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しめさば]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後藤愛依梨 上[台/繁]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sidestory 後藤愛依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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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しめさば

插畫:ぶーた

譯者:鄭人彥

圖源:Ochiai 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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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吉田長年單戀的對象名叫後藤愛依梨,她心儀的人就是吉田。

儘管他們倆都自覺對彼此有好感,

但寄宿在吉田家的女高中生沙優回北海道之後過了半年,兩人的關係卻還是毫無進展。

一度拒絕吉田心意的後藤要涉足「情侶」關係,只需要主動告白一句:「我喜歡你。」

然而,始終裹足不前的她讓神田心急催促,這才決定邀吉田一同到京都旅行──

剛洗完溫泉,兩人同房,而且……情投意合。

「吉田想要的話……可以喔?」

描寫後藤愛依梨與吉田兩人感情修成正果的系列作外傳,第2彈。

CONTENTS

序章 ──後藤愛依梨的歷史──

第1話 異變

第2話 關係

第3話 當機立斷

第4話 糾葛

第5話 列車

第6話 緣

第7話 被動

第8話 失敗

第9話 抨擊

第10話 結局

第11話 成果

第12話 開始

  「後藤,妳頭腦不錯耶。」

  聽「他」那麼一說,我只感到錯愕,沒辦法好好答話。

  「咦?怎麼,你這是在挖苦我?」

  沉默片刻以後,我要笑不笑地講出了這麼一句。其實我想問的是「什麼意思?」不知怎地卻如此回了嘴。

  他……是我高中時的好友,岸田遼平,此刻就跟往常一樣,坐在擺設於窗邊的陳舊大型瓦斯暖爐上頭。

  他成績優異、眉清目秀……是個無可挑剔的「高規格」人物。而且不會因此表現出自滿的態度,於是在班級裡成了意見領袖,備受眾人信賴。

  被那樣的他稱作「頭腦不錯」,讓我覺得頭上彷彿冒出了大量的問號。

  即使出於客套,我的頭腦也說不上好。讀書時間遠比認真的同學短,因此在班上的成績只能算中等偏下。放眼全學年的名次亦同。

  我偏頭表示不解,遼平卻嘻嘻一笑,然後搖頭。

  「我談的不是學力。」

  「就算那樣,我的頭腦也不算好喔。」

  「會嗎?我倒不那麼認為。」

  遼平一邊對我送秋波,一邊念念有詞。

  「該怎麼說呢……妳做事都面面俱到啊。或者說,妳處世的方式很靈巧。」

  我不太懂他話裡的意思,還覺得那並不是在誇獎人,眉頭因而蹙起。

  「什麼叫面面俱到?我的成績又沒有多好,在社團活動也沒有當上首席。」

  我參加了管樂社,負責的樂器是長笛。話雖如此,練習量差強人意,自然就當不了首席,更不曾被選拔為音樂比賽的班底。我只是懵懵懂懂地對演奏樂器的人有所憧憬,後來就一直賴在社團裡了。

  至於課業,那更不用提了。我的活力並沒有充沛得可以一邊練社團一邊把書念好,也沒有將來的目標,因為我找不到什麼努力的理由。

  「嗯~……妳說是那麼說,但長笛仍有練到一定水準,考試成績也總是保持差不多的名次。能努力讓自己保持『總是差不多』……我認為是一種天分耶。」

  遼平隨口如此向我坦言。然而一直以來,他考試拿到的名次也總是差不多,每次都在前三名之內。

  單就這一點,我不免覺得「你是在挖苦人嗎」。我知道像這樣回嘴就顯得帶刺,所以並不會說出口。

  「妳明明可以更有自信的啊……平時我都會這麼想。畢竟妳常常一副『我什麼天分都沒有』的口氣。」

  「誰教事實就是那樣。」

  「妳不覺得總是站在相同位置,也算一種努力嗎?」

  「不覺得。我只是適當偷懶而已。」

  「看吧,妳用了『適當』這個字眼。能準確拿捏出那所謂的『適當』,就是妳的強項啊。」

  話說完,遼平爽朗地笑了笑。

  而我有種肉麻的感覺。

  我並不是討厭被人誇獎。不過……我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原因果然出在誇我的人是遼平吧。

  他一向努力不懈,據說明年就會到海外留學。

  實在是遠不可及的存在。我連遼平願意跟我建立交情的理由都不懂。

  「況且,該怎麼說呢……後藤,妳有種吸引他人的魅力。」

  「啥,那算什麼?」

  遼平看我明顯板起了臉孔,便搔搔鼻頭說:

  「問倒我了……我不太會形容耶。總之,妳做什麼都有模有樣,應該說是優雅吧。實際上,妳不是滿有異性緣的嗎?」

  「你從剛才到現在是怎樣?拿我當消遣?」

  「我沒有消遣妳啦。我是在誇獎妳。」

  「不用誇我。」

  「因為妳都不會誇獎自己啊。」

  遼平用毫不顧慮的眼神盯住我,令人無所適從。

  的確,正如他所說……感覺從一般角度而言,我也算滿有異性緣的。

  進高中以後,來向我告白的男生已經多達二位數。老實講,我不太懂戀愛這回事,因此全都拒絕掉了……

  我並不是對男女感情毫無憧憬。讀了在班上女生之間造成話題的少女漫畫,我也會小鹿亂撞。

  但是,一想像自己成為「男女感情」的局中人,我就會覺得失去興致。

  像我這種缺乏主見的人,即使跟誰在一起,發展成親密關係……感覺我還是不會有任何起色。

  課業馬馬虎虎;社團活動馬馬虎虎。

  談了戀愛,肯定也一樣馬馬虎虎。

  為了拿捏跟他人之間的「適當」距離,我想我既不敢主動親近,也不敢主動疏遠,只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何況我也曉得……對我說這些的遼平自己就相當有異性緣。

  我也曾遇過在放學後跟他聊到一半,目睹有女生紅著臉過來,然後遼平就帶對方單獨到學校樓頂的景象。

  果然……他是在挖苦人吧,我想。

  「後藤……妳沒有打算交男朋友嗎?」

  被遼平一問,我愣住了。

  我用了不證自明似的口氣回答:

  「如果我有那個意思,早就跟人交往了。」

  我回話以後,遼平便嘻嘻笑了出來。

  「那麼,妳是真的對戀愛不感興趣吧。」

  「與其說不感興趣……我不太能體會『喜歡』他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喔……這樣啊,這樣啊。」

  遼平帶著難以判別情緒冷熱的調調點了幾次頭。

  隨後,他開口。

  「哎!希望妳將來能找到那樣的對象。」

  遼平跟往常一樣無憂無慮而爽朗地笑著拋來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我在內心某處的想法是:「不會有那一天吧,恐怕。」

  「等我去了美國以後,也會在那邊交個金髮的漂亮女友。」

  「不錯呢。假如交到了,要寄照片給我喔。」

  我一邊這麼回話,一邊心想:拜託別寄那種東西過來。

  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是個「討厭的女人」了。為了避免對人展現出那樣的自我,我只是一直表現得八面玲瓏而已。

  而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對話,感覺也像遼平用了自己的方式,在對我示好。

  當時我什麼都沒有察覺,也說不定根本是我自己會錯意……然而,我卻不由得猜想他會不會是那個意思。畢竟那是他第一次談及我的男女感情觀,也是最後一次。

  錯失了一個對象……我倒不是沒有這麼抱憾過。可是,我同時也有「幸好如此」的念頭。

  想到有個像遼平那種「完美的人」一直陪伴在身邊,我內心湧上的盡是痛苦情緒。不難想像那只會勾起我的自卑感。

  經過那樣的對話,當天回家以後,我突然決定離家出走。

  在為人方面讓我憧憬的遼平唐突表示「要出國留學」……然後,還聽他提起「後藤頭腦不錯」,再加上那些不曉得有何用意的發言……

  忽然間,我討厭起缺乏主見的自己。

  得知他心目中的「我」,讓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對於自己被評為將一切應付得「馬馬虎虎」的人,我感到有一絲憤怒。

  雖然用了「蹺家」當發洩情緒的方式,實在太血氣方剛……不過,那一次經驗讓我學到了寶貴的教訓。

  那就是……後藤愛依梨這個人,絲毫沒有所謂的「主見」。

*

  「我搞不清楚妳是聰明,抑或不是呢。」

  某天,提供地方讓蹺家的我暫住的鈴木先生一邊喝咖啡,一邊說了這種話。

  「……咦?」

  我只能迷糊地出聲回應。他帶著柔和的微笑告訴我:

  「跟妳講話,會發現妳相當懂事。明明是個高中生,卻能感受到妳的踏實,看起來彷彿將許多事情都計算好了。如此的妳居然會蹺家,這樣的狀況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鈴木先生是補習班講師。他已經結婚,有太太與兩個小孩。

  被如此正派的「大人」這麼坦然地誇獎,讓我有種奇妙的肉麻感。

  但是,我也覺得他所用的語氣,似乎有些許責備的成分在。

  「一開始,我也想過妳會不會是遭到父母虐待……不過,妳面對大人並無懼色。」

  「是、是的……我並沒有受到那種對待。」

  「那麼……妳為什麼要蹺家?」

  他的問題令我語塞。

  這麼說來,明明鈴木先生已經讓我在他家住了兩週之久,像這樣被問到蹺家的理由卻是頭一次。

  之前,他肯定是在體恤我。

  像這樣將疑問化成言語,才讓我察覺到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令人汗顏。

  「呃…………我、我為什麼會蹺家呢……」

  目光飄移的我急忙尋找詞彙來表達。

  「應、應該說……我突然對所有事都感到厭煩……」

  「所有事?所有指的是哪幾件事情?妳不妨說說看。一件一件來。」

  那是在星期六的白天。

  他太太帶著兩個小孩到公園玩了。

  客廳裡,只有我跟鈴木先生兩個人。時間多得是,我沒有地方可逃。

  畢竟受了對方照顧,全盤托出會比較好。我這麼心想。

  明明如此,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打算談內心的感受,就說不出話。彷彿在他想聽的答案當中,包含了我不願意去正視的,屬於我本身的醜陋之處。

  要談那些,會讓我排斥。

  「要、要說的話……比如課業,或是社團活動……」

  我畏畏縮縮地一邊摸索內心的表層,一邊擠出了言語。淺薄無謂的言語。

  「因為受了期許,便非得保持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總覺得,那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厭煩……啊哈哈……」

  當我吐出只有敷衍意味的言語之後,就感受到自己冒了冷汗。我討厭鈴木先生帶著嚴肅的表情聽我講這些。自己在敷衍一切的說詞是否已經穿幫?如此的擔憂揮之不去。

  「所以,妳受到了期許。那是來自什麼人?父母?還是朋友?」

  「呃……我……」

  想回答的我因而詞窮。

  受了什麼人期許?這樣的問題令我遲疑。

  我想要體現他人期許中的自己,這並非謊言。

  但是,被問到自己承受了來自誰的「期許」……我便不曉得要怎麼回答。

  至少目前是如此。

  我不想讓眼前的這個人失望。

  「來自……許多人吧?因為,感覺上,我在許多方面……都應付得不錯。」

  「我想也是。」

  「所、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好像非得繼續保持那樣才可以。」

  明明被遼平稱讚「腦袋不錯」曾讓我感到百般不對勁,此刻我卻把他那句話當成了免罪符,向鈴木先生充面子。

  我在說些什麼?焦躁湧上心頭。

  鈴木先生一面露出讓人無法判別情緒的柔和表情,一面朝我望了半晌。我內心的緊張依舊持續。

  然後,他和緩地說道:

  「我想……妳的那種煩惱,即使不離家出走也能夠解決。」

  鈴木先生所說的話,讓我倒抽一口氣。

  我不想聽後續。他卻溫柔地……而又無情地,繼續說了下去。

  「妳要對自己有自信,要認同本身的魅力。妳要堅定自我,不是依循他人期許。如果妳找不到自我……就得自己去探尋。」

  鈴木先生一度把話打住,並且柔柔地微笑。

  「……妳有很多時間,可以花在這上面。」

  後來,他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我的頭。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我缺乏主見。況且,由此更使我缺乏自信。

  感覺連我其實毫無目的,只是渾渾噩噩地就決定離家出走的真相,都已經露餡了。還有我為了粉飾而多言多語的舉動,也全被看在眼裡。

  令人既懊悔又難堪……而且羞恥。

  想是這麼想,我認為自己仍然喜歡這個人。

  有人願意正視原原本本的我,並且開口規勸,使我陶醉於其中。

  但是,我根本沒有勇氣表達心意,因為光想到之後的情形,我就會胃痛。

  他已經有特定的伴侶,也有了小孩……根本不可能回應我的情意。假如他選了我,之後這個溫暖的家庭就等著分崩離析了。光設想就令人害怕。

  於是,我壓抑著自己醜陋而逐漸膨脹的情意,拖拖拉拉度過了一個月……到最後,我一事無成地從鈴木先生的家離開了。

  回到家裡以後,我被父母甩了人生中第一次的耳光,也被級任老師狠狠訓了一頓,蹺家的生活就此落幕。

  學會的教訓是……「我不會有任何成就」。

  從生下來第一次試著意氣用事……結果,我只做到了住進善良大人的家裡,悠哉地享受不同於日常生活的滋味而已。

  我根本毫無改變,只體會到了自己的無力。

  而且,我重新想起遼平說的話。

  我的腦袋,肯定是不錯的。

  感覺他說得對。

  無論做什麼,我都會想到後果。我能隱約望穿後頭的路,以及落在路途上的風險。然後,藉此選出絕不會讓自己跌倒的路。

  明明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卻改不掉這套做法。

  我不過是「巧妙地應付著」自己的人生罷了。

  所以,我覺悟到……像這樣的人生,往後還是會繼續下去。

  不知道這應該算消極還是積極?

