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答的所在

在煌煌照耀著黑夜的月光之下,『星黎殿』懸浮在空中。

巨大的球體漂浮在臨近地表的低空,隱蔽的外殼——『隱匿聖堂』也維持著打開頂部三分之一左右的狀態。從外面只能看到聳立在要塞周邊的尖塔群頂端,既像是不該存在之夜的海市蜃樓,又像是無人能目睹的仙境,漂浮在半空中。

其下方展現出那由絕壁形成、刺穿雲海的巖峰群。被零星的松樹點綴的那些巖峰,纖細且彎曲,粗壯且蜿蜒,默默地刺向天際。

廣闊的中國中南部沒有闖入者的跡象,這深山幽谷之地正是『星黎殿』的目的地,化妝舞會暗中決定戰鬥的決策地。

盟主——「祭禮之蛇」坂井悠二代替三柱臣站在石塔的頂端。

沒有風,冷澈月夜的絕境鋪天蓋地,可是他的目光卻沒有向下望,只是仰視著圓月與星辰所支配的空中的一隅。他紋絲不動地佇立著,看上去像是神秘影子的那個身影中,唯有那充斥著無盡慾望的黑色瞳孔,正在捕捉存在於超越圓月與星辰彼岸的某物,並吞噬著光芒。

時間正接近零時。

在石塔的另一面,佔據『星黎殿』下半部岩塊深處的隱匿區域中有四個人影站著。

包圍住四個人的是以立體映像浮現的自在式。彷彿把淹沒在黑暗深處的錯綜複雜的機關最底部給繪製出來般的銀色自在式。

站在中央,兩手放在插在地上的手杖的是「拾屍者」拉米。

「原來如此,概況我大致理解了。話說回來……『密斯提斯』坂井悠二的意識本體竟然跟大命詩篇有聯繫。把『祭禮之蛇』的那一套應用在兩重存在的『暴君』系統上且並存這點,還真是像閣下獨特的做法。」

在他右面旁邊,刷一下垂下肩膀的是教授「探耽求究」丹塔裡奧。

「不是我的本——意!我的話,啊啊——啊我的話,是這——樣的脆弱!使——用曾經不確定要素爆滿~~的本源體什麼的!沒——錯沒錯,隨便改造的追加自由機能——的『暴——君』明明都說可——以準備的啊!如今淪——落到使用那——種多重顯現功能——的輔助武裝啊是多……麼讓人悲——哀啊!」

在他的更右方,擺弄著連接在地上的機器的是坎哈特‧多米諾。

「啥?那個密斯提司加了多少戰鬥力?那個我拚命改造的結果,就是現在的盟主大人代行體的各種能力呀哈哈哈哈哈哈!」

毫不理會他們的脫線對話,站在拉米左邊的「逆理審判者」貝露佩歐露說道:

「不說其他,只要是我們盟主的聖諭,無論是什麼做法我們都不會說不。既然事已至此,只有以萬全的保障對應如今的事態了……坎哈特‧多米諾,把構成的本譜顯示出來。」

「金樽名林(謹遵命令)箁箁箁!」

被教授掐著的多米諾操作著手邊的機器。這時,在他們的前方出現了光點。

光點凝聚成炫目得猶如燃燒般的銀光,在停留半空數秒之後彷彿要爆炸似的膨脹起來。這是把機關最底部——高高的天花板至地板——都能填滿的巨大球狀自在式。既精密又細微的法則,乍看之下是不可能解讀的龐大紋路。

「喔……」

拉米朝著這片無法形容的壯觀景色,摘下了帽子。只見他銳利的視線觀察著表層花紋的流向,並向教授要求能讀取核心的操作許可。

「丹塔裡奧,只是在這裡的影像就好,能讓我擺弄看看嗎?」

「備份我讓『吟詠爐』做——過了!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吧,問題No——problem!」

大拇指嗖的豎起來,之後教授從掛在胸前的諸多的物品中取出記事本。

「我——的感——覺記事本也,准——備OK!像平——時一樣的提——供優秀的參考資料喔,你——想要嗎?」

拉米搖著頭,把有關影像的操作解析交給多米諾處理。

「那麼,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樣說著,拉米輕輕地把一隻手伸向前方。

貝露佩歐露靜靜觀察著這驚人的對話,微微笑了起來。

(為什麼這個不會碰壁啊。)

由於他們兩個是老朋友的關係,幫她省去了很多麻煩。有時是互相影響,有時是互相困擾,這樣互相彌補般渡過了數百年,以自在法『封絕』的發明為開端,雙方將各種各樣的成果和災禍留在歷史之中。兩人胸中懷著看上去正相反的本質和志向,但是,或者該說是正因如此,雙方都很自然地尊重彼此的存在方式。

(要說天才也有很多種的阿。)

位於視線的前方,自在式就像快要裂開的銀河一般全方位分解開來。

膨脹且纖細的花紋,令那個所謂集合物的內在暴露出來。

乍看之下就像是蜘蛛絲無縫織成般的行星。

而且不只是球體狀,各個地方都添加了相聯的連接點,不規則的曲折持續變化著,是無法比擬的漫長且複雜的塊狀。這個形狀本身就可說是至高的藝術品。

拉米再次歎息道。

「就算是創造神『祭禮之蛇』的意向,說是成為他的手的自在式……沒想到竟然是將如此龐大的能量連接在一起組裝,需要動用的力量之多是顯而易見的。這不就是等同於用細沙描繪大陸,並將每一條小路都誠實再現嗎?」

緊接著的是進一步仔細分解。

貝露佩歐露避開比喻般的評論,只是微笑以對。

拉米的目光停留在分解中的第一區域,只有那裡還在分解、計算。

「丹塔裡奧,這裡設定了相當大量的『吸收』式吧。似乎與驅動中樞及顯現功能有著聯繫,用途是什麼?」

「嗯嗯——那——個是在轉移目的地實——體化,為了維持自——由的行動的捕食功能的一部分——呢?」

在教授回答的間隙,拉米將最初顯示出來的自在式、代行體「密斯提斯」坂井悠二的組成表中自己看上的部份,在便於觀看的位置像幻燈機一樣投影在四周。

貝露佩歐露詢問道:

「你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嗎?」

「雖然有你的事先說明,但與感知敏銳氣息的能力不同……對式的調和,我感覺到從頭到尾都不自然。」

與「準備妥當後才行動」這樣做法的技術者教授不同,作為看透其中存在的意味及流向的藝術家而言,拉米的目光捕捉到了奇妙的一片。

「果然……代行體有合成一體前就開始活動的跡象。」

為了向露出怪異與驚訝表情的一行人說明,他讓自在式發生了變化。

「就是說——」

拔除掉數個式將密度減小,整理並壓縮。

其中一部分像是在顯示什麼操作似的順序亮起展示流程。

「曾經鑲嵌在『零時迷子』裡的本源體核心的功能在只有『暴君I』的時候確實成功運行,但是對於作為採集轉移到世界各地的人格鏡像的『暴君II』應該是毫無必要的功能才對啊?」

教授連同拿在手中的記事本猛地扭曲了。

「確——實很奇——怪啊啊—?『我學之結晶優——秀的13274———暴君I』以及『我學之結晶 優——秀的13274———暴君II』是以合一為前——提的同位體,所以姑——且讓兩台都附加了這種機——能————多—米—諾!?」

