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しめさば]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sidestory 三島柚葉[台/繁]
刮掉鬍子的我與撿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sidestory 三島柚葉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しめさば
插畫:ぶーた
譯者:鄭人彥
圖源:沒人搶的話就自封義妹生活單推人的宇宙Asuka
錄入:對把圖源寫很長感到抱歉的宇宙Asuka
輕之國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做商業用途
下載后請在24小時内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苦勞動,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
CONTENTS
序章
第1話 日常
第2話 謙虛
第3話 存在理由
第4話 唇
第5話 遲鈍
第6話 自炊
第7話 建言
第8話 援手
第9話 正題
第10話 邀約
第11話 移入
第12話 吻
第13話 祕密
尾聲
後記
序章
原以為,我根本不需要故事。
自己的「立身之道」大可由自己決定,當中並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
假如與他人深入往來就會孕育出「故事」,那麼,我肯定不會有那樣的故事。
原本我是如此想的。
一回神,我卻變得主動想跟他「深交」了。
我不小心站到了故事的舞台上。
假設,有我付出一切也無法拿到手的東西存在。
再假設,我事前就知道局面將會如此。
結果,我還是要試著付出一切,才能獲得那樣的結論。
我明白,無論用多麼火熱的心去追求,也沒辦法融化被厚實牆壁隔開的冰塊。
現實並非如電影般美好的故事。
即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意識到了「屬於我的故事」。
明知付出一切也無法拿到手,明知會給自己帶來絕望,即使如此。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一個屬於我的結局。
我想接觸他那顆搖擺不定的心。
接觸到以後……哪怕只在他內心掀起了一絲絲漣漪,我就是希望細細去體會那樣的事實。
然後,但願那樣的漣漪,在將來能變成……屬於我的「故事」。
所以──
第1話 日常
「普通」的日常生活已經回來了,甚至讓人有敗興之感。
不,仔細想想,我一直都是過著普通的生活。
到公司工作,下班後就回家……偶爾有覺得想看的電影,便會順道去一趟電影院。日復一日。
不過,要說起有什麼讓人感到「非日常」的要素,理由就在於我的上司突然被一個「女高中生」闖進了日常生活當中。
從她出現以後,我的上司吉田前輩在生活方面就有了大幅的變化。
關注其變化的過程中,總覺得,彷彿連我自己的生活都跟著有了改變。
不過,她離去之後,每天的生活又回歸常態……到頭來,那些改變好像都是過渡性的……至少,我心裡這麼認為。
然而,事物一旦有了改變,要在本質上「恢復原狀」往往得費些時間。
「吉田,你又在發呆了。」
「啊?喔……我有嗎?」
「真受不了……最近你老是這樣耶。」
「怎樣啦,工作我都有做好吧?」
橋本前輩在我旁邊吃著炒飯套餐,一邊朝坐在對面的吉田前輩投以傻眼的目光,一邊嘆了口氣。
「人生又不是只有工作吧。每次休息時間都看你那樣茫茫然的,我們也很難跟你搭話啊。」
「……哎,說的也是。抱歉。」
只見吉田前輩跟往常一樣不爭辯,坦然地低頭賠罪,我就感受到橋本前輩瞥來的視線了。我也不自覺地跟著回望橋本前輩。也就是所謂的四目相覷。
這陣子,吉田前輩明顯一直在「發愣」。
雖然他工作時狀似都專注於業務,但是一到休息時間,就會露出這種遙望著某處的眼神,彷彿在思索什麼。
具體而言,我們不知道吉田前輩在思索什麼。不過,關於他在想著「什麼人」,則是顯而易見的。
