變成活屍的人身上種下寄生體並操縱他們。」
只要殺了牠就好了嗎?蘿蘿妮亞緊握鞭子,平常的污言穢語即將脫口而出,但老嫗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
「殺死人心的並不是那蜘蛛凶魔,牠只是負責護衛的。」
「您的意思是?」
「殺死人心的凶魔……其實在那屍兵的體內。」
蘿蘿妮亞凝視那具被壓住的屍兵。
「那是體長約五十公分的水蛭型凶魔,潛伏在人類體內,靠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殺死屍兵的心靈。」
也就是說,只要打倒蜘蛛型凶魔,救出被壓著的人,再殺掉那人體內的水蛭型凶魔就行了嗎?蘿蘿妮亞握起鞭子,老嫗這時又開口了。
「但我的兒子說了,得先打倒節狀身軀的蟲型凶魔,才能打倒水蛭型凶魔,否則心靈復甦的屍兵與寄生體的力量相衝,會把屍兵全部害死的。」
蘿蘿妮亞心想,只要打倒水蛭型凶魔,六花就能立刻前往〈命運〉神殿了。但這樣會害死所有屍兵,因此她不能這麼做。何況屍兵裡有人知道有關泰格狃的王牌,她得找出那人問個詳細不可。
「而且蟲型凶魔一死,接著就得打倒水蛭型凶魔,否則就算只隔了一會兒,水蛭型凶魔的力量也會失控,到時屍兵的心靈就無法復原了。」
「好的,我、我試試看。」
不過我也沒把握就是了──這句話還沒出口,就被蘿蘿妮亞給吞了回去。
「我可是六花勇者,一定沒問題的。」
亞德雷說過,做事要想成功,首先得相信自己一定辦得到,並且將那自信說出口。蘿蘿妮亞以自己的方式實踐了亞德雷的話。
「您放心,我一定會成功給您看的。」
蘿蘿妮亞並沒自覺。她當初懷疑老嫗是個圈套,如今卻對老嫗的話深信不疑。老嫗的人類身分,拚上老命的表情與話語,再加上蘿蘿妮亞想拯救屍兵的心情,遮蔽了她應有的警戒心。
蘿蘿妮亞鞭子刺向地表,沉下腰身。
亞德雷他們現在應該正忙著驅趕凶具九號,也許就快抵達芙雷米待命的山裡,時間恐怕所剩不多。
最後,蘿蘿妮亞還有件事得確認,於是望著老嫗的臉。
「知道泰格狃王牌的,也是您兒子的夥伴嗎?」
「咦?」
老嫗望著蘿蘿妮亞,表情滿是意外。
「屍兵的身上是這麼寫的。您知道些什麼嗎?」
聽了蘿蘿妮亞的補充,老嫗依舊是目瞪口呆。
「什麼……您指的究竟是……」
看來她並不知情。蘿蘿妮亞本想問個詳細,但蜘蛛型凶魔就在這時發出咆哮,蘿蘿妮亞只好先將疑問放下,朝洞窟奔去。
她現在得一招解決一切,同時打倒蜘蛛型凶魔與其他屍兵。
蜘蛛型凶魔吐絲攻擊,蘿蘿妮亞奮力一躍,同時靠鞭子的力道撐起身子,一邊閃躲蜘蛛的絲線,一邊逼近凶魔。
與敵人的距離只剩五公尺左右。蘿蘿妮亞來得出其不意,蜘蛛型凶魔一時動彈不得。
「……嘰嘰!」
蜘蛛型凶魔一叫,十名屍兵同時攻去。下個瞬間,只見蘿蘿妮亞伸出指甲,劃開自己的手背。
如湧泉般飛濺的血液,完全超過人類體內的蘊含量。大量的血液落到蜘蛛凶魔與屍兵身上。蜘蛛凶魔因淋上聖者的血液而痛苦翻滾,屍兵的視野被血液蒙蔽而停止動作。
這是操縱血液的蘿蘿妮亞,所練就的一大絕技。
「對不起!」
蘿蘿妮亞邊喊邊甩鞭。鞭子在四周飛舞盤旋,一一斬倒了屍兵,同時將蜘蛛型凶魔砍得支離破碎,瞬間要了牠的命。
蜘蛛型凶魔的束縛一鬆開,原先被壓著的屍兵立刻襲擊而來,蘿蘿妮亞一時措手不及,只能勉強避開,然而那一擊打在肩膀上,令她手臂一陣麻木。
「嗚啊……!」
蘿蘿妮亞痛苦呻吟,但又不能殺了屍兵。她揮鞭捆住屍兵的雙手雙腳,接著抱起倒地的他,朝肩膀咬下。
透過血液的味道,蘿蘿妮亞想找出潛伏屍兵體內的另一頭凶魔,但舌頭嚐到的,卻跟其他屍兵是同個味道。納悶的蘿蘿妮亞張嘴打算再咬一次,老嫗就在這時逼近而來。
「您還在做什麼,凶魔在胸膛裡!讓我來幫您的忙!」
就在她即將接觸到蘿蘿妮亞的瞬間,遠方響起怒號。
「蘿蘿妮亞!閃開她!」
森林裡,亞德雷放聲喊道。
被屍兵追逐的亞德雷,在森林裡飛馳前進,靠煙幕遮蔽視野,靠炸彈驅散敵人,要是對方依舊窮追不捨,則拔劍斬殺。他已經盡可能避免戰鬥,但還是沒能追上蘿蘿妮亞。
屍兵的攻勢很凌厲,亞德雷要是稍有閃失,別說是守護蘿蘿妮亞,搞不好自己都得喪命。
這時,他聽到附近傳來屍兵的厲聲與從魔的吼聲,心想這下正好,於是帶著屍兵群奔了過去。
在森林一隅,五、六頭從魔聚在一塊,裡頭有蜥蜴、水蛇、水蜘蛛等從魔,不停承受攻擊並戰鬥。
亞德雷帶著些許歉疚自從魔身旁穿越,想將身後屍兵丟給牠們。而屍兵也一如亞德雷的打算,有半數將焦點轉移到從魔身上,不再追逐亞德雷。
這下稍微輕鬆些了。亞德雷爬到樹上環顧周遭,心想自己也跑了好一段路,也差不多該追上蘿蘿妮亞了吧。
然而從枝頭上看到的,只有被從魔啃噬過的屍兵屍體與殘肢,以及一塊掛在樹枝上的破布,沒看到任何蘿蘿妮亞留下的痕跡。
亞德雷扔出煙幕彈混淆屍兵,繼續向前奔去。
「嘖……!」
一旁又來了屍兵,但亞德雷腰間袋裡的煙幕彈已經用盡,背上扛著的鐵匣裡雖然還有,但此刻也沒空取出。
於是亞德雷刻意停留原地,舉劍抵擋攻擊,等待周圍屍兵接近,接著往上扔出鍊條纏住樹枝。
屍兵一起出手的瞬間,他拉緊鍊條飛身上樹,同時將炸彈往腳邊砸去,在空中擺出防禦姿態。
氣浪燒灼亞德雷的身軀,細碎的破片刺進身子裡。亞德雷在空中翻了一圈,降落回地面。
屍兵們保住了身軀,沒被炸得粉身碎骨,但還是免不了被氣浪震飛倒地。他們依然想追殺亞德雷,但如今身子已動彈不得。
甩掉所有屍兵後,亞德雷繼續尋找蘿蘿妮亞。就在穿越森林,即將翻越山脊的瞬間,他聽到蘿蘿妮亞的聲音。
「對不起!」
看來她平安無事。亞德雷循聲音的方向而去。
在山麓地帶,有個大型洞窟。亞德雷放眼望去,看到了蘿蘿妮亞、早已喪命的一頭凶魔、十多具屍兵屍體,以及朝蘿蘿妮亞奔去的一具屍兵。
看到蘿蘿妮亞以鞭子捆住一具屍兵,亞德雷心想不妙。蘿蘿妮亞的武器就只有那只鞭子,要是此刻遇襲,可就無力抵擋了。但仔細一看,他又發現奔向蘿蘿妮亞的屍兵原來是個老嫗,背後並沒有寄生體。
乍看之下,她似乎不是敵人,但一個普通的老嫗,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更別說蘿蘿妮亞目前遭陷害,亞德雷得排除一切疑似敵人的對象。
「蘿蘿妮亞!閃開她!」
亞德雷放聲喊道。老嫗已來到蘿蘿妮亞身旁,但蘿蘿妮亞卻毫無戒心。
亞德雷拔出麻痺針朝老嫗擲去。不管她是人還是凶魔,這都能癱瘓其動作。
沒想到下個瞬間,最糟的事態發生了。
「亞德,先等等!」
蘿蘿妮亞喊道,挺身護住老嫗。麻痺針命中蘿蘿妮亞的手腕,頓時令她渾身無力,鞭子也自手中滑落。
蘿蘿妮亞暫時是動彈不得了。
「就是現在!」
這時,老嫗突然喊道。帶有五顆頭的蛇型凶魔,就在同時自地底現身。
「……咦?」
沒理解狀況的蘿蘿妮亞愣愣地哼了一聲。亞德雷還來不及叫她逃命,蛇型凶魔早已纏上她的身子。
蘿蘿妮亞伸手,想取回先前掉落的、還纏在屍兵身上的鞭子,但指尖還沒碰到,就先被老嫗給撿走。
「上吧!」
老嫗一聲令下,原本被捆住的屍兵起身,舉起手臂往蘿蘿妮亞臉上砸去。
「休想得逞!」
但屍兵拳頭還沒擊中,腦袋就先被亞德雷的劍身給射穿。那是亞德雷的祕密武器之一:射出式劍刃。
「出來吧!快趁現在!」
老嫗邊逃邊向四周喊道。蘿蘿妮亞腳邊的地面隆起,屍兵紛紛自底下現身,洞窟裡也跑出好幾名屍兵,不知潛伏在森林何處的屍兵也紛紛前來。
「為什麼?怎、怎麼會這樣!」
身子麻痺又失去鞭子,蘿蘿妮亞顯然無法戰鬥。她試著掰開纏著她的蛇身,但蛇型凶魔文風不動。
亞德雷非得打倒蛇型凶魔不可,卻在這時發現了致命失誤──對抗凶魔的王牌「聖者之釘」放在鐵匣裡頭。他覺得對付屍兵用不到,因此身上優先放了煙幕彈等其他裝備。
「逃啊!蘿蘿妮亞,快逃!」
「放、放開我!」
一聲呼喊,血液自蘿蘿妮亞的手腕噴出。蛇型凶魔淋上血液,痛苦地發出慘叫,但依然不肯鬆開束縛。
亞德雷將手頭擁有的炸彈全數扔出,但還是沒能殲滅自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所有屍兵。
「喀啊!」
一具屍兵自亞德雷身後逼近。攻擊掠過背部,令他一時喘不過氣。先前躲過炸彈攻擊的五具屍兵,就在這時一起攻向動彈不得的蘿蘿妮亞。
不會吧?莫非真的得在這兒痛失夥伴?就為了一頭不值一提的凶魔?就為了如此拙劣的圈套?