「是的謹遵命令的說!」

察覺到主人的意向,多米諾開始用手邊的機器檢查起拉米指出的部分。

「這個是……『壞刃』薩布拉克將『大命詩篇』打入零時迷子,讓寶具內部構成『暴君I』的核心。在那個計劃階段,為了平時停止運作,明明將指定的功能設定成休眠才對的說。」

貝露佩歐露為了不讓他人察覺到她的想法,表情變得極為平靜。

「明明應該休眠的功能在運作了……?話說教授,你還記得嗎?」

「嗯嗯——?」

目光離開記事本,教授抬起頭。拉米為了確定而詢問道:

「合體前片刻,在我們這邊『暴君I』的監視器運作之時,作為本源體的「密斯提斯」的「存在之力」是常人所無法想像的龐大吧?」

這麼一說,教授刷刷的翻起記事本,終於目光停留在了一點。

「嗯——嗯嗯嗯,確實那——樣的預測——之外的現象被發——現,上面這樣寫著呢?多—米—諾!將運行的模型No.37760顯——示出來!」

「是的謹遵命令的說!」

多米諾再次操作,讓新的圖表浮現在眾人面前。給簡略化的人型上色,各部分用長條或圓形之類把作為本源體「密斯提斯」的坂井悠二「存在之力」的總量用時間推移方式顯示出來。

「這——個,是把附加記事本讀取所得的結果————『先是暴君的暴走,出現意料之外局面,同時,發現了吸收功能。結果,與之接觸的『彩飄』的力量被附加進去是可想而知的』————以上。呃——再追加————『之後第三天,由盟主自身證言,追溯到數月之前的當時所接觸的「千變」的胳膊也被吸收進去』————以上。」

貝露佩歐露借由那份報告與圖表顯示的計算,總結道:

「雖然我認為連修德南的胳膊都被吸收是很怪異……總結來說,本來應該休眠才對的功能由於錯誤操作啟動了,是這樣解釋的呢。」

拉米點著頭並說著當前的見解。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作為核心的寶具零時迷子由於和事先別人施下的『戒禁』相互干涉而發生錯亂的可能性極高。將這個錯誤操作的周邊篩選出來的話,就可以找出波及整體的異常原因的線索了吧。同時,也調查一下你要求的糾纏寶具的不確定要素。」

用表情掩蓋內心,貝露佩歐露數秒間對那個不確定要素————就算她發現了也不能輕易解決的因素————進行了思索後,點頭說道:

「……足夠了,這兒就拜託你了,我們這邊不得不去準備敕令的第二階段了。我留幾個人來做你的助手。」

對著本應不需要幫助的最高自在師「螺旋風琴」卻還要給他攤派助手,顯然並不是用來作為幫助用的助手。原本擁有教授等級的頭腦,其他人就算來幫忙也只是連打雜都派不上用場的存在。也就是說這個指示是為了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防止他做出可疑的舉動。

當然,拉米本人是早知道自己所處的立場之後才來到這裡的,所以沒有感覺到特別的不滿。作為表面上的態度,他戴上帽子服從指示。旁邊——

「這個不能解開的——式的探求!敕令第二階段——的執行!哪個都是充滿興趣的題目,被迫二選一的我是多麼的——hardluck呀!?」

「剛才還在為第二階段開始的出動準備而樂壞了、嚴格挑選手頭的器材的說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托教授與多米諾吵嚷的福,沒有人留意到帽簷下方的銳利視線紋絲不動地注視著浮在空中的自在式。

移動要塞『星黎殿』的一角,休息場所兼集會場所的酒吧。

一個百年不遇的奇妙宴會現在正在那裡召開。

百年不遇的意思是酒吧有位貴客——平常從不接近『星黎殿』的三柱臣將軍「千變」修德南。奇特的是,在他突然出現在酒保前面痛飲之時,酒吧內不知何時起擠滿了各種強者的身影。

加上要塞中原本就集結在此的士兵們和凱旋的遠征軍,出擊前的緊張、煩躁等待的熱量、些微的恐怖之類的東西,讓現場無論是外表和氣氛都達到了飽和狀態。

酒保是最能體現這些氣氛的舞台。

昏暗的照明掠過每個人,隨便點燃五花八門的火焰,厚厚老地毯上坐著巨大的身軀,年代樣式也各不相同的椅子以及桌子上滿滿地擺放著料理和酒杯。無論是聲音還是動作,在一個制約或者說是許可之下,都開始盡情放縱。

那就是『別惹將軍不高興』。

修德南坐在寬曠酒吧的一端,墨鏡遮擋著表情,從容且節奏沉穩地將裝著無色酒的酒杯送到嘴邊。

在他旁邊坐在地上的、全身覆蓋著獸毛的異型鳥男,報告官「翠翔」斯托拉斯將酒杯裡裝的雞尾酒送入口中品味著說道:

「上次來這裡喝酒是何時的事了,將軍?」

因為這句無禮的發言,語氣中的慇勤感多少被沖淡了。不過,故意似的坐在地上引來視線,還真是像他的風格。

被問到的修德南貌似無趣的又喝了一口酒。

「天知道。不過我記得,這裡的酒跟以前一樣難喝。」

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馬上又被重新注滿了。從一端的座位……能把酒吧全部收入眼底的位置,視線穿過太陽眼鏡觀察著充斥空氣的騷動。

櫃檯那邊的奧魯哈斯和萊拉依奧說道:

「來,不管了,你再給我喝!這是為了今天特意留下的酒!」

「怎、怎麼這樣,不行的……我、已經,醉了……」

雙方赤紅著臉碰著盛有葡萄酒的酒杯。

在正中間,皮爾索因用手支撐著利貝扎爾。

「住住住住手啊利貝扎爾,危危危危險啊!?」

「哈哈哈哈!看我的高速飛行!!」

嗖嗖地在玩空中飛人。

另一處,騷亂的人牆中。

「隊長,俺很高興!終於迎來了今天————」

「請讓我死在你的身旁,可以嗎?」

「你丫的到底在想什麼不吉利的事啊!」

「……不要把酒灑了,離出陣也不遠了。」

哈勃利魯話很少,他在防毒面具的兩個吸氣口各插上一個吸管,喝著冒泡的香檳。

樂師「笑謔之聘」洛弗卡雷撫著魯特琴唱起歌聲。

「為了尋寶尋求火焰,薔薇的坡道縱身跳起……」

配合曲調的高大男人意氣風發地嬉戲,目光凶狠的少年陰氣地附和,戴面具的騎士默默打磨著劍,美麗的獅子跟衰老的駱駝傾談,滿臉鬍鬚鬧騰的人將黑衣兩人組捲入其中……人的姿態以及異樣的外形,喝與不喝,騷動與否,以各式各樣的行為活動著的情景,就在眼前。

無論是誰都在輕浮。

同時也在煽動輕浮。

以保護之責為宿命的眷屬,統率著大集團化妝舞會的將軍,根據興趣偶爾接受別人的各種委託。修德南身為紅世魔王,同時還擅長觀察別人的感情。此時,他在這盛宴場所所感受到的是————

(不安、嗎。)

那不只是對戰鬥的擔憂。

無論誰,順從創造神即是面臨『世界變革』,都會感到本質性的不安。那是只有自覺「自己存在著」才能維持生存的生物紅世使徒才會擁有的巨大不安。

修德南向玻璃杯中倒著酒,並放出聲來。

「抱歉。即將到來的最大戰鬥,我身為將軍卻不在。」

斯托拉斯雖然知道這些話不是針對自己的,但脖子……不,全身都顫動起來。

「我們留在此地是為我們應做之事,眷屬們是為了前往他的身邊,實現眷屬們的本願。將軍您不必在意。或者說,雖然您去那邊助陣非常可靠,但只能讓您一人去幫忙,實在是萬分的抱歉。」

