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炭火的地板

日本。

位於其一角的城市——御崎市,不為人知地呈現出風暴過後的虛脫與淒慘。

所謂的風暴是數天之前,源自『祭禮之蛇』坂井悠二——曾經生活在這個城市、曾經努力保護眾人的少年的來襲。

走在表面上一成不變,風平浪靜的街道上。

(就連那個,也是依照他的計劃行動的嗎……)

火霧戰士『萬條巧手』 威爾艾米娜‧卡梅爾默默心想。

在他離開之後才終於恢復了能夠推敲對方行動的冷靜,真是諷刺。以前偶爾才與他共同行動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異於常人的存在感,如今回想起格外感到沉重。

(本質不在感情的層面,少年。)

走在眼前這條穿過住宅區的公路旁的人行道,腦中浮現出曾經出現在這裡的少年以及他身上的龍尾與緋色鎧甲。

與創造神『祭禮之蛇』的融合後——或說是被洗腦後,他回到了城市。偏偏還向『炎髮灼眼的殺手』——吸引並思念(自己不得不默默承認。)自己的少女挑戰,並在獲勝後帶著她離開了。

這麼做的理由,大致有所察覺。

在他到來時——

(——「大戰即將來臨」——)

如此說。

就算指責他那傲慢的語氣。

(——「為了實現夙願,這點程度的自信、投入都是必要的」——)

他如此作答。

前所未有的大戰……由創世神率領的世界最大級別紅世使徒集團化妝舞會挑起的戰爭,即將開始。

(不,已經開始了。)

世界範圍內,作為火霧戰士的情報交換的支援設施外界宿一直處於混亂之中。前些日子從那傳來了重要的請求與極度不利的消息。

那就是上海大本營的陷落與東亞地域火霧戰士主力的全滅。

化妝舞會已經開始了肆無忌憚的攻勢,將反抗力量最重要的階層予以排除,使其癱瘓。

(連季重、虞軒也……)

失去了眾多故交。但,這才只是前奏。

創世神一旦再次現世,連威爾艾米娜也只在代代口承相傳中聽過的原始戰亂——不惜弒神的火霧戰士與『徒』之間的壯烈死鬥必將重演。

坂井悠二為了保護將會在這場死鬥中身先士卒的『炎髮灼眼的殺手』夏娜,把她接走了。

同時也為了控制與『炎髮灼眼的殺手』定下契約的天罰神——唯一能毀滅創造神的真正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前者是少年的心願,後者是創造神的意圖。

兩者合二為一時,御崎市的火霧戰士——

(完敗了。)

即使對手是對她們瞭如指掌且頭腦聰明的少年,作為火霧戰士的自尊心還是被完敗的事實給打擊了,想要恢復並不那麼容易。

眼前的信號燈轉為紅色,威爾艾米娜停下腳步佇立於馬路一旁。

「災禍余幸」

髮帶型神器佩爾蘇娜——與她定下契約並賦予其異能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少見地發話了。

感謝察覺到自己失落情緒卻對此巧妙避開、挑起新話題的搭檔,威爾艾米娜努力平復心情。

「確實。未讓夫人勞心,現狀乃幸福……是也。」

剛說完便察覺到自己的不當用詞,句尾稍稍停頓了一下。

蒂雅瑪特沒有繼續說話,不再出聲。

沉默讓人難以忍受。

(不必糾正、麼。)

威爾艾米娜再次消極起來。

信號燈轉綠,無精打采地穿過冬季蕭條的道路,感受背中空包袱有如裝著鐵塊般沉重。

二人一體的『萬條巧手』,剛探望完友人回來。

那是去坂井家的問候與告別。

比境況更糟糕的是悠二的母親坂井千草。

作為一般人的她對城市中的紅世事物一無所知,失去了有關自己兒子的全部記憶。而且,就連仿若家人般存在的『炎髮灼眼的殺手』少女也忘掉了。雖然火霧戰士會因消亡而引起這種現象,但盟主親自出馬捉拿的話,夏娜的性命應該還沒有危險。

(這樣的話,可能是以某種自在法切斷了聯繫。)

雖然這麼分析出原因,但自從完敗就預測到的結果——忘卻一切的事實,卻讓威爾艾米娜遭到莫大的打擊。

對於少年和少女,自己和千草可以說是同為母親的關係,現在卻因失去那關聯,使得自己與千草缺少了『相識』的過程但卻互相『熟知』。當然,兩人的關係還是和夏娜被帶走之前一樣,這對威爾艾米娜來說算不幸中的大幸。

儘管如此,會話間還是無意中就談到了少女。

(——「夏娜?」——)