*

  「欸,愛依梨。」

  「嗯?」

  「我想問妳,今天…………可以嗎?」

  某天我去了在大學交的男友家裡喝酒。被他用滿懷期待的臉色這麼一問,頓時讓我感到酒興全失。

  「你說的可以嗎……是指什麼?」

  我問道。明明我知道他期待的是什麼。

  他略顯為難地游移目光,然後回答:

  「妳想嘛,我們已經交往了兩個月。」

  「呵呵,兩個月算長嗎?」

  「不、不好說耶……不曉得普遍來看算長或短?但是,妳不覺得我們變得滿親密的嗎?像之前我邀妳來家裡,妳都還不願意來。」

  「那是時間點的問題啊。我並沒有不想來。」

  「既、既然如此……我在想……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什麼時候?」

  我擱下喝到一半的罐裝氣泡調酒,並且凝望他。

  他吞了吞口水,然後說道:

  「……愛依梨,我想要抱妳,因為……我喜歡妳。」

  聽對方直言直語地說出喜歡我,我並不是沒有動心。

  有人肯這麼說是值得慶幸的,我並非無法領情。

  但是──

  內心有幾分敗興的我開始思索。

  我……真的喜歡這個人嗎?

  選到同一堂課,碰巧成為鄰座的同學……就被他搭話了。

  後來我們每次上那堂課都坐在一起,對話次數變多……還受他邀約吃飯,隨著時日累積,我就被告白了。

  差不多是時候嘗試所謂的戀愛了,因為我有這樣的想法,便接受了他的告白。

  跟他一起相處是愉快的。

  他總是會關心我,還願意保持令人自在的距離感。就連接吻……都是前陣子才經歷過的事。

  不過,到頭來……

  我還是覺得,跟這個人度過的日常生活……有幾分事不關己。

  心情像在旁觀他人談戀愛。我感受不到自己在當中投入的感情。

  「妳是不是……不願意呢?那個……我、我沒有催促的意思。愛依梨,假如妳排斥的話,我會等到妳想要為止。不過,畢竟我以往都沒有明確地問過妳。」

  他很慎重地選擇遣詞用字,相當溫柔。

  可以曉得,他始終優先考量我的感受,還肯避免將自己的欲求一味地表現在外。

  那……應該可以吧。

  我這麼想。

  即使感覺並不踏實。像這樣受到對方珍惜,或許我還是會打從心裡,逐漸地喜歡上這個人。

  或許,我能談一段屬於自己的戀愛。我如此心想。

  「…………要說的話,我並不覺得排斥喔?」

  我一回話,他臉上就流露出緊張了。

  「那、那麼……可以嘍?」

  面對他那懇切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後來……我感覺到,緊張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

  他戰戰兢兢地吻了我,我也予以回應。

  略帶酒精味的嘴唇相觸,舌頭交繞。這麼做以後,身體便慢慢地興奮起來了。原來深吻是這種感覺啊,我心想。

  想想,我只跟這個人接吻過而已。

  我身上的衣物被緩緩脫去,他溫柔地碰觸我的身體。

  「果、果然很大呢……」

  被他盯著胸部這麼說,我有點害臊。

  「你、你討厭嗎?」

  「不會,沒那種事。妳好美。」

  「是、是嗎……那就好。」

  我從來都不認為胸部大有任何一點的好處,但如果那真的能成為女性的魅力,我倒覺得是方便的。而當我思索著那些時,就感覺到自己對於這項行為好像並沒有完全投入,有些敗興。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他狀似興奮地對我全身上下又摸又舔的過程中,我的身體便熱了起來。我想,人體的結構大概就是這樣吧。我不由自主地有了興奮的感覺。

  「妳、妳沒有很濕呢。」

  他困擾似的說。

  明明好像有興奮的感覺,我的私處卻只有稍微濕潤而已。

  「或、或許是緊張的關係吧……」

  當我生硬地回答以後,他連連點頭表示「也對」,還仔細舔了我那裡。

  癢癢的,感覺並不舒服。他拚命舔的模樣有點傻,也讓我覺得意興闌珊。

  「那、那麼…………可以了嗎?」

  他脫掉內褲,然後這麼說,我便點了點頭。

  他帶著緊張的臉色,將他的性器官跟我的抵在一起。

  然後,他說道:

  「……我好高興,可以跟妳做這種事。」

  聽到那句話時,在我心裡產生了明確的異樣感。

  好高興。

  那句話從我的心靈表層輕撫而過,隨即滑落。

  在他即將插進來的前一刻,我伸出手,使勁推開了他的肚子。

  「抱歉…………」

  「咦?」

  他的目光搖動了。我很不忍心。

  但是,既然察覺了自己內心的感受,我認為再繼續做下去就不合道義。

  「……果然,我對你好像沒有那種感覺。」

  「……妳的意思是?」

  「……或許,我並不想,跟你做這種事。」

  我這麼一說,他就在露出好似由衷受傷的臉色之後……有幾分落寞地笑了笑。

  「……嗯,我想也是。」

  「……對不起。」

  後來,我們倆都不多話。

  緩緩將衣物穿上,談好就此分手,我便從他家離去。

  ……聽他表露「好高興」,讓我察覺到了。

  我似乎把跟他的行為當成了一種儀式,打算應付過去。

  在那當中,我沒有任何幸福的感受。連連湧上的情緒是「就這樣嗎?」絲毫不覺得高興。

  那使我明白,自己根本就不喜歡他。

  況且……要是就這麼以身相許,之後的關係將難以處置。我冒出了如此的念頭。

  在那一刻,我談的已經不算戀愛了。

  回程中,我靜靜地啜泣。我不懂自己在難過什麼。至少,我並不是在難過自己跟他分手。

  假如就那樣跟對方身體交合,徒具形式地結束一場「愛的行為」……明明我或許會有所改變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像了往後,因而失去興致。

  我對這樣的自己……深深感到厭惡。

  面對自己內心的醜惡面,已經讓我覺得累了。

  我談不了戀愛……這,就是我的想法。

*

  「我啊,打算自己創業。」

  大學第三年的年尾,我正忙著求職。

  待過同間研究室的祠堂司突然這麼說,讓我吃了一驚。

  「創、創業……?我們不是一起在求職嗎,怎麼突然這麼說?」

  見提問的我多眨了好幾次眼睛,司便嘻嘻一笑。

  「我從之前就打過創業的主意了。妳想嘛,畢竟……我不太喜歡聽從他人指揮。」

  他不以為意地說,使得我只能回以困惑的反應。

  「呃,就算那樣……你說的創業……也會需要一筆錢吧?」

  「我的存款大約有兩千萬圓。」

  「啥?你都沒在打工吧。怎麼會有那麼多錢……」

  「做外匯交易啊。起初我是想消磨時間,當成賺每天的午餐錢。一點一滴抓到訣竅之後,前陣子就獲利了不少。」

  「兩、兩千萬之多……?」

  「嗯,沒錯。很有趣喔。東西的價值時時都在變動,交易者要看清時機入手,或者脫手。妳不覺得這就跟社會本身一樣嗎?」

  如此開口的司瞇起眼睛,讓我覺得他似乎成了不同世界的人。

  司比我年長一歲。聽說他曾在去年留級。我問了其中原因,他表示是為了得到目前交往的女友青睞而拚命追求……結果就當掉了一堆學分。

  行事有些超凡的他總散發著一股難以捉摸的氣息。

  跟我相處也是若即若離,不曾過度涉及隱私。這樣的相處關係倒是令人自在,所以我才會跟他變得要好……

  沒想到,他居然發了那樣的一筆財,還計畫要創業,我完全不知情。

  「你、你想開什麼樣的公司呢……?」

  「當然是IT方面的嘍。畢竟我只懂那個。」

  司用了不證自明似的口氣回答。我們就讀的是資訊工程科。我讀該學科並沒有多大理由,只是覺得不怕沒飯吃罷了。

  「我要做的是系統程式建置。接案提供服務,妳懂嗎?配合客戶需求,提供客製化的服務。社會追求的東西時時都在變動。所以嘍,我會成立一間能配合時時變動的需求來改換本身產物的公司。那樣的話,我覺得生意就能做得挺穩固。」

  「呃,可是,我不認為會那麼順利耶……」

  「呵呵,愛依梨,妳就愛操心。但是要愁創業不順利,大可到時候再來愁吧。」

  司說完以後,當著我面前張開了雙手。

  「如果事業不順利,放手就好啦。」

  「……」

  我覺得,他好耀眼。

  司總是讓人猜不透想法,在我看來,作風虛浮的他處理起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像一台機器。

  不過,原來他在背後思考事情是這麼地有企圖。

  感覺上,會創造新事物的……往往就是像司這樣的人。

  我很明白,那是自己缺乏的素質。

  「假如你說這些是認真的,我會聲援喔。」

  我和氣地笑了笑,並且說道。雖然這只是出於直覺,但我也覺得他所經營的公司會發展順利。

  我說完以後,司就欣慰似的露出微笑。

  「妳沒有大力阻止,或許表示這個主意行得通。」

  「什麼意思?」

  不明白話中有何用意的我偏了頭。司卻豎起食指並且回答:

  「因為妳頭腦非常好,又喜歡操心,對吧?妳總會考量到往後。就連求職也一樣,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妳是最努力的。」

  「那還用說?畢竟我也曉得自己就像路邊的小石頭,不努力就無法獲得認同……」

  「沒有,我說的不是那方面。」

  司緩緩地搖了頭,然後側眼看向我。

  「我啊,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能靠外匯交易賺到錢也只是運氣好而已。妳想嘛,我還曾經著迷於女友,搞得自己留級。」

  儘管司說著就自嘲地微笑起來,卻不顯得慚愧。他已經接受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令我感到羨慕。

  「所以,要是有個能展望將來的人願意入夥,我會很高興。」

  司定睛凝望我。

  我的思緒隨之停止。

  「……咦?」

  我發出恍神的聲音,司卻擺了擺肩膀對我笑。

  「要不要一起開公司?我需要妳。」

  聽他直接了當地這麼說,我因而愣住。

  經營公司,跟司一起。

  「不由得思考往後的特質」常常令我感到厭惡,現在有人說需要我這樣的特質。

  對此我先是驚訝……然後,變得有一點欣喜。

  「嗯,好啊……我可以答應。」

  我爽快地點了頭。

  人生若有所謂的轉捩點,我認為第一個就在這裡。

*

  司利用在學期間,不一會兒就召集到了創業起步的成員。

  他擁有豐富的人脈,只是我不曉得而已。不……或許,他是趕著建立了自己的人脈也說不定。總之,他的確有那樣的能力。

  召集擅於寫程式的好手,將同間研究室又合得來的夥伴列為幹部,把業務交給平時揪團喝酒都會當總召打理大小事的朋友……最後公司就這樣成立了。

  我負責的是會計工作。起初做得一頭霧水,不過我拚了命進修。既然自己被人需要,我就沒有偷懶的理由。

  儘管全是年輕人的公司曾被當成烏合之眾,業務仍賣力地接連將案子談成。在大家東忙西忙之間,收益便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

  「雖然我展望不到將來,但或許有看人的眼光。」

  之前,司打趣般地說過這句話……不過,我想肯定正是如此吧。

  我們相處就像朋友一樣和樂融融。同時,在工作場合也會以工作的態度認真地面對彼此……讓公司一路成長。

  有餘裕聘用新員工以後,人手增加,能接的案子變廣……幾年工夫之內,公司成了將上市納入視野的企業。

  在大阪與仙台成立分公司,上市發行股票指日可期……發展到這個階段時,我已經二十三歲了。從大學畢業後,間隔兩年。時間過得像飛一樣快。

  司跟大學時交到的女友結了婚,據說也有在規劃生子。那些幹部忙歸忙,仍找到了固定對象或結婚……單身的只剩我而已了。

  「愛依梨有那個意願的話,應該隨時交得到男友,真可惜耶。」

  某天在酒席上,從大學當朋友至今,目前還身兼業務部長的安坂這麼說了我一句。而我想不到什麼漂亮的詞來回應。

  「沒關係啊,反正我工作很開心。」

  結果,我說的話太像找藉口,一同喝酒的那些幹部都面帶苦笑。

  淺嘗日本酒的司一邊為酒盅空下來的我添酒,一邊說道:

  「畢竟愛依梨總喜歡操心嘛。」

  「……你是想說,我不夠果決?」

  我投以幽幽的目光,司便笑著打發掉。

  「與其說成不夠果決……唔嗯~……妳缺的是順勢而為的勇氣吧?我倒想問一句,妳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才沒有那種對象。交情好的男人頂多就你們幾個,還全都有了女友。」

  「哈哈哈,因為大家手腳都挺快啊。」

  「是啊。明明大學時都在玩,卻還能獨當一面出來開公司。」

  「愛依梨,是妳太少出來玩樂吧。妳就沒有交過男友嗎?」

  唔──被司問到的我隨之語塞。

  「有是有啦……」

  我就此打住話,現場流過一股莫名尷尬的氣氛。

  見狀,安坂不以為然地開了口:

  「我從之前就覺得好奇……愛依梨,妳該不會是處女?」

  嘴裡含著日本酒的司「噗!」地噴出了酒霧。他急忙擱下酒盅。

  「啥!」

  我扯開嗓門應聲,使得司狀似慌張地猛揮手並看向安坂那裡。

  「安坂,你未免太粗神經了!」

  「沒差吧?我們的交情又不需要介意這個。」

  「關係再親近還是要講禮儀!」

  司的視線戰戰兢兢地在我跟安坂之間來回游移。

  他能替我著想固然令人欣慰……不過,被他用這麼露骨的方式打圓場,感覺也挺惱人的。我真任性。

  哼──我挺胸回話。

  「是又怎樣!」

  「噗哈哈!真的假的!我就覺得是這樣!」

  「因為我沒有機會啊!」

  「沒有嗎?妳明明交過男朋友耶?真有這種事?」

  「……要說的話,其實,倒不是完全沒機會啦………………」

  我回想起讀大學時第一次交到的男友,隨即噤聲不語。

  他對我相當溫柔。不曉得現在有沒有找到處得好的對象?

  司側眼看見我突然消沉下來,便「啪!」的一聲拍響了手掌。

  「好!到此為止!安坂,有話直說跟口無遮攔是不同的。你過來,親自道歉!」

  司用了既溫和而又比平時嚴厲的語氣講完以後,安坂便不情不願地朝我低下頭說:「抱歉。」見狀,我跟著使勁搖起頭。

  「別這樣啦!讓你道歉的話,會變得我好像真的很介意吧!」

  「妳是個滿麻煩的女人耶,愛依梨……」

  司傻眼似的笑了。接著,他舉盅大口喝下日本酒,然後說道:

  「哎,反正人無論幾歲都能談戀愛,大概。」

  司朝我送了秋波。

  「會不會要等妳發現自己能『不顧後果』地喜歡某個人,才是妳該傾全力去戀愛的時機?」

  那句話,讓我無法做出任何的回應。

  不顧後果地喜歡某個人。

  我不認為自己能夠辦到那種事,更無法想像會有那樣的對象出現。

  「能像那樣美夢成真的話……我倒是覺得不錯。」

  我露出自嘲的微笑,接著如此回答。

  無法實現也無所謂,反正我工作很開心。

  在公司裡,我是被需要的。即使我喜歡不了自己,仍然可以尋求他人的認同聊以慰藉。

  會計部門有新人進來,我得以將職掌全部交付出去,還獲得了執行董事的職銜。在一般公司不可能如此。

  薪資方面,我覺得自己也比一般上班族優渥許多。畢竟司堅持要開一間佛心公司。

  從事值得做的工作,領到充分的報酬。

  光是如此,自己的人生不就足稱成功了嗎?我這麼心想。

  至於感情方面,我早在大學時死心了。即使身邊眾人都有伴結婚,我也不可思議地毫無焦慮。我抱持彷彿與己無關的心態,看著那些事發生。

  往後自己仍會從工作找到喜悅,繼而為此活下去吧……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錄用某個員工,卻成了我的第二個轉捩點。

  沒錯。

  那個員工,當然就是吉田。

*

  吉田是我找來的。

  他參加了有許多企業協辦的公司說明會,我便招聘了這個人才。

  吉田說來就是個新鮮人,全身都充滿了「拚勁」,溝通能力也無可挑剔。我立刻向司建議錄用他。

  一如我的期待,他進公司後都沒有鬆懈,做起工作很是賣力。他畢業自資訊相關的短期大學,雖然說進公司之際就帶有一定程度的程式設計知識,天性勤勉的他仍然自動自發地持續進修以往未曾接觸過的程式語言,能做的工作當然日益增加,更逐漸成為在老員工之間也備受信賴的存在。

  剛開始,因為錄用到了可靠的新人……我內心頂多覺得與有榮焉。

  不過……我跟司的臉色,卻慢慢有了改變。

  他太埋首於工作了。

  認真是件好事,勤勉亦然。

  然而,他對工作太過全力以赴。同期被錄用的橋本每天都準時下班回家,他卻總是主動留下來加班。況且自己的工作明明已經完成,他卻還想替別的員工代勞。

  實際上,他付出的勞力幫到了很多人。

  我們的工作是接外包案件撰寫程式,客戶臨時變卦的狀況並不在少數,被迫趕工的內容跟原本發包的規格書完全不同可以算家常便飯。出那種麻煩時,留下來加班的總是技術好的員工。

  所以,公司多了像吉田這樣既認真又技術好的員工,對其他員工而言固然相當值得感激……然而,到頭來工作的總量依舊沒變。

  只是過去靠其他員工努力分擔的部分,換成讓吉田一肩扛起了而已。

  工作的比例偏重在幾個人身上,這種情形並不好。

  要是吉田因此過勞而累倒,結果一切都會跟著脫序。

  「不要緊啦!我的身體還算強健,工作也能樂在其中。」

  即使我搭話問:「你會不會太常加班了?」他也總是精神奕奕地這麼回答。

  原來「自動自發」也是滿棘手的一項特質呢,我心想。

  為了設法讓著魔般拚命工作的他休息,我想到的是……

  「吉田。之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如此蠻橫的策略。

  受上司邀約便拒絕不了。畢竟我知道他是這副性子。

  像這樣,我開始會定期帶加班中的吉田去吃晚飯,以便強迫他停下手邊的工作並且回家。

  這是我推薦錄用的員工。我必須負起責任……如此的使命感在推動著我。

  而後來我才深切體會到。

  原以為挖來讓他休息的這個坑……竟成了讓我自己也陷入其中的陷阱。

*

  開始定期一起去吃飯以後,我跟吉田逐漸打成一片了。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行事總是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容易固執成見。想是這麼想,他卻又懂得用紳士風度去關心別人。

  我在進社會以後,仍致力於讓自己當一個「被需要的人」。

  總是穿著筆挺的套裝,戴昂貴的手錶,化妝從不偷懶,在工作上也處處謹慎。

  大概是努力換來了回報,常會有女員工說我:「後藤小姐,妳真是完美得嚇人耶。」當然了,誰教我只把心力花在這上面。

  回神後,我發現我對自己的要求一路在增加。

  其實我喜歡喝酒,在大家面前卻盡量少喝。明明喜歡吃肉,午餐卻都靠沙拉打發。用餐與喝水的時間點控制得一絲不苟,除了午休以外都不上洗手間。生理期不適的話就服藥緩和,隨時保持從容的臉色工作。我很明白,這樣才像後藤愛依梨。

  但……我做的那些表面工夫,卻被吉田輕易地層層拆穿了。

  「啊,這些肉好吃耶。妳要不要嘗一點?」

  「只有我喝酒也不好意思……後藤小姐,妳能不能陪我?一杯就好。」

  「今天我肚子很餓,多點一些菜色吧!假如我吃不完,就要請妳稍微幫忙了……」

  他總是裝成我行我素的模樣來體貼我。

  不會讓我感到強迫,在細微處表現出的貼心。

  那很令人自在……猛一回神,我已經變成只有在跟他用餐的時候,才會不忌酒肉。連酒喝到一半去上洗手間,都不覺得難為情了。

  我睽違地想起了自我本色被人接納的安心感。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慢慢地受他吸引。

  令人訝異。久違的戀愛,對象居然會是員工,而且……年紀比我小。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男性體貼,還因而傾心於對方,好難為情。

  有幾次,我也想過要是跟他交往,或許就能有所改變。

  我試著委婉問過:「你有……女朋友之類的對象嗎?」確認他是單身以後,也曾感到安心。

  但是,到最後……我都沒有採取行動。

  「我目前樂在工作啊。戀愛的話……該怎麼說呢……我好像談不來。」

  某次,吉田一邊跟我吃飯,一邊感慨地說了這種話。

  「談不來?」

  我問道,吉田便自嘲地笑了笑。

  「嗯。高中時……我曾有非常喜歡的人,也跟那個人交往過就是了……對方是我的學姊,比我早一年從學校畢業……然後,就這麼不見行蹤了。」

  「哎呀……這樣啊。」

  原來也是有這種情況,我心想。

  有個像吉田一樣懂得體貼人的男友,對方應該要安心才對……原本我是這麼思索的。不過,我立刻打消了念頭。

  有的事情也要交往過才會曉得。說不定,長期在一起相處的話,就會發現他私底下其實是粗枝大葉的。

  何況,我也不認識對方。喜歡男方頤指氣使地帶領自己的人,一樣是存在的。

  「你只是運氣不好。」

  當我像這樣出言安慰,吉田就狀似感傷地搖了搖頭。

  「沒有……我想,肯定是我不好。」

  他如此斷言。

  「我大概……完全沒有搞懂那個人在想什麼。」

  他所說的話,讓我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因為我覺得他對自己說的話,也戳中了我。

  『……我好高興。可以跟妳做這種事。』

  大學時期的男友說過的話,像心靈創傷一樣在腦海復甦。

  高興。聽見如此尋常無奇的字眼,居然就讓我醒覺過來了。明明彼此相處過滿長一段時日……我卻體認到,自己跟「他」並沒有共同享有一樣的感情。之前都沒有發現這一點,我覺得很可怕。

  難道說,吉田也嘗過類似的絕望滋味?想到這裡,我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吉田,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努力工作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前言不搭後語地問了這麼一句。

  吉田一瞬間呆愣似的望著我。然後他目光飄忽,好像在找尋詞彙。

  接著,吉田一邊搔起鼻尖,一邊狀似害羞地告訴我:

  「呃,因為……我能為別人做的,頂多就只有這點事。」

  啊……聽完,我倒抽一口氣。

  我們倆是一樣的。我也跟他一樣。

  從高中畢業時,「我自己成不了任何事」的念頭就已經根深蒂固了。所以……我才會致力讓自己當一個被他人需要的人。

  我想藉由獲得他人認同,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我想在空洞的內心注入「他人」……好讓自己滿足。

  我成功地武裝了自我,儘管內心對此感到滿意……卻也一直討厭著自己。為了忘掉那種心境,我才埋首於工作。

  吉田跟我,是一樣的。

  想到這裡就讓我好安心……而愚蠢的部分在於,我心動了。

  「吉田,你聽我說。」

  我伸了手,並且悄悄摸向他毫無防備地擱在桌子上的手。吉田的臉色,有了一絲絲變化。

  他以狀似緊張的臉孔望向我。

  「我們的公司需要你。而且,我也打從心裡覺得,能錄用你實在太好了。」

  我如此開口。而他用了有些恍惚的表情看著我。

  他的耳垂明顯可見地變紅了。

  「所以說,今後……還要繼續拜託你嘍。」

  「……好的。我、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還有,你要注意別加班過頭!讓你累倒可就困擾了。再說你這樣也會讓其他員工變得不思進取。」

  「啊,妳說得是……對不起……」

  我驀地放開手,他便跟著回神似的連連低頭賠罪,彷彿在掩飾什麼一樣地笑了笑。

  我們受彼此吸引,因為……我們懷有同樣的思維。

  總覺得,我光是這樣就滿足了。

  只要我不採取行動,感覺這段關係就不會有所改變。他對戀愛有自卑心理,應該不會主動追求人才對。

  我就這樣一邊橫下心,一邊跟他當了「偶爾會一起去吃飯的朋友」長達五年之久。

  內心很自在。

  我喜歡即使自己保持一派自然,也願意給我肯定,而且都不會責怪人的他。

  我沒有更多的要求。

  感覺在要求的那一刻,自己便得不到,那令我害怕。

  所以……

  「要不要直接來我家呢?」

  聽他那麼說的時候,我陷入了彷彿心臟受凍的錯覺。

  打從受他邀請,在假日到動物園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我跟他只有下班後會相邀用餐的交情。而他在假日約我出來,明顯是抱著「約會」的用意。即使我戀愛經驗稀缺,總還是懂得這點人情世故。

  我也想過要推辭。但是,我辦不到。

  推掉約會的話,他應該會解讀成「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吧。那是當然的。

  況且,如此一來……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就此結束?這是我害怕的部分。

  所以我用心化好妝,選了適合約會的衣服,然後從家裡出發。

  我跟他一起走在動物園裡,內心還一直祈禱「希望今天能平安無事地結束」。但是,看他比平常還要心神不定,我也覺得「事情肯定無法如我所願」。

  到了傍晚,我們在他事先挑好的店家享受晚餐……然後──

  他滿臉通紅地問了:「要不要來我家呢?」

  尚未告白就先問女方「要不要來我家呢」,他還真大膽……我多少這麼覺得。

  換句話說,他有「那種意思」。

  他想跟我有特殊的關係。他願意……跟我發生關係。

  我好高興。一顆心稚氣得都飛了起來。

  但是,那種浮動的心境,隨即被我「最討厭的部分」冷冷地掩沒。

  想要就得不到。

  扮演別人心目中「憧憬的存在」……我只能用這種方式體現自己。

  我想確認,確認他有多認真,有多喜歡我。他對我這個人,究竟有多深的執著?