橋本前輩看起來是在建議吉田前輩,要他盡早找回原本的生活步調。我也認為那樣肯定比較好,應該吧。
不過……我同時也覺得,這實在無可厚非。
吉田前輩和沙優一起度過了半年以上的日子,已經將彼此的存在深銘於彼此的生活之中了。
我不知道吉田前輩是否對此有自覺。然而,他看起來就是將沙優當成家人在愛護。
忽然失去了那個家人般的存在,即使要因循過去的生活模式,肯定也填補不了在他內心產生的空缺。
「你也該淡忘了,讓事情過去吧。」
橋本前輩規勸似的說道。
吉田前輩肩膀一顫,然後才望向橋本前輩。
「……你是指哪件事?」
吉田前輩以故作平靜的語氣問。
然而,在那樣的語氣後頭,可以感受到他潛藏的心思似乎正在暗示「別講那種話」,使我有些心疼。
「你懂的吧。我指的是沙優啊。」
橋本前輩挑明直說。
呃,橋本前輩……我正想這麼開口,不知怎地,話卻梗在喉嚨裡。彷彿口中水分被一舉抽乾的感覺。
吉田前輩擱下筷子,發出了嘆息。
「……我會把工作做好。應該說,我都有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所以……」
話說到這裡,吉田前輩把手湊到了額前。
然後,他用較小的聲量告訴我們。
「麻煩你們,暫時讓我靜一靜。」
橋本前輩在旁邊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我有聽見聲音。
吉田前輩講話的聲調,明顯疲弱不已。
即使如此,前輩仍「一如往常」地賣力工作,加班時數也比沙優在的時候還要久,那正是他為了逐步回歸日常生活而做的努力。
我覺得,橋本前輩肯定是為了吉田前輩著想才會說出這些話。即使如此,對目前的吉田前輩而言,那仍成了「落井下石」。
「……我懂了。抱歉。我也有失言的地方。」
橋本前輩這麼說完,隨即低下頭簡單賠了不是。
「呃,不要緊。我也明白啦。明白歸明白……」
吉田前輩困擾似的笑了笑,然後又拿起筷子。
「難啊。」
他隨口說出的那句話,語氣固然是溫和的,不過正因如此,聽在耳裡才格外具有分量。
除了家人之外,我不曾有過「重視的對象」。
而且,父母自不用說,就連我父母的雙親,亦即內外祖父母也都健在於世。
我並沒有體驗過,送別跟自己有著深厚牽絆的人,會是什麼感觸。
就算心裡大致可以想像,依舊沒有實際感受過。
所以,即使我能顧及吉田前輩當下體會到的孤獨,也無法產生真切的共鳴。
自知沒有能力直接幫吉田前輩去除痛苦的我,總覺得有些煩躁。
我想,橋本前輩肯定也是同樣的心境。
難。
吉田前輩用的那個詞,感覺道出了一切。
午休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少有交談的這頓飯吃完以後,我們再度回歸工作崗位。
起碼在工作方面,要避免讓他勞心,我重新打起了精神面對電腦螢幕。
*
下班時間一到,緊張感得到舒緩的獨特氛圍便瀰漫於辦公室裡。
準時下班回家的人,會打定「今天就此收工」的主意,露出放鬆的表情收拾起行李,好似已經在思索之後要做些什麼。
至於仍要繼續辦公的那些人,看起來似乎也將工作暫且處理完一個段落……有的會從座位起身,有的會伸伸懶腰……走到茶水間或吸菸處的人也零星可見。
在如此放鬆的辦公室中,吉田前輩依然一臉專注地工作著。
「我先走嘍。吉田,你也要適度休息。」
「好。辛苦了。」
儘管他與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去的橋本前輩互相問候,視線卻始終朝著電腦螢幕。
……最近,吉田前輩一直是這副模樣。
明明沒在工作時都茫茫然的,著手辦公時卻會發揮出好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的集中力。
他肯定是發自本能,選擇要專注於工作的。
畢竟在埋首工作的期間,都不用思考其他事情……
「……」
至少要歇口氣比較好吧,我如此心想,於是打算離開座位找吉田前輩搭話。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後藤小姐的身影映入了視野邊緣。
她毫無顧忌地往吉田前輩的辦公桌走去。
剛提起腰的我,緩緩地坐回原位。
「吉田,可以打斷你一下嗎?」
被後藤小姐搭話,吉田前輩才總算將視線從電腦螢幕移開。
