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Revived last word

  第五章 Revived last word

  ──我做了個夢。

  感覺是最近經常夢到的怪夢──……

  ~~~~

  「──《Iya, Ithaqua》!」

  「正義!」

  在某個彷彿無限宇宙空間的世界。

  三名少女和一名男子正在戰鬥。

  雙方揮灑著足以開天闢地的破壞力和能量,戰得如火如荼。

  少女們就跟之前夢到的一樣,依舊使用著媲美神話的力量。

  即便如此,男子還是占了壓倒性優勢。

  少女們就快敗下陣來了──

  「妳們……到底要戰鬥到什麼時候?」

  戰鬥途中,男子向少女們提問。

  「當然是戰到老師回來為止!然後,我們會和老師一起打倒你!」

  銀髮少女毅然地回答道。

  「賈提斯……你確實很強。

  你的『正義』……哪怕再怎麼瘋狂和扭曲,哪怕再怎麼低級且惡劣……那也是『真實的』。

  就算對我們而言,那是無庸置疑的『邪惡』,可是你賭上自身的一切堅持到底,努力想貫徹到最後的『正義』,並沒有一絲虛假,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其中一個真實』。

  這一點……唯獨這一點,我心服口服。」

  「很高興能獲得妳的讚美。」

  男子禮貌性地對讚辭裡帶著刺的銀髮少女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我相信妳應該明白妳們是不可能戰勝我的吧?」

  「是啊……結果……一定是這樣吧。」

  男子點破事實後,銀髮少女皺眉露出了懊惱的表情。

  「我們也一樣,相信自己過去一路走來的路途、還有今後準備踏上的道路都是正確的,不抱一絲懷疑。我們不僅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也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

  可是……我們走過的路途及經歷的時間,仍遠遠不及你。」

  「哈哈哈,看得出來妳有認真學習喔。」

  男子拍手稱讚銀髮少女。

  「魔術的兩大守則之一,『等價關係的守則』。

  做為大宇宙的世界和做為小宇宙的人之間存在著等價關係,此乃古典的魔術理論……意思就是說,世界的變化和人的變化會互相造成影響。

  所謂的魔術和魔術式,嚴格說來並非對世界造成影響。真正受到影響的是人。透過改變人的深層意識,介入與其對應的世界守則……這才是魔術的本質。也就是說,所謂的魔術說穿了就是深入探討人心的真實面貌,揭露自己的真實姿態,不過如此罷了。

  就像妳們最終所抵達的那些神秘一樣。

  同時──也如同我本人所抵達的『正義』。」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無法戰勝你。」

  「沒錯。這不是因為妳們走過的道路、妳們的神秘、妳們的正義比我差勁的關係。

  單純只是──歷練的差距。不過如此罷了。」

  「即便這個世界再大,恐怕你是唯一一個為了實現自身的正義,而邁進五億年的人吧!就算找遍存在於這棵次元樹的所有平行世界,也不可能找到第二個像你這麼瘋狂的人了!」

  「唔……既然妳們有這樣的認知,為什麼還要一直和我戰鬥到現在?」

  從男子的語氣聽不出他有任何瞧不起對手或挑釁的意圖。

  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敬意。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我們相信老師!」

  銀髮少女態度堅定地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沒錯,只憑我們不可能戰勝你!

  可是如果是老師……老師他一定會代替我們戰勝你!他沒問題的!

  所以我們是懷著相信老師一定會回來的信念努力戰鬥!」

  「……可是身為關鍵人物的他卻遲遲沒有回來。

  說不定……他遠比妳們相信的、想像中的還要平凡……會不會單純只是妳們太過抬舉他而已呢?」

  「哼!要這樣說的話,老師他本來就是平凡人啊!

  老師他不是超人!算起來,像他這樣的人隨處可見,真的非常普通!

  不過,正因為他是如此平凡……正因為他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

  所以老師他懷抱著痛苦和煩惱,拚命堅持走下去的那些路途……更顯得無比崇高!強而有力地引領著我們!

  這些事情……你應該也知道吧!?」

  「…………」

  或許是銀髮少女的這番話,讓他產生了某種共鳴。

  男子靜靜地閉上眼睛,嘴角似乎還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銀髮少女繼續向這樣的男子說道:

  「不過,任何人都有迷惘的時候!面對過於殘酷又嚴峻的現實,有時候難免會想要躲進夢裡逃避!更遑論並非聖賢的凡夫俗子了!

  相信……老師他一定正在和藏在他心靈最深處的心理創傷戰鬥……就某種層面的意思,對他而言那是最強大又難纏的敵人……我有這樣的感覺!

  所以我要來指導他!

  就像過去這段日子以來老師教導我們……這回換我們來教導老師了!

  像這樣,透過持續不懈地和你對戰!

  讓他知道,我們因為老師的指導,現在已經成長得如此出色了!

  就像過去老師總是指示我們踏上我們應該前進的道路一樣……這回換我們指示老師踏上他必須前進的道路了!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們會讓老師瞭解到他不斷持續前進的道路盡頭──是有未來存在的!

  而且老師不需要刻意去追求什麼,他從一開始就是『正義魔法使』了!」

  一如在附和銀髮少女的說詞般──

  「…………」

  「…………」

  一左一右防守在她的身旁的金髮少女和藍髮少女,默默地深深點頭。

  面對這樣的三名少女,男子緘默了好一陣子。

  「咯咯咯……哈哈哈……原來他還滿幸福的嘛。能教出一群這麼優秀的學生,做為老師也沒有遺憾了吧。可是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男子壓低了圓頂硬帽的帽緣,以銳利的眼神定睛注視著少女們。

  「『你若有所求,就燃燒他人的希望達成吧』……不管講再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們之間的戰鬥最終還是得回歸到這個教條上。

  畢竟我和妳們都是不折不扣的魔術師。

  ……向我證明吧,年輕人們。

  如果妳們相信他。如果妳們否定我,選擇歌頌自己的正義。

  那你們就把我當作木柴擺進爐子裡燃燒,高高地向未來升起希望的狼煙吧。」

  「這種事情……用不著你說!」

  於是,少女們和男子再次展開激戰。

  那個場面堪比諸神的黃昏。

  激戰中,銀髮少女大聲喊叫。

  就像要讓某個不在這裡的人聽見一樣,她不停地大叫著──……

  「老師!我們──沒問題的!

  所以你不需要焦慮和緊張!

  在老師你找到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前──我們絕對不會認輸!

  所以──……」