在兩人背後酒吧一端的牆壁處,一個「王」背靠在牆上。披著彷彿融入黑暗般的黑斗篷、臉被繃帶纏繞覆蓋著的是「壞刃」薩布拉克。

「原本三眼女怪就要我幫到這個階段的,而且我身為殺手的力量也不擅長應付不確定地點的廣域、大規模的戰鬥,這不過是將合適的材料用在合適的地方而已。」

對於囉哩八嗦地回答的他,斯托拉斯採取無視態度,並繼續說道:

「總的來說,在此地戰鬥的我們就像是保護被敕令招去的三柱臣一行的背後,作為盾一樣的存在。那個立場在我們看來就是種榮譽,不可能是負擔。」

「……」

雖然接受了這個模範的回答,但修德南果然還是想從當事人那裡得到回答。他輕輕地把桌子下面的東西踢飛了。

像硬幣般跳躍的那個東西在坐於地上的斯托拉斯的視線高度處停住,然後咕嚕咕嚕的旋轉。那是個小小的自在式,不用說,這自然是「淼渺吏」戴卡拉希亞的東西。

「什麼事,將軍『千變』修德南閣下。」

以沒有感情的聲音,仿若要讓人無法把握真實意圖般,他詢問道。

修德南輕輕地再度確認軍議決定的方針。

「敵人的偵察部隊滲透到我們的勢力範圍內還要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就算大軍犯上,有『隱匿的聖堂』保護的『星黎殿』也不會輕易被發現。可是……戰鬥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反覆重申,小心行事。」

「作戰方針我已瞭解,既然交由我統率,你無須擔心。」

戴卡拉希亞沒有讓人看出一絲氣餒,只是簡單的請命了。

和修德南料想一樣的對答讓他不禁歎息。

「不要讓士兵做無謂的犧牲。」

還有一半的酒瓶被自在式舉起,然後扔在地上。

酒瓶落在地上但並沒有摔碎,只有咕的一聲留下鐵色的波紋,沉了下去。

不久,旋轉的自在式的軸心開始紊亂,只有聲音還是一成不變————

「開始階段是進行攻勢,遭到反抗後轉為防守————只需留意到達『星黎殿』的敵人。」

毫無感情的回答。

「就是這樣。總之,撐到我們回來。」

說完,修德南踢了一下自在法,它回到了桌子下面。

「我去拿代替品。」

「不,不用了。」

修德南邊阻止起來的斯托拉斯邊嘆了口氣。這次歎息的意義和剛才有所不同。

「反正也沒有想和我一起喝酒的傢伙,再喝下去就爛醉了。」

知道那句話意思的報告官回以同情的微笑。

「確實,在這種場合是沒有願意陪你喝酒的人的。」

「是啊。」

回以短短的抱怨,目光再次面向酒吧裡的激烈騷動。

「隨他們的便好了。」

從他口中漏出了不明的喃喃聲。

「無論結果如何……保護最後結果的還會是我。」

感覺非常不爽。回想起與悠二的再會,夏娜將臉沉在浴盆裡。

(為什麼,你會……)

稍微地動搖了,果然還是找不到除此之外的話,因此認定自己有罪。

(難道,我在害怕你嗎?)

所以想要獲得與敵首腦一對一對局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狀況的變化、獲得的各種情報、打破洗腦,這些都白費了。

沒錯,照常理想的話。

(不對。)

在澡盆中拍拍臉。

(無論怎樣做都會是徒勞的,大概。)

就這樣忍耐了數秒,夏娜猛地抬起頭,大口地喘著氣。擾亂的心律與悸動都能靠意識感覺到,總是自然地想起讓自己激烈動搖的那件事物。

「是那個。」

悠二,伸出的手。

不由自主地害怕的緣由。彷彿要是抓住那隻手的話,就會有什麼被奪走一般……從身體中只是湧出不得而知的危機感。

「真沒出息。」

現在的她被悠二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個入浴也是為了參加『某個重要儀式』的準備。浴室外的僕人們為了給她穿上新的晚禮服,正在等待著。這就是使她感到最無法忍受的憤怒——被別人左右自己行動。

但,比起那個。

(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樣的疑問更加強烈。

明明只是手掌而已,為什麼我會害怕到那個地步呢。

那個平凡的動作中,究竟為什麼會有著那麼強大的力量?

在一片熱氣中,為了探索那個理由,她模仿著伸出右手。

伸直胳膊,張開手掌。

(其實,我是想這樣做的。)

堅實地握緊的拳頭。

(悠二……想要抓住我的手。)

對於他的行為造成的後果,夏娜突然察覺到了。

(這個————難道是。)

再次張開再握緊,確認著那個意義。

(不對————不是這樣。)

再次張開,這次是輕輕的、溫柔的握緊拳頭。

(沒錯,就是這樣。)

這樣,這個做法所需要的力量,她確實的掌握了。

曾經,她也這樣握緊過一個男人的手。

一直在一起,只是在最後時刻,做過一次。

非常、溫暖的手。

(存在於那裡的東西是?)

烙印在心中深處的話語鮮明地復甦了。

(————「誕生出連紅世魔王都可以一擊俘虜的力量,這個世界中最強的自在法」————)

同樣在心中又有別的東西,和那個聯繫上了。

(————「其他我什麼都不要了……只有我……只有我和約翰就好」————)

回憶的斷片,一個接一個,連接上了。

(————「此事無人可以阻擋,此事無人可以否決」————)

回憶不斷圍繞著誘因,越加強烈。

(————「我能實現兄長大人的願望,兄長大人由我來守護,此乃我的全部」————)

連接、圍繞,所有的一切……強大。

(————「在這裡得到的一切力量,就算全部使盡,也要讓你醒來」————)

時而堅定無比,

時而不講道理,

時而靜如止水,

時而激盪無比,

時而撕心裂肺,

全部都是,強大。

(————「沒錯,是愛」————)

夏娜到如今才瞭解從她的話語以及姿態中受到衝擊的真正理由,並將其找了出來。

那時的自己窺視到卻無法知曉的『強大』,就在眼前。

不是瘋狂,也不是道理,無法算計的壓倒性『強大』的真面目,彷彿要被其征服了。

自己的唇,緩慢地嘗試著將她的話語說出口。

「沒錯,是愛。」

終有一天她會長高大,當最愛的男人迎來最後的時刻,將對他傾訴的話語。

(————「我也,一樣愛著你」————)

可是現在,脫口而出的實感,卻和那時的不同。

(————「嗯,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我也一樣」————)

他知道,他溫柔的微笑,是給予天真的使用那個話語的『女孩』的答案。

「愛。」

自覺地說了出來,她終於找到了答案。

他為天真的女孩留下的話語的意義。

為了某一天與女孩的相遇,握緊手為她留下的那個。

(————「請記住。存在於這裡的某物,能誕生出連紅世魔王都可以一擊俘虜的力量,是這個世界中最強的自在法。終有一天,你要自己發現它」————)

與注視著自己,並將手伸向自己的少年的話語及姿態,聯繫起來。

(————「夏娜,和你一起行走,一直是我夢寐以求的。就像你期盼的一樣————我變強、變強大了————所以,現在……我會開始和你並肩而行,為了保護你而戰」————)

夏娜再一次——這次是將手抵在胸前,一下子握緊了。

(小白……我,發現了喔。)

身為無垢的少女而離巢的『炎發灼眼的殺手』,歷經了數年的光陰——

(最強的自在法,就在這裡。)