為何自己要放蘿蘿妮亞一個人?為何當初沒相信她?要是跟在她身旁,她是絕不可能上這種當的。
「蘿蘿妮亞!」
亞德雷放聲高呼。他看到極度恐懼的蘿蘿妮亞闔起雙眼。
就在這時,蘿蘿妮亞四周劍光閃爍。
下一秒,一擁而上的屍兵,腦袋與手臂漫天飛舞,纏著蘿蘿妮亞的蛇型凶魔,也被斬得七零八落。
「……咦?」
蘿蘿妮亞又愣愣地喊了一聲。眼前一具屍兵雙手握劍,先是搔了搔蘿蘿妮亞的腦袋,接著轉頭面對亞德雷。
「嗚喵,亞德雷你搞什咪鬼?守護同伴不是你該負責的事咪?」
面色慘白的蘿蘿妮亞,這才以顫聲開口。
「……韓斯、先生。」
滿身塵土,身披破布,韓斯咧嘴笑了笑。
剩下的十多人屍兵,很快就被三人收拾完。但那些幾乎都是韓斯打倒的,亞德雷只能從旁支援,蘿蘿妮亞更是從頭到尾愣愣地旁觀。
韓斯彷彿能預測屍兵的攻擊般一一閃避,一刀就了結屍兵的性命,他的動作就像是在跳一套已完成編舞的舞蹈。才不到三小時的戰鬥,他就已經摸透了屍兵的習性與缺陷。
相較於超越常人的體術與特殊劍技,也許這強大的學習能力,才是韓斯最大的武器。
一打倒屍兵,四周重回寧靜,看來為圈套而部署的屍兵全都在這兒了。
亞德雷扶起蘿蘿妮亞。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沒受什麼傷。
接著,他拔出插在屍兵頭上的劍身,將其插回刀鞘。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水蛭型凶魔……一切,都是謊言。」
蘿蘿妮亞摸了摸屍兵的身軀,喪氣地垂下頭。
「怎麼會……她不是人類嗎?」
亞德雷來到山脊,發現欺騙蘿蘿妮亞的老嫗就倒在那兒,走近一瞧卻發現她已經死了,似乎是被屍兵殺掉的。
她為何會成為謀害六花的一員,不得而知,但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有家人被挾持。也許有誰答應讓她在世界滅亡後繼續活命,或是以凶魔的力量延長其壽命。
不過這不重要了。亞德轉身面對韓斯。
「韓斯,真虧你曉得蘿蘿妮亞在這兒。」
一邊說,亞德雷一邊打量韓斯,瞧著他那一身了不起的化裝。
他的頭髮與肌膚滿是塵土,部分身體因抹上腐肉而變了色,衣服似乎是從別的屍兵身上脫下來的,後頸還用繩子綁了一隻死去的寄生體。那繩子是從亞德雷鐵匣裡拿去的,看來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偽裝成屍兵。
「喵嘻嘻,不知為何就是有個預感。」
亞德雷心想,這根本有答等於沒答。
「謝謝您……韓斯先生。」
韓斯於是聳聳肩並說:
「妳也太容易上當了唄。我本來覺得妳像個傻蛋,想不到妳還真的是。」
「嗚……」
望著蘿蘿妮亞,亞德雷無意動怒。他知道蘿蘿妮亞是為了自己,是不忍心見到自己的掙扎,才會有此行動。
「亞德雷,凶具九號應該打得贏唄?」
「趕是趕過去了,但應該得再花點時間,而且我挺擔心恰姆的。我們早點回去吧。」
邊說,亞德雷邊牽著蘿蘿妮亞跑了起來。
這時,他忽然感覺哪裡有異──先前那塊在空中飄舞的布是什麼東西?
「韓斯,你有扔過什麼布嗎?」
「你在說些什咪?」
不只韓斯,蘿蘿妮亞也沒印象。若真是這樣,那麼那塊布是誰扔的?還是因為某些緣故,剛好有塊布撕裂並飄上天?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儘管這事無關緊要,但亞德雷心裡就是有個疙瘩在。
「亞德,韓斯先生。」
跟在亞德雷等人身後的蘿蘿妮亞停下腳步。看起來若有所思的她,一本正經地望著兩人說:
「一直給大家添麻煩……我實在不好意思再這麼說。但是……請再聽我說一件事……」
「怎咪?」
「有個東西想請你們看看。」
蘿蘿妮亞於是開始尋找,隨後發現一具倒地的屍兵,舉起他的右臂,讓亞德雷與韓斯看上頭的文字。
『找到並救他,右臂有字的男人,泰格狃的王牌。』
「在屍兵裡,有人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原來如此。蘿蘿妮亞,妳意思是屍兵裡有個傢伙還活著,而且知道有關泰格狃的王牌是咪?」
韓斯雖然笑著,眼裡卻帶了一絲慍怒。
「妳難不成是有失憶症咪?剛剛才上當差點被殺,這下馬上就忘得精光?」
「不,不是這樣的。」
亞德雷瞧著那串文字,接著想起剛剛遇上的事:布塊扔起的地點,以及刻在附近樹上,疑似文字的痕跡。
他覺得,那字跡跟刻在屍兵左臂上的,似乎有幾分相似。
「騙我的那個奶奶並不知道屍兵身上寫了字,也不知道關於泰格狃的王牌。」
「……唔喵?這話是什咪意思?」
「他們不是一伙的。寫字的人跟騙我的那些人是不一樣的。泰格狃的確騙了我,但是還有另一個人留下了這些文字。」
「蘿蘿妮亞,莫非……」
「屍兵裡還有人活著!那個人知道關於泰格狃王牌的事!」
「別傻了,怎麼可能。我告訴妳……」
韓斯試圖反駁,但被亞德雷制止。於是他詫異地望著亞德雷。
「應該、是真的,因為我也看到了。蘿蘿妮亞並不是在胡說。」
亞德雷放聲高呼,邁開步伐跑了起來。
「有個屍兵還活著!一個右臂上寫著文字的屍兵!」
然而此刻,萊那躺在森林溼潤的土地,仰面朝上,望著穿越枝枒撒下的藍天。
他的身子不再有動作。寄生體已經放棄操縱他的肉體。
(結束了……)
萊那的腦海裡,浮現當初告訴自己黑之徒花真面目的老嫗身影。
(抱歉了,老婆婆,看來行不通啊。我已經盡了我的力,可惜還是不行。)
在他周圍,幾頭來路不明的凶魔正與十多名屍兵交戰。凶魔的咆哮與屍兵的厲聲聽在萊那耳裡,變得好遙遠。
他的左臂又能動了,但萊那已經沒有動它的念頭。
亞德雷的面容在腦海裡浮現。他在心中,向不知身在何方的摯友喊話。
(亞德雷,看來我不是什麼勇者,只是個沒出息的男人罷了。)
萊那再也動不了了。他斷了雙腿,用來宣示自己活著的唯一證明也已遺失。
他的右臂,自肩膀以下全被扯斷。
第六章 與友重逢
「白癡白癡白癡白癡白癡!」
邊對付屍兵,恰姆邊嚷個沒完。葛道夫心想,她簡直就像是蘿蘿妮亞的翻版。
她伸手一指,部署在四周的從魔便井然有序地聽命行動,一邊應付襲來的屍兵,同時一齊吐出酸液及毒液破壞敵方的防禦陣型。
「亞德雷到底在想什麼嘛!等下非宰了那頭笨牛不可!」
三人與一頭凶魔不斷朝保護凶具九號的屍兵猛攻。芙雷米她們待命的山頭已經不遠,現在已經不是想什麼策略的時候,只能由正面蠻幹。
戰鬥並不輕鬆。本來就沒幫上什麼忙的蘿蘿妮亞姑且不論,亞德雷的脫隊實在對戰力影響太大,葛道夫只能設法彌補他的空缺。
葛道夫鐵槍驅散敵人並突擊而去。他對屍兵的習性已經有某種程度的掌握,邊預測敵方動向,邊舉槍朝凶具九號刺去。
「狗!再靠近就宰了你喔!」
身後的恰姆一喊,原先以雷擊掩護葛道夫的德茲連忙逃開。以恰姆的脾氣,可難保她不會真的下手。
對付屍兵的同時,葛道夫也不忘了留意娜榭塔妮亞與德茲的動向。就如亞德雷所言,她們倆趁這機會除掉恰姆的可能性並不是零,而現在能守護她的,只有葛道夫一個。
這既是為了恰姆好,同時也是為娜榭塔妮亞著想。
娜榭塔妮亞邊笑邊由地底召出劍刃,看起來就像是要葛道夫無須操心。
「喝啊啊!」
見到娜榭塔妮亞的劍刃分割敵陣,葛道夫趁隙突擊而去。
邊戰鬥,葛道夫心想,不知蘿蘿妮亞是否平安。亞德雷前不久已經趕去,只要有他在,事情應該不至於到最糟的地步。然而亞德雷是第七人的可能性,目前也還無法徹底排除。