  ~~~~

  ────

  ──好幸福。

  和賽拉在南原一起生活的日子……實在很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幸福到都快要融化了。

  我喜歡看賽拉不經意地做出的小舉動。

  我喜歡賽拉突然轉頭看著我時所露出的微笑。

  南原的生活──感覺還不賴。

  住在南原的人民個個都是性情溫和的好人。

  包括西絲在內,所有學生都很仰慕我。

  賽拉的父母都是很重視家族的好人,同樣也很善待我這個外地人。

  最重要的是──賽拉就在我身旁。

  賽拉就存在於此。

  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不再需要別的。

  可是我──……

  ────

  怡然自得的幸福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葛倫和賽拉結婚的日子終於到來。兩人即將正式成為夫妻。

  因為這是希瓦斯公主的婚禮,所以婚禮規模十分盛大,亞路歷迪亞全城上上下下無不普天同慶。

  整座都市熱鬧滾滾,就像在舉辦祭典一樣。

  宮殿也開放給一般民眾入內,中庭因為大量市民湧入,儼然成了鬧哄哄的宴會場。

  各式各樣的美酒佳餚免費吃到飽,臨時搭建的舞台上有舞者在跳舞,另有樂團以笛子和太鼓等樂器演奏風格輕快的南原的民族音樂。

  無論如何,只要有人舉辦婚禮,不分男女老幼和貴賤高下,眾人都會聚在一起大吃大喝載歌載舞,瘋狂玩樂個三天左右……這就是南原的結婚習俗。

  葛倫站在宮殿的窗口俯瞰著外頭那氣氛歡樂的慶祝場面。這時……

  「……女婿。」

  「!」

  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葛倫猛地抬起脖子轉頭一瞧。

  「錫拉斯先生……」

  「怎麼了?瞧你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經錫拉斯這麼一說,葛倫審視自己的狀況。

  現在的葛倫身穿南原風的結婚禮服──上面有絢麗的刺繡圖騰的氣派衣物,正在休息室等待。

  「是不是有什麼讓你覺得不滿意的地方呢?」

  「哈哈哈,沒有啦。我只是很難想像自己真的要結婚了。」

  聞言。

  「唉~太沒出息了吧!你這樣真的配當賽拉姊姊大人的丈夫嗎!?」

  西絲忍不住開口吐槽葛倫。

  「這是賽拉姊姊大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了!你絕對不可以害她顏面掃地喔!?」

  「噢,我知道。」

  「看!才剛說而已,你衣服就穿得邋裡邋遢,站好不要亂動!」

  如是說後,西絲以熟稔的動作幫葛倫調整好衣服的領口。

  「唉~我開始不安老師能否扮演好新郎的角色了……」

  「真不好意思啊。」

  即便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西絲至少願意幫忙葛倫調整衣服,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得出來兩人的關係已獲得大幅改善了。

  就在這個時候……

  「失禮了。」

  其中一名為希瓦斯一族服務的僕人來到了休息室。

  「錫拉斯大人。」

  「噢噢,婚禮的準備進度到哪了?」

  「莎拉大人正在幫新娘……賽拉公主大人換穿結婚禮服。婚禮儀式和儀式後的宴會準備工作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前來參加婚禮的各氏族的款待也沒有馬虎……」

  「這樣啊,謝謝。麻煩繼續保持下去。」

  錫拉斯滿意一笑後,僕人一臉有事難以啟齒的表情,接著說道:

  「那個……錫拉斯大人。這裡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跟您報告……」

  「什麼事?」

  「其實……剛才突然出現了一個一直嚷著想要進來這裡的客人……」

  「客人?」

  「是的,對方是帝國人。自稱是葛倫大人的親屬……」

  聞言。

  「啊啊,那傢伙是我叫來的。能放她進來嗎?」

  葛倫一如終於等到了這個消息般如此回答道。這時……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房間外面的走廊,傳來一串朝這裡狂奔而來的腳步聲。

  隨著「碰!」的一聲,房門被用力踹開,那個女人現身了。

  華麗的金髮,魔性的美貌,鮮紅色的眼睛。

  擁有一副受到美神眷顧的完美姣好身材,身穿黑色哥德風禮服的那名絕世美女是──

  「混蛋──────!?葛倫,你這傢伙──────!?竟然沒有知會我一聲,就跑到這種邊疆地方擅自結婚!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的師父,同時也是一手養育他長大的人──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瑟莉卡氣炸了,「啪嘰!」一聲折斷她手中的掃帚型飛行魔導器。看來她似乎就是騎著那把掃帚,千里迢迢地從菲傑德飛到這裡來的。

  只見她像猛鬼一樣呲牙裂嘴,咄咄逼人地質問葛倫。

  「我等了又等,已經退役的你就是沒有回家!好不容易收到你主動聯絡的信,沒想到你居然打算要結婚,我還以為這個世界要天崩地裂了!