  不確認那一點,膽小的我就不敢行動。

  所以,我在那時候……做了人生中「錯得最深」的選擇。

  「對不起。」

  吉田的表情隨之扭曲。

  「我在公司都保密不談的,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我這麼撒了謊……想暫緩彼此的關係。

  要行動的話,目前仍然嫌早。我如此認為。

  我希望將狀況看得更清楚,確定能由衷放心以後,再把自己交給他。

  目前還不行。現在並不是時候。

  我如此在內心找了理由,並且拒絕他。

  但是,我想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在之後痛切體認到,像這樣的做法……正是導致我「什麼也得不到」的原因。

  彷彿在嘲笑我做錯了選擇,情況急轉直下。

  以某一天為界,吉田變得會準時下班,會按時刮鬍子,襯衫的皺痕也不見了……明顯可以感覺到,在他的生活中有了「其他人」的形跡。

  在公司裡,我也認識幾個對吉田有好感的女生。

  有的是會計部,有的負責行政……他在女生間還滿受歡迎。

  撇開總是一臉憔悴,氣色又有欠健康的部分不提……他算五官端正,對女性也相當溫柔。

  然而……那些女生都沒有對吉田出手,因為……她們曉得我中意他。

  我不會跟吉田以外的人單獨吃飯。光是如此,就足以讓她們臆測我跟吉田之間有些「特殊的什麼」。

  深思以後,我認為這樣的性格很討厭。然而,我卻感覺到了為自己持續樹立形象的成果。沒錯。吉田他對我有意思,所以妳們是不可以出手的。像這樣,我在內心獲得了優越感。

  可是,唯有「她」不同。

  分發到吉田經手專案底下的三島柚葉。

  起初她被吉田嘮叨說教都顯得一副生厭的模樣,等我注意到時卻變成了少女戀愛的臉孔。而且,她也不會多作掩飾。

  三島看起來正展開猛烈追求。儘管身為當事人的吉田似乎渾然不覺……

  我變得不安了。

  我拒絕掉他的告白了。

  往後,如果還有誰像三島一樣無懼於我的存在而不停地追求吉田……他是不是就會依了當中的某個人呢?

  如此的不安支配住我的心。

  起初我以為自己能忍。我想要寄託在吉田會幫忙實現「即使如此,他仍然喜歡我」的期盼上。

  但是……我對他的用情程度,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認真。

  結果我按捺不住,就管起了他的閒事。

  於是……我因而得知他「把女高中生藏在家裡」的驚人事實。

*

  他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從北海道來的女高中生,沙優。

  吉田在持續跟她扮成一家人的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除了工作之外的定位。

  況且……最後他還送沙優回到真正的家,為她指出了未來。

  我有所領會。

  吉田他……跟我完全不同。

  他具備一旦決定要貫徹到底,就無論如何都會完成目標的毅力,以及韌性。

  從我的角度來看,他也迷惘煩惱過好幾次。

  即使如此,吉田仍讓我看見他做到了,他成功幫助了別人。而且……透過這件事,他看起來似乎也獲得了些許的救贖。

  他好耀眼。

  我又淪為光會旁觀別人耀眼的立身之道,還只能瞇著眼睛羨慕的存在了。

  他跑到了跟我不一樣的世界。

  所以……如今的他,不會再選擇我了。我這麼心想。

  吉田養成自立的精神之後,遲早會有人能溶化他的心,並且跟他在一起。

  那個人或許會是沙優,或許會是三島……也或許是她們之外的某個人。

  不過,在候補的人選當中,我覺得並沒有我。

  ……幸好。

  這樣的一個字眼,從心頭湧現。

  幸好什麼?

  我問我自己。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幸好,當時沒有接受他的告白。』

  假設,那天我接受了吉田的告白。

  不管怎樣,他應該還是會將沙優藏在家裡。而且,他應該會決定救沙優。

  照理說,如果吉田有個「女友」在,他們倆的同居生活就不可能成立。

  假如我是他的女友,是個有立場對他生活置喙的人,那我肯定會建議將沙優送交給警方照顧才對。

  我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我們兩個對彼此來說終究屬於外人。而我也明白吉田心意已決。

  萬一,身為「女友」的我要求吉田「將沙優拋下不管」……即使如此,他肯定還是會選擇幫助沙優吧。

  然後,我跟他的關係就會結束。

  那時候沒有跟他修成正果,果然是對的。

  理應獲得的關係,將因而喪失。

  我早知道,一切事物都會歸結於本身該有的型態。

  我不適合談戀愛。

  宛如靠他人期許塑造出的我,內在是空洞的,根本沒有辦法溶入某個人的「生活」當中。

  事情,到此完結。

  久違的戀愛家家酒,讓我玩得很盡興。畢竟我有心動過,也想起了自己是個女人。

  所以……往後的生活,就照舊吧。

  將全力傾注於工作。

  繼續保持在別人眼裡「狀似完美的我」就好。

  我又能回歸輕鬆愜意的每一天。

  ……每當我像這樣在內心疊加言語。

  便能感覺到心跳異常加速。

  胸口好痛。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起吉田。

  想起他若無其事地表示體貼時,那自然的微笑。

  想起他認真向我告白時的通紅臉孔。

  想起那一次被他問到「妳能跟我上床嗎」的悸動。

  想起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拋下沙優的盡心態度。

  那一切。

  都讓我喜歡過。

  我喜歡過他。

  每當我疊加用來讓自己死心的說詞,情意就變得更深。

  我有過不管怎樣,都要跟他修成正果的念頭。

  為什麼我會拒絕掉呢?為什麼我沒有認真表達出欲求?我責備自己。

  好痛苦。

  痛苦歸痛苦,那份感情卻是甜蜜的。

  是戀愛,我在談戀愛。

  那樣的感覺,跟我對鈴木先生抱持過的感情,以及在大學時交往的男友身上體會到的感情都截然不同,時時揪緊著我的胸口。

  我想像了跟他接吻的情境。令人小鹿亂撞,胸口彷彿要迸開。

  想像自己脫去衣物,然後跟他結合的情境,身體就熱了起來。我想要知道,倘若我們實際那麼做,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我發現,自己在談一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戀愛。

  到了這個年紀,我才首度……想要用自己的全力,去追求一名異性。

  而且……我不曉得該怎麼追求才是「正途」……為此……我十分地困擾。

第1話 異變

  結果,沙優返抵她真正的家,吉田又變回「勤勉的公司員工」了。

  儘管沒有之前那麼誇張,他加班的日子仍增加不少,在上班時對於工作的投入程度亦有驚人之處。

  我想……他大概也有悵然的感覺。

  家裡頭,原本一直有個幫忙做家務,從精神上也能提供療癒的人在。然後,他忽地失去了那樣的存在。

  再怎麼告訴自己那樣做是正確的,內心肯定還是會覺得落寞才對。

  為了揮別那樣的情緒,他投身於工作。

  我又開始像之前那樣定期約吉田吃飯,適度地幫助他宣洩。

  ……幫助他宣洩,這樣的用詞並不正確,因為我自己也想跟他去吃飯。

  到頭來,我沒能放下自己的這段感情。

  至今我仍覺得自己喜歡他,也希望將來能踏出跟他交往的那一步。但我缺乏豁出去的勇氣……就跟之前一樣,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感。

  然而,有一件事讓我感到掛心。

  這陣子,三島跟吉田的模樣不太對勁。

  從我的座位可以環顧整間辦公室。為了考核勤惰,我在工作之餘都會分神注意整間辦公室的員工。當中較顯眼的,到底還是吉田與三島兩人。

  他們倆總會為了工作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所有人對此也都習慣成自然了,即使他們倆起口角,其他同事大多連看都不會去看。

  大家似乎公認那就是他們倆的溝通方式。而我看了總覺得不順眼。

  這件事姑且先擱一邊。

  自從沙優不在以後,三島對吉田展開的追求看似比以前更加熱烈了。

  她三天兩頭地約他吃飯,或者邀他去電影院……任誰看了都曉得「妳是對他有意思吧?」才會像這樣頻頻示好。

  看到三島每次示好都撲空,連想約吉田吃個飯都會被斷然拒絕,我實在覺得同情。

  這樣的話,應該近期內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吧……老實講,我有這種感覺。

  三島肯定會向吉田告白。儘管吉田總對她回以冷淡得可說是不領情的反應……旁人卻也看得出來,他對她並非毫無好感。

  吉田單純是沒有察覺到三島的情意而已。

  因此,倘若三島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告白,說不定就成了。

  坦白講,我在意得不得了……萬一結局真是如此,那才叫無可奈何。

  屆時,我便可以對他完全死心。

  所以說,我要緊盯他們倆的感情何去何從……就是這麼回事。

  明明我如此下了決心。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說那兩個人。」

  某天的午休時間。

  神田蒼專程來到我的座位,還一邊賊賊地笑著,一邊用下巴指向吉田那邊。

  「誰曉得呢……」

  我略帶苦笑,做出了含糊的回應。

  今天的吉田與三島,始終不太對勁。

  吉田好幾次要找三島講話,三島卻東閃西躲地找理由溜掉。看在旁人眼裡簡直像在玩捉迷藏。

  說來說去,就是周圍的狀況神田也看在眼裡,似乎立刻發現那兩人狀況有異了。

  「吉田會不會對她做了什麼?」

  神田帶著愉悅的調調說道。

  「誰曉得呢?」

  我回了相同的一句話。吉田明顯正困擾似的靠在椅子上。隨後,他被橋本搭話,於是喪氣地從辦公室離開了。大概是去員工餐廳吧。

  「感覺上,三島不像在發飆耶。她是在緊張嗎?倒不如說……」

  神田繼續說道。明明我擺出對這個話題沒興趣的態度,卻不被當一回事。

  她臉色一亮,將視線轉向我這邊。

  「欸,該不會是三島告白了吧!」

  「我、我哪會知道啊……」

  「啊哈,精彩的表情。」

  「…………」

  我一語不發地瞪向神田。

  那張好似「看穿了一切」的臉,我並不喜歡。

  她說了聲「哎呀」,並且做作地當著我面前舉起雙手。

  「不過,大姊姊看到他們那樣,心裡都犯癢癢了。應該說是替他們焦急吧。」

  神田原地踱著步說道。

  「放著不管的話,感覺他們會那樣持續好幾天耶?」

  「或許是呢……」

  一想像她所說的那種光景,我就有點不忍心。

  三島向吉田告白了,感覺這樣的說法也未必貼切。我原本就知道,他們倆遲早會有如此的進展。

  而且照我看來,她恐怕……沒有聽對方答覆吧。

  所以,三島才會趕在吉田疑似要提到那件事之前四處逃跑。

  倘若如此,如果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我覺得他們倆都會心力交瘁。

  「後藤小姐~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酒?」

  神田斜眼朝我看過來。

  我大概猜到她的用意了。

  「……可以啊。」

  「真的嗎?我也會約那兩個人喔?」

  「我懂。」

  「啊~不錯耶!肯關照下屬的前輩,我喜歡!」

  神田帶著親暱的笑容,用手指比出槍的形狀,然後做了一個「砰!」地將我射穿的手勢。

  接著,她匆匆從辦公室離去。

  我發出嘆息。

  她老是跟我裝熟。不,說她對誰都一樣裝熟……應該會比較正確。

  儘管如此,不可思議的是我對那種態度倒不太覺得反感。相當占便宜的人格特質,這是我的感想。

  沒錯,我也有注意她這個人。

  據說她跟吉田曾就讀同一所高中。而且,在她從仙台分公司調職過來的那天,吉田露出了前所未見的表情。

  那表情,簡直像戀愛的少年……

  「…………唔。」

  光是回想就讓我有氣。

  我不曉得他們倆發生過什麼,卻認為吉田明顯對她是懷有特殊感情的。

  我試著委婉問過神田在高中時的經歷,結果發現她似乎參加過壘球社。吉田參加的是棒球社。兩個人就算有交集也不奇怪。

  莫非,吉田在高中時交往過的對象就是她?