韓斯此刻在做些什麼,芙雷米與摩菈是否平安,泰格狃現在到哪裡了?葛道夫簡直頭痛欲裂,他得擔心的事太多太多了。
「喔啊啊!」
總之,蘿蘿妮亞的事晚點再來操心,現在得先把凶具九號趕進山裡。
亞德雷一股勁地奔跑,想著該怎麼找出右臂有字的屍兵。
「唔喵,亞德雷,你認真的?」身後的韓斯問了。
「當然是認真的。屍兵裡有個傢伙活著,而且知道泰格狃王牌的事。」
「在我看來,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呀。」
的確,依常理來判斷,這並不合理。
「因為我真的看到樹幹上刻著文字,字跡就跟屍兵身上的一樣,潦草到幾乎看不懂。那些字會是誰寫的?不是六花,不是凶魔,那麼就只能是屍兵了。」
「喵……」
韓斯納悶地哼了聲。
「你不在場,所以應該不曉得,但敵人當時只盤算著一件事,就是把蘿蘿妮亞引到洞窟。他們從頭到尾沒提到過右臂有字的屍兵,你不認為這很不自然嗎?」
「喵,這麼說是沒錯……」
問題在於,該不該相信蘿蘿妮亞的話,而亞德雷認為可信。她中了致命陷阱,要是沒有韓斯前來搭救,肯定早就死了。她沒道理是第七人。
更別說蘿蘿妮亞是為了亞德雷而戰,亞德雷如今豈能不給予信任。
「好唄,照你的判斷就是了。」
亞德雷於是回頭瞧著蘿蘿妮亞。
「蘿蘿妮亞,只有一名屍兵的話,妳應該救得了吧?」
「只要對方的心還沒死,我想應該行的……不,一定可以!」
泰格狃的主力部隊應該還得過陣子才能抵達昏厥山地。找出那名屍兵,再打倒凶具九號前往〈命運〉神殿,應該還來得及。
獨自留在德茲陣營裡的恰姆雖然也很叫人擔心,不過一來葛道夫應該會保護好她,二來她就算對上娜榭塔妮亞與德茲,也不至於三兩下就被擺平。
看來,目前該以找出屍兵為最優先。
「所以,假設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韓斯兩手一攤,「我們該怎麼找?」
正前方傳來屍兵的厲聲,三名屍兵隨後現身。韓斯有如跳舞般飛身而去,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也舉起武器。
但下一秒,異變發生了。三具屍兵就像是被雷擊中般同時弓起身子,發出慘叫並翻滾掙扎,森林各處也紛紛傳來慘叫。
「怎咪回事?」
韓斯提防著四周,但亞德雷瞬間就想通是怎麼回事。
芙雷米她們殺掉凶具九號了。
「喔喔喔喔!」
靠鎧甲擋下大批屍兵的攻擊,葛道夫不斷衝鋒,架開屍兵猛勁的同時借力使力,將對手甩到其他屍兵身上。
凶具九號察覺危機,轉過身子打算逃跑。葛道夫暗笑在心,心想這下總算將牠趕進芙雷米待命的山裡了。
接下來,就只要等芙雷米狙擊,並且別讓凶具九號察覺到她的埋伏,勝負就能分曉了。
然而,葛道夫就在這時回頭高呼。
「公主,您退下!恰姆也一樣!這裡交給我!」
他會這麼說,是因為對芙雷米的狙擊有所提防。她很有可能是第七人,也許會先癱瘓摩菈,趁機狙擊輕忽大意的同伴。
葛道夫有自信能擋下一發狙擊。至於德茲,葛道夫並不在乎牠的生死。
「葛道夫,我明白了。」
「你幹嘛突然下命令?」
兩人依他所言遠離前線,德茲似乎也明白葛道夫的用意,瞄了他一眼並點頭示意。接下來,只剩芙雷米的狙擊。成敗端看她的本領,以及她是否真的是同伴。
摩菈與芙雷米一同在樹叢裡潛伏著。她們位於小山的半山腰,可以瞭望整個北麓。
恰姆與德茲等人發出的爭戰聲,早已傳入她們的耳裡。
靠千里眼之力,摩菈掌握了整座小山的狀況。亞德雷他們與凶具九號交手時,這座山裡是沒有屍兵的,但現在卻有幾具屍兵正探索周遭。
「摩菈,別動,否則會被發現的。」
兩人相依而坐。等待凶具九號的期間,她們挖好了洞,在四周鋪上樹枝樹葉以藏身。像這樣的偽裝,是芙雷米的拿手絕活。
要是此刻被發現,一切將化為泡影。摩菈吞聲屏息,持續施展千里眼。
在恰姆與葛道夫的攻勢驅逼下,許多屍兵撤退到山裡,然而看似凶具九號的凶魔卻還沒出現。
「真是怪了。」芙雷米低語,「亞德雷不見了,蘿蘿妮亞也是。」
夥伴們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摩菈透過樹枝間隙窺望遠方。另一頭景物雖然看得有些模糊,但交戰人數的確是有點少。
「發生什麼事了,莫非是第七人……」
「要是發生重大變故,亞德雷應該會朝天空扔閃光彈以及煙幕彈中止計畫。因此可以確定的是,亞德雷選擇繼續執行計畫。」
「那為什麼他們會……」
「不知道。這只有恰姆他們曉得。」
若真是這樣,就更得儘早打倒凶具九號不可。這時,摩菈的千里眼捕捉到節狀身軀的蟲型凶魔身影,認定那就是目標。
「有了。」
相較於緊張兮兮的摩菈,芙雷米的神情一派冷靜。
「角度與前進方向?」
「在我們正面向左二十多度,幾乎筆直朝著山頂前進。」
「周遭狀況?」
芙雷米握著槍,輕輕閉著眼,似乎還沒打算就狙擊位置。
「有十五具屍兵肩併肩聚在一塊兒,凶具九號就在他們的正中央,外圈更有五十具屍兵圍繞著,簡直就像是一面牆。從魔打算接近牠們,但都被擋了下來。」
「凶具九號在屍兵牆裡的哪個位置?」
「幾乎正中央,稍微偏後方一點。」
「凶具九號現在在看哪裡?」
摩菈靠千里眼之力仔細觀察凶具九號,由牠貌似頭部的部分鑲著的複眼,推導出視線的方向。
「是葛道夫,牠正忙著防範那小子的衝鋒。」
「這就夠了。」
說完,芙雷米將槍口伸出樹叢。見她打算一槍狙殺,摩菈好生訝異,因為屍兵牆團團包住凶具九號,彈道根本就無法穿越。
芙雷米拔起一根頭髮彈到空中,待確認風向風速後,不疾不徐地說:
「等葛道夫下一波突擊開始,妳就說聲『現在』。」
葛道夫目前還沒進入千里眼的範圍內。摩菈由樹叢裡探出頭,看著夥伴們戰鬥的狀況。
分外醒目的黑色鎧甲,就在這時邊咆哮邊驅散屍兵,朝凶具九號奔去。
「現在!」
隔了一口氣的時間,芙雷米的槍管迸出火花。
摩菈以千里眼之力,看到凶具九號被葛道夫的喊聲吸引,從屍兵牆裡稍微探出頭,並且在下個瞬間被芙雷米給打穿腦袋。
就在這時,所有屍兵停止動作,接著發出疼痛的哀號翻滾掙扎,沒有一具屍兵是站著的。
「看來是成功了。」芙雷米裝填子彈邊說道:「多虧妳的完美支援,讓我輕鬆許多。」
「不用客氣。倒是我們早點回去會合吧,我挺擔心亞德雷與蘿蘿妮亞的。」
大概是曉得戰鬥結束了,恰姆朝摩菈等人的方向揮揮手。於是兩人由樹叢起身,沿著斜坡奔下山。
失去右臂,斷了雙腿,死亡卻還沒降臨至萊那身上。右臂的失血,如今早已停止。
後頸根的寄生體,似乎能提升屍兵生命力。化作屍兵的人,連安詳的死亡都無權擁有。
在令人昏厥的疼痛裡,萊那思考自己為何失敗,為何好不容易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卻告訴不了任何人。
(這下六花將會如何……)
莫非世界就到此為止?或者他們終能摧毀黑之徒花並贏得勝利?反正不管怎樣,萊那漫長的奮鬥只是徒勞一場,什麼也沒能做到。
(拜託了,六花……你們一定要贏,一定要守護世界,守護我的朋友。)
萊那心想,自己究竟哪裡做錯,有什麼能夠彌補的,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只好放棄不再思考。
(一切都結束了,還是趁早解脫吧。)
自己根本不是勇者,只是個沒出息的凡人罷了。萊那心想,這不是當初就明白的事嗎?