  我之前就知道你跟那個叫賽拉的女人好像關係還不錯啦!即便如此,還是不能忘記該遵守的人情義理吧,你這個薄情的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像你這種不懂得知恩圖報的傢伙才不是我的兒子!還有!媽媽我寧死也不願承認這場婚姻,知道了嗎────────────!?

  就算要吐槽我一段話裡面前後矛盾也無所謂!我要把你們全部都轟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開始往高舉的雙手注入強勁的魔力──

  這時……

  葛倫……從正面擁抱了瑟莉卡。

  「「「「……!?」」」」

  看到這一幕,現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喂,放開我,葛倫!你真的以為我這麼簡單就會被你糊弄──……」

  當然,對於葛倫唐突的舉動,瑟莉卡一開始激動地掙扎。

  「我一直很想見妳。」

  「……葛倫?」

  見葛倫的反應有些異常,瑟莉卡皺起眉頭,放棄了抵抗。

  仔細一瞧……葛倫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

  感覺上他彷彿在忍耐、悼念著什麼一樣。

  只見葛倫拚命用力抱緊瑟莉卡……不停發抖。

  他的模樣就彷彿被可怕的惡夢嚇壞的小孩子。

  「我真的……好想妳啊……」

  「怎麼啦?瞧你好像又變回以前那個老是愛哭哭啼啼的小鬼頭了。」

  總算氣消的瑟莉卡嘆了一口氣後,把手放在葛倫的頭上。

  「瑟莉卡……」

  就這樣──

  好一段時間,葛倫用力地牢牢抱著瑟莉卡不放。

  「唉,真拿你沒辦法……」

  瑟莉卡也任葛倫高興想抱多久就抱多久,直到他心情平復下來為止。

  ────

  葛倫獲得錫拉斯的體諒後,帶著瑟莉卡來到室外呼吸新鮮空氣。

  現在葛倫和瑟莉卡身處的位置是宮殿的空中花園。

  這裡花團錦簇,隨處可見南原特有的草木和花朵,美麗歸美麗,可是氣氛相當冷清。

  遠方傳來賓客在婚禮開始前舉辦小型宴會的歡樂喧鬧聲。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眺望著天空。

  「真是的,冷不防就抱了上來。到底是怎麼啦?」

  「…………」

  葛倫保持沉默。

  「話說回來……我勸你不要再突然做出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舉動了……雖然我是老太婆了,但單論外表我可是年輕又水嫩的絕世美女呢。

  要是在結婚前鬧出什麼奇怪的誹聞,你該怎麼辦?」

  「…………」

  葛倫保持沉默。

  「什麼!?不會吧!?葛倫你該不會跟那個女的只是玩玩,其實你真正心愛的女人是我嗎!?你因為太過年輕一時糊塗犯下大錯,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收場,才寫信跟我求救!?

  哎呀~~~~!這下可傷腦筋了~~~~!我們之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終究是母子呀~~~~!

  不過,如果你堅持我是你唯一的真命天女,我也是可以考慮跟你私奔喔?首先就用魔術把整個南原摧毀得片甲不留──……」

  「…………」

  葛倫保持沉默。

  「……好啦,就不跟你開這種白痴玩笑了。」

  瑟莉卡苦笑著聳肩後,也沉默下來了。

  兩人並坐在一起眺望著深邃的藍天。

  天氣風和日麗,是個適合舉辦婚禮的日子。

  「…………」

  「…………」

  過了一會兒後……

  「抱歉,瑟莉卡。」

  葛倫一如下定決心般喃喃說道。

  「我之所以沒有回去見妳……要結婚了也沒跟妳報備一聲……

  是因為妳已經不在了。永遠無法再跟妳見面。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存在著這樣的念頭……一心以為事實就是如此。」

  「哈哈哈。喂喂喂,你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啊?」

  瑟莉卡感到傻眼。

  不過,她還是用溫柔的語氣安撫葛倫。

  「我就在這裡啊?」

  「啊啊,是啊。妳就在這裡。妳會出現在這裡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在最後跟妳當面聊聊。」

  「最後?哈,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啊?該不會你來到南原生活覺得水土不服吧?」

  葛倫面露苦笑。他的表情……彷彿很懷念兩人的這番互動。

  「吶,瑟莉卡。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葛倫開口向瑟莉卡問道。

  「你說吧。」

  「妳覺得……我就這樣踏入婚姻真的好嗎?我知道在婚禮前問這個問題很莫名其妙,可是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你對那個叫賽拉的女人……是什麼想法?你喜歡她嗎?還是討厭她?」

  「當然喜歡。我很愛她。我願意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她……她就是能讓我產生如此想法的女人。能遇見她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問題了。」

  瑟莉卡信心滿滿地斷言道。然而……

  「……我是很想這麼說啦,可是你現在煩惱的……應該不是這種問題吧。我跟你都認識這麼久了,這點事情我看得出來。」

  最後瑟莉卡一如看出什麼端倪般,做出了這個結論。

  「……………………」

  就像在承認瑟莉卡的推測是正確的,葛倫又垂低頭陷入沉默。

  這時……

  「……咯咯……」

  瑟莉卡突然憋著聲音笑了出來。

  「咯咯咯……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啊?」

  葛倫用帶著譴責之意的眼神看了瑟莉卡後,她語帶無奈地說道:

  「哎,該怎麼說呢?想當年我在某個邊境的窮鄉僻壤幹掉以《塔》為代號的荷莉艾塔後,一時心血來潮撿回來的那個小蘿蔔頭……

  突然嚷著要結婚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還露出一副彷彿承擔著全世界命運的表情,認真地在煩惱。我實在覺得很好笑,忍不住就笑了。」

  「……嘖……少囉嗦,笨蛋。」

  葛倫尷尬地漲紅了臉,鬧彆扭似地把頭撇向一旁。

  瑟莉卡把手搭在葛倫的肩膀上,說:

  「坦白說,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煩惱什麼事。

  不過,那個煩惱會在你即將結婚的這個節骨眼冒出來……代表你現在肩負著某個重要性足以與結婚這件事匹敵的重責大任……不是嗎?」

  「…………」

  「我的結論是,只要你能過得幸福,我就沒有意見。

  就算犧牲其他事情也無所謂。即便這樣很自私,只要你能幸福,我也可以接受。只要是當母親的人……任誰都會做出這種回答的。」

  如是說後,瑟莉卡向葛倫莞爾一笑。

  葛倫沒有反應。他甚至陷入更深的長考,內心也更加糾結。

  瑟莉卡像是早知道結果,向這樣的葛倫繼續說道:

  「不過……你應該不是希望聽到我講這樣的話吧?」

  「……為什麼……妳會這麼覺得?」

  「因為我是你的母親啊。」

  瑟莉卡爽快地如此回答後,抬頭仰望天空,擺動雙腳。

  「啊~啊。如果你是那種聽我剛才那樣講,就會乖乖點頭接受的小孩子就好了……不過,那種聽話的小孩子,大概也不會選擇踏上『正義魔法使』這條愚蠢的道路吧。

  在你的心目中,『正義魔法使』的原點……就是我對嗎?我記得以前好像曾聽你說過……哈哈哈,看來我這個人真的罪孽深重呢。」

  「……瑟莉卡……是啊。我很嚮往『正義魔法使』……過去一直很希望自己能成為像妳一樣的魔法使。」

  沒錯。瑟莉卡這個魔術師正是葛倫這個存在的初衷、根源、原點──原初。

  正因如此,葛倫非得和瑟莉卡見上一面不可。

  這時,瑟莉卡當著葛倫的面站了起來。

  「既然你想聽的不是我做為母親的意見……那我能跟你說的,只有一句話了。這是我身為魔術師……身為帶領你學習魔術的師父的建議。」

  瑟莉卡在葛倫面前站定後,直直地面向他。

  然後,瑟莉卡露出誠摯的表情,嚴肅地開口了:

  「『成就事業之人,皆是持續前進的愚者。一事無成之人,皆是原地踏步的賢者。』」

  「……!」

  那個瞬間,先前一直沒什麼太大反應的葛倫,微微地張大了眼睛。

  「呼……看來這就是正確答案了。」

  瑟莉卡露出了一抹看似有些落寞的笑容。

  「對啦。很久以前有人拜託我說句聽起來有第七階級架勢的話,我只想敷衍了事,便臨機應變隨口說了句聽起來煞有介事的話,沒想到居然被寫進近代魔導史的教科書中……算是我的黑歷史(名言)吧。」

  「……這段黑歷史……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話雖如此……我也覺得這段話是這個世界和人類的真理。」

  如是說後,瑟莉卡再次抬頭仰望天空。

  「人類面前總是有數不完的道路和選擇,不管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最後一定都會後悔……後悔自己當初應該選擇其他道路才對……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不僅如此,假如放棄選擇,事後照樣會對這個決定感到煩惱和痛苦,人類的心理就是如此難搞。

  正因為如此。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真實心聲吧?也就是能否接受做出那個選擇的自己,不是嗎?」