終於得到了養父所留下的問題答案。

理解到少年所思念的對象是自己。

然後她佇立了幾分,又或是幾秒鐘。

稀薄的水蒸氣撫摸著肌膚。

「……?」

終於,夏娜從思索中清醒,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在這裡躺下和起來的數天來,每次入浴結束後,在外面等候的「徒」與「磷子」的女性們都會出現並照顧她,為她梳頭、吹乾是經常的事。不熟悉這一類工作的夏娜,覺得反正也是監視自己,便毫無顧忌的使用她們。關於日常的照顧以及在『某個重要的儀式』前一直放任她不管的緣由,她一直想不通。

要說為什麼,浴室裡沒有替換的衣服。沒辦法,用第一次穿的肥大浴衣(她並不知道浴衣這個詞)包裹住自己,夏娜走出了浴室。

「————」

瞬間,一陣喪失感般的怪異引力走遍了全身。被感覺所引導,她的視界中飛現出從地板中吐出來的像是晚禮服的衣服、內衣、鞋子等等。

同樣的,女僕人們也被吐了出來。

從蒙面及白裝束的裂口處窺視到的不是有血有肉的身體,而是碎裂石像般的剖面。陌生顏色的余火微微冒著煙,不久連同裝束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捲起些許火星,從陽台的窗口中吹來猛烈的大風。

「!!」

夏娜反射性地回頭。

(難道,是救兵嗎 !?)

一瞬間的樂觀在回頭的途中便被否定了。

連肌膚都能感覺到的銳利且強勁的殺氣。

那根本就不是救兵,而是正正相反的東西。

視線的前方,是背對著星空佇立的一人。

白帽子披著斗篷,有著明亮水色瞳孔的少女。

「頂之座」黑卡蒂。

夏娜伴隨著戰慄將力量注入身體的深處,擺出了架勢。

緊張著的前方,只見黑卡蒂的嘴唇中,喃喃吐出一句與她細巧的嘴唇不匹配的、充滿殺意的話來:

「你的存在————是不需要的。」

『祭禮之蛇』坂井悠二在尖塔的頂端抬頭望向天空,緩緩地閉上雙眼。

「……很好。」

溢出黑夜的光之下,有零星的歡快之聲,身體深處開始充滿溢出力量。彷彿是互相呼應似的,黑色的火焰開始在他的周圍飄蕩。

「不愧為吾的巫女……做得好,將這個坐標傳達給『星黎殿』,引導吾。」

徐徐說出的話,如同要停止所有動作似的。

「在此地,有什何物嗎?」

從掛在他脖子上的「克庫特斯」裡,「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提出疑問。

悠二先是作為少年苦笑著。

「這是這數日間第幾十次的疑問了?你在為了夏娜而收集情報嗎,真是忠誠呢。」

然後是像神一樣深沉的回答。

「沒什麼,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只是現在開始將『門』製造出來而已。」

「門……難道是通往世界縫隙的入口!?」

亞拉斯特爾對化妝舞會的計劃大概能猜到幾分。

怎麼說它也是作為神的眷屬的核心,世界最大級別紅世使徒的組織不可能一直待奉潛伏在代形體這種假冒之物的物體……一定會從『永久陷阱』裡召喚回被放逐的真正盟主創造神「祭禮之蛇」。

獨自站在夜空下的坂井悠二,如今正像是去完成那個任務的執行者。

可是,就算知道會是這樣,亞拉斯特爾也不得不再度質疑。

「怎麼可能,竟然是不歸的秘法!?就算身為真正的神,作為出生在「紅世」的存在而言,沒可能能返回的!」

秘法『永久陷阱』。

對像物是這個世界和「紅世」,施行放逐到兩界的縫隙裡的究極柵欄之刑。

說是秘法、究極,也只是指大費周章地準備所需的時間罷了。原理本身並不是很難的東西,只是平常的紅世使徒來到這個世界之時無意識所使用的術『渡過狹間』的應用而已。

通常,這個『渡過狹間』是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普通人的感情』,反過來返回「紅世」時是『同胞們的凝聚力』,以各自的共振作為坐標。

這些共振或是作為暗夜燈台,或是粗長拉繩,將兩界的縫隙變得狂暴、指示著游者到達前方,是一種坐標般的存在(當然,就算有燈台或拉繩,在狂暴的海中會遇難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永久陷阱』在阻斷了這些共振之上,還使得對像物被轉移到兩界的縫隙裡。這樣的話,就會變成蒙著眼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狀態。在兩界的縫隙裡,並不存在物理性的距離與位置關係。持續的無共振,令被轉移去人只能永遠徬徨地待在廣大無邊的彼岸……這是『永久陷阱』被稱為不歸秘法的緣由。

將那個——

「不,有的。」

被放逐的「祭禮之蛇」本人,堅決地否定到。

「有理可循。審判者「天壤劫火」啊,吾以及吾的眷屬門做了明確的計算並準備好了。沒錯,數千年前,在完全料想不到的地方秘法發動了,從那個時候————」

寄宿著炯炯黑色的眼睛再次睜開了,坂井悠二緩慢地將雙手舉起。連明亮的星際都能塗抹的力量、作為創造神證明的黑色火焰,從手掌中溢出、盤旋著。

「哼哼……這個『零時迷子』以及做為本源體的密斯提斯都是方便使用的好棋子。跟預定計劃一樣,把『暴君』作為本源體的話,為了得到足夠完成這個目標所需要的存在之力大概會浪費掉,所吞噬的以萬為單位的人,如此冗長的時間吧。」

「嗯……」

亞拉斯特爾,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此感到僥倖和喜悅。

「祭禮之蛇」也沒有想徵得他理解的意思。帶著如烈焰般高漲的自身——身為被放逐者的道理,歡喜地說道:

「火霧戰士們想必誰也不知道吧。在吾被那秘法吞沒之前,比起吾的軍師、吾是先獲得了那作為分身的『旗標』之後,才被放逐的。」

歡喜轉化為笑容,伴隨著全能感,充滿身心。

「被分享的兩份緣由吾的巫女進行操縱,代為下達神諭,並不斷傳授給她能代吾使用力量的代行體的自在式。」

巨大的力量從體內湧現出來,將天空染成一片墨色。

「其名曰……『大命詩篇』。」

黑色的火焰,已經吞噬了頭上的天空。有別於烏雲、又不同於黑暗風暴一般的黑色漩渦,不由自主地使在場者的眼中和心中染上深深的陰影。

「為了方便捕獲那些在吾周圍,無論遠近與否的彷徨存在,故決定架設狹間之路;能隨著時間讓吾的力量不斷延伸的道路喲。」

高舉的手臂收回胸前握著拳頭。就像做給下方的亞拉斯特爾看似的,拳頭中蘊含了連鋼鐵都能輕易粉碎的強大力量。

「就這樣數千年來,雖然當初的計劃一點一點地改變,變成奇特的形式……但代行體終於完成了。代吾在這世間展現創造神的力量、創造出連通兩世之『門』的代行體。」

「原來如此。為了到達這條通道,就不得不取回本體吧。」

「誠然。在吾之巫女的引導下,將『星黎殿』帶到此等偏遠之地也是為了創造相連之『門』。此地曾經由於『永久陷阱』的發動而產生了微小的扭曲。光陰似箭,這裡已是世上與吾最接近的地點。不可視的扭曲……如今就在吾等的頭頂。」

向亞拉斯特爾毫無保留地解說後,悠二仰頭望向天空。

在消磨時間的同時,不知不覺就到了創造的時間。

「……」

吞噬天空的黑色火焰,向大氣傳送著低沉而有力地悸動。

配合著這份悸動,悠二向緊握胸前的拳頭,傾注了全力。

「——」

黑色火焰的悸動與時間的紋路同調。逼近的預感轉化為確信。

頓時——

「——吾令——」

拳頭——

「——『神門』啊,開啟——」

指向蒼穹。

錚!