這時,劇痛自後頸根傳來,他的嘴擅自發出哀號,身子翻騰打滾。視野的一隅,他看見其他凶魔也承受著同樣的痛苦。
他很快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六花打倒了操縱屍兵的凶魔。
同時,他也曉得自己即將死去。自己的身體,自己當然最清楚。
他發現自己的左臂能動了。看來凶具九號的死,也連帶影響了他的身子。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如今他失去右臂的文字,六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呻吟聲籠罩著整座森林。亞德雷一行人停下來傾聽,額頭冷汗直冒。
「那些傢伙幹得好,但我真希望他們能稍微緩緩。」
亞德雷嘀咕著,心想這真是不巧。要是德茲所言屬實,屍兵恐怕再過十五分鐘就會全部死去。
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在凶具九號死後是否能活下來,亞德雷不曉得,但他認為可能性恐怕很低。
「……再這樣下去線索會消失的,我們得趕緊找出那個人。」蘿蘿妮亞說。
「也搞不好那人早死了也說不定唄。」
蘿蘿妮亞衝了出去,但隨即被亞德雷叫住。
「慢著!這樣漫無邊際地找也不是辦法!」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有啥線索咪?」
於是亞德雷爬到附近最高的一棵樹上,將所有可視範圍全眺望一遍。
他凝望一切,心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也許會留下什麼記號,不管是像先前那樣扔出的布塊,還是其他什麼都好,亞德雷只祈禱,希望對方務必留下些蛛絲馬跡。
但,他什麼也沒看到。
「該怎麼辦……」
遼闊森林裡屍兵遍布。要在十五分鐘裡從中找出一個人,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亞德雷也想過,要恰姆的從魔幫忙搜索,但等他們回到恰姆那兒告知狀況,恐怕也早已過了時限。
「恰姆!芙雷米!摩菈!葛道夫!聽得見嗎!?」
亞德雷放聲高喊。
「去找出右手上寫了字的屍兵!」
然而,森林裡有屍兵的呻吟迴盪,亞德雷再怎麼拉抬音量,也不可能傳得到他們耳裡。
亞德雷挖空心思。先前看到的那布塊,以及刻在樹木上的那文字,肯定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屍兵所留下,因此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名屍兵前不久還在那附近。
但光憑這一點線索,真的能鎖定對方位置嗎?
「……不對,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一定可以!他只能如此堅信。身為地表最強的男人,總該有辦法能辦到。
在樹上,亞德雷絞盡腦汁想著。
萊那的身軀掙扎,嘴裡不斷發出痛苦呻吟。儘管跟周遭的屍兵一樣翻騰,但此刻的萊那,卻是心如止水。
漫無邊際的思緒,在萊那腦中穿梭。他以前曾聽說過,人一旦將死,往事就會像這樣子湧現。
他想起的,是故鄉的村莊。
還有初戀情人雪提拉•麥亞──即使死了八年,她的一切卻歷歷在目。萊那想起她那開朗的笑容,以及能夠能感染周遭眾人的溫暖。
他想起每年秋收結束後,在廣場舉辦的小慶典,想起大家隨聲高歌的那一幕。每年一唱再唱的歌,來到魔哭領後卻再也不曾唱過。
他想起當初欺騙自己的村人。他們沒一個是壞人。會殺了雪提拉,害萊那受重傷,只是受恐懼逼迫,是泰格狃讓他們出此下策。萊那不恨他們,只有滿懷的悲傷。
最後,他想起亞德雷,想起八年前那稚幼的臉龐。如今他應該也十八歲了,萊那卻怎麼也無法想像他長大成人的模樣。
他心想,要是能再跟亞德雷見個面,不知該有多好?
「亞德!我們得趕緊去找他!」
樹下的蘿蘿妮亞呼喚,但亞德雷沒回應她,依舊絞盡腦汁思索。
目前能確定的,是曉得泰格狃王牌的屍兵能夠寫字,能夠扔擲布塊。
於是他推測,那名屍兵恐怕無法隨心所欲行動,否則應該會一開戰就立刻前往尋找六花。他能做的頂多只有寫字,以及扔擲布塊。
能推估的還不只這些。
既然那名屍兵曾經嘗試寫下文字要我方別上當,也就是說他知道蘿蘿妮亞險些被騙。他曾經追趕過蘿蘿妮亞。
要是蘿蘿妮亞當時就在附近,他應該會直接對蘿蘿妮亞扔布,而不是扔上天空。由此判斷,他當時離蘿蘿妮亞有段距離。
「蘿蘿妮亞!妳來洞窟前,有屍兵追妳嗎?」
「有……對,有!」
「後來呢?」
「幾乎全被我甩開了!」
「妳打倒的那些屍兵裡,有沒有誰身上有字?」
「……沒、沒有!我記得應該沒有!」
蘿蘿妮亞語帶猶豫。亞德雷邊前進邊思索,要是屍兵被蘿蘿妮亞甩開,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他回想自己沿途見到的,屍兵們的一舉一動。
其中一個可能,是改去對付德茲他們。亞德雷當時曾看到許多屍兵朝那兒奔去。
也或許,他們被派去追殺亞德雷。亞德雷途中被幾十名屍兵追趕過。這是最有可能的。
最後,也許他們被恰姆的從魔給攔了下來。
是三者之中的哪一個?若他們前往對付葛道夫以及德茲,那麼就是在森林南邊;若前往追殺亞德雷,那麼應該就在附近;若是與從魔交戰,則會在森林西邊。
「快回想起來……」
亞德雷念念有詞,由記憶裡翻尋線索。
追殺自己的屍兵裡,有誰右臂上寫了字?亞德雷記不清楚,只記得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他當時一心想救蘿蘿妮亞,根本無暇顧及屍兵的身軀。
「亞德!」
蘿蘿妮亞在樹下喊道。時間所剩無幾,現在只能邊跑邊想。亞德雷於是跳下樹,揮手要兩人跟上。
他氣喘吁吁,飛奔而去,快到蘿蘿妮亞跟不上,彼此越離越遠。
「亞德雷,我看恐怕來不及了唄?」
跑在身旁的韓斯小聲問道,但亞德雷瞪了他一眼。
「混帳東西,我們怎能放棄!」
亞德雷可以想像,知道王牌的屍兵,經歷一場多辛苦的戰役。
亞德雷不知道,屍兵是在什麼因緣下得知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但為了傳遞有關王牌的一切,他使出渾身解數奮戰至今。光是在屍兵身上寫字並扔擲布塊,恐怕就已經是竭盡所能的成果。
他為了透露泰格狃王牌的真面目努力至此,我方豈能讓他的辛苦白費!