「什麼事?」
目睹那一幕,我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假如是我走到吉田前輩的座位,還跟他搭話……他肯定不會把眼睛從螢幕移開吧,我想。
「方便的話……之後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後藤小姐狀似有些難以啟齒地這麼說道。
往常她邀吉田前輩吃飯都是乾脆俐落,然而吉田前輩最近散發出的那股氣場,就連「有本事的」後藤小姐都不太好親近。
上司邀的飯局,總不能拒絕吧……我如此心想,便把視線從他們倆移開,並且回頭將手邊的業務日誌做總結。寫完這些之後就可以下班了。
讓後藤小姐獨占吉田前輩固然惱人……我卻也覺得在這個節骨眼,只要能讓他換個心情,怎樣都無所謂。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方便。」
吉田前輩回話的聲音,讓我忍不住再次看向他們倆。
「感覺再加把勁就能處理完一個段落,我會做到那裡再回家。」
「…………哎呀,這樣啊。你比想像中還忙呢。」
彷彿沒有設想過被拒絕的情況,後藤小姐停頓了好一陣子才點頭回應。我也沒想到前輩居然會推掉飯局,因而嚇了一跳。
「讓妳陪著加班也不太好,吃飯就改天再約吧。對不起,辜負了妳的好意。」
吉田前輩說完,過意不去地低頭賠禮。
遭客氣拒絕的後藤小姐略顯困惑,卻仍和氣地擺出笑容。
「不會,沒關係喔。下次我再約你。」
如此說完後,後藤小姐旋踵往自己的座位走。
我來不及迴避視線,目光就跟轉身的後藤小姐碰個正著。見我連立刻轉眼看旁邊都不敢,後藤小姐便當面朝我微微聳了肩。
見狀,我也不由得露出苦笑。
側眼看著後藤小姐毫無顧忌地通過旁邊走回辦公桌後,我的手再度擺到鍵盤上面。
後藤小姐應該跟我一樣,也打著想幫助他宣洩情緒的主意。然而,對方卻比想像中更不領情,所以她才會像那樣當面聳肩給我看。
不過連後藤小姐都會被拒絕,可見換成我去邀的話,結果應該也是一樣吧。
今天還是打消念頭,等我把業務日誌寫完,就跟著下班……
思考到這裡,我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我瞥向吉田前輩那邊。
正盯著電腦畫面的他,已經回到工作崗位上。
吉田前輩託辭「有工作」而推掉了後藤小姐的邀約。
換句話說,只要等那些工作做完,是不是就可以逼他就範了?
如此起念的我將業務日誌中途存檔,再次開啟了下班時間一到,就被我關掉的編輯器。
我也有還沒做完的工作。
偶爾陪吉田前輩留下來加班,感覺也不錯。
吉田前輩從辦公桌起身,是在下班時間的兩小時後。
我去了好幾趟茶水間,還離開座位如廁,處於再客套也不能說是專心的狀態;反觀吉田前輩在這兩個小時之間都忙著辦公,一次也沒有休息過。集中力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見吉田前輩嘆了口氣,開始收拾行李,我毫不顧忌地湊向他的辦公桌。
「吉田前輩!」
「唔哇,三島。原來妳也留在公司,真難得……」
「你現在才注意到啊……我明明一直都在。」
想也知道他沒有在注意我,我卻露骨地板起臉孔給他看。前輩一邊說著「抱歉……」一邊搔了搔後腦杓。
「吉田前輩,你接下來有空嗎?」
「咦?呃,我是打算回家……」
「表示你有空嘍!」
我咄咄逼人地說道,吉田前輩的目光便困擾似的飄來飄去,到最後才開口低聲回答:「哎,沒什麼規劃就是了……」
「那麼!」
我提起了吉田前輩的公事包。
「啊,喂,妳想怎樣啦?」
吉田前輩狀似訝異地看著我。
我早就想好要怎麼回話了。
「我們去看晚場電影吧!」
第2話 謙虛
隨電車搖晃的同時,我和吉田前輩有滿長一段時間都默默無語。
邀吉田前輩去看晚場電影的當下,他顯得相當不情願,然而經過我連珠炮般地一股勁相勸:「反正你回家以後也沒事可做吧!」「與其上個網就睡覺,去看電影還比較划算!」「要是你那麼排斥,電影票算我請的!」前輩才認命似的點了點頭答應。
如此這般,我們倆正要前往離吉田前輩家那一站最近的電影。但……
傷腦筋的是,變成兩人獨處以後,我就不知道該聊些什麼了。
如果他的態度跟往常一樣,我大可主動找話題,諸如聊工作、聊最近發生過一些的稀鬆小事。可是,我總覺得提不起勁隨便聊那些話題。