悸動愈發強烈,連大氣也產生了共鳴。

黑暗躁動的火焰,朝著指向天空的一點潰然收縮。猛烈坍縮成一點的現象,並沒有像漩渦一般席捲一切,只是大口地吞噬著黑色的火焰。月朗星晴的夜空依然健在。

最後聚變而成的,是一個如同漂浮在宇宙中的要塞般的漆黑球體。

被賦予創造的東西,緩緩地漂浮在空中,異常的靜寂只維持了一瞬、

從它的輪廓處迸發出銀色的火焰。

耀眼奪目的燃燒火焰,一時之間就像被壓抑了躁動一般凝固起來,化作裱著水銀瀉地般美麗銀色邊框的工藝品,球狀的外形也慢慢地變成了平面。「祭禮之蛇」所命名的「神門」的全貌,是一扇吞噬了所有倒影的、巨大漆黑的鏡子。

「——告成!!」

悠二的臉上,綻放著歡喜的神情。

「呵呵……呵、呵、呵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朗星晴的夜空下,他為身為創造神的自己所創造的奇跡肆意狂笑起來。

接著又一次,像是要證實什麼似的,在眼前攥緊了拳頭。

經歷了一次巨大的爆發後,充斥於其中的力道卻沒有絲毫的改變。

「不愧是號稱『零時迷子』的寶具。綻放了如此巨大的力量後,頃刻間便能恢復如初!!」

時間正好是午夜零點。

憑藉著永久裝置「零時迷子」的運作而立即補充消耗的存在之力,代行體密斯提司才能在之前釋放出全部的力量,展現創造神的奇跡。

「這樣,第二階段達成,所有的準備都已齊全。」

黝黑的雙眼,滿意地看著自己這只製造了「神門」的手。

「終於要開始了嗎,恢復吾之身的……旅途」

有如日全蝕一般的漆黑鏡子,巋然屹立在安靜的星空之中。

黑卡蒂從與陽台相連的大窗處緩緩走進房內。

與她相對、被封印了火霧戰士力量的夏娜不斷後退。作為本能的習慣,早已把了敵人的長相和舉止深深地印在了腦中。

以前如影隨形的錫杖,現在不知怎麼卻不在手中。

表明戰意的,只有從那副一直表情單調的臉上散發的殺氣。

(就算發現了她,眼下的我根本……)

被剝奪了陪伴左右的神通太刀「贄殿遮那」和寄寓著自在法的黑衣「夜笠」,火霧戰士的能力一點也無法使出。從只是一個常人、一個少女的角度來考慮的話,根本毫無擊倒紅世魔王的勝算。

這樣思量著。

(不妙,在這種地方——)

夏娜毅然驅散了心中的怯懦和消極。

(就算死到臨頭,我也決不放棄。)

有著必然的使命,無論如何都要達成。即使對方的殺意畢露,也絕對不放棄生存的希望。

可是,以當前的狀態又能做到什麼?

(不過,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本來就不擅長在與人交談中討價還價的夏娜還是開了口。

「不需要我,是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只好孤注一擲了。

這裡也失敗的話就等於全盤皆輸。這也是最大的賭博。

到底會回答,還是不回答啊。

黑卡蒂開口道:

「將軍『千變』修德南說。」

這麼回答道。

「說你,不過是一個用來盡興的附屬品罷了。」

無論如何都以為又會是零幾率的回答,奇跡般地攀升到了百分之一。

(好極了。)

夏娜在心裡暗暗點頭。能讓佔據壓倒性優勢的對方開口,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當然,對方的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友善。

(活路,只有一條吧。)

想要打倒對手是不可能的。

必須以此為前提來盤算抵抗的手段。

身上還裹著一塊薄布真是萬幸。萬一從床上掉下來時穿的是喇叭似的沉重禮服的話,身體就不能流暢活動了。

這一點很快便被證實了。

黑卡蒂伸出手指,

「!」

從指尖前迸出的一個天藍色光彈朝自己射來。

條件反射般,夏娜飛快地後撤。

霎時,背後擺放花瓶的檯子破碎並燃燒起來。

(這樣就破壞了「磷子」。)

因為以前交手時曾經見過的這種力量,再加上時刻神經緊繃地注意著,所以勉強躲過了第一擊。

「好燙。」

被封印了力量的身體對原本火霧戰士可以無視的傷害產生了反應。和置物台一起飛散的、類似火星的天藍色碎片從腳邊緊擦而過。身體不由自主地後跳了兩步,接著又後跳了一步。

站立的地方,光彈再次射來。

驟然亮起的房間,讓自己下意識地靠近和自己瞳孔顏色相同的火焰旁。

「參謀『逆理制裁者』貝露佩歐魯說。」

黑卡蒂總算接著自己的發言說下去了。

「即便無法理解盟主的天真,但接受和忍耐便是我們的使命。」

夏娜背靠著這寬敞房間中的一堵牆仔細地聽著,這副姿勢就好像靠近這寬敞房間的對面就會聆聽到死亡的宣言般。

牆壁上掛著的是用來裝飾的武器,大部分都是相當沉重的,以自己現在的力氣能揮動的實在是沒有(當初進入這房間時,確實都可以做到揮灑自如)。而且就算拿著一兩把動手,也不可能把「王」給怎麼樣。

因此,只有考慮武器以外的對策了。

(為什麼不啃食消失我?那明明是最簡單的方法……難道被封印了力量,還算身為火霧戰士嗎?難道說她施展了封絕後,我還能行動?)

在緩緩地移動之間。

(或者說……有什麼別的,使得她不可以施展封絕,或者是拒絕施展封絕的理由呢?)

思考高速運行。

(對於我這個不足稱量的對手,我並不覺得必要用談話作為誘餌來攻我不備。)

小心翼翼地。

(所以,在她結束談話之前,不會不顧一切地捏碎自己。)

觀察著敵人的一舉一動、

(要是在談話時繼續攻擊的話,我就死定了。她肯定是這麼想的。)

悄然地加快了腳步。

然而黑卡蒂並沒有追上來,只是走到房間中央處。

「不過,我並不同意那兩個人的意見。」

說罷,向背靠著房間牆壁試圖開溜的『敵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對於盟主的使命來說是不必要的存在——不需要的。」

伴隨尖銳的聲音,從指尖而來的東西劃過空氣徑直射向自己。

對這股漸趨膨脹的殺氣,夏娜下意識地縱身躲避。

砰!天藍色的光彈把牆上的掛毯破開一個大口。這攻擊不會粗魯地擊碎牆壁,只保持著置人於死地的威力。

從瀰漫的煙霧中站起來、

「你只是一個禍害一樣危險的存在。」

像是要彈劾一般的聲音質疑著自己。

衝擊中過度麻痺而僵硬了臉頰的夏娜,半倒的身軀像雜技師般一樣敏捷地起身繼續前行。不久身後又傳來炸裂聲,爆炸的力量使得身體大幅地向前跌倒。

(到了!)