  想到這裡,我甩了甩頭。

  不可能有那樣的巧合。我被不安糾纏過頭了。

  讀相同高中的人在公司重逢,光機率本身就微乎其微。如果彼此還當過男女朋友,那已經可以說是命中註定了。

  神田生得那麼漂亮。感覺上……她會是吉田憧憬過的學姊吧。

  我兀自點頭稱是,然後從辦公桌旁拿起超商購物袋,把那放到桌上。

  從袋裡拿出盛著雞胸肉的健康沙拉,並且「啪」地拆開免洗筷。

  淋上調味醬,張嘴吃了一口。

  ……味道跟平時一樣。

  清淡而缺乏滋味。味道也早就吃膩了,所以這餐完全不令人振奮。

  然而,今天下班後要去喝酒。

  在那裡就可以吃我喜歡的東西,中午大可比照平時忍一忍……

  「…………啊。」

  思考到這裡,我停下了筷子。

  沒錯,今天三島與神田都在。

  我並不能盡情大啖肉與酒。

  「唉……」

  我發出嘆息。

  「真是累人呢。」

  我忍不住這麼開口。

  會計部的女員工經過旁邊,隨即睜大眼睛看了我。

  「……後藤小姐,妳累了嗎?」

  被她那麼問,我一邊感覺到自己變得有些臉紅,一邊點頭。

  「稍、稍微啦。我大概也年紀到了吧~……說著玩的。」

  「啊哈哈,妳還年輕得很呀!」

  她對我打趣的話笑了笑,然後點頭致意,從辦公室走離。

  我再度嘆氣,接著,又開始把沙拉送進嘴裡。

  真想吃肉。雞胸肉之外的貨色。

第2話 關係

  結果,由神田負責匯集成員的酒局──手法頗為蠻橫──便在一間舒適且附包廂的居酒屋辦成了。

  吉田與三島之間明顯瀰漫著尷尬的氣息,總之我與神田就天南地北閒聊起來,不時也引導他們倆接話。

  聊著聊著,有件事是明顯可見的。

  果然,三島很可能已經對吉田採取了某種「較激烈」的動作……就是這麼回事。我想她八成是做了形同告白的什麼舉動,不會錯的。

  而在那之後,不曉得是三島逃掉,或是吉田做了什麼舉動──比如,像往常那樣的遲鈍反應──雖然詳情不得而知……總而言之,可以想見的是對話在他倆談出結論前就結束了。

  吉田努力想要找三島再談一次,三島則使盡全力在逃避。

  大致上就是這樣。

  我與神田在不言中取得默契,一直想設法讓他們倆靜下心談話。

  到最後,他們倆似乎說好在這次酒局散場後,會單獨談一談就是了……

  「要是他們現在上了床,妳怎麼辦?」

  總不能尾隨那兩個人而去。沒戲唱的我跟神田便趁著酒興,找了第二間店續攤。

  我們倆走進路途中隨意挑的烤雞肉串店,酣言醉語地拌起嘴。

  「我敢說,吉田才不會那樣。」

  聽我如此回答,神田刻意揚起了嘴角。

  「這話有什麼根據?」

  「誰教我完全沒辦法想像他做那種事的模樣。」

  「呼嗯~就這點理由啊……」

  神田接的那句話,流露出「我可不那麼認為」的弦外之音,使我不由得用銳利眼光看向她。

  「妳是怎樣?臉色忽然那麼凶~啊,東西來嘍。」

  在神田開口的同時,態度不太算親切的女店員「砰」的一聲,把什錦烤雞串擺上桌後離去。

  「雞皮我拿走嘍,因為我愛吃這個。再加個雞頸~跟雞脯~還有雞肝我也要。」

  神田毫不客氣地把合胃口的烤串挪到自己用餐的碟子上。

  什錦烤雞串盤裡,剩下雞屁股串、蔥肉串、腿肉串,還有雞肉丸串……

  「妳留給我的全是油膩的部位嘛。」

  我提出怨言,神田卻不顯介意地立刻吃起雞皮串,緊接著更舉杯喝了拉弗格。

  「唔~!我就是喜歡這種像理化教室的味道。」

  她似乎是指拉弗格威士忌。光聽那句話實在不會覺得是美味的飲料。

  神田朝我瞥了一眼,然後問:

  「妳不吃嗎?」

  「呃,我說過……這些全是油膩的部位。」

  「有什麼不好呢,應該合妳胃口啊?」

  神田率直說道。吃驚的我因而沉默下來。

  她賊賊地笑了笑。

  「妳都瞞著別人在吃肉吧~?我曉得妳會跟吉田去吃烤肉喔。」

  「什……不是的,那也只有跟他去吃飯的時候而已……」

  「騙人騙人。每天光吃沙拉,怎麼可能維持像妳那樣的爆乳嘛?」

  神田不以為然地說完後,還滿臉享受地大啖雞皮。

  果然,我好像被她看透了一切,感覺很糟心。

  之前四個人喝酒時,她也若無其事地把我最先點的沙拉多分了一些拿去吃,還順手將整盤炸雞塊推來我這裡……當中體貼的心思我的確有發現。

  她這種體貼人的方式跟吉田類似。

  對此感激的同時,我也覺得有點吃味。

  我認命地拿起雞屁股串。神田哼了哼聲。

  含蓄地吃下一口,雞脂彷彿在嘴巴裡爆開,感覺幸福得令人暈頭轉向。

  嘴裡久久不散的雞脂味,被我用廉價日本酒沖進喉嚨裡。心曠神怡。

  「呵呵……妳好像很享受。」

  神田挖苦似的說。

  「拜妳所賜。」

  壓抑的食慾一旦解放,就會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何況都已經被她看穿了,我也沒有理由再繼續堅持。

  我坦白回話以後,神田便哈哈笑了出來。

  我默默地吃了一陣子的烤雞串。品嘗肉味,再灌下日本酒。反覆如此幸福的過程,轉眼間日本酒就少了一合。

  「後藤小姐,妳喜歡日本酒?」

  被問到的我曖昧地點頭。

  「要說的話……算喜歡吧?」

  「怎麼回答得不太明確?妳是不是還有更喜歡的酒?」

  神田巧妙切換客套與裝熟的語氣。即使突然少了客套的味道,聽在耳裡也不會覺得有失禮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哎……或許,我比較喜歡啤酒。」

  我答道。而她發出了一聲:「啥?」然後蹙起眉頭。

  「那妳喝啤酒不就好了?」

  「呃,可是……如果我咕嚕咕嚕地喝啤酒,會很怪吧?」

  「哈哈,有誰像那樣說過妳的閒話嗎?不好意思~來一杯生啤!」

  神田露出苦笑,還擅自舉手點了生啤酒。

  接著,她又轉向我這邊。

  「倒不如說,妳剛才就喝過啤酒吧。」

  「畢竟那是第一杯啊。」

  「連用餐點酒的順序都要講究,妳講話突然變得好像大叔耶。三島可是從第一杯就點了鮮橙黑加侖雞尾酒喔,鮮橙黑加侖呢。真可愛。」

  「很合她的形象。」

  「的確。不過,她八成只是點了自己愛喝的而已。要喝酒,照喜好選就行了嘛。」

  「或許是那樣沒錯……」

  「唉唷,哪需要那麼麻煩!女人跟女人出來喝酒,不用充門面!」

  在神田斷然說道的同時,生啤酒「砰!」地被擱到了桌面上。女店員什麼也沒說就直接離去。

  「態度差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覺得夠乾脆呢……」

  神田說的話,讓我也忍不住笑著點頭附和。

  她手腳迅速地把啤酒杯推來我這邊,然後輕快拿起了自己的威士忌酒杯。

  「那麼,敬我們最喜歡的酒~」

  我聽出她的用意,便淺淺地嘆了氣,並且用啤酒杯碰向她的酒杯。

  「乾杯。」

  舉起啤酒杯往嘴裡倒,細緻的泡沫沾上唇邊,冰透的液體隨後便跟著流進喉嚨裡,令我產生「恍惚」一詞會不會就是為了此刻而存在的錯覺。

  「啊~……」

  於是,伴隨啤酒在肚子裡累積起來的感受,我覺得酒精似乎正逐漸滲入體內。

  「我問妳喔……妳跟吉田,讀過同一所高中對吧?」

  有了醉意之後,我總覺得自己只要趁現在,就什麼都敢問。

  神田毫未遲疑地點頭。

  「是啊。」

  「連待過的社團都相同。」

  「與其說社團相同……棒球跟壘球有區別耶。哎,畢竟操場是平分來用,或許也算都在一起吧。」

  「你們很要好嗎?」

  我提出的問題,讓神田眨起了眼睛。

  接著,她滿不在乎地回答:

  「與其說要不要好……我跟他交往過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過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過就是了……

  我跟他交往過就是了…………

  彷彿加了回音的特效,那句話在我腦海裡一再重播。

  「……唔。」

  當頭腦完全理解她話中意思的同時,我開了口。

  「你們交往過……?」

  「嗯,一年左右吧?」

  「那、那、那麼……吉、吉田說過他有個在畢業後就自然漸行漸遠的女友。」

  「對啊對啊,就是我。」

  「咦~!」

  我不禁發出比想像中更高的驚呼聲,還將手湊到嘴邊。

  神田看了我那模樣便嘻嘻發笑。

  「超巧的對吧?跟前男友在調職後的職場重逢。」

  「是啊……我原本還認為再巧也不至於巧成這樣。」

  「後藤小姐,妳姑且懷疑過啊?妳有想到……我或許是他的前女友?」

  「當然啊,我都目睹了吉田的那副表情……」

  我所說的話,讓神田使壞似的笑了笑。

  「妳看得真仔細。」

  「…………」

  平時我沒有像這樣被人逗弄過,所以不曉得要如何回話,為了掩飾詞窮的空檔只好拿起啤酒杯就口。

  我朝神田瞥了一眼。無論看幾次,我都覺得她是個外形絕美的人。

  身材苗條,卻又凹凸有致,嘴邊長的痣更添妖豔氣息。

  老實說,我想像不到這樣的人會跟吉田交往。

  ……低俗的好奇心隨之湧現。

  「你們……」

  「嗯?」

  「你們曾經……進展到哪一步?」

  我忐忑不安地問,神田便噗哧笑了出來。

  「沒想到妳會好奇這方面。」

  「呃,與其稱作好奇,該怎麼說好呢……」

  被她那麼一說,使我更加害臊。可是,在意就是在意啊。

  神田從喉嚨發出「嗯~」的咕噥聲,目光同時游移了幾秒鐘。

  我一邊斜舉啤酒杯飲酒,一邊等待她的話。

  她將視線轉向這邊,然後說道:

  「哎,除了懷孕之外,全都經歷過吧?」

  「唔咕……!咳咳!咳咳!」

  我差點將啤酒噴出來,急忙喝下去以後,喉嚨就被液體嗆到了。

  「啊~啊~後藤小姐,沒事吧?」

  「呼……呼……注意妳的用詞!」

  「咦~?不然這麼說好了,我跟他是進展到上床為止。」

  「當時你們都是高中生吧!」

  「對啊?這點事情,大家都會做嘛。」

  「是、是、是那樣嗎……?」

  「妳意外地純真耶。」

  那明顯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因此我惡狠狠地瞪向對方。神田嘻皮笑臉地躲開了。

  原來高中生之間……會做那種事啊……我還以為那種事情,正常要等到讀大學左右才會做的。我是說真的。

  「所、所以……你們滿常做那種事?」

  然而,一旦開始發問,湧現的好奇心便止不住。

  「哎……在家約會的時候,大多都會做。」

  「呼嗯~在家裡約會……你、你們有多常去彼此家裡?」

  「一週四次吧?」

  「四次!」

  「因為我當時性慾挺強的。」

  「哦……所以都是妳引誘他嘍?」

  「呃,我們不會去分誰引誘誰就是了……呃,起初算我主動吧?不過除了剛開始之外,大多都是順著感覺走。」

  「順、順著感覺走是指……?」

  「咦~?就兩個人躺在床上,一邊閒聊一邊看漫畫之類的~」

  「唔嗯,唔嗯……」

  「有感覺自然會開吻。」

  「咦,突然嗎!」

  「接著,就做起來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們是怎麼順著感覺走的……」

  簡直像在聽人講述不同的文化。

  「不都這樣嗎?跟對方提到今天想做……那我先去沖澡嘍……沖完澡出來了……那就開始吧……應該說,每次重複同一套都嫌麻煩了。」

  麻煩,這個字眼令我疑惑。

  「既然妳會嫌麻煩……不做就好了吧?」

  我提問,神田便將嘴巴撇向旁邊。

  「我是指想做歸想做,還要跟對方一步一步來的感覺很麻煩啦!」

  「但、但是,妳不會覺得那就像某種特別的儀式嗎……」

  「妳是不是看太多少女漫畫了?」

  我發出「唔」的一聲。她猜得太準。

  我的性知識,頂多來自情節稍微開放點的少女漫畫。

  神田低吟似的告訴不由得扭捏起來的我。

  「光是有想要對方的那個心,不就夠了嗎?」

  那句話,讓我感覺到胃部一陣發冷。

  有心想要對方。

  那是我在以往戀愛中,所欠缺的一大要素。

  讀大學時,會錯失跟男友的初體驗……感覺原因也是出在自己缺乏那種心。

  「……妳喜歡過吉田。」

  我一說,神田就緩緩點頭。

  「那當然嘍。否則我也不會跟他交往,還把身體交給他。」

  「也對。」

  「吉田是個好男友喔。他肯為我著想,也不用擔心外遇,做愛技術又滿有一套。」

  「是、是嗎……」

  「大又有體力是他的優點。」

  「我、我沒有問得那麼深入……」

  「還有舌功也是。」

  「夠了!妳是在捉弄我吧!」

  我厲聲喝止,神田「啊哈哈!」地大聲笑了。

  臉好燙。

  而且,令人好生嫉妒。

  從其他女性口中,聽到吉田有我不認識的一面,感覺五味雜陳。我卻忍不住想要多聽一些,連我自己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心境。