該往森林的哪裡找?這是絕不容失誤的選擇題。
萊那的意識逐漸昏沉;掙扎不已的身軀,力氣正慢慢流失;嘴裡發出的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小。
(還是睡吧……忘了這一切……)
這時,一陣聲音就傳入耳中,將萊那從睡意裡拉回現實。
「有誰活著嗎!?」
「有誰活著嗎!?」
亞德雷彷彿要喊破喉嚨似地大吼。他最後選擇了森林西邊,恰姆的從魔與屍兵交戰的地點。如今時間只剩五分鐘不到。
他只擁有些微不足道的線索:尋找蘿蘿妮亞時發現的一塊布,以及掛在樹梢上飄揚的破布。
最初見到時,他不以為意,雖然映入眼簾,卻沒放在心上。
但如今他明白了。那是那名知情的屍兵扔的,是為了傳達自己的存在,而嘗試扔上天的東西。
這要稱作證據,不確定因素未免太大,但亞德雷現在也只能賭上一把。
「有誰活著的話就給個信號吧!告訴我們泰格狃的王牌是什麼!」
恰姆的從魔早已離去,只剩宛如地獄的光景:被從魔殺死的屍兵倒臥四處,活著的屍兵則是不斷掙扎呻吟。
亞德雷邊吼,邊巡視倒下的屍兵,一一舉起右臂尋找文字。
「破解密室的方法、泰格狃的殘片、娜榭塔妮亞、還有這次活著的屍兵。」
韓斯說著,並且像亞德雷一樣開始尋找右臂上的文字。
「自從我們來到這兒,根本一直都在找東西喵。」
韓斯念念有詞。亞德雷沒多理睬,只繼續檢查屍兵的右臂。
這時,他發現一塊掛在枝頭的破布。要說是打鬥時自然撕裂的,那形狀未免太不自然。看來亞德雷果然沒有看錯。
不久,蘿蘿妮亞總算趕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加入尋找右臂有字的屍兵,但倒地的屍兵實在太多,恰姆的從魔戰鬥範圍實在太廣,所剩的時間也實在太少。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著的?」
亞德雷大吼,但環視周遭,依然是毫無發現。
(來了,他們總算來找我了。)
聽到呼喚,萊那只高興了一會兒,心頭隨即又被灰心與絕望占據。他們來得太遲了,自己唯一可供辨識的記號,寫了字的右臂已經不在了。
萊那的身軀還能動,嘴裡依然呻吟不斷,但意識已經蒙上一層薄霧。
「不在嗎?快給個信號啊!有沒有誰活著的?」
聽見六花的呼喚,萊那無力地舉起左臂揮手,但四周滿是掙扎翻滾的屍兵,六花沒能分辨出混在其中的萊那。
由於得尋找的範圍太廣,他們甚至還沒靠近萊那。
「你還活著嗎?還活著對吧!」
萊那聽得到呼喚,但心中只有個想法。
(來不及了,六花勇者,你們來得太遲了。)
他現在好睏,意識即將落入黑暗。他已經沒有力氣抵抗這一切,舉起的左臂掉回地面。
「嗚喵!快回話唄!」
這是一開始遇見的,那蓬頭亂髮的劍士的聲音。
「有誰還活著嗎?我們來救您了!」
這應該是那名鎧甲少女的聲音。
他們倆的聲音,都沒能傳進萊那的心裡,但就在這時,萊那卻聽見另一名六花的聲音。
「別放棄!要是你還活著,千萬不要灰心!」
(真不可思議……)
聽了這人的聲音,萊那忽然覺得自己還不該死心,得繼續奮鬥下去才行。
「地表最強的男人來了!我一定會找到你,所以千萬別放棄!」
萊那心想,這人還真是個怪胎,並且不知怎的,腦海裡浮現了亞德雷的面貌。
(亞德雷……我可不會就此放棄。)
他想起自己曾立誓要當上勇者,曾向唯一的摯友自稱勇者。而勇者就是永不放棄,所以才叫做勇者。
快想想,該怎麼向六花傳達自己的存在,有什麼方法能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
靠揮手是行不通的,寫字也沒意義。在六花發現前,自己會先撒手人寰。
他只剩出聲呼喚這個方法,但嘴裡流露的,卻盡是痛苦呻吟。他雖然左臂能動,舌頭、嘴唇、咽喉卻無法隨心所欲控制。
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
尋找右臂刻字的屍兵途中,亞德雷忽然停下,似乎聽見了什麼。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很確定自己聽到些重要訊息。
「亞德,你怎麼了?」
亞德雷手罩在耳邊集中精神。屍兵群的呻吟裡,確實有個與眾不同的聲音。
「……歌?」
亞德雷嘟噥一聲。那是早已滅村的故鄉,在慶典上唱的歌,而就在剛才,亞德雷聽見了歌曲的片段。
他沒聽見誰說話,但那旋律確實是故鄉的歌曲。
亞德雷於是循著聲音全速奔去。
萊那正掐著自己的喉嚨,嘴裡依然發出呻吟聲。他的手一抬,聲音就變得高亢些,一放下,則發出低聲。
靠左手的控制,萊那努力哼著歌。雖說是哼歌,但那走音的音調,只勉強聽得出是首歌曲。
儘管如此,萊那依舊哼著。他想起八年前跟亞德雷以及雪提拉在一起時,他也曾做過一樣的事。
當時亞德雷練習唱歌毫無進步,於是萊那只好抓著他的喉嚨抬上抬下。要是不這麼做,他根本連一首歌也唱不好。
(六花……你們聽見了嗎?)
他喊不出聲,也發不出信號,唯一能做的,就是像這樣唱歌。
每前進一步,亞德雷就更加確定,這絕對是故鄉的歌曲。
在屍兵的哀號裡,傳來熟悉的旋律。亞德雷一時之間,差點將夥伴、魔神、黑之徒花的事給忘得精光。
「在哪裡……」
他嘟噥了句。唱歌的是知道泰格狃王牌的那名屍兵,而那人還是自己故鄉的村民。
亞德雷沿著歌聲奔去,終於發現一具掐著自己喉嚨的屍兵。一見到他,亞德雷恍然大悟。他根本沒有右臂,怪不得找了這麼久也找不到。
「是你嗎?」
亞德雷來到屍兵身旁。
「就是你沒錯吧!」
亞德雷將屍兵抱起。受了重傷的他,體溫正在下降,要是不立刻包紮治療,將會有生命危險。
掐著喉嚨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蘿蘿妮亞!快過來!快點,救救這個人!」
亞德雷一喊,原本在別處尋找的蘿蘿妮亞於是連忙趕來。
「振作點啊!你已經得救了!維持住意識!」
屍兵似乎已經聽不清話了,兩眼也空洞失焦。亞德雷於是又大聲呼喚了一次。
充滿亞德雷心胸的,並不是想知道泰格狃王牌的渴望,而是與以為再也見不到面的同鄉重逢的喜悅。
望著屍兵的臉,亞德雷心想他會是誰?這個人乍看還很年輕,跟亞德雷似乎差不到幾歲,但故鄉裡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照理說只有一個,而那人已經不在了。
「不會吧……」
「亞德!快讓讓!」
趕來的蘿蘿妮亞推開亞德雷,坐到屍兵身旁,先是止住右臂的失血,並觸摸流到地面的血液,將其凝聚為球狀。
血液一送回屍兵體內,蘿蘿妮亞接著咬住寄生體將其麻痺,再慢慢摘離屍兵身體。
亞德雷難以置信地看著,伸手觸摸屍兵的散亂長髮並捧了起來,發現額頭上有條疤痕。
那道疤,亞德雷永遠忘不了,因為那是自己小時候在萊那頭上劃下的。
「萊那……原來你、還活著嗎?」
亞德雷跪到地上。他一直想見萊那,一直想感謝他救了自己,想為自己一個人逃跑的事向他道歉。
「不會吧,萊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時,韓斯來到亞德雷身後,看了看亞德雷的模樣,隨即意會到是怎麼回事。
「你的同鄉,看起來還有救咪?」
亞德雷什麼也說不上,倒是蘿蘿妮亞回應了韓斯。
「……目前還不曉得。他的生命力已經流失殆盡……」
她緩緩摘除寄生體。所有扎進萊那體內的觸手與腳,如今已全部解下。
「萊那!你還活著嗎!是我啊!亞德雷啊!」
亞德雷想叫醒萊那,但蘿蘿妮亞的手隨後又貼上他的胸口施術。療程尚未結束。
「亞德雷,你先冷靜點唄,否則會干擾到蘿蘿妮亞的。」
亞德雷這才回過神,默默等待蘿蘿妮亞的治療結束。他一心一意祈禱,希望自己唯一的好友一定要得救。
「泰格……」
這時,萊那開口了,但聲音沒多久就停住,只剩喉嚨傳出吁吁聲。他的嘴太過乾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亞德,給他水。」
亞德雷點點頭,取出水壺倒給萊那喝。水壺沒多久就倒乾,萊那也似乎終於能說話了,張開嘴斷斷續續地說:
「聽我說……六花、勇者……泰格狃牠……」
「萊那,是我!亞德雷啊!還認得嗎?」
亞德雷抱起他,但韓斯再次制止。
「先聽他說唄,重逢的事等之後再慶祝。」
韓斯說得沒錯,萊那是為了傳遞泰格狃那王牌的一切才奮戰至今,現在得先聽他說完才行。
「造了……〈命運〉神殿。為了奪取……持花聖者的力量……而造的、神殿。」
蘿蘿妮亞拚命施展治癒之術。由她的表情,亞德雷看出情況不樂觀,於是凝神傾聽萊那的一字一句。
「由持花聖者那兒……奪取力量……造出……聖具……黑之徒花。」
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他們追尋的黑之徒花,萊那竟然知道真相。但他們沒空問為什麼,只能繼續聽萊那說下去。
「持花聖者……留下的力量……將會被……黑之徒花吸收……能打倒……魔神的……駕馭命運的力量……抵禦障毒的力量……一旦全部力量……被黑之徒花吸收……紋章將會消失……」
萊那嘴裡冒出血來,接著一口氣說:
「在所有力量遭吸收前,殺了黑之徒花。」
「殺?萊那,這話是什麼意思?」
萊那問道,但隨後就發現,萊那已經聽不見他的話了。
「六花……越接近……落淚鄉……黑之徒花……力量變強……在對付魔神前……得先殺了黑之徒花……對方一定……會接近六花……要是不接近……吸收不了紋章之力……」
他萊那的身子漸漸失去力量,即使蘿蘿妮亞拚命治療,依然趕不上流失的速度。