當我一邊思索著這些,一邊驀地望向吉田前輩,便發現他的視線正好也向著這裡,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怎麼了嗎?」
明明只是目光相接,我卻問出這種話。
「要趕晚場是可以啦,不過妳有什麼想看的電影嗎?」
吉田前輩如此問道。
什麼嘛,原來是這回事?如此心想的我面露苦笑答道:
「我隨時都會有想看的電影啊。」
這一次,換成吉田前輩對我的回答露出苦笑。
然後,他感觸深刻地說:「妳真的很愛看電影。」
那句嘀咕夾雜著嘆息,讓我覺得好像含有某種弦外之音而掛懷。
「愛看電影很奇怪嗎?」
見我偏頭表示不解,吉田前輩詫愕似的大動作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我沒那麼想啦……應該說,我反而還有點羨慕妳。」
「咦?」
吉田前輩悄悄地從我面前轉開目光,看向窗外。
他帶著遙望的眼神說:
「唉。我啊,從高中畢業以後,就很少熱衷於什麼。」
語氣是平淡的。然而,總覺得他並不認為那是件好事,這我至少還聽得出來。
「記得你讀高中時,是不是打過棒球?」
我一問,他便徐徐點頭。
「對,當時我練得還滿認真。不過,要說到那算不算熱衷,我就沒把握了。我參加了棒球社,所以理所當然似的努力練球。能拿出成果,獲得社員或顧問的誇獎,都讓我感到開心。」
回想起來,總覺得自己是第一次像這樣聽吉田前輩談起往事。不知不覺間,我便聽他所說的內容聽得出神了。
吉田前輩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後告訴我。
「說到底,也許我就是個只能透過他人認同,才能夠自我滿足的無趣之人。」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吉田前輩才不是無趣之人呢。我本來打算這麼回話。
但是……我同時也在想。
我對他,究竟有多少了解?
我認識的,終究只是公司裡的他。在外頭幾乎沒有往來,更不知道他休假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假如有機會窺探吉田前輩的生活,或許,我也會打從心裡對他產生「真是個無趣之人耶」這樣的想法。
他所談及的生活,聽起來就是如此平淡,而且乏味。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會喜歡他呢?
莫非,我並不是喜歡吉田前輩……說到底,我會不會只是從圍繞在他與自己身邊的種種人事物發現有「故事」存在,才產生了愛慕之情?
即使我不打圓場表示「沒那回事喔」,吉田前輩也沒有疑惑地將視線拋過來。他說的那些話,終究都屬於自責之語,並不是在要求我回應。
我一邊望著他那瀰漫著幾許哀愁的臉龐,一邊在茫然間想起往事。
剛成為他部下的那時候。
「不行,妳拿回去重做。」
「肯拚還是行的嘛。」
「辛苦啦。」
他並沒有放棄我。
身為上司,身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願意面對我這個人。
每次回想起他以視線對著我的情境,胸口就有種揪心的感覺。
這是戀愛。
理由我根本不懂。
即使如此,我仍曉得這是戀愛。
「前輩,假設呢,你就像自己所說的一樣……是個無趣之人,依舊有人因而得到了救贖啊。」
我回答了這麼一句,來代替「沒那回事喔」的場面話。
吉田前輩用呆愣的表情看著我。
「像沙優就是啊。沒有前輩的話,她肯定得不到救贖。」
沒錯。
吉田前輩救了一個內心有著莫大傷口的少女。為此,他的生活大幅改變,有時甚至不惜踏進他人的隱私,也要持續向她伸出援手。
那並不是普通「大人」能辦到的事。
然而,吉田前輩再次露出自嘲般的笑,搖了搖頭。
「……那也不好說。我連自己有沒有幫到沙優都不確定。」
他那句話,讓我不由得氣惱起來。
「前輩太謙虛了啦。目前,她正在北海道努力吧。」
我回嘴爭辯,吉田前輩卻面不改色。
「但是,我無法對她的將來負起責任。」
他格外斷然地這麼告訴我。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那正是吉田前輩奇怪的地方,為什麼他就是不懂?