  還有,我同時也冒出了疑問。

  「既然妳現在都還這麼誇吉田……為什麼會……」

  我如此說道。而神田似乎聽出後半句話想問的是什麼,於是嘆了一聲。

  「呃,這個嘛……唔嗯~……」

  神田難得像在慎選詞彙一樣地讓視線游移了片刻。

  「該怎麼形容好呢……應該說,他太珍惜我了。」

  「那是壞事嗎?」

  「唔嗯~……總覺得,那樣會讓我害怕。」

  「妳會害怕?」

  被人珍惜而感到害怕。

  我不太能理解話中的意思。

  神田拿起吃完的雞皮串竹籤,還捏著它左右轉來轉去。

  我一邊望著她,一邊覺得那似乎是在掏出心底的話。

  「總覺得……那傢伙固然肯說『我喜歡妳』或者『我想珍惜妳』之類的話……可是,除了那以外的想法,他都不太會說出口。」

  神田瞇起眼睛,彷彿在回憶當時。

  「我明白,他很珍惜我。可是……因為如此,我便無法分辨那傢伙心裡有沒有懷著不滿。」

  她的話裡流露著哀愁,語氣聽起來就像在逐一挖掘內心的後悔。

  「與其受珍惜,我更希望他能多耍任性。要不然,我就難以安心。獲得滿足的會不會只有我呢?他是不是在被迫忍耐?……我無法忽視這樣的不安。但是,即使心裡那麼想,我也沒辦法順利將那些化成言語,還像撒嬌一樣地只顧索求他的身體。」

  總顯得無所牽掛的她如此道來。我聽著那些話,能做的就只有安分點頭。

  老實說,我很難體會。她所談到的,全是我沒有經驗過的事情。然而,唯獨蘊藏在言語的靜謐分量,傳達到我的心裡。

  神田那雙低垂的眼睛霍地睜開。

  她嬉鬧似的笑了出來。

  「所以嘍,結果,我就溜掉了。」

  「妳指的是……跟吉田切斷聯繫?」

  「嗯,在我畢業的同時。吉田值得更好的對象……我這麼告訴自己,明明我曉得,這樣會傷到人。」

  神田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如此說道。

  應了聲「是嗎……」的我則動手把肉從蔥肉串剔下來。這別無特別意義,完全是排遣寂寞似的行徑。

  「之後呢,我就苟且賴活啦。一邊工作,一邊找男人玩。」

  「玩、玩男人……」

  「是啊是啊。不過果然還是沒有一看就來電的對象。心裡也會覺得:啊,原來吉田跟我這麼投緣。」

  「投緣……」

  「結果我也交不到男友。原本只求能賺錢過日子就好,卻被調來東京,到任之後又碰巧跟吉田重逢。我的感覺就一句話:有這麼有緣的嗎?」

  神田嘻嘻笑了出來。

  好奇的想法直接自我嘴裡脫口而出。

  「現在……妳是怎麼想的?」

  「什麼叫我怎麼想的?」

  「我是說……妳對吉田的感情。妳依然對他有好感的吧?」

  我一問,神田便「唔~」地咕噥起來。

  隨後,她帶著有幾分落寞的臉色笑了笑。

  「唉,喜歡是喜歡。不過,我已經放棄了。」

  「為什麼?」

  「為什麼……後藤小姐,妳要問這個啊?」

  神田刻意鼓起了腮幫子給我看。相貌成熟的她擺出那種表情,顯得格外討喜。

  神田帶著惹人憐愛的表情說:

  「因為呢,吉田現在全力投注於另一段感情上。」

  「另、另一段感情……」

  「沒錯!就是對妳的感情!」

  神田強調似的告訴我,我因而心跳加速。

  「妳並不是沒有察覺到吧。」

  「呃,要說的話,也對……」

  「後藤小姐,吉田明確說過他喜歡妳喔。」

  「咦,是那樣嗎……?」

  「他沒有向妳做過告白之類的嗎?」

  神田振振有詞地問。

  我一邊感覺臉在發燙,一邊領悟到敷衍對她並不管用,於是怯生生地點了頭。

  「嗯……說起來……之前確實是有……」

  「咦!他向妳告白過?」

  「是的……」

  「然後呢,妳怎麼答覆的?」

  「我、我拒絕掉了……」

  「啥!」

  「我騙他說自己有男朋友。」

  「欸,太差勁了啦。呃,後藤小姐,畢竟妳也有好感吧?對於吉田。」

  「………………是的。」

  我滿臉通紅地點頭。而神田用了好似在觀察奇特生物的眼神望著我。

  「……咦,那妳為什麼要拒絕呢?」

  再合理不過的疑問。我卻窘於回答。

  我認為自己喜歡吉田。我確實也有慾望,想要將他納為已有。不過,就算順從那股欲求,興沖沖地跟他交往……我仍會忍不住設想之後的「可能性」。他關心起我以外的事物,因而跑掉的可能性﹔或者說,他對於我這個人感到厭倦,因而從我身邊離去的可能性。

  如此的不安情緒湧上以後,我立刻會變得膽小。保持現狀,繼續當一個「讓他憧憬的上司」,是不是就能讓目前的舒適圈更長久呢……我不由得打起這樣的算盤。

  「妳害怕了嗎?」

  神田這麼問我。我的心臟猛然蹦了起來。

  她總是有辦法輕易揭穿我藏在心裡的想法。

  「……嗯,或許是的。」

  「原來如此……」

  她靜靜地嘆了氣。

  我開口,將內心的話逐一向她掏出。

  「一旦發現自己『有心想要』,我就會忍不住設想自己得不到時的心境。」

  神田一邊舉起威士忌酒杯飲酒,一邊聽著我所說的話。

  「要是能天真地接受他的告白多好……我這麼設想過好幾次。老實說,我也會後悔當初拒絕了他。不過……要進展這段關係,依舊會令我害怕。無法預料我跟他之後會有什麼變化,就讓我感到……相當害怕。」

  「呵呵。」

  原本一臉嚴肅的神田突然露出笑靨,我因此訝異地看了她。

  神田緩緩地搖著頭說:

  「後藤小姐,我呢,一直都對妳滿反感的~」

  「咦……怎麼突然提這個?」

  對方冷不防地吐露想法,讓我心生畏縮。

  因為神田搭話的態度實在太過親暱,我絲毫沒有想過會從她口中聽到那樣的話。

  「哎……該怎麼說好呢?妳總是滿臉從容,還擺著一副『我就是大家憧憬的對象,對吧?』的態度,可是老實講吧,在我看來,會覺得那全是假象。」

  神田用食指撫過威士忌酒杯的杯緣,並且繼續說道:

  「我有感覺到,這個人是用展現強處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所以才會產生反感吧……我是這麼想的。」

  接著,她抬起目光,然後定睛看了我。

  「好像單純是同類相斥惹的禍。」

  「同、同類相斥……?」

  「對。妳那種若隱若現的膽小性子,曾讓我討厭得不得了。」

  神田感慨地這麼說完後,就賊賊地笑了笑。

  「說起來,也許吉田沒有看女人的眼光。」

  我原本覺得這話是在暗中損人,卻聽出她本身也包含在對象之內,便無意開口跟她多爭論了。

  「結果,那只是希望得到保證吧。」

  神田說完便將拉弗格一飲而盡,酒杯「砰!」的一聲被擱到桌上。

  「想求個安心的理由,在自己有把握以前都沒辦法止住不安的心理,不安將招致行動處處退縮。」

  神田淡然地列舉出事實,隨即自嘲似的微笑。

  「然後,就會與重要的事物失之交臂。」

  從額外補足的那句嘀咕當中,聽得出她自己的實際領悟。

  「不過呢,我在長大後就發現了。」

  「發現什麼?」

  「在人際關係裡,根本沒有所謂的保證。」

  神田一邊斷然說道,一邊叫了從旁經過的店員。「麥卡倫,加冰。」神田如此交代,店員便默默點頭,然後走向廚房。

  「明明是間平價的烤雞肉串店,唯獨威士忌的品項格外齊全呢……」

  神田小聲嘀咕後,驀地抬起目光。

  「要是將未來都看在眼裡,跟他人來往就沒有刺激感了喔。」

  她開口將話題帶了回去。

  「妳想嘛,好比衝動購物,也會有刺激感啊。那種興沖沖將東西買下的感覺……!買了以後也會遇到沒想像中那麼好的情況﹔反過來說,也有值得一輩子當寶貝的時候。不過……買的若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優質的東西,買了用過會覺得『正如所料』而滿足,接著就結束了。之後只剩步入『在生活中擁有這麼一件東西』的常態,毫無感動。」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這麼嘀咕。她的比喻非常好懂。

  想想,我發現自己「購物」似乎都是用她說的那一套。衣服也是,都買自己曉得會合適的款式。所以,第一次穿上去的時候也沒有什麼刺激感。家電也一樣,買任何東西都一樣,我都會事先調查風評,專門買自己知道「這絕對好用」的貨色。方便歸方便,感動卻僅限於最初。

  正如所料的結果。毫無刺激感的每一天。明明如此,我這個人就是會安於現狀。

  「也許,無可取代的東西……大多是不顧後果行動才會得到的呢,肯定是的。」

  神田說完以後,就把店員「砰!」地擱到桌上的新威士忌含進嘴裡了。

  無可取代的東西,要不顧後果去行動才能得手。

  聽到那句話,首先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就是沙優。

  我認為吉田為沙優付出,正是這種行為的體現。

  把並非親人的未成年者藏在家裡頭,況且,對方還是異性。他背負了那樣的風險,也明白那種相處關係並不正當,卻依然貫徹了自己相信的正義。我想,結果他就獲得了某種無可取代的東西吧。那絕非值得褒獎的作為。但至少……那樣的行動,成功改變了「兩人份」的人生,唯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我擅自認為吉田跟我屬於同類,卻看到他敢於貫徹那樣的作為……讓我有種「自己被拋下了」的心境。跟遼平告訴我「要出國留學」時一樣的心境。

  明明我不肯承擔風險,發現有人跨越了自己無法克服的那道門檻,又忍不住要強烈嫉妒,實在是心地醜陋的生物。

  「像我們這樣的人,是很難忘懷的喔。」

  神田望著我說道。

  「……忘懷什麼?」

  我問道,她便詭異地笑了。接著,她低吟似的開口:

  「失去的東西有多沉重。」

  胃裡竄上寒意。

  因為我非常能體會她話中的意涵。

  「那樣的話,之後將會落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想『要是當時能擠出一點點勇氣……』的下場喔。」

  神田嚇唬人似的低聲說道。

  隨後,她若無其事地擺出開朗臉色。

  「哎,也許大人就是要懷著那一切的心結活下去吧~我只是說說而已。」

  那句話裡藏著幾分教誨般的調調,卻似乎被她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巧妙掩飾掉了。

  「後藤小姐,趁著還沒後悔,我覺得妳也要趕快行動才好喔~像三島那樣。」

  神田說著,淺嘗了一口威士忌,然後看向我。

  「哎,前提是吉田沒在今天內被三島吞掉啦。」

  她補充說道。那語氣明顯是在戲弄人,我於是瞪了她一眼。

  「我該把妳當夥伴還是敵人呢,妳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沒有支持任何一邊喔。因為三島跟妳都令人焦急,我只是希望吉田趕快選一邊交往而已。」