  「…………」

  「最後……還有一點。

  只是以師父的身分發言果然還是不夠……讓我以母親的身分補充一句話吧。

  不管你最後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

  「你可以繼續堅持己見,勇往直前。

  就算你不想努力而選擇後退,打算把自己的幸福擺在第一優先也無所謂。

  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會認同你、肯定你,當最支持你的人。

  ……母親不就是這樣的角色嗎?」

  聽了瑟莉卡那無比溫柔的感性發言後。

  葛倫語塞了。

  過了半晌──

  「謝謝妳,瑟莉卡……

  我真的……很慶幸可以遇見妳……在各種意味上。」

  葛倫的眼眶依稀泛起了淚水,努力擠出聲音喃喃說道。

  其實瑟莉卡說的這些話,沒有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內容。

  葛倫隱約記得自己也曾跟懷抱煩惱的某人說過類似的話……瑟莉卡剛才所說的這些話,就是如此老生常談的內容。

  即便如此,一旦實際聽到有人對自己這麼說,內心仍會非常感動。

  那種感覺就像打了一劑強心針,令人心情振奮。

  看到葛倫似乎茅塞頓開,瑟莉卡或許如釋重負了。

  「……好了。」

  她轉身背對葛倫,從懷裡掏出一根看似火柴棒的玩意兒。

  她口中唸著咒文,輕輕甩動了一下之後──看似火柴棒的物體瞬間變大,變成了一把掃帚。

  全新的飛行魔導器。

  瑟莉卡一放手,掃帚立刻橫著浮在半空中。

  瑟莉卡側身坐到那把懸空的掃帚上。

  「那我回去了。」

  「……喂喂喂,這麼快就要走了嗎?妳的獨生子等一下就要迎接人生最重要的一刻了喔?」

  「哼!我才沒興趣見證你變成其他女人的東西呢!」

  瑟莉卡向傻眼地露出苦笑的葛倫吐舌頭扮鬼臉。

  「……噗!」

  「哈!」

  母子倆又像以前一樣,互不相讓地鬥嘴。

  兩人哈哈大笑的同時。

  瑟莉卡騎著掃帚緩緩地升上高空。

  然後──

  「葛倫。」

  「幹嘛?」

  「……加油啊。」

  「嗯。」

  最後進行了這番簡單的對話後──

  瑟莉卡以驚人的速度飛向天空彼方,一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

  和瑟莉卡分開後,葛倫回到親朋好友用的休息室。

  「老師,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啦!」

  西絲氣呼呼,火冒三丈地追究葛倫的不是。

  「怎、怎麼了啊!?」

  「你真是的!賽拉姊姊大人剛才就已經做好新娘子的裝扮在等你了!你快點去看一下啦!」

  「……咦?」

  西絲指了房間的一角。

  葛倫反射性地轉頭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映入他眼裡的──

  「……葛倫。」

  映入他眼裡的──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面。

  身穿純白色新娘禮服的賽拉微微垂低著頭,佇立在他眼前。

  南原的阿爾迪亞這個地區匯集了大陸東西南北各地的多種文化。

  所以南原的新娘禮服,既像阿爾扎諾帝國等西方諸國常見的──有寬鬆的大裙襬寬裙,以許多美麗蕾絲當點綴的西式結婚禮服,又像東方諸國盛行的白無垢。

  在這套風格特殊的禮服上,以纖細又豐富的配色大量刺上了南原特有的絢麗圖騰。

  儘管整套禮服是以耀眼的白色為基調,但充滿藝術性的絢麗刺繡,也帶出了畫龍點睛的效果,營造出彩虹般的夢幻氛圍。

  輕輕覆蓋在賽拉頭上的,同樣是有刺繡圖騰的面紗。

  在名為賽拉的女孩人生最重要的這一天,天仙般的極限之美,就在此處。

  「……你覺得,現在的我看起來怎麼樣……?」

  「太漂亮了……」

  面對一臉靦腆的賽拉,葛倫一反常態,沒有挖苦和諷刺。

  他只是面露呆滯的表情,發自內心地說出誠摯的讚美之詞。

  「呵呵,真的很漂亮喔,賽拉。」

  為了讓賽拉能成為美麗的新娘子,母親莎拉恐怕使出了渾身解數,在看到女兒完成盛裝打扮的模樣後,同樣喜極而泣。

  「欸,葛倫……能在今天和你結為連理,我真的好幸福……」

  「賽拉……」

  兩人深情地凝望著對方。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我們結婚的時候呢,親愛的……」

  「是啊……雖然我早知道女兒遲早一天得嫁人,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錫拉斯和莎拉看著葛倫和賽拉,露出了會心一笑。

  「欸,葛倫老師!這一生你一定要保護好賽拉姊姊大人喔!?絕對不可以拋棄賽拉姊姊大人!你如果敢始亂終棄,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喔!?」

  西絲含淚向葛倫獻上心口不一的祝賀。

  「…………好。」

  葛倫態度含糊,點頭回應了西絲。

  ────

  不久,婚禮的準備終於大功告成。

  葛倫和賽拉在現場眾多來賓歡送下,被引領到某個地點。

  那個地點正是──位在宮殿腹地內的寺院。

  歷代王族都在這個地方舉辦婚禮,成為一項既定習俗。

  今天的婚禮就在寺院內──圓頂狀的祭事場氣氛莊嚴地開始了。

  只有少數人可以實際參加這場婚禮。

  首先是主導祭事的人,服侍風神的神官長。

  接著是新郎新娘兩邊的親屬。

  最後是婚禮的男女主角。

  就只有這樣。明明是王族的婚禮儀式,卻限定出席者的資格,這種文化大概也只有在極端重視血脈的南原才看得到吧。

  相對的,婚宴則是動員整座城市盛大舉行。

  「那麼。

  希瓦斯的公主暨《風之戰巫女》賽拉。

  阿爾佛聶亞之子葛倫。

  兩人的結婚典禮就此開始。」

  身穿厚重服飾的神官開始主持儀式。

  第一個程序是賽拉歸還《風之戰巫女》的位階。

  賽拉跪在風神雕像的前面祈禱。

  神官詠唱咒文,慰勞似地用羽毛撢子輕輕撫弄著賽拉的頭頂。

  唸完一長串的咒文後,賽拉的腳下浮現某種魔術法陣……不久,魔術法陣昇華為光的粒子,煙消雲散。

  賽拉和神的契約,在剛才那一刻便終止了。

  接著,賽拉將《風之鳩琴》放回祭壇。

  如此一來,賽拉做為《風之戰巫女》的責任便宣告結束。

  「…………」

  葛倫專心地觀看著賽拉失去神的加持,變回普通人的過程。

  等賽拉回到葛倫旁邊的座位後,接下來便進入一般結婚典禮的程序。

  神官揮舞著羽毛撢子,在神像前面進行漫長的祈禱。

  婚禮進行到一半,賽拉轉頭面向身旁的葛倫,壓低音量對他說:

  「……終於到這一刻了呢……」

  「…………」

  「感覺好像在做夢呢。幸福到我整個人都快融化了。」

  「…………」

  「我們要白頭偕老……成為關係甜蜜的夫妻喔。以後我們要生很多小孩……組成幸福美滿的家庭……」

  「…………」

  葛倫……沒有說話。

  「……葛倫……?」

  賽拉發現葛倫的狀況不太對勁,納悶不已。

  不久……

  「新郎新娘請上前。」

  神官催促葛倫和賽拉站到祭壇前。

  兩人手牽著手往前走。

  神官詠唱祝詞,同時往葛倫和賽拉頭上撒淨化的米。

  葛倫和賽拉也互相撒了一把米。

  接著神官拿出一只銀杯,在裡面注入神酒後,讓葛倫和賽拉輪流共飲那杯酒。

  儀式進行到最後階段。

  神官拿出了名為《拿寇多》的風神聖典。

  新郎新娘把手放在那本聖典上,輪流說完結婚誓詞之後,儀式便宣告成立。

  兩人──就此正式結為夫妻。

  「新娘和新郎,你們將在這裡,透過在神面前宣誓結婚的方式結為夫妻。

  結婚乃是將兩人的靈魂綁定在一起,創造出新的家庭的特別瞬間。你們願意發誓你們會彼此相愛、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一同往幸福邁進嗎?

  風之民,希瓦斯一族的公主,賽拉──妳是否願意承認葛倫•雷達斯做為妳的丈夫,並且發誓一輩子和他相愛,患難與共呢?」

  「是的,我以風神的名字發誓。」

  「很好。」

  神官接著轉身面向葛倫。

  「新娘和新郎,你們將在這裡,透過在神面前宣誓結婚的方式結為夫妻。

  結婚乃是將兩人的靈魂綁定在一起,創造出新的家庭的特別瞬間。你們願意發誓你們會彼此相愛、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一同往幸福邁進嗎?

  北方盟友之民,葛倫──你是否願意承認賽拉•希瓦斯做為你的妻子,並且發誓一輩子和她相愛,患難與共呢?」

  結果……

  「……………………」

  葛倫依舊不發一語。

  「……葛倫……?」

  賽拉難以置信地注視著站在她身邊的葛倫臉龐。

  看到葛倫不尋常的反應,錫拉斯、莎拉和西絲等希瓦斯的親族也一臉詫異,開始猜測發生了什麼情況。就在此時……

  葛倫突然開口迸出了一句話。

  「……啊啊。應該就是這裡吧。」

  如此說道的葛倫……眼眶含著淚水。

  「我已經知道了。我的靈魂……就是這麼理解的。」

  「……咦?……咦?知、知道什麼……?」

  「這個世界存在唯一一條分歧叉路……那就是獨一無二的歸還點。」

  葛倫向臉上寫著不安、模樣狼狽的賽拉淡淡說道: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都知道了。

  這個世界……是不正常、不合理的。

  如果我現在下定決心發誓……我應該可以忘記所有的異樣感,永遠待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吧……我說不出來原因,總之就是有這樣的預感。但是……」

  這時……

  神官乾咳了一聲。

  接著他再問葛倫一次:

  「北方盟友之民,葛倫──你是否願意承認賽拉•希瓦斯做為你的妻子,並且發誓一輩子和她相愛,患難與共呢?」

  面對神官的詢問。

  葛倫不自禁地全身發抖,淚流滿面,拚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好不容易才聲嘶力竭似地大喊:

  「……賽拉,抱歉……我……沒辦法發誓……!

  我必須……回去……!

  對不起……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就在這個瞬間……

  嗶嘰。

  隨著彷彿這個世界本身發生龜裂似的聲音,世界萬物瞬間失去色彩,變成黑白的單一色調。

  錫拉斯、莎拉、西絲、神官。

  在外頭吵吵鬧鬧地祝福著新人的市民。各氏族的族長。

  無時無刻都在吹拂的徐風。天上的白雲。深邃的藍天。

  所有的一切宛如時間暫停流動般……全都靜止不動了。

  在這個不真實的虛假世界中,唯二還保留有顏色,而且可以正常活動的人……只有葛倫和賽拉兩人。

  「葛倫……現在還不遲喔?」

  一臉悲傷的賽拉,憂傷地牽起了身旁葛倫的手。

  「現在還來得及……只要葛倫你願意發誓……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在這個泡沫的夢境世界之中……」

  「……賽拉……我……」

  葛倫試圖輕輕地掙脫賽拉的手。然而……

  賽拉一如要牢牢抓住葛倫般重新握緊,堅持不肯放開。

  「……拜託你,葛倫……」

  「賽拉……!」

  「拜託你不要走……!」

  眼淚撲簌簌沿著垂頭顫抖的賽拉臉頰滑下,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可是──

  葛倫他──……

  「我──不會停下來。我要繼續前進。」

  嗶嘰。

  世界持續浮現裂痕。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這個世界的空間宛如玻璃般,裂痕一道又一道地憑空出現。

  不久……

  啪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整個世界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響破碎,猛烈的風同時吹過葛倫和賽拉之間……幸福的夢在支離破碎後,碎片被吹向遙遠的他方。

  葛倫赫然發現。

  自己不再穿著新郎禮服。

  取而代之穿戴在身上的是熟悉的上衣、熟悉的領帶和熟悉的長褲。

  以及在這個世界線絕對不可能取得的破爛斗篷。

  葛倫恢復原狀了。

  他放眼環視冷颼颼地颳著寒風的四周──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廢墟。

  成為斷垣殘壁的希瓦尼亞宮殿。

  歷經大火摧殘,被破壞得滿目瘡痍的亞路歷迪亞都市。

  被傍晚的晚霞染成火紅色的廢墟。人去樓空的蕭條廢城。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才是南原的阿爾迪亞的實際狀況。