「自己的人生,應該由自己負責任。再過不久,沙優年紀到了,也會理解這層道理。」
誰都沒有要求前輩負責。
求的只是伸出援手。無關乎是否有實際的幫助……有的人光憑這樣,內心就能獲得填補,他肯定不明白這點。
見我明確地予以斷言,吉田前輩眨了幾次眼睛,隨即苦笑。
「三島,妳今天真會說話。」
感到傻眼的我,當著他的面聳肩。
「我平時就很會說。只是前輩根本聽不進去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
吉田前輩笑著聳聳肩,再度將視線轉到窗外。
對話戛然而止,電車車輪叩隆叩隆的聲音聽來格外響亮。
我,還有吉田前輩,都讓電車載著前進。
而終點,究竟位於何方?
儘管感到前程未卜,我依然朝著離吉田前輩最近的那一站而去。
之前,沙優應該也是一樣的。
她一路轉搭不知道終點在哪的電車,來到了這裡。
然後,她遇見吉田前輩,回想起自己該去什麼地方。
已經回家的她,至今仍對我散發出如此明顯的存在感,這件事讓我有種無法言喻的不愉快。
吉田前輩救了沙優。
既然這樣……
請前輩也救救我啊。
差點脫口的無聊話,被我吞了回去。
第3話 存在理由
「存在理由之海」。
我想看的,是一部如此題名的國片。
趕在上映時刻之前,我先去了洗手間,然後排隊買飲料與零嘴。
「三島,幫妳點烏龍茶可以嗎?」
因為吉田前輩問得太自然,我愣了一愣,接著才反問:「什麼啊?」
他搔搔頭以後──
「哎,上次到電影院時,妳不是喝得滿起勁的嗎……」
這麼說道。
我感覺到臉上的溫度自然而然地升高了。
因為我想起來了,之前,跟吉田前輩一起到電影院時,他買的烏龍茶曾經被我叼著吸管好一段時間。
「今、今天我自己買!」
「沒關係啦,要不是妳像這樣帶我過來,我根本不會看電影。就當作禮尚往來吧。」
吉田前輩一邊搖頭一邊這麼說,接著又問:「所以嘍,妳要喝什麼?」
他講得這麼堅定,我怎麼好拒絕?
該怎麼說呢,最近他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擅於替對方找藉口了」,我有點不爽。
我一邊撥弄側髮,一邊回答:「那就承你美意……我喝可樂。」
連這種瑣碎的小事都勤記於心,讓人覺得好狡猾。
明明前輩對於我想傳達的心意遲鈍得沒反應,希望他記得的事情也都記不住。
飲料買完以後,通知放映廳可以進場的廣播便正好傳來了。
「走吧。」
「噢。」
我們走進放映廳,相鄰而坐。
由於上映時刻還沒有到,廳內昏暗,燈光也仍點著。
電影院以節制的音量播放里程卡優惠廣告,以及預告片,我和吉田前輩都默默地看著。
附近的席位有兩個年輕男生,正在低聲交談些什麼。熄燈前倒是無所謂,希望他們在播映時就別講話了,我冒出這樣的念頭。
感覺吉田前輩不習慣來電影院,即使在這種時候找我搭話也不奇怪。然而我朝身旁瞥了一眼,發現他默不吭聲,還帶著難以分辨情緒的臉色注視螢幕。
燈光逐漸轉暗,宣導觀影禮儀的短片播出了。
先是武打場面激烈的洋片預告。隨後,預告陣容慢慢切換成跟這次我們要看的電影氣氛相近的國片。
我一邊在腦海裡選別出有興趣的電影,以及不感興趣的電影──視內容而定,有時光看預告就有點催人落淚──一邊看著那些片段。
突覺好奇的我側眼偷看了吉田前輩那邊,只見他依然沉沉坐在席位,一臉茫然地望著預告片。
不知道這個人目前在想些什麼?