  「…………」

  神田看我咬牙沉默不語,就哈哈笑了出來。

  「後藤小姐,沒想到妳有這種可愛的地方呢。」

  「囉嗦……」

  我很少像這樣被人當面調侃,因此沒有辦法從容應對。一直遭受如此對待,也就開始放棄為自己多做粉飾。

  於是,我總覺得逐步卸下了肩膀的重擔,或者該說心情漸漸輕鬆起來。

  仔細想想,自從出社會以後,我似乎就沒有跟公司的人──吉田以及那些幹部例外──像這樣放鬆心情長談了。

  儘管神田擺著一副大剌剌的態度,卻也可以感覺到她對我並非欠缺敬意。她懂得從對話的隻字片語之間敏銳地體察我「討厭被人跨過的那條線」,還保持在不越界的範圍內跟我輕鬆攀談。

  總之,她是個好聊的對象。

  「呃~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在根本上有點類似的關係。」

  酒意已深,心情大好的神田說道:

  「妳不覺得我們挺合得來嗎?下次再一起喝酒嘛。」

  不可思議的是,我聽了並沒有厭惡的感覺。像這樣單方面被宣告「合得來」,我也莫名能接受她的說法。感覺我跟她的確合得來。

  「哎……既然妳不嫌棄,我也可以奉陪啊……?」

  聽我如此回答,神田不悅地撇了嘴。

  「又來了,像妳這種說話方式很卑鄙耶,讓人聽了就火。」

  聽到神田斷然的語氣,我的心臟隨之猛然一跳。無論到了幾歲,被人明確斥責仍會讓我感到不安。

  「我可不希望跟一個勉為其難作陪的人喝酒喔~?」

  神田說著便揚起了單邊嘴角。

  看她那樣,我發出嘆息,交雜著放心與慚愧之意的嘆息。

  她是要我坦率,至少在我倆單獨相處時別拐彎抹角的意思。

  「抱歉,用這種方式說話……是我的習慣。雖然這令人汗顏。」

  「我曉得啊。」

  「我跟妳講話也覺得很開心。所以,下次再出來喝吧。」

  「呵呵,既然如此,我很樂意。」

  神田咯咯笑了笑以後,便將杯裡的威士忌喝到見底。

  猛一看,我發現自己的酒杯早就空了。

  「店員小姐~!麥卡倫加冰!後藤小姐,妳呢?」

  「麻煩再來杯啤酒。」

  讓神田一問,我輕輕舉起啤酒杯,有欠親切的店員就頭也不點地將兩人份的空酒杯收走了。

  「……被店員冷漠對待,好像開始讓我覺得有點痛快了。」

  聽神田如此嘀咕,我噗嗤笑了出來。

  後來,我們只顧著開心喝酒。

  彼此發了工作上的牢騷,也聊了平時不會談的腥羶話題。

  偶爾差點想起「不曉得現在吉田跟三島在做些什麼?」我便打消思索的念頭。

  不要去擔心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比較好。

  與其想那些,我覺得思考自己往後該怎麼做才比較有意義。

  而且,像這樣跟她喝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我最好多學學,要怎麼樣才能表露自我。

  我深深地如此認為。

*

  隔天之後,我比平時更加仔細地觀察了吉田與三島兩人。

  然而……該怎麼說呢,他們倆一如往常到「讓人覺得不自然的地步」。尤其三島更是顯得格外灑脫,工作起來比以往更機靈俐落。

  儘管兩人間肯定發生過什麼,彼此的感情看起來……倒沒有更進一步。無論再怎麼裝得「一如往常」,假如他們成了情侶,我敢篤定絕對會在彼此的舉止間顯露出來。然而,吉田與三島在公司裡談的盡是工作,其餘時間甚至連目光都毫無交集。給人感覺就是上司與部屬,關係不比這更深也不比這更淺。

  由於我實在太好奇,幾天過後,便若無其事地邀了吉田去吃飯,還拋出「你跟三島最近處得如何?」這種既不算委婉也不算直接的問題。

  吉田一瞬間顯得愣住了,卻立刻變回不以為意的表情,並且回答「那傢伙最近工作很賣力。所以我也很欣慰。」因為他拙於隱瞞,我本來還以為被問到的時候會顯得更加心慌,然而,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

  我想,在他們兩個之間,恐怕已經做出了斷了。

  我不清楚三島有沒有將心意傳達給吉田。可是,她肯定做過某種意義相近的舉動。兩人並沒有成為情侶……而是選擇維持原本的關係吧。

  我將思緒徜徉於當中的來龍去脈,心中大石放下的同時,之所以感到有些惆悵……肯定是因為我在當下,已經知道戀愛有多苦的關係吧。

  三島花了多少精神來演出「一如往常」,是我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

  話雖如此。

  既然三島並沒有跟吉田修成正果,我就還有機會。既然有機會,我便該採取行動。

  我開始多找機會邀吉田吃飯了。

  有時候,我還會邀他在假日中午用餐。吉田也願意答應那樣的邀約。

  雖然之後都沒有結伴去別的地方玩,不過光是可以在假日特地打扮並且一起用餐,就有種特別的感覺,我想,他應該也有感受到才對。

  像這樣,我慢慢增加彼此接觸的機會……在距離感一點一點地縮短的過程中,季節到了冬天。從沙優回真正的家算起,就快要經過半年了。

*

  「欸,妳已經不是學生了耶……」

  神田傻眼似的說道。

  聽神田要求「談談妳的戀愛進度吧」,下班以後,我們就來之前那間烤雞肉串店喝酒了。

  聽到我表示自己正在慢慢增加跟吉田接觸的機會……神田的臉色變了。

  「妳以為從妳說過『會試著主動!』之類的話以後,已經隔幾個月了啊?結果妳在這段時間做過的事情,也就只有一起吃飯嘛。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延伸而已!」

  神田咄咄逼人地這麼說。我被她的口水噴到手,於是若無其事地拿了紙巾擦掉。

  我跟神田變得會定期出來喝酒,如今她跟我講話都省去客套了。我並不覺得反感。

  然而,今天的神田卻顯得跟平常不太一樣。回想起來,她似乎從約我喝酒的時候就貌似有些不悅了。

  「事、事到如今,妳是在氣什麼……我每次都有提到自己會邀他吃飯啊。」

  我噘起嘴唇,神田就吼也似的告訴我:

  「因為妳每次都只會提那些,我才會按捺不住啊!」

  「別大呼小叫嘛……」

  「你們可不是高中生情侶,老是一起吃飯就滿足像什麼話!」

  「我覺得,感情好像就是要這樣日積月累……細膩地談一段戀愛也是可以的吧?」

  「你們又沒有交往,別講得好像妳有多懂啦。說穿了就是妳在緊要關頭依舊會怕,對吧?」

  唔──我因而詞窮。被她說中了。

  沒錯。即使我提起了一點勇氣,結果還是沒有改變至今以來的做法。只是我提高了頻率,毫不間斷地在表示自己的心意而已。至於吉田有沒有察覺到……坦白講,並無定論。

  如果面對面向他確認那種事,不就跟告白一樣了嗎?

  神田嘆了一聲,然後說道:

  「照我看,妳趕快把生米煮成熟飯就行了嘛。」

  「啥?」

  她大剌剌地講出那種話,讓我不由得迷糊應聲。

  「反正你們兩情相悅吧?乾脆做一做就好啦。身與心都相結合的美滿結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呃,事情不是用說的那麼簡單……」

  「是妳擅自把事情想難了,後藤小姐。」

  被她那麼一說,我變得語塞。

  或許她講得沒錯。但這個問題並沒有那麼容易就能下定決心……

  「好啦,就把我說的生米煮成熟飯當成玩笑。總之妳還是得採取更容易理解的行動才行。」

  「容、容易理解的行動……」

  「沒錯!妳再放著不管的話,也許吉田真的會被其他女人拐走喔!除了三島以外,未必沒有其他女人正虎視眈眈。」

  神田的視線扎在我臉上。

  「聽我說,時間是很殘酷的。妳聽吉田說過『下次請由妳主動告白』這種話,或許就以為自己留住他了。但吉田也是人啊,搞不好感到寂寞就會想交女朋友嘛。然後呢,他對妳已經像那樣聲明過。既然那傢伙叫妳告白,我認為他即使賭一口氣也不會主動告白。現在怎麼辦?後藤小姐,假如在妳蘑菇的這段期間,有別的可愛女生告白,使得他變心的話呢?」

  他不可能會那樣,我如此心想。

  可是,我敢斷言的根據,全都來自我心裡「對吉田的印象」。神田說得有道理。時間一過,人就會逐漸改變。想到我這個人的存在,在他心中將隨著時間經過而逐漸變小,甚至成為不在乎的人,就讓我不寒而慄。

  「啊哈哈,精彩的臉色。」

  神田笑了出來。

  「妳別用那種口氣。」

  「咦~?誰教妳的臉那麼精彩。我就喜歡看平時游刃有餘的人露出慌張臉色~」

  「性格真惡劣。」

  「現在才發現也太晚。所以,目前怎麼辦?妳是認真想追到吉田的吧?」

  「……是、是那樣沒錯。」

  「妳想嘛,不行動就會逐漸落於人後喔。吉田被其他女人追走的話,妳絕對會後悔的。」

  「是那樣沒錯!」

  「那妳就只能行動了啊。趁著兩情相悅時,趕快!」

  「唉,夠了啦!」

  對方喋喋不休地催促,使我一邊感覺臉燙到了人生最高峰,一邊把啤酒乾掉了。

  神田則悠哉地發出「哦~」的讚嘆聲。

  「妳為什麼這麼想慫恿我!對妳有什麼好處嗎?」

  我自暴自棄地問,神田就一邊大口吃起烤雞,一邊挪動視線張望。等到嘴裡的東西吞嚥下去以後,她才說道:

  「嗯~……因為要你們倆修成正果,我才能徹底死心吧?」

  那句答覆,讓我洩氣地冒出了一聲:「是喔?」

  沒錯,神田跟吉田交往過。而且我曉得,即使在分手以後,她對此仍一直感到後悔。

  即使她本人擺出一副已經將感情放下的態度,照剛才的說詞聽起來,果然還是沒有完全看開。

  「所以妳劈頭對我說教,自己則故步自封。」

  聽我怪罪似的說,神田尷尬地聳聳肩。

  「畢竟已經來不及啦。再說我曉得那傢伙喜歡某個人以後,眼裡就會只有對方。」

  「所以妳就死心了?什麼也沒做?」

  「不不不,我有邀他去賓館。」

  「賓…………」

  當我彷彿占了上風而振振有詞時,便突然挨中對方的反擊拳,因而倒抽一口氣。

  「不過被他拒絕了。」

  「啊…………是嗎?」

  「妳的臉色像鬆了一大口氣耶。」

  「那還用說!」

  「啊哈哈,也對。的確啦。」

  神田哈哈大笑,並且望向我。

  「我希望自己能盡早放下。何況,看人談拖泥帶水的戀愛就覺得焦躁。像三島之前也是一樣。」

  她如此說完以後,才吃起了雞頸肉串。

  嚼嚼嚼。左右張望。

  吃東西時目光會動來動去,似乎是她的習慣。

  把肉吞下去以後,神田又開口說道:

  「哎,雖然三島的戀愛好像已經結束了。」

  她說得莫名有把握,我便偏了頭。

  「為什麼妳敢那麼說?」

  「看就知道吧。」

  「……呃,這個嘛……」

  「既然這樣,吉田心中果然只有妳啊,後藤小姐。在目前看來。」

  神田再次如此斷言。

  「雖然之前我有提醒妳,情況會隨時間經過而改變……但那傢伙要是那麼容易變心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喜歡他啦。」

  話說到這裡,神田垂下目光。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憾事。」

  可以看出她的表情驀地降溫了。

  的確,要是她沒有跟吉田斷絕聯絡,如今他們倆肯定還在交往,或許也結婚了……我是這麼想的。

  即使我在不安驅使下講過許多擔心的話,到頭來,我自認對他重道義與專情的部分依舊有所理解。畢竟……從我跟他認識算起,已經過了五年。自己這種性格細究起來實在討厭,但他是在什麼時期對我有了明確的好感,我也心知肚明。五年來,他都一直醞釀著自己對我的感情。我覺得,那是件難能可貴的事。

  「話雖如此,剛才我也強調過,人心並沒有什麼是說得準的。」

  神田完全變回了原本的調調向我說道。

  「要是妳放吉田自由太久,他未必不會變心喔。」

  「……」

  我沉默了。

  吉田明確告訴過我「下次請由妳主動告白。」既然他一度聲明了,肯定不會推翻那種做法。

  既然如此,我不行動的話,目前的關係應該就永遠不會變吧。

  對此,我也有感到安心的部分。

  然而經過三島那件事,我不免有了具體的想像。想像他跟別的女性交往時的情形。

  想像他將視線投注在別的女性身上會是什麼情景。

  我感到非常排斥。

  「……真的可以嗎?」

  我問道,神田便哼了哼聲。

  「反正吉田又不是我的。」

  「妳能夠放下這段感情了?」

  「後藤小姐,愛問這種問題就是妳的缺點……」

  「妳不會等我們開始交往,才來勾引吉田吧!」

  聽到我用了比自己想像還大聲的音量質疑對方,神田瞪圓了眼睛。

  接著,她不禁失笑。

  「啊哈哈!」

  「怎、怎樣啦……」

  「沒事。後藤小姐,妳這個人……」

  神田一邊笑得肩膀亂顫,一邊告訴我:

  「真的很膽小。」

  在那句話裡,彷彿蘊含著些許的親近感。

  「我才不會勾引吉田啦。看妳膽小成這樣,即使我開口保證也不會信吧。」

  「呃,這個嘛……」

  「既然如此,妳就不必再介意什麼,採取行動就好啦。光想是沒有用的。」

  神田淡然說完以後,又使壞似的笑著向我提議:

  「我看,妳乾脆明天就展開行動。」

  聽她那麼說,我的腦海變成一片空白。

  「叫我展開行動……該怎麼做才好呢……」

  「那還用問,邀他去約會不就行了?啊,要是以不讓妳再繼續拖下去的用意來想,邀他去旅行或許也不錯喔?」

  「旅、旅行……?」

  「對對對。比如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怎樣?」

  「咦……那樣太突然了吧……」

  「可以啦!對方接到那樣的邀約,多少也會做好心理準備才對。妳乾脆連車票都先訂好,以免又到處找退路。」

  「呃,不過他要是另外有規劃……!」

  「吉田放假怎麼可能有規劃!」

  神田放膽講出了相當沒禮貌的話……想是這麼想,其實我也覺得「的確」,因此只好先在內心向他道歉。

  「第一天,你們就去約會培養氣氛……吃頓飯、泡個溫泉……然後帶著在溫泉泡得潤澤亮麗的膚質喝個小酒。」

  「唔、唔嗯……」

  「然後,等彼此都微醺以後,妳就向他告白。」

  「…………被拒絕的話呢?」

  「夠了夠了,妳不會被拒絕,不會啦。然後,你們倆就直接上床!只要木已成舟,吉田自然就是妳的了!」

  「事情會那麼順利嗎……?」

  「不要去想失敗時的情況!再說妳絕對不會失敗。」

  神田把我說的話全都隨便打發掉,還拿出了手機。

  「那就來找下次放假能住宿的旅館。」

  「下、下次放假?」

  「妳有什麼規劃嗎?」

  「並沒有……」

  「那不就得了?」

  她斬釘截鐵地說完以後,就伸指點擊手機的畫面。

  「要去哪裡?泡溫泉的話,可以選擇鬼怒川或草津……不對,那一帶完全沒地方逛……啊,京都不錯吧?約會不愁沒去處,也有溫泉可以泡!」

  「那、那就去京都好了……」

  「好耶~啊,我喜歡那裡的八橋餅,麻煩妳帶個伴手禮。」

  「嗯……」

  神田不由分說地將細節逐項談妥。

  真是蠻橫……我如此心想,卻又覺得這大概也是她表示體貼的方式。她曉得由我來掌握步調的話,這段感情就會一拖再拖吧。如同先前說過的,她是要替我斷絕退路。

  約會,還要在外過夜,跟吉田一起。

  神田開心地一面將手機畫面亮給我看,一邊琢磨著要留宿的旅館。而我一面茫然地應聲,一邊神往於跟吉田出外旅行。

  感覺……相當令人心動。

  心跳的速度,簡直快得讓我覺得……人生中從未心動到這種地步。

  結果,我跟神田的「作戰會議」持續舉行到末班車發車前夕,兩個人討論完的時候都已經喝得爛醉了。

  話題在途中岔開過好幾次,一回神,我連大學時談戀愛的失敗經驗都告訴神田了。她哈哈大笑地聽著我失敗的初體驗,還莫名歡樂地說:「感覺妳男朋友好可憐~!」有人能對我長年悶在心裡的往事一笑置之,感覺挺暢快。

  離開烤雞肉串店以後,我們倆連腳踏在地面的知覺都沒有,就這麼搭肩走到車站。

  豁出去嘗試平時不會做的事情,當然有為我帶來亢奮感……

  但是有個伴能像這樣陪我聊戀愛方面的事,也很令我開心。

  「哎呀~……好期待呢。在外過夜旅行!」

  「要去的又不是妳~……」

  走路左搖右晃的神田心情開朗。

  「之後要告訴我,妳對初體驗的感想喔~」

  「白痴。那種事情,我才不會跟妳說。」

  「咦~小氣!我都幫妳想策略了耶!」

  「誰都想得出那些策略吧?約會、在外過夜、酒!」

  「可是少了我在背後推妳一把的話,妳絕對不會嘗試吧~」

  「……呃,這個嘛……是啦……」

  我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決定坦然表達出內心的感覺。

  「……謝謝妳,從背後幫忙推了我一把。」

  我如此說道。而神田發出「嘿嘿嘿」的怪聲笑了笑,接著猛拍我的背。

  「要謝,等妳成功以後再謝!」

  話說完,神田便咧嘴露齒一笑。隨後,她換上了使壞般的臉色。

  「後藤小姐,妳失敗的話,或許我就沒辦法對吉田死心了喔?請妳多多加油嘍。」

  「……嗯。起碼這次,我會努力一試。」

  我答道。而她瞪圓了眼睛望著我,然後「噗哈」地笑噴了。

  「好有少女情懷~!」

  「夠了,妳鬧過頭的話,我會生氣喔!還有這樣很難走路,別把體重靠過來!」

  「咦~後藤小姐,誰教妳的身子又沉又穩。」

  「妳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一邊嚷嚷嬉鬧,一邊前往車站。

  我滿心期待著跟吉田的約會……還在足稱「朋友」的人從私生活中消失好幾年後,又感受到友誼的可靠,就此踏上了歸途。

第3話 當機立斷

  喝多了。

  我應該有吃保肝藥,也喝了大量的水才就寢,起床後卻立刻感覺到仍有酒意殘留,寢室也瀰漫著一股只要酒喝多了,當天就會透過人體散發出來的酒精味。我趕緊讓室內換氣。

  我一邊感覺頭腦隱隱作痛,一邊把燕麥粥灌進胃裡,然後服用頭痛藥。藥效理應要隔久一點才會出現,我卻在服藥過後頓時覺得頭痛好了些,不可思議。

  我到了浴室,比平時更加仔細地清洗頭髮與身體。有一點點酒精味殘留都不成。

  沖完澡以後要在全身塗抹保濕霜,再用冷風吹風機吹乾頭髮。當我做起這些保養流程時,大概是藥開始生效,頭就不覺得痛了。

  接著,原本因輕微宿醉造成頭痛,被我趕到思緒角落的現實便逼近而來。

  今天,我要邀吉田約會。況且,還是在外過夜的約會。

  昨天是被神田趕鴨子上架,後來我也變得略微急進……但是仔細想想,彼此還沒有交往就要在外過夜約會,會不會跳過太多步驟了?

  吉田是個正經的男人──至少在我的認知是如此──突然邀他到外頭過夜,我覺得好像也會被他回一句「我們還沒有交往」就當場結束。

  呃,不過他也在第一次約會就問了「要不要到我家」這種話。難道他想得到對方時就會那麼做嗎……?

  當腦海裡盡是「邀約失敗的畫面」在打轉時,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軟弱是不行的……」

  沒錯,這種軟弱就是一切的元凶。

  朝消極的方向去設想未來,導致自己無法動彈。至今以來我一直是如此。

  我認為,當下正是我該改變的時候。

  「好…………要拚嘍。」

  我低聲為自己打氣,並且比平時更用心地做了打扮。

*

  下班後,我邀了吉田共進晚餐。

  我什麼都不表示的話,用餐地點似乎就會變成烤肉店,因此這次有先提到「今天的心情比較想靜下來吃飯」,然後才走進較具時尚感的義大利餐廳。

  無論談什麼,氣氛都是很重要的。在烤肉店向對方提議出外旅行過夜,我認為那是交往滿久一段時日的情侶才會做的事情。

  我點了一盤名稱取得挺時髦的肉,還逞強喝了些名稱長得難以置信的紅酒。

  感覺彼此在對話中聊了許多,我卻完全不記得內容。

  總之,我一邊跟他交談,一邊盤算邀他去旅行的時機。不過,果然我的模樣還是跟平時有差異,使得吉田偏了頭。

  「怎麼了嗎?妳看起來好像靜不住。是不是之後有什麼行程?」

  「咦?不,我根本沒有排行程啊……」

  「是嗎?因為妳都在看手錶……沒事的話那就好。」

  「啊,呃,啊哈哈……」

  我似乎因為太焦慮,無意識間就把目光落在手錶上了。雖然我確實記得自己看了幾次手錶,但是那完全屬於無意識的舉動。

  「吉田……你聽我說喔?」

  我明明想自然地搭話,聲音卻變了調。

  他詫異似的瞪大了眼睛。

  「怎、怎麼了嗎……?妳今天果真怪怪的耶。」

  「沒有,我跟平常一樣。嗯,沒什麼。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什麼?」

  「呃……就是……」

  話說成這樣已經跟「自然」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我認為這時候打哈哈的話,真的會讓自己一路錯失時機。

  哎,硬著頭皮說吧。我抱著這樣的心態。

  「那個…………這次星期六日,你有沒有安排什麼活動?」

  我如此問道。而吉田頓時露出傻眼的表情,隨即莞爾一笑。

  「哈哈,妳覺得我有嗎?」

  我不太耐煩。

  「有嗎?還是沒有?」

  感覺到臉開始發熱的我再次提問,吉田便冒出「噢噢……」的驚嘆聲,接著才回答:「並沒有啦……」

  『呃,我覺得妳不要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會比較好喔。聽了很煩。』

  我想起自己被神田說過這麼一句。現在我很能體會她的心境。

  說不上煩,卻令人心急。往後要記得改掉這種回話方式,我心想。

  「沒有是吧?」

  我強調似的問,吉田就一邊露出困惑的臉色,一邊點了頭。

  「是啊……我什麼安排都沒有。所以怎麼了嗎?」

  「那個……呃……」

  「?」

  一般而言,被意中人問到假日的安排,不是會露出有所期待的表情才對嗎?

  吉田偏了頭,彷彿真的不懂我這麼問有什麼用意。

  看來,我果然已經不是他的「意中人」了吧……

  這樣的念頭,被我深深地藏進心坎裡。

  我做了深呼吸。

  「要……」

  「要?」

  「要不要……跟我去旅行?」

  我說道。而吉田僵住了幾秒鐘,動都不動。

  接著,他忽然慌張起來。

  「咦……妳、妳是說旅行嗎?」

  「嗯,沒錯。」

  「就、就我們兩個?」

  「是啊?」

  「星期六日……意思是……要、要在外頭過夜嗎?」

  「對。」

  「咦咦……?呃,我是沒有安排活動……不過這麼突然……」

  吉田明顯露出困惑的模樣。至於在困惑的後頭是否藏有喜悅,我連這都分辨不了。

  「我、我想去的是京都!」

  「什、什麼?」

  「京都!我一直想去看看。所以嘍?念頭一來就訂了溫泉旅館。我在旅遊網站查到合適的旅館,心想:這裡不錯嘛!訂房以後卻發現價位比想像中貴。本來我以為或許溫泉旅館都是這樣的吧,收到確認郵件一看才發現自己好像弄錯訂了雙人房。好不容易訂到雙人房嘛?感覺不找個人一起去也嫌可惜,可是我又沒有能結伴旅行的朋友,平時能放鬆心情一起吃飯喝酒的對象唯有你,既然如此就只好邀你了嘛!」

  「後、後藤小姐……?」

  「我也覺得突然邀你去旅行似乎不太好意思,但是房間已經訂好了又有什麼辦法呢?假如你另有安排就不得已,沒有安排的話,你不覺得來一趟也無妨嗎?你想嘛,如果要買土產回來給公司裡所有人,行李會變得挺多的,有你幫忙拿可就輕鬆嘍~?」

  「後藤小姐,我已經聽懂了啦。」

  「所以呢,你意下如何!要來,還是不來?」

  「我去,我會去的!」

  「耶?」

  原本一股腦地只顧自圓其說的我思緒停擺。

  剛才,他答應去了嗎?

  「剛才,你答應去了嗎?」

  想法直接脫口而出。

  「嗯……畢竟我又沒有別的安排。」

  「真的嗎?」

  「哎,但我們總不能住同一個房間,我會另外訂旅館啦。去程與回程,還有觀光時都可以一起行動,住宿分開來就好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樣實在對你不好意思。住宿費算我的!不然未免太浪費了吧?只要彼此多留意,住同一個房間也沒有問題啊。何況我訂到的房間還內附露天浴池,你不一起泡就浪費了吧!」

  「但、但是……」

  「既然我都說可以了,你也可以吧!」

  靠熱情硬拗也有個限度。

  吉田的目光到現在仍慌張地不停亂飄……然而,他終究點頭了。

  「我明白了。既然妳這麼說……」

  「真的?你願意來?」

  「嗯。畢竟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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