  那是一幅……非常冷清,令人感傷的光景。

  「……夢醒了呢。」

  賽拉用手按住被風吹得亂飄的頭髮,站在葛倫身邊喃喃說道。

  賽拉身上的服裝也不再是那套夢幻的美麗新娘禮服。

  而是一如既往的特務分室魔導士禮服。

  「我的父母親……他們為了保護人民,和雷薩利亞王國的軍隊奮戰到最後一刻,兩人都光榮地為國捐軀了。西絲她……是為了保護我而死的……為了幫助我逃走……明明我才是姊姊……我卻只能眼睜睜看她去送死……」

  「…………」

  「後來……我拋下大家,九死一生逃出了南原……流亡到帝國……為了實現復興祖國的心願,我加入了帝國軍……認識了葛倫和大家……

  從此我們便一起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然後……我沒能實現我的心願……在某次出任務時戰死了呢……

  這才是……真正的世界線。已經沒有任何改變餘地的事實。」

  「…………」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場夢。

  可是和葛倫相處的時光實在太幸福了……我多麼希望這場夢是現實,而那個現實只是一場夢……」

  「我也是……」

  沒錯。這只是一場夢。

  所以賽拉才會在這裡……瑟莉卡也在這裡。

  這只不過是一場葛倫的軟弱之處所創造出來的夢──這就是這個一切都那麼美好的世界真面目。

  「啊哈哈……好幸福的夢喔……真的是太幸福了……」

  賽拉用懷念的眼神環視四周。

  「啊啊,阿爾迪亞……我最愛的故鄉……真的毀滅了……啊啊……嗚……咿嗚……我好想……我好想跟葛倫一起活著啊……」

  「我也一樣啊……!我也想和妳一起活下去……!」

  賽拉痛哭流涕。

  葛倫也用手背擦乾掉下來的淚水,轉身背對賽拉。

  破爛的斗篷跟著飄盪擺動。用力握緊的拳頭,掌心幾乎要滲出血來。

  「……就算妳再怎麼恨我……

  可是……我仍然必須離開……還有一群人等著我回去……

  在我持續不懈向前邁進的那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必須去做的……!所以我不能留下來和妳在一起……!」

  不管被賽拉罵得多難聽,自己也會欣然接受。

  哪怕被她拿刀從背後刺死也無所謂。

  葛倫懷抱著這種覺悟,咬牙說出自己的決定後──

  「……對不起。」

  賽拉溫柔地從背後抱住葛倫。

  「你會拖這麼久還沒從這場夢中醒過來……大概是因為我強烈地渴望你留下來的關係吧。是我把你束縛在這場夢裡的。這是……我的眷戀。」

  賽拉是《風之戰巫女》。

  《風之戰巫女》是服侍外宇宙邪神伊塔卡的神官,換句話說……儘管比不上『天』,可是在特定的領域已經登峰造極了。

  所以在意識的力量主宰一切的夢境世界中,賽拉說的那種事情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所以當她放棄《風之戰巫女》的資格,準備和葛倫結婚時……夢的力量平衡就崩解了。這場夢的致命破綻也就此出現。

  葛倫得到了『從夢裡醒來』的選項。

  「以葛倫的意志力,我相信你本來很快就能從夢裡醒過來的……都怪我太過任性了……害葛倫受到這麼多的折磨……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才不是。這是夢。在夢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會以自己的利益為出發點許願,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是我不該沉溺在美夢中,應該要早點發現才對。我應該想想其他辦法的。是我帶給妳不切實際的夢想和希望,害妳受到折磨……

  因為……妳從一開始就親切地警告我……這一切都只是在做夢了……!」

  葛倫從懷裡掏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在前往亞路歷迪亞途中,葛倫在自己的行李底部找到的那個陌生信封。

  「……上面寫了關於那個分歧路和歸還點的忠告……這是妳寫的對吧?」

  「嘿嘿嘿……被你發現了……」

  賽拉流著淚微笑。

  「我很狡猾對吧……明明我很希望跟葛倫一起永遠做夢……企圖把葛倫你關在這個夢裡面,不讓你走……

  可是我的心裡還是有股罪惡感……覺得自己不該成為葛倫的絆腳石……才會偷塞警告信……反而為葛倫帶來痛苦……

  我這樣很像半調子對吧……真的是個笨蛋……」

  「不對!不是這樣的,賽拉!妳真的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全部都要怪我!是我的錯!我每次都在重蹈覆轍!

  當初發下豪語說要好好保護妳,但當時我卻沒能守住妳……現在也是一樣……我又想要拋下妳,自己一個人一走了之……!

  真的……!為什麼!為什麼我……!