他說自己平時不看電影。這樣的話,他大概不會有「好像很有趣」或「好像很無聊」之類的想法吧。
說不定,他到現在都還想著工作的事情。
或者……他想的是人在北海道的沙優?
即使我盯著那張凝望螢幕的臉龐,也看不出他的眼前映著什麼。令我有些煩躁。
觀影禮儀的宣導短片再次播出,原本廳內點著的幽暗燈光隨之熄滅。
發行商的商標大字秀出,電影靜靜開始了。
存在理由之海。
舞台是全在化發展至極致,一切資訊都可以轉化成數據進行接收的日本。
在一切皆可化為數據處理的世界,就連物質也全被當成數據處理。有道白色的牆。白色的牆發送了「我是白色牆壁」這樣的資訊。人類予以接收之後,就會認知到「那是白色牆壁」。
換句話說,人類不過是負責接收資訊,再予以處理的受體。
人類的感情,同樣可視為數據的發散來處理。在大多數衝突都變得可以藉此解決的世界裡,人們的紛爭急遽減少,祥和之世正逐漸到來。
即使如此,並不代表犯罪便完全絕跡。在祥和之世裡,總有緩緩地步入瘋狂,並且散播他人無法理解的數據代碼,進而傷害他人的存在。
主角隸屬於專門鎮壓那種犯罪者的「維安部隊」,時時都在接收不定形且慘無人道的數據。
假如連物質,甚至人的感情都是數據……那麼,這些人究竟是為何瘋狂,又為何要製造這種扭曲的數據,並且散播出去呢?
在與犯罪者來往的過程當中,主角開始對世上萬物皆被當成「資訊」來處理這點有了疑問。
而當他如往常般接到出動的請求,前往任務地點……便見到了曾為童年玩伴的一名女子。
過人的世界觀架構,以及無法喘息的情節發展,讓我不自覺地對影像看得入迷。
「我現在在想什麼,你曉得嗎?」
「把槍丟掉,茜。我才想問,妳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曉得。我什麼都不懂。所以我只好生氣啊!」
童年結識的女子「茜」吼道。
「欸,猜猜我在想什麼嘛……既然一切都是數據,你應該懂吧。」
「妳已經瘋了,所以才會散播奇怪的數據,還拿著手槍,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因為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妳才在這裡假裝生氣!」
「我才不是裝的!我在生氣!沒人能理解這種心情,讓我很疑惑!什麼叫奇怪的數據!數據哪能懂人的心思!假如我瘋了,那所有人也都瘋了!」
茜持槍開火。子彈射穿了主角大腿。膝蓋跪地的主角仍不服輸地瞪向茜。
「痛吧?傷害人是會流血的。那溫熱的血也是數據嗎?還是你想說那不過是從人體吐了血出來的資訊而已!」
「造成傷害的人是妳……就是有妳這種人,祥和的數據之海才會掀起風波……!」
「溶入那片『祥和的數據之海』以後,我們到底會去哪裡!」
一回神,我已經流下眼淚。
我能感受到,茜痛切的呼喊讓我胸口為之一緊。
主角在內心呻吟。好痛。茜所發散的數據勒緊了他的胸口。好痛。
這種痛,終究也只是數據。
不過,倘若如此,這到底屬於「什麼類型」的數據呢?
這與膝蓋遭到射穿,人體為了保護自我而告知身體狀態有異的「疼痛」,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直接勒緊胸口的這種痛,以數據而言到底有什麼價值?
主角一邊望向發散感情數據的茜,一邊感到疑惑。
眼淚為什麼會流出來呢?