那裡就是目的地。

因為跌倒而咕嚕滾動著的身體,終於找到一個能用來遮掩的屏障,那只是一個徒勞的帶有華蓋的床鋪。

當然,以這種東西作為盾牌想必也不能抵禦多久。或者說,即使有盾牌在手,想要抵擋赫卡蒂光彈的威脅依然充滿了危險性。即便如此,現在目光所及也只有這唯一的一條活路了。

在最初的一擊到來之前,夏娜便先發制人。

(這傢伙最初做的,是抹殺作為僕人的「磷子」的存在。)

一把抓住鋪在床上的床單。

(光彈的威力,並沒有特地集中到某一點上。)

背水一戰般地用力把床單扔出去。

(再加上迄今為止所說的話……不會錯。)

當然,這什麼都不算的攻擊,很快就被襲來的光彈一一命中,燃燒著變成了空氣中飄灑的灰燼。天藍色的火星像下雨一般、而且還是傾注了熱量的大雨般、用火焰吞噬著所及之處。

躲在床鋪陰影下的夏娜,緊握著手中最後一張的賭注。

(還剩一次攻擊了,穩住!)

在下次能確實粉碎床鋪的攻擊到來之前,只要自己的設想沒錯。

砰砰!

強烈的衝擊使得週遭一切都在顫動,緊隨而來的爆風輕易地襲捲了全身。

「可惡!!」

毫無還手之力的火霧戰士,被粉碎的木頭碎片打在身上,如同洗禮在天藍色的火雨之中,終於使出了最後一招。只見她把被燒得慘不忍睹的絨毛毯朝著石頭地板上砸去。

「咳,咳!?」

呼吸被嗆到,視野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在這模糊的光景中,黑卡蒂的身影漸漸地接近。

「危險——就該被消滅。」

聽到這死刑宣告後,夏娜斷斷續續地,終於確認了她的意思。

(也、就是……)

雙方彼此間,還有不到二十步的距離。要是黑卡蒂越過床鋪的殘骸,在那裡釋放光彈的話,一切都結束了。

(我知道了。她不想讓這場騷動鬧出動靜……這是獨斷專行的……暗殺行動……)

在用完了手中所有能用的東西後,夏娜這麼判斷。

而且即使到了現在,她依舊沒有放棄,沒有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對手的打算。

在因傷倒下之前,都要等待行動的時機,以後能做什麼留到以後再說。

只是,不祥的念頭,一直縈繞在持續思考的腦袋裡揮之不去。

黑卡蒂終於又抬起了手指,充滿殺氣地想要釋放光彈的時候。

這個瞬間。

黑色的力量剎那間劈開穿過兩人之間。

「!?」

黑卡蒂吃驚地向上看去……

「……」

理解到這和意料中一樣後,夏娜無力地將視線轉過去……

在與尖塔一起被粉碎的天花板相離遙遠的上方,戴著黑色眼鏡浮在那星空中的身影居高臨下。

身後擺動著將屋子撞裂的漆黑龍尾,那是『祭禮之蛇』——坂井悠二。

他的表情,似乎既有悲傷,又含著憤怒。

正如夏娜的觀察和推測,想擅自將身為妨礙敕命的火霧戰士秘密殺掉的黑卡蒂,毫不猶豫地把臉別開了。然後,視線所及處,一樣東西停留在眼中。

「!」

那是滾落到能眺望外面景色的陽台上的,枕頭。

可以稱得上是她炎之證明的東西,在過於閃爍的水色中燃燒。在連燈光也稀疏的「星黎殿」中,放出一點耀眼的火光,彷彿是坐標似的枕頭。

陽台並不是偶爾處在枕頭滾動的位置。本來黑卡蒂選擇那裡做自己的侵入路徑,就是為了盡可能不讓光線外洩,把對手趕往房間裡頭。

結果枕頭卻在那裡燃燒了。

作為招來目擊者的記號。

在絕望之下,這已經是夏娜最大的對策了,而且也是冒險的賭博。

如果黑卡蒂從一開始就真想殺了對手的話,作為一個力量被封印的火霧戰士,一切應該都在瞬間終結的,不過實際上並沒有那樣。

比起冷靜徹底完成既定目的,她更重視的,是向對方吐露真心,身為三柱臣巫女的自己。

結果那份天真救了夏娜,夏娜的破局成功了,這一賭正中頭彩。

看到那火焰而前來仲裁的人,是最好最適合的人。

黑卡蒂用驚怒交集的目光看著倒在地上的夏娜。

「你……!」

比起被無力的敵人逃脫,自己的盟主被當作自衛道具來利用的事更讓她強烈憤慨。

眼前的盟主「祭禮之蛇」——坂井悠二。

「啊……」

在黑卡蒂的表情中,憤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動搖。向前還是向後,那腳步彷彿毫無目標方向似的蹣跚著。

面前的悠二和先前一樣,一臉似悲似怒的表情搖著頭。

「好了,這樣已經夠了」

這是寬容的話語,寬恕了她的獨斷專行。

「……不好」

但黑卡蒂由於危機感,以平常絕對不曾有的反抗態度回答道。

「才不好呢!這個火霧戰士是『炎發灼眼的殺手』!!」

「!」

「掌管審判和定罪,連神都可以殺的神——名為『魔神』的災難化身!!」

巨大的衝擊和痛苦,以同一種形式刻印在她的頭腦裡。

四百年前,於布羅肯的山頂,在地動山搖中站起來的那個隱藏在狂亂隆隆作響的漩渦紅蓮深處的黑暗中顯現的巨大暴戾的身影。

將無法破壞的「完全一式」——創造神 「祭禮之蛇」的招式「大命詩篇」,只是一握便將之摧毀的破壞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那暴戾的招數,也許會被現在身旁的這個火霧戰士再現出來。正是這種切實的恐怖推動著離神最近並稱為眷屬的「頂之座」。

「應該殺了她!必須消滅她呀!」

對於那近似於大喊大叫,同時也是懇求的進言,

「呵呵。」

可悠二只是輕輕苦笑著回答道:

「你還真是很討人厭呢,『天壤劫火』。」

「……」

被招呼的胸前的神器「克庫特斯」,無言地沉默著。

「我的巫女喲,你的忠誠值得讚揚。」

身為盟主的悠二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那水色的搖曳眼眸。

「不過,輕視魔神的人可是你啊。」

「哎?」

看向陷入迷惑的巫女的是毫不動搖且強烈的黑色瞳孔。

「我之所以選擇了捕獲『炎發灼眼的殺手』這個做法,並不僅僅因為作為本源體的『密斯提斯』坂井悠二所懷有的戀慕之情。」

悠二轉身,向在牆邊蹲著的夏娜走近。

「根據現狀,最應該忌憚的是從掌中失去主導權,使危險向無法駕馭的方向發展。譬如,眼下在此將『炎發灼眼』殺了,你覺得會變成怎樣?」

「……」

這次輪到黑卡蒂沉默了。

「拼盡最後的力量,魔神「天壤劫火」現身,在剎那間將吾討伐,做出這種輕率莽撞的賭注?」

悠二不是作為「祭禮之蛇」,而是作為坂井悠二這樣斷言。

「你錯了喲。」

彷彿想讓胸前的神器也聽到似的響亮地繼續說道:

「這個絕對忠於自己使命的男人,絕不會採取那樣不確定又毀滅性的行動。他肯定會先回「紅世」,回去後馬上著手訂立第三次契約」

同樣,這也是讓倒在地上卻暗中考慮下一步對策——萬一巫女暴走時的準備——的倔強少女聽見。

「冒著在兩界的間隙遇難的危險遠道而來。簽訂契約之人,無論是多麼器量狹小、與『炎發灼眼』稱號不相配的凡人,也照舊訂立契約。而且,一旦得到契約就會在最壞的時候現身,挑起『天破壤碎』。」