亞德雷恨不得要他別再說話,但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萊那透露的,是攸關世界命運的線索,他更是為了將它告訴六花,才豁出性命奮鬥至今。
「黑之徒花是……」
萊那的聲音越來越小,如今耳朵得湊到他嘴邊才聽得見。
「黑之……徒花是……」
三人繼續聽著萊那的下文。下一秒,亞德雷面色慘白,蘿蘿妮亞與韓斯瞪大了眼,面面相覷。
「萊那,這是真的嗎?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德雷心跳澎湃,合不攏嘴,無法相信萊那剛剛的話。
他搖了搖萊那的身子,這時卻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力氣。
「別死,你還不能死啊。萊那!醒醒!快睜開眼啊!」
蘿蘿妮亞咬牙繼續施術。但亞德雷知道,她已經竭盡所能。
他得把剛剛的話問個詳細,更得將萊那救活,得帶他回人類世界,帶他回故鄉去不可。
然而此刻的萊那面容安詳,就像是此生已了無牽掛。
「不要用、那樣的表情對我啊。萊那,我們走吧,一起回去吧,萊那。」
這不是真的!他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兩人好不容易重逢,竟然又要在此告別。
「這次換我教你劍術吧,現在的我,一定會強到把你嚇一跳。萊那……」
亞德雷聲聲呼喚。萊那睜著快闔上的眼,瞧著亞德雷的面容。
總算將黑之徒花的事告訴他們了。雖然沒能說完一切,但這樣應該也夠了吧。幹完這一切,充斥萊那心中的並非喜悅,而是總算能夠入眠的安詳。他就是如此疲憊,傷得如此沉重。
即將入睡之際,萊那在心中對亞德雷呼喚。
我就說吧,亞德雷,我才是真正的勇者。
我幫了六花勇者大忙,拯救他們免於全軍覆沒。這下六花勇者一定能打倒黑之徒花,安然抵達落淚鄉,擊敗魔神拯救世界。
這一切,可都是多虧有我呢。
除了我,還有誰能辦到這般豐功偉業?就算找遍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帶著滿足感即將睡去的萊那,卻被不知誰抓著身子搖晃。萊那什麼也聽不見,但感覺到對方在似乎想表達什麼,於是慢慢睜開眼,瞧著那小子的模樣。
(……哈哈,這可真是逗了。)
萊那開了口。
「我說……你啊……長得跟我朋友真像。」
於是,萊那慢慢闔上眼。
「萊那……」
亞德雷一動也不動,抱著萊那不再動的身軀。蘿蘿妮亞的手悄然離開萊那的胸口,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亞德雷茫然瞧著萊那的屍體。
「原來,他是亞德的朋友嗎?」
亞德雷輕輕點頭。
「抱歉,亞德雷,我沒能救回他……」蘿蘿妮亞輕聲回應。
「想不到尋找黑之徒花真面目的途中,竟然聽到這麼不得了的消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下可大事不妙咧。」
韓斯說的,蘿蘿妮亞現在根本無心思考。沒能救活任何人的懊悔填滿心胸,她的眼角流下淚來。
她真希望救回屍兵,哪怕只有一人,也想讓亞德雷與自己故鄉的人們重逢。她奮戰至今,為的並不是這樣的結局。
要是能趁早行動,更留意屍兵的身軀,也許就能救活這位萊那了。蘿蘿妮亞從不曾像今天這樣埋怨自己的愚笨。
抱歉,沒能將你救回來。她在心中不停向萊那道歉。
「蘿蘿妮亞,妳幹什麼哭呢?」
被亞德雷一說,蘿蘿妮亞連忙擦掉眼淚。
「蘿蘿妮亞,妳說對了。只有妳是對的,我們不該捨棄屍兵。我太丟臉了,竟然連這種事都判斷錯誤。」
「亞德……」
「謝謝,這次真的是幸虧有妳。」
這句話讓蘿蘿妮亞難過得垂下頭。她看得出亞德雷一直在強忍淚水。從今以後,亞德雷就真的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了。
這時,亞德雷忽然拔劍,並且對著萊那的屍體說:
「抱歉了,萊那,沒能救你回來。但我不會讓你的心血白費,所以接下來,你就陪我一起戰鬥吧。」
亞德雷將萊那的頭髮割了一束,結起來並收進自己腰間袋裡。
「放心吧,蘿蘿妮亞,接下來的路有萊那陪伴,我不再寂寞了。」
亞德雷站起來,向蘿蘿妮亞與韓斯說道。
「走吧,先回去跟大家會合。」
「你想哭的話就哭一會兒唄,反正目前沒有凶魔接近。」
「……有空哭的話還不如戰鬥。為了報答萊那的付出,我得打倒魔神拯救世界。我可是地表最強的男人。」
亞德雷轉過身打算離去,但隨即停下腳步。
「不……我看還是稍等一下吧。」
亞德雷抱著附近一棵樹,臉貼到樹幹上,就這麼默默哭了起來。
看著那背影,蘿蘿妮亞心想,今後儘可能陪在他身邊,勉勵並支持他吧。自己雖然幫不了什麼,也許只是給他添麻煩,但蘿蘿妮亞還是立誓,要盡力而為。
即使是地表最強,一個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我會守護他,絕不再讓他哭第二次。
同一時刻,葛道夫在森林中奔跑,芙雷米就在他前方。他們的目的地,是蘿蘿妮亞之前前往的洞窟所在地。
其他夥伴穿越森林,朝〈命運〉神殿前進。而照當初計畫,所有人將會在途中會合。
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很可能已經前往神殿,但芙雷米實在放心不下,因此決定前往尋找亞德雷。
「葛道夫,究竟是怎麼回事?」芙雷米頗有怨氣地瞧著他,「為什麼放任蘿蘿妮亞單獨行動?為什麼讓亞德雷身陷危險?」
葛道夫傷腦筋,不知該怎麼向她解釋。要是交代不清,難保芙雷米不會舉槍相向,甚至引爆娜榭塔妮亞膝上的炸彈。
「我會解釋,但我們先跟、亞德雷以及韓斯會合。」
芙雷米嘖了聲,繼續趕路。
他先前看過自己肩上的紋章,六枚花瓣一片不缺。知道亞德雷與蘿蘿妮亞平安無事,葛道夫這才安下心,畢竟我方可不能在這裡失去同伴。
葛道夫等人來到洞窟,卻沒發現亞德雷他們的身影,只看到許多屍兵、以及兩頭凶魔的屍體。
「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芙雷米顯得不耐煩。
「看來應該是、錯過他們了。我們也到、會合地點去吧。」
直到剛才,此地由凶具九號負責防守,如今牠一死,昏厥山地的凶魔也有了行動,恐怕隨後就會來到此地。他們得儘早與亞德雷等人會合並離開森林。
「不行,我要再找一會兒。」
芙雷米到附近找了一遍,但亞德雷與蘿蘿妮亞並沒留下訊息,因此判斷不出他們身在何方。
亞德雷哭完,三人將萊那的屍體放著,直接離開。他們現在連埋葬萊那的時間都沒有。
亞德雷發誓,等打倒魔神後,一定要來幫他造個墓,並祈禱他在那之前別被凶魔吃掉。
他反覆拍打臉頰,將哀傷趕出心中。他接下來還得思考,知道黑之徒花真面目後,我方該如何行動。
他們快步朝森林深處走去。恰姆與摩菈應該已經穿越森林前往〈命運〉神殿,也得儘快與他們會合。
昏厥山地如今變得喧鬧。一發現凶具九號死去,凶魔紛紛聚集而來。即使打倒凶具九號,他們依然沒有喘息餘地。戰鬥,還沒結束。
「亞德,娜榭塔妮亞小姐她……」
這時,蘿蘿妮亞開口了。
「怎麼?」
「娜榭塔妮亞小姐她為何會陷害我呢?」
亞德雷於是思索,恢復冷靜的腦袋開始運轉。
「亞德,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呼喚凶魔的笛子,也沒打算要陷害你,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解釋,大家才會相信呢?」
「不用怕,有我在。」
亞德雷也曾懷疑過蘿蘿妮亞,但那疑慮已完全消失。她是為了亞德雷而行動,而且自己也中了陷阱。
「不知道是誰把笛子塞給我的。要是能知道那是誰……」
蘿蘿妮亞邊走邊想。亞德雷瞧著身後不遠處的韓斯,見到他咧嘴一笑。
「要找犯人,不就在這兒嗎?」
「……咦?」
蘿蘿妮亞愣了愣並回過頭,看到韓斯正笑著揮手。亞德雷心想,這小子這次可真是搞了個大名堂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是韓斯先生做的?所以您是第七人嗎?……既然這樣,又為什麼要救我呢?」
蘿蘿妮亞一陣混亂,下意識握起鞭子準備迎戰,但韓斯毫不在意地說:
「真不愧是地表最強的男人,這麼輕易就看穿我的完美計謀。」
「去你的,蘿蘿妮亞差點就被你給害死了。」
蘿蘿妮亞不知該如何是好,舉著鞭子進退不得。
「您能解釋一下嗎?」
「也好,不過我們先聽聽亞德雷的推理唄。」
亞德雷歎聲氣。
「你是想看蘿蘿妮亞的反應對吧?為了孤立她,送她入險境,觀察她會採取什麼動作,所以才跟娜榭塔妮亞串謀。我說的有錯嗎?」
「對了一半,就給你打七十分唄。」韓斯笑著。
「那個……我還是不懂,能請您從頭解釋一次嗎?」
於是韓斯聳聳肩道出一切。
「很簡單,我一直都懷疑蘿蘿妮亞。不過除了摩菈之外的所有人我都懷疑,所以也不是特別針對妳。」
「……咦?」
「蘿蘿妮亞,妳跟目前最值得信賴的亞德雷、摩菈兩人走得很近,他們倆對妳也不太提防。對第七人而言,這樣的立場非常方便。」
韓斯邊走邊繼續說:
「第七人不希望身分曝光,所以儘管有好幾次機會能殺我們,卻總是毫無動作。而第七人最害怕的,就是遭人懷疑。」
「這樣啊……」
「蘿蘿妮亞,妳曾經救過我一命,之後也乖乖聽從亞德雷的命令行動,有時搞砸了什麼,但最後總是小事化無。不過,我一直覺得妳的低調行事,只是不想惹嫌疑上身。」
蘿蘿妮亞聽得目瞪口呆。韓斯繼續又說:
「一聽到屍兵這玩意,我就猜出泰格狃想玩什麼花招。那傢伙最擅長利用情感設下詭計誘騙我們。或者說,牠搞不好根本就是對這類把戲情有獨鍾。」