以前,我也曾思考過。
當身體感到疼痛時,感到悲傷時,感到憤怒時……淚水就會流出來表露那些情緒。明明並沒有希望流淚的想法,它卻會盈眶而出。
人類有語言。從彼此靠語言表意的互動上來看,我覺得眼淚大多會成為干擾。
畢竟連不用傳達的部分,都會傳達給對方。
為什麼螢幕另一端的人物在哭,我也會跟著哭呢?
為什麼,我會覺得胸痛?
當我如此思索時,身旁忽然感覺到視線。
我不假思索地把臉轉了過去,發現吉田前輩正盯著我看。
他驚訝似的睜大了眼睛。
我打了個冷顫,內心七上八下。而且全身都冒出雞皮疙瘩。
我急忙擦掉眼淚,然後沉沉地在席位坐定。因為一回神,我才發現自己是以前傾的姿勢觀看電影。
深呼吸以後,胸痛頓時舒緩了。
他的視線,顯然是在看待「與自己不同的生物」的眼神。
或許他並沒有那種意思,我卻如此察覺到了。
可以曉得的是,我差點深陷於電影的心正逐漸平復。
結果,主角並沒有將茜射殺,而是放她逃走。
而且大腿受到的槍傷遲遲好不了,使主角暫時被調離維安部隊的職務。
傷勢痊癒後,主角反覆復健,照理說身體機能都已經恢復了,被射傷的右腿卻變得無法靈活走動。
無關維安部隊的職務,被迫坐輪椅生活的主角開始以個人名義尋找茜……
在尋找茜的旅程中,主角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學會從各種層面來思考世上萬物都被轉化成數據一事……
途中,我流了好幾次眼淚,一邊仍看著電影。
雖然也感覺到好幾次來自吉田前輩的視線,但我決定不放在心上了。
反正,這部電影太切中我的感性了。無論別人怎麼想,我都免不了要深陷其中,所以便看開了。
片尾名單開始播放,離席的觀眾零星可見。而我帶著茫然的眼神,凝視白色的字幕於黑色背景不停流動。
我喜歡這一段時間。
一邊沉浸在電影的餘韻,一邊被逐步拉回現實的感覺,很令人舒暢。
然而,國片的片尾名單不長。
幾分鐘的片尾名單播完,放映廳內慢慢變亮了。
「給妳。」
旁邊的吉田前輩悄悄將小包面紙遞給我。
「妳哭得好厲害。」
這麼說的前輩,看不出有哭。
儘管我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收下小包面紙,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對不起,謝謝前輩。」
「呃,沒關係。妳拿著吧。」
吉田前輩笑了笑,從席位起身。
我也怯生生地跟著走出了放映廳。
第4話 唇
「感覺上,這是部相當引人深思的電影。」
走出電影院以後,吉田前輩如此嘀咕。
在我腦海裡浮現的是「好意外」這句話。
畢竟我印象中的吉田前輩,是屬於即使看了電影,也要等別人慫恿才會把諸般感想化成言語說出口的那一型。
「前輩覺得有趣嗎?」
我問道。吉田前輩則是停頓了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有趣啊。謝謝妳帶我來看電影。」
「哪、哪裡……前輩看得開心就好。」
被他面對面地道謝,我覺得有點害羞。回話回得吞吞吐吐。
吉田前輩作勢瞥向手錶確認時間。
加班後看了長達兩小時的電影,時候已經不早。
「前輩要回去了嗎?」
我問道。只見吉田前輩先是出乎意料似的顫了下肩膀。
「呃,沒有……」
他含糊其辭。
怎麼了啊?當我如此疑心時。
「三島,妳想回家了嗎?」
他便這麼問。
我的心臟猛跳。
「不、不是!我並沒有那麼想啦。不過,之後也沒有別的事要做……」
莫名其妙地加快語速的我說完以後,吉田前輩有幾秒鐘好似在猶豫用詞,目光逡巡。
「要不要聊一聊再回家?」
他說道。
「咦……」
我嚇了一跳,發出糊塗的聲音仰望他。
吉田前輩一邊搔著鼻頭,一邊若有還無地放低音量說:「我在想,關於那部電影……妳是不是也有滿多話想聊的?」
我感覺到心頭熱了起來。
原本還以為電影看完以後,等著我的便只有:好!原地解散!