並不是「應該」。

那是猶如既定事實般的確定。

亞拉斯特爾還是默不作聲。

確實,雖然不曾考慮過,不過如果被問到的話,他肯定會作出和剛才所聽的宣言。這是存在的本義和情況使然。

悠二單膝著地,將夏娜抱起。應該是在準備回答力氣的少女並沒有顯出抵抗的舉動,不過卻緊緊閉著眼。這讓他驚訝了一下,隨即又微笑著繼續說道:

「一旦失敗,再選擇下一個契約者。不適合之人就更是如此,一味向前,賭那萬分之一的成功。如果失敗的話,又能選下一個契約者。比殺死安然在掌中的小鳥,我們更應畏懼那將一切抹去的勇猛身影吧。」

背對著黑卡蒂,邊說著邊將臉靠近夏娜。無視那小身體緊張地繃緊著,很近很近地,對她說道:

「趁著如今『炎發灼眼』在此的好機會,我決不會輕易白費。對於達成敕命最大的障礙,這是讓能將一切顛覆的魔神和離我最近的契約者共存的好機會。」

說著轉過身,並非對著佇立的巫女,而是朝她身後看去。

「!」

黑卡蒂這才剛剛發現在背後小聲低語的修德南。

「這樣的結果嗎……也好啦……」

「真是的,總是用那種很酷的方式呢,黑卡蒂。」

聽到不同的聲音而吃了一驚的是悠二身後站著的貝露佩歐露。

由於他們兩人本身無論怎樣失敗都決意守護、竭盡全力,因此也不會指責獨斷專行的黑卡蒂。何況她剛剛說的話,也是因為盟主自身就是個謎。不過雖然可以認同她的妥當性,但仍無法無條件地肯定。

即便如此,悠二朝著三柱臣的眷屬,以及炎發灼眼和魔神笑了。

「這是值得慶幸的命運,吾心甚歡。這樣的平息,這樣的同行,這樣的試煉,不正正是備齊了祈求與寬恕麼……!」

閉著雙眼的夏娜,無法判斷那句話是誰說的。

大約一小時後。

為了某個儀式,夏娜重新淨身,在接受服侍穿上新的禮服後被帶到某間房中。

這裡似乎是某幢塔中層的一間煞風景房間。

沒有窗戶,粗壯的石柱貫穿著石壁的四方。從進來的大門正對面,連寬大的階梯上面也鋪設著沒有一絲皺褶的紅地毯,隔著地毯的兩列篝火閃爍著沒有熱度也沒有聲音的淡紅色火光,描繪出獨處一室的靜寂。

不知是何時養成的習慣,夏娜擺弄著手腕上的手鏈佇立在那兒。二、三分鐘之後,「砰砰」,背後傳來兩下輕輕的敲門聲。

不知為何事到如今,夏娜仍心悸了一下。

「我進來了哦,夏娜。」

聲音仿若少年般的盟主進來了。

夏娜回首之處站著的,果然是與聲音不同的身著緋色上衣和鎧甲、身後伸著漆黑龍尾的「祭禮之蛇」坂井悠二。

在他之後沒有別人進來。

在屋裡,算上亞拉斯特爾也只有三人。

不知道是怎麼建造的,悠二剛站到房間中央,大門就關上了。

一如既往,垂在胸前的神器「克庫特斯」開口道:

「身體沒大礙吧。」

「沒事。」

夏娜簡短地回答,與眼前的少年面面相對。

帶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平靜,站在他的面前。

明白了自己感受到的恐怖是什麼,理解一切之後,凝視和確認。

悠二也凝視著半步之遙的少女。

他為原本懼怕自己的她,能坦率面對自己而感到高興。

「很適合你哦。」

「……」

這次卻是欲言又止。

滿是疼痛的身體,穿著和在剛才的騷動中燃盡的衣服不同的禮服。沒有過度的裝飾,優美卻並不過於華麗的設計。伸延至手套的長袖、較長的下擺,為了隱藏身體各處包紮的繃帶而盡力減少身體露出的部分。

顏色搭配是紅和黑。

長過腰的黑髮梳成辮狀,和裝飾髮帶一起下垂,著裝整體上看來與少年似乎蠻般配。

一方對著另一方,輕輕伸出手。

並非想要抓緊,似乎是在邀請。

「夏娜,一起來吧」

另一方看著那伸出的手。

「去哪兒?」

彷彿在確認般,尖銳卻又平靜地問道。

悠二稍微想了一下,完全如實地回答道:

「現在的話,去上面。」

夏娜將視線從伸出的手上移開。

「……嗯。」

不知是否算回答,輕輕點了點頭,脫去了手套。

不明白少女行為的意思而迷惑的少年。

「?」

「嗯。」

用仍留有擦傷的手握住那雙手。

彷彿擁抱似的溫柔包著。

不是弱弱地拜託般貼住。

也非握手時強烈的緊握。

為了共同邁出一步,而用不同的手,握住。

「夏娜!」

察覺到其中含義的悠二,喜悅地抬起頭,攜起同道者的手。

不過奇妙地,夏娜在此刻仍可以感覺到些許的抵抗。

交握數秒。

「……」

看著交握著的手,邁開步子。不帶任何苦惱與躊躇的沉重,直視前方。

因感覺到少女的奇妙態度而有些疑惑的悠二很快回過神來,瞭解到自身狀況,改為先導。

如同得償所願般,二人踏上紅地毯所覆蓋的階梯。

手雖緊緊相連,心卻並未相通。

「夏娜,吾就此直指遠方前行。」

悠二話語中有著作出重大宣言般的意味。在之前希望自己能參加「某個儀式」的話中,夏娜就已經察覺到。

「……『永久陷阱』?」

「正是。於兩界的狹縫之中,將吾之本體取回。」

不願直視的問題。

「創造神的本體歸還之後,悠二的身體會怎麼樣?」

「沒關係的。」

並行的步伐沒有混亂也沒有遲疑。

首先,是作為「祭禮之蛇」。

「此『密斯提斯』坂井悠二的可用性,並不僅限於藏匿零時迷子,可說是值得大書特書。簡單地用完即棄,作為難得的棋子未免可惜。」

接下來是作為坂井悠二說道:

「然後,對了……雖說是以防萬一話說在前面,我可沒有為了改變世界而作出自我犧牲的打算,放心好了。和你一起同行…….是我願望的全部。」

夏娜保持著不知如何作答的狀態,曖昧地頷首作出回應。

就這樣,保持著數度的沉默,最後悠二小聲地低吟。

「是的———」

「!」

吐出的話語之強烈,讓夏娜不禁瞠目而視。

在二人的前面可以看到敞開的大門。

寂靜的彼端,可以感受到伴隨著有什麼快要開始的預感的灼熱空氣。

巨大的變故正在拉開帷幕,空氣也彷彿受其影響而沸騰一樣。

不知是否被這種預感而壓迫,悠二胸口的亞拉斯特爾開口道。

「夏娜,雖說是不言自明,我也會一起去永久陷阱。」

「嗯,亞拉斯特爾回來後,為了能讓情報得到有效利用,我也會做好準備。」

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夏娜沒有一絲迷茫地作出回應。

悠二對於自己胸口與身旁來往的反叛約定不禁苦笑。雖然如此,卻沒有將手鬆開,依然緊緊握住。走完過於短暫的道路,兩人步上階梯。

寒冷的夜風呼嘯著,狂亂地翻弄二人的頭髮。

盡頭是設置在高處的半圓形露台。

感覺觸手可及的天空中,被滿天的繁星點綴,鑲以銀邊的漆黑鏡面「神門」漂浮其中。

在陽台下的陰影之中,三人的身影在那裡等待著。

肩扛著長槍「神鐵如意」的「千變」修德南、

攜帶著錫杖「三角錫杖」的「頂之座」黑卡蒂、

飾掛著拘鎖「地獄鎖鏈」的「逆理審判者」貝露佩歐露,

作為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護衛、輔佐、眷屬的「三柱臣」。

朝著迎接盟主、打開前進道路的他們,悠二信步走去。

身邊陪伴著如今邁步而行的少女。

貝露佩歐露依然帶著一副嚴峻的表情,輕輕拍了拍黑卡蒂的胸口,走上前來。在盟主的正面、稍微與夏娜錯開的位置,優雅地行了一禮。

「全體,靜候大人的聖諭。」

「好。」

隱藏之前少年的音色,聲音明晰地昭示著盟主的地位。

與在台階前一樣握著夏娜的手,走上為了謁見而設置的短細突出的半圓形露台前端。

隨著前進而逐漸佔滿視野的要塞全景,讓「炎發灼眼的殺手」啞口無言。

(————!!)