設計摩菈,以及設計葛道夫時,泰格狃的確都用了相同手法:挾持對象的摯愛,逼對象聽令行事。摩菈那次利用的是她女兒,葛道夫那次則是利用了娜榭塔妮亞。
「雖然用這招得看對手是誰,不過確實是效果卓越。我自己偶而也會使用這招,所以對泰格狃打什麼算盤,再清楚不過了。」
韓斯嘻嘻笑著,亞德雷這才想起他可是刺客,是為了金錢,即使殺人也不在乎的壞傢伙。
「我心想這次中計的應該會是亞德雷,可能再加個蘿蘿妮亞。而亞德雷出乎意料沒中計,倒是蘿蘿妮亞被騙個正著。
於是我就想啦,蘿蘿妮亞可能真的上了敵人的當,但也搞不好是裝作上當,背後另有企圖。」
「您指的是?」
「比方說,妳可以假裝掉入陷阱,身陷絕境,那麼其他夥伴勢必得去救妳,而凶具九號就能趁機開溜,還能為帶兵前來的泰格狃爭取時間。
而且妳搞不好還能更主動,例如慫恿亞德雷一起去救屍兵,再設陷阱殺掉他,事後再裝得淚眼汪汪,說亞德雷是因妳而死,願意以死謝罪之類的。不過這麼做要不引人起疑,手段可能得再高明些就是了。」
「這主意是哪時想出來的?」
「在小屋那時,蘿蘿妮亞跟公主起爭執的時候。」
竟然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想得如此長遠!亞德雷不禁對韓斯腦袋之機敏感到詫異。
「在那當下我決定先下手為強,跟公主一起合謀,由我先將笛子藏到蘿蘿妮亞身上,接著要是她嚷著要救屍兵,公主就揭發她,將她孤立在外。
如果蘿蘿妮亞真是第七人,將她孤立的同時也能多少限制她的行動,畢竟第七人最怕的就是遭人懷疑啦。」
「太過分了……」
「如果蘿蘿妮亞是假貨,這樣結果正合我意;如果不是,大不了事後公開真相。反正橫看豎看,那都不會是問題。」
「……為何選擇娜榭塔妮亞?」
「我可不認為摩菈能勝任這工作,再者其他傢伙又都有可能是第七人。說來諷刺,這種時候最可靠的反而是公主和德茲。」
「……我想起來了。我們吵架後,韓斯先生的確跟娜榭塔妮亞小姐說了些什麼。」
「答對了,就是在那時商量計畫的。」韓斯笑了。
「後來,公主跟葛道夫提了這計畫,我則是吩咐德茲,要牠在公主設計蘿蘿妮亞時什麼也別做。後來公主就順利地孤立了蘿蘿妮亞。」
「……那麼,笛子是哪兒弄來的呢?」
「那當然是公主的東西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亞德雷恍然大悟。謎底一揭曉,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設計。
「不瞞你們說,其實蘿蘿妮亞離開亞德雷你們之後的單獨行動,我一直喬裝成屍兵在遠處觀察。蘿蘿妮亞輕易中計,公主順利執行計畫,我都第一時間就曉得了。」
「…………」
「那時我就看出,蘿蘿妮亞是第七人的可能性不高。如果她是第七人,不可能冒著被懷疑的風險單獨行動。只不過我還是繼續觀察,一直到她中了陷阱,即將喪命的前一刻。」
「這、這是為什麼?我可是真的差點就要死了!」
「我想看清泰格狃是不是真的想殺蘿蘿妮亞。因為泰格狃真正想殺的不會是第七人,如果泰格狃手下留情,那人是第七人的可能性就高了。」
亞德雷背脊一陣發寒。這是何其危險的賭局,要是稍有失手,蘿蘿妮亞將會枉死,韓斯也會揹上見死不救的罪名,甚至因此被認定為第七人。
「我一直拖到最後一刻,蘿蘿妮亞真以為自己沒救了,才去救她。」
「就像之前對我用過的那一招?」
「沒錯。人死之前的表現是撒不了謊的。」
說著,韓斯笑了。那是一種令人寒澈心扉的笑容。
「落入陷阱,知道亞德雷救命不及,又不能使鞭子,蘿蘿妮亞那時真的絕望了。但一個自知絕不會被殺的第七人,是不可能裝得出那種表情的。」
蘿蘿妮亞似乎也回憶起當時,臉色一陣慘白。
「我殺過許多人,也看過不少高估自己、以為不會被殺的傢伙。我是絕不會看走眼的。我能夠肯定,蘿蘿妮亞並沒有身為第七人的自覺。」
沒直接斷定她並非第七人,是因為第七人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冒牌貨。
「雖然這次的行動沒有計畫,都是見機行事,倒也一帆風順。亞德雷,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有兩下子的?」
韓斯對著亞德雷笑,亞德雷倒是面露怒容。如果他來不及救蘿蘿妮亞,如果娜榭塔妮亞臨時叛變並殺了蘿蘿妮亞,或者第七人或凶具九號有什麼異常舉動,六花恐怕就得承受毀滅性的打擊。
這次的行動,風險未免太大。
「……怎咪,亞德雷,你生氣啦?」
韓斯忽然一臉鄭重其事地說:
「喵,亞德雷,你實在是有些天真過頭了。守護同伴雖然要緊,但光是那樣,可是沒辦法成事的。」
「可是,韓斯……」
「接下來可不見得都能找到確切證據,也許得面臨不得不割捨同伴的時刻。為了那一刻的到來,我認為我們得盡量蒐集線索,哪怕只有一點都好。」
「即使陷同伴於危險?」
「那當然。這場戰役沒有安全的道路,也沒有確實的勝利,不是咪?」
亞德雷無從反駁。他根本料想不到,竟然會在此刻得知黑之徒花的真面目,也不能保證抵達〈命運〉神殿就能獲得有益資訊。韓斯說得沒錯,竭力蒐集線索,也許不會是錯誤的選擇。
「倒是,這次竟然會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黑之徒花的真面目。」
韓斯指的,是萊那的那番話。亞德雷也想起了,最後那句令他難以置信的話。
「所以亞德雷,接著你打算怎麼辦?」
亞德雷煩惱了一會兒,隨後回答他:
「我們一樣前往〈命運〉神殿。黑之徒花的真面目還沒完全揭曉。我不願懷疑萊那,但他的線索也不見得就絕對正確。」
「要向大家說咪?」
亞德雷再次陷入沉默。
「……先別跟大家說,等時候到了,我就會公布。」
亞德雷自知,這是最拙劣的一步棋,但要是不這麼做,恰姆或葛道夫恐怕會殺了芙雷米。亞德雷實在無法做出,等於要她喪命的決定。
「喵嘻,你還真是一樣寵芙雷米吶。但這次的要求我可不接受,芙雷米要嘛得死,要嘛至少得限制行動。」
「再等一會兒吧,我想先看清芙雷米有何打算。」
「放任她自由,觀察她的反應?我可不認為這是好主意。」
韓斯不肯接受,蘿蘿妮亞也猶豫不決。
這時,一旁奔來兩道人影,是芙雷米與葛道夫。
「總算找到了。你們到底上哪兒去了?」
「喔喔,抱歉抱歉。專程來找我們嗎?」
看著芙雷米,亞德雷自問,自己的舉手投足夠不夠冷靜,表情夠不夠自然。
「你們剛去做什麼?」
「去尋找拯救屍兵的方法,可惜最後沒有找到。蘿蘿妮亞落入敵人陷阱,韓斯救了她。」
芙雷米無言以對地看著亞德雷,隨後視線忿忿地轉向蘿蘿妮亞。
「對、對不起,芙雷米小姐,都是我不好。」
「喵嘻嘻,都是這傢伙害的,芙雷米妳不妨修理她一頓。」
她沒理睬韓斯的玩笑話,轉身面對亞德雷。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
芙雷米生氣了。亞德雷從那表情,看出她對自己的操心,知道她真的很看重自己。
然而,他現在無法正視那張臉。
因為萊那最後說出的話是:
『黑之徒花是呈現人類姿態的聖具,一個擁有白髮,額頭長了一隻角,眼神無比冰冷的少女。』
這是可信的資訊。即使亞德雷不願相信曾拯救亞德雷性命的她,與眾人一同奮戰至今的她,是為了消滅六花而造的聖具,但吻合所有特徵的,除了芙雷米沒有第二人。
「……怎麼了,亞德雷,你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注意到亞德雷的眼神,芙雷米於是問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遭懷疑?是尚未察覺,還是已經察覺,只是在故作從容?
亞德雷一一回想,從以前到現在,芙雷米的種種樣貌。
抱著狗,一臉疼惜的模樣;談到自己是由凶魔撫養長大時的模樣;談到自己遭捨棄時的心痛模樣;悲歎所有的愛盡是虛偽時的模樣;她說有了亞德雷,有了活下去的念頭時的模樣。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但亞德雷又無法懷疑萊那的話。那可是唯一的摯友豁出性命送來的線索,他不能就這樣忽視。
「哪有什麼好辯解的。抱歉,是我不好。」
說著,亞德雷手繞到芙雷米肩上將她抱住。
「!」
芙雷米一時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隨即慌亂地掰開亞德雷的身子。
「你做什麼?為何突然這樣?」
看著目瞪口呆的芙雷米,亞德雷納悶地問了。
「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很怪。你是怎麼了,到底在想什麼?」
芙雷米滿面通紅。韓斯於是笑著說:
「喵嘻嘻嘻,你們可真熱情呀。不過要是可以,兩位還是等晚點兒再搞唄。」
「……韓斯說得沒錯,這一切等之後再說。」
亞德雷回憶著剛才抱住的那纖弱身軀。剛剛的擁抱,完全是出自下意識的舉動,他覺得要是錯過這次,以後也許再也沒機會抱她了。
「走吧。公主他們、已經前往〈命運〉神殿。韓斯,那件事、得請你向她解釋。」
「唔喵,我了解了。」
於是,韓斯跟葛道夫一奔而去,亞德雷等人也隨後跟上。直到現在,芙雷米的臉還是紅的。
一邊跑,亞德雷邊想,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等抵達〈命運〉神殿,完全辨清黑之徒花真面目後,再做出決定也不遲。
芙雷米真的是在欺騙我方?又或者根本不曉得自己是黑之徒花?除了芙雷米,還有其他長角的少女嗎?是否有什麼其他真相,是連萊那也不知道的?