這一句疑問果然讓聽的人心裡難受。

雖然同樣的事遇到過無數次,但在沙場打滾多年的威爾艾米娜仍然不願意失去逗留在御崎市的回憶。那是無可替代的,對最重要的人的養育經歷。

威爾艾米娜以『夏娜』這個對自己來說有著特殊意義的名稱,彷彿想要喚起千草回憶一般,將自己對少女的思念告訴千草。

(——「我也會像威爾艾米娜一樣,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而努力的」——)

千草和藹地笑著作答。

她目前正在懷孕。

肚子裡的是悠二的弟弟或妹妹。

對這樣的她威爾艾米娜無法說出真相,只好唐突地向千草道別。

——因為工作的關係暫時要離開城市,並且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登山專用的背包中塞滿了離別的禮物——內衣、牛奶、玩具等各種幼兒用品,而千草為了不讓自己感到離別的寂寥而努力微笑的表情,至今烙印在心頭。

(——「記得回來看我的孩子呦」——)

一定會的,本來就有此打算。

只是,回來的路實在凶險無比。

秘密作戰的成功率無限接近零。

然而,離以目前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出發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了。

威爾艾米娜停下腳步抬頭仰望。

「……」

棲身於全員死於非命的平井家不到半年的時間內與少女一起生活的回憶,正以一座公寓的形式出現在眼前。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生活了吧。

冬季流過的寒風揭示著離別,將自己淹沒在惆悵中。

「速回房間」

「……知道」

再次被搭檔催促著,威爾艾米娜踏出了腳步。

打開郵筒取出信件,然後坐電梯上樓,進入房間。

「……」

再也不用說『我回來了』。

因為只有空蕩蕩的家迎接著她的歸來。

腦子裡不斷重複響著「不要想太多」,但越是強調越是心如刀絞。

房間裡還是保持著夏娜還在時的模樣,看不出任何主人將要遠行的痕跡。無視著這幅光景,威爾艾米娜迅速走入旁邊自己的房間。

「書信確認」

「瞭解」

自己的消極又被看穿,威爾艾米娜背著空背包坐到椅子上。

在辦公桌上攤開多達十幾封的信。

大半是不知以何渠道得知住址的推銷廣告。

確認為雜物,丟進紙張粉碎機旁的分類用廢紙箱。

然後就是兩封外界宿寄來的信。上面沒有貼郵票,所以應該是直接派人送來的。

裡面沒有以往混入「無此收件人」的附件通知。這並不是說發件人已經改掉了送來大件廢物的愚蠢,而是證明對方已經沒有任何時間上的從容了。她手裡的只不過是內容簡潔的請求信罷了。

這也是坂井悠二所挑起的『大戰』影響——他憑著創造神,又或是創造神憑著他所招來的大浪、將一切無差別捲入其中的證據。

保持世界平衡的唯一前線外界宿,正由掌握其中樞的『震威之結手』佐菲‧薩伯莉淑領導著,傾注一切可用的力量於暴行的真兇——化妝舞會。

具體方針就是,採取慎重的手法,在勉強維持的勢力圈的東西兩端——東部是從日本到東亞島群,西部是從東歐到埃及——安置警戒線司令部,然後在勢力圈內反覆進行小規模擴張偵查,逐一建立橋頭堡。經過上海陷落的大敗,失去後方支援的火霧戰士無法採取更積極、更具風險的作戰方式。這就是現狀。

除此之外,世界各地還在為決戰召集殘存的精英,加以軍事化編製組成『兵團』。『兵團』上一次的出現已經是在數百年前十六世紀初爆發的『大戰』中。

然後,在那次大戰取得『戰技無雙』之稱的英雄——威爾艾米娜,接到了「希望她擔任軍團一翼指揮」的請求信。

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了,這封信和以往的有著同樣的信封、同樣的書寫格式。姑且讀一下吧。

「這次是與麗貝卡聯名」

非手寫稿的頁面上,不僅有成為外界宿指導者的舊友佐菲的正式請求,還有其他舊知的聯合署名。眾人已是無暇顧及臉面,一旦爆發大戰的話無論如何都想要『萬條巧手』提供戰鬥力。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現在連考慮信上內容的時間都沒有,威爾艾米娜直接把它扔進廢紙箱。

自己並不是站在可以被說服的曖昧立場上,所以無法回應佐菲的請求。無視佐菲的她所關注的是秘密作戰。

奪回『炎髮灼眼的殺手』的作戰。

(請務必見諒是也。)

雖然是暗中策劃的方案,但考慮到對手的實力,這只能算是個無謀的企圖。

作為火霧戰士的搭檔、經常制止契約者的衝動、並將其拉回冷靜的蒂雅瑪特,這