戰鬥經驗尚淺的夏娜還情有可原,

(竟然有這麼多的數量……!)

甚至連曾經經歷過遠古之「大戰」的亞拉斯特爾,都未曾經歷過聚集著如此大規模的紅世使徒的情況。

夜之光與暗之淵。蘊藏無盡之力、整裝待發的大軍勢。

鱗次櫛比的塔尖的窗戶與屋頂,要塞的城樓與城壁上,甚至連岩塊邊緣、目光所到之處、目光難以企及之處,盡數被紅世使徒佔據。異型的人形、大小強弱各不相同的「徒」全體屏息凝神,潛藏著炙熱的氣氛,抬頭仰望著他們的盟主。

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祭禮之蛇」坂井悠二,重重地吸了口氣,

「汝等之心,預感到否?」

他面向士兵,傲然與燃燒著的喜悅相互交織,化作聲音擴散開來。

「汝等之軀,在戰慄否?」

聲音波及之處,沒有叫喊,沒有吼聲,沉重的回響直及天際。

「此乃,與吾前行者之證也。」

三柱臣一排並列地站在露台突出端的背後,守護著盟主。

「吾,將親自,實行大命詩篇的第二階段。即乃頭上,穿越創世之『神門』,將在彼岸之『永久陷阱』中等待著的另一個吾……創造神『祭禮之蛇』之身體,取回!!」

沉重的聲響終於逐漸地突破緊張,綻露出興奮之情。

「吾將就此,由最少且最重要的數人陪伴。即,吾之眷屬三柱臣,以及『探耽求究』、然後是作為護衛之『壞刃』……因此,對留下之汝等下令。」

雖然一時響起摻雜著嫉妒和不甘的騷動,但很快因為需要聆聽受命而重歸寂靜。

「在吾歸來之前,誓死守護這座『星黎殿』!因此,揮舞起磨礪已鋒之劍,顯露出利爪獠牙咆哮,燃燒炙熱滾燙之炎,展現汝等之智勇衝鋒陷陣吧!存在,以顯現存在之身為證,全體奮起!戰鬥!戰鬥!」

面對被氣勢壓倒而寂靜的全軍,深呼吸,為了下一個行為而積聚高漲的情緒。

「若然,大命詩篇達之最終階段,世界的變革將由吾之手實現———這次,必定!!」

一隻手握著夏娜的悠二,將另一隻手如同抓住野心般高高舉起。

啪。

如同空氣爆炸開來的歡呼聲沸騰起來。

「————創造神『祭禮之蛇』萬歲————!」

此時,僅僅就此齊聲的一句。

之後的聲音已經不能稱之為語言了。化做意氣軒昂的咆哮,將心中的狂熱轉化轟鳴之聲,化妝舞會的紅世使徒們不知疲倦地不斷高亢呼喊。

在震耳欲震的叫喊聲中,貝露佩歐露向一旁不知何時出現的立方體———因為一些原因而無法顯現姿態的緋格爾———輕輕抬起手。

「我們走後之事,就拜託你了。」

「是,開放『隱匿的聖堂』,將『神門』從內部隔離、隱蔽。」

插於立方體之上的松明,作為『星黎殿』中樞作用的寶具『多利維亞』的火焰如同做著準備動作般微微搖曳。

「因吞入空中的靜止物,『星黎殿』將失去移動能力,但同時也能將作為世界異物的『神門』之不協調感隱藏起來吧。另外還有惡靈的問題,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在下。」

貝露佩歐露微笑著,對忠誠的心腹點了點頭。

突然,背後的地面捲起銀色沙礫的漩渦,競相出現二人的身影。

「恩恩——?真——是相當——吵鬧——呢——?」

「觀測分析班,出發準備完成的說。」

正是背著如小山般的奇怪機械的教授與多米諾。

「叔父大人。」

黑卡蒂走了過來,催促似的抬頭仰望『神門』。

「不測狀況的對應,就多多拜託你了」

「恩——呵呵呵!Lo——ok here」

教授笑著,僅是上半身轉了一圈,讓背後的機械展示給眾人觀看後,開始解說。

「No——thing需要擔心!所有發——生的異變全部——由這個『我學之結晶—excellent252546—爭論之背箱』與『大命詩篇』進行照——合!就能實現隨時隨地的應對!!只要有這——個,就能和那些無能的護衛sa——y goodbye!」

身為眷屬擔任護衛之職的修德南聳了聳肩向一旁說道:

「哦,是這樣嗎?」

如同理所當然地,悄悄出現的薩布拉肯『哼』地發出笑聲。

「吾之依賴是三眼女怪,同時也是盟主。兩者對此次的前去皆判斷為需要護衛同行,像那種可疑的鐵塊,根本就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碎碎唸唸的不知是不是回應的低語從口中吐露而出。

「直到心馳神往的彼方,旅程的羽翼在此展開……」

不知為何,樂師洛弗卡雷撫著魯特琴吟唱起奏歌。

面對準備踏上征程的人們,悠二攜著夏娜走了過去。離他們數步,突然停止保持距離,只有夏娜一人又前進了數步,為了前進而拉著的手,分離。

如同先前一樣,可以認為是看作對行動抵抗的手,輕易地分開了。

「……」

「?」

不知少女此時在想些什麼,少年前進數步,朝著紅世使徒旁邊走去。站立於他們的中心,龍尾與外衣翻捲,回轉身與少女相對而視。面對留下的少女,踏上旅程的少年作出暫時的告別。

「我去了哦,夏娜。」

「……」

黑暗的深淵,以咆哮轟鳴的「徒」之軍勢為基礎。

周圍,將使世界混亂的「徒」們攜於麾下。

擁有少年外形的創造神,如同誇耀一般張開雙手,神敕般的話語傳向四周。

「如今吾之意志之下的變革————向世界的各個角落昭示,傳誦吧。」

其身體,緩緩向空中浮起。

除了緋格爾,三柱臣、教授與多米諾、薩布拉肯、洛弗卡雷都緊隨其後追隨上去。

明白征途已經開始的軍隊,以盡其所能的歡聲送行。被歡送的一行,也如同乘著歡聲的風帆一般突然發力,迅猛地騰空而上。

夏娜與浮上夜空的少年……僅僅是作為一名少年,目不轉睛地互相凝視

穿過大門之前,他所說的話語在眼神之間相通。

(——「是的——我是什麼人都沒有關係。該做的事,就要去做」——)

夏娜用力緊握著與他交握的手。

似乎是為了確定在那裡的東西,緊握拳頭。

(我的自在法,還是太弱小了。)

感受到完全不同次元的無力感,緊握拳頭。

自身,如同探求著不確定的某種東西,緊握拳頭。

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神門」為止,用力、再用力,夏娜一直緊握拳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