要下決定,得先釐清真相;一旦下了決定,就絕不能再有所遲疑。
即使,那是多麼殘酷的決斷。
「九號大概就要被六花突破了吧。」
在魔哭領平原上前進的泰格狃悠哉地說道。凶具二號於是回答了他。
「除非六花跟德茲太蠢,否則應該早就如您所言。」
「也罷,以一個廢物利用的凶魔而言,牠幹得已經算不錯了。嗯,我們就表揚牠吧。」
集結了泰格狃陣營主力的重兵,正全速前往昏厥山地。要抵達目的地,還得花點時間。
「不知道黑之徒花是否平安?」
聽凶具二號這麼說,泰格狃怔怔瞧著牠。
「莫非是有什麼威脅?」
「不,倒也沒有……」
「那就不要緊了。」
說完,泰格狃笑了。
六花向來都在泰格狃的盤算裡戰鬥,如今卻頭一次擺脫牠的手掌心。而凶具二號,並沒察覺到此事。
泰格狃享受著暖陽,一派悠閒地朝昏厥山地前進。
終章 昔日舊夢
魔神甦醒約一個月前,在人稱斷耳平原的地區一隅,有間人類建造的小屋。這間僅存牆壁與屋頂的簡陋小屋裡,一頭凶魔正在休息。
那是一頭比人大得多的蟻型凶魔,腹部異常膨脹,胸部與腦袋很小,手腳也很纖細,恐怕得拖著肚子才能行動。而奇怪的是,牠的腹部上頭,長著類似人類乳房的器官。
凶魔正在做夢。就像人類一樣,凶魔也是會做夢的。
牠夢到的,是十八年前。
鑿開洞窟而建成的房間裡,塞滿了各種物品,有兔子的玩偶,有一揮就會出聲的搖鼓,有顏色、質料各不相同的毯子,而在房間正中央的,則是一張床。
那是庶民一輩子也無法擁有的,柔軟又華奢的床鋪。一頭凶魔,就睡在那上頭。
「早啊,凶具六號,真是個神清氣爽的早晨。」
邊說邊進入洞窟的,是長了三只翅膀的蜥蜴型凶魔。而名為凶具六號的凶魔聞聲,拖著大肚子畢恭畢敬行了個禮。
「早安,泰格狃大人,今天可真暖和呢。」
「小孩身體可好?」
「是,剛剛才睡著。」
凶具九號一說完,泰格狃頭伸進床裡。人類外型的孩子正酣酣入睡,但泰格狃一探頭,孩子也睜開眼睛。
「啊,她醒了。」
泰格狃揮揮手,孩子也舉起雙手伸向牠並笑了起來。
「看來這孩子對大人您,比對我還要更親呢。」
「啊哈哈,凶具六號,看來你付出的愛不夠啊。」
這時,泰格狃的部下帶了個東西進洞窟。原來那是一條小狗。
泰格狃將牠拎起來給孩子看。她先是圓睜著雙眼,隨後忽然就大哭特哭了起來。
「啊、呃、咦咦?」
「這孩子生性膽怯,突然這麼做會把她嚇著的。」
凶具六號前腳抱起孩子安撫,孩子很快就止住哭泣。而被泰格狃放下的小狗,則是一臉無辜地在附近走動。
在凶具六號的懷裡,孩子直盯著小狗瞧。
「看來這孩子並不討厭狗,應該馬上就能成為好朋友了。」
凶具六號說完,泰格狃鬆了口氣並接著說:
「對了對了,我已經為這孩子取好名字了,就叫她芙雷米吧。本來還有許多候選的名字,不過想來想去,還是頭一個想到的最好。」
「芙雷米……」
凶具六號嘟噥道。這名字真是充滿人味,不過聽起來倒也不差。
「然後我們總算查出她父親的名字了,那人似乎叫做諾利爾•史披德洛。」
「也就是說,這孩子就叫做芙雷米•史披德洛。」
「你也真是的,竟然一交尾完就吃了他,害我們花了這麼大的工夫。在吃之前,好歹也問問他的名字吧。」
「真的很抱歉,但那時實在是克制不了食欲……」
邊安撫孩子……芙雷米,凶具六號垂下頭。
「也罷,總之名字就這麼決定了,否則一直喊她黑之徒花也挺可憐的。」
「好的,感謝您取的好名字,這孩子想必也很感激。」
「就我看來,她似乎什麼也不懂就是了。」說完,泰格狃笑了笑。
剛生下她時,凶具六號為之戰慄,心想怎麼會有如此醜陋的孩子。儘管知道與人混血絕不可能生下美麗的凶魔,但這孩子也未免醜得太過分。
凶具六號當時很不安,心想自己是否真有辦法疼愛這孩子。泰格狃的命令,是要自己以愛養育這孩子。牠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擁有人類那名為愛的感情,而就算擁有,也沒自信能疼愛這醜陋的孩子。
牠認為自己……不,認為所有凶魔都不可能辦得到。
「芙雷米,芙雷米。」
凶具六號不停呼喚孩子。每呼喚一次,喜悅也自腹內湧現。牠心想,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愛嗎?
如今的牠,已不再擔憂。孩子的醜陋,並不是無法疼愛的理由。能疼愛這孩子的,就只有自己。
這樣的事實,改變了凶具六號。
牠發誓,永遠不會捨棄這孩子。
凶具六號在狹小的小屋裡睜開眼。單調的房間裡,一條老狗正趴著睡覺。
「……喔喔,是時候餵點東西了。」
牠嘀咕了聲,拿起附近的盤子以及小研杵,將抓到的老鼠屍體搗碎。見到遞過來的盤子,老狗於是吃了起來。
「孤單嗎?」
凶具六號輕聲問道,老狗鼻子哼了哼。
「是嘛。那孩子肯定也很想見你吧。」
說著,牠伸出前腳腳尖,搔了搔老狗的頭。
「馬上就能見到她了。等魔神甦醒,那孩子就會回來的。」
老狗輕聲嗚咽。
「不用怕,泰格狃大人一定會保護好芙雷米,你只要放心等待就行了。」
於是,老狗默默趴了下去。
「沒錯……牠一定會保護好她。我知道的,泰格狃大人其實是個溫柔善良的凶魔。」
一頭凶魔與一條老狗,一同默默等待芙雷米的歸來。
後記
各位好久不見,我是山形。
這次的《六花的勇者4》不知各位是否樂在其中呢?
由戶流ケイ老師執筆的漫畫版《六花勇者》系列,目前正在網路漫畫《SD&GO!》上連載,若有興趣,願大家也能同樣樂在其中。
天氣還真是轉熱了。
我天生不怕熱,本來靠著電風扇就能順利渡過夏季,但最近卻出了些傷腦筋的事。
我住的大廈最近開始大規模施工,因此白天吵到無法開窗,晚上雖然很安靜,但與施工時段重疊的,卻是我的睡眠時段。
而在密閉的房間裡,賴以維生的電風扇是發揮不了效果的。
開窗會被吵得睡不著,關窗又會被悶得無法入睡,打開空調的話隔天又得面臨頭痛與喉嚨痛的困擾。
我無意責怪施工的人,畢竟只要關上窗戶就能舒適度日,再要求更佳的隔音,那就是強人所難。
所以,我無計可施了。
這下可該如何是好?
為了排解壓力,我有時會自己一個人去唱卡拉OK。
靠啤酒或沙瓦潤喉,一股勁地唱個不停,工作的辛勞也能暫時遺忘。
世上有些人很排斥一個人上卡拉OK,認為那樣很丟臉,我覺得這是很吃虧的想法。我住的地區雖然還沒出現,但現在已經有單人卡拉OK的專門店了,希望它們今後能日益普及。
倒是我的聲音非常低沉,標準音程基本上是唱不上去的。
也許大家會說,降key不就好了,但最近的新歌、動畫歌、Vocaloid(如初音未來)之類的當紅歌曲,似乎每個都得唱高音才能唱好,要是降了key,唱起來總覺得有些怪異,不夠暢快。
因此我尋找適合自己的歌曲,找到的卻都是昭和老歌。唱著排進點歌機裡的黑鴨四重唱《雪山讚歌》(一九六二年)、中島美雪《不敢眨眼》(一九九八年)、卡通「人造人009」的主題曲《為誰而戰》(一九七九年),有時連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個年代的人。
為了唱好最近的歌曲,目前還在摸索當中。
最後是謝辭。
感謝負責插圖的宮城老師、責任編輯T先生、編輯部的各位,以及所有負責本書的相關人士,多謝各位幫忙,今後也請多指教。
最後,感謝各位讀者支持,我們下集再見。
山形石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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