「對啊,的確如此!」
我元氣十足地回答。
吉田前輩今天還真是福利大放送啊……
我們倆走進附近的咖啡廳,各自點了喜歡的飲料。
明明只是如此,我卻覺得好雀躍。
「說到人類感情也能數據化的世界……這樣的故事設定。」
看服務生走掉以後,吉田前輩便緩緩開口道來。
沒想到,前輩居然會主動聊起電影,我一邊在心裡大感訝異,一邊聆聽他的話。
然而。
「假如有那樣的世界,應該會很輕鬆吧……老實說,我起初是有這種想法。」
前輩接著講的話,卻讓我感到胸口有些刺痛……不過,同時我又覺得,吉田前輩會那麼想,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的。
胸口會痛,是因為我認為「有那種想法的人很沒意思」。
「我想,我大概嚴重欠缺體察他人心情的能力。」
吉田前輩語帶苦笑地如此告訴我。
「我只能從局面來衡量事情……明明如此,卻強烈地執著於自己心目中的『正當』……感覺上,往後隨著年紀增長,我就會越來越接近所謂的『老害』。」
「才沒有……」
才沒有那種事吧,我想這麼反駁,卻見吉田前輩揮了揮手打斷我。
「我是那麼想的。所以……我會希望避免讓自己變成那樣。」
他靜靜地如此說道,然後笑了笑。
「像那樣省思以後,我發現……那部電影相當引人深思,該怎麼形容比較好呢……我說不上來,但是內容和現在的我很有共鳴。」
「是嗎……那太好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只好含糊地附和。
「不過呢,儘管說這部片讓我感覺『獲益良多』……」
話說到這裡,前輩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我偏了偏頭。
「怎麼了嗎?」
「呃,那個……」
吉田前輩一時語塞。
他想說什麼,我想我大致了解。
在前半段的高潮戲,吉田前輩看我流淚時,所露出的表情。
想起當時有多慘,我的胸口深處便疼得厲害。
「沒關係啊,前輩請說。」
我擺出笑容催促,吉田前輩便認命似的點了點頭,旋即開口。
「果然,我無法像妳那樣……一會哭、一會愁苦地觀賞電影……總覺得……我感受到了自己跟妳的差異。」
早知道他會說這樣的話。
可是,對我而言……那代表自己跟他的價值觀有所隔絕。
為了掩飾沉沉落在心頭的絕望,我誇張地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表現出開朗。
「沒有沒有,你說得太誇張了啦,吉田前輩。我只是太容易落淚……!」
「呃,並不是那樣吧?」
吉田前輩笑了笑,然後搖頭。
「感覺上……妳把那部故事,當成『自己的故事』來領會……這是我的想法。」
他的這番話讓我難以回覆。
沒錯。
電影,並不是屬於我的故事。
「相較之下……儘管我覺得『真能引人深思』,卻像是事不關己地在看那部電影。」
前輩以反省般的口吻這麼說道。
身體彷彿要冒火的我備受苛責。
他其實沒有什麼好反省的。
「吉、吉田前輩!那、那樣不是很普通嗎?單純是我投入太多感情,像你那種觀感才比較普遍吧。」
在我腦海裡,響起了過去曾被後藤小姐說過的話。
『三島……妳移情在許多事上面,似乎很辛苦。』
我早就明白。
我的故事,只會是我的人生。
然而我卻不予正視那枯燥乏味的人生,還一一分出心思,去關注世界上除了我以外的故事。
曾被後藤小姐點出的毛病,感覺又讓吉田前輩點出來了,讓我相當尷尬。
而他不顧我的心情……緩緩地開口告訴我:
「我啊……很羨慕妳。」
那句話,讓我感覺全身都冒出了雞皮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