  我不懂……為什麼我每次都這麼沒用……!為什麼我這個男的就像個沒用的垃圾一樣……!可惡……可惡……!」

  聞言。

  賽拉更用力抱住了流下眼淚的葛倫。

  「……你錯了,葛倫。

  確實……我悲痛欲絕到彷彿身體快被撕裂成兩半……可是與此同時,我也非常放心……因為葛倫果然還是我最喜歡的那個葛倫,一點也沒變。」

  「妳太看得起我了……不只是妳……每個人都太過抬舉我了……」

  葛倫搖搖頭。

  「沒錯,我這個人就是喜歡講大話。

  一直以來都是靠著衝勁和熱血,朝著自認為正確的道路前進。

  但老實說……其實我很害怕前進。」

  「…………」

  「我很害怕就像失去妳一樣……又失去其他人。

  認真起來追尋夢想卻落得一場空,實在太痛苦了。

  實際上,上次失去瑟莉卡之後……基於自身的立場……雖然我故作堅強,假裝自己已經克服了那個悲傷……假裝自己已經釋懷了……

  雖然我在內心鞭笞自己哭喊無濟於事,只會讓自己沒臉面對瑟莉卡……

  可是坦白說,我已經到極限了……我……真的已經遍體鱗傷了……」

  「…………」

  「所以……即便我必須一肩承擔起世界的命運……心裡仍有一道聲音叫我要有所保留……我就是沒辦法令自己全力以赴……!

  我害怕一旦自己認真面對,卻又失去了所有,害怕得不得了……假如一開始就有所保留,就算最後失敗了,還是可以找藉口自圓其說,不是嗎……?」

  「…………」

  「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她們全部都是全力以赴。

  阿爾貝特、伊芙、女王陛下……他們也是全力以赴。

  現在全世界的人每個都全力以赴。

  就連賈提斯和費洛德……像他們這種令人反胃的敵人也是全力以赴。

  只要看到那些認真地走在自己道路上的真正強者……我就……」

  聞言。

  賽拉湊在葛倫的耳邊細語道:

  「不用想太多。葛倫你也和他們一樣……沒有一次不是全力以赴喔。

  你現在只是因為內心有些疲憊,所以精神上才會變得比較脆弱而已。」

  「為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你是我喜歡的人啊。」

  「……!」

  賽拉向突然愣住的葛倫繼續說道: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還滿有看男人的眼光的喔?光說不練,只會空口說白話的男人……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上的。

  老實說,我在這個世界……也是不自禁地又重新喜歡上葛倫了……嘿嘿嘿……

  即便是此時此刻……我也是愛你愛到不可自拔。」

  「……賽、拉……」

  「吶,葛倫……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想要告訴你……」

  賽拉輕輕一個轉身,繞到葛倫面前。

  她向葛倫露出沉穩又溫柔的微笑。

  然後,她直直地注視著葛倫,囁嚅似地說道──

  「『千萬不要……停下追尋夢想的腳步。』」

  那個瞬間,葛倫有種全身觸電的感覺。

  直覺告訴他。

  這句話就是賽拉臨死前沒說完、他以為永遠不可能知道完整內容的遺言。

  失落的最後遺言(Lostlastword)──

  「我終於說出來讓你知道了……我在快要死去的當下真的非常擔心……葛倫你會不會因為我的死而感到自責,從此就放棄追尋夢想……」

  「…………」

  「吶,葛倫。夢想……只要繼續懷抱著就可以了。即便不能實現也沒關係。

  朝著夢想持續前進,就足夠了。

  即便在途中改變了原本的夢想也無所謂。另外找到新的夢想也很好。

  有時候覺得累了想要休息也未嘗不可。

  但是……放棄追尋夢想……放棄前進是絕對不行的哦。

  因為讓我喜歡上的……正是你那鍥而不捨地朝著夢想前進的背影啊。」

  「…………」

  「還有啊,我覺得實現夢想與否,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

  因為……只要你像以前一樣繼續朝著夢想前進……你在一開始就已經是『正義魔法使』了……」

  聽了賽拉說的這段話之後。

  「這樣啊……」

  葛倫的臉上浮現平靜的微笑。

  「說得也是……只要持續前進就對了……

  每個人在誕生到世上後,就會朝著各自的目標開始前進……

  這不是多麼特別的事情……而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做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只要持之以恆地走下去……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可以平等地成為『特別的存在』……根本不需要把問題想得太過複雜……」

  如是說後。

  葛倫他……開始緩步前進。

  他經過賽拉身旁,朝著遙遠的地平線盡頭向前走。

  葛倫前進的方向──有一道光。

  那是宛如破曉黎明的耀眼光芒。

  光的亮度變得愈來愈強……驅散了夜幕,讓周遭變得明亮。

  存在於這個泡沫夢境世界的一切,全都漸漸融化在光芒之中──……

  「……謝謝妳,賽拉。我已經沒問題了。」

  「再見了,葛倫。我最喜歡的人。」

  賽拉沒有隨著葛倫離開。

  她只是笑著流淚,目送頭也不回的葛倫的背影漸行漸遠。

  葛倫向前走。

  向前走。朝著位在盡頭的光芒持續向前走。

  一路上葛倫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兩人的距離逐漸拉開。

  眼看葛倫的身影慢慢融入光芒裡,就快消失不見的時候……

  「葛倫……!」

  賽拉再也壓抑不住似地大聲呼喊。

  即便如此葛倫依然頭也不回,賽拉向著那樣的背影說道:

  「欸,葛倫……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們轉世投胎……再次相遇的話……!

  那個時候──……」

  賽拉假設性地說道後。

  「是啊。那個時候──我們一定要永遠在一起──」

  葛倫以冷靜但有力的語氣如此回答道。

  聽了葛倫的答覆。

  淚流滿面的賽拉在最後露出了閉月羞花般的燦笑。

  然後──賽拉的存在如夢似幻般慢慢地變成透明……逐漸消失在光芒裡。

  「…………」

  接著,葛倫繼續前行。

  朝著光芒的盡頭持續邁進。

  所有一切漸漸被渲染成白色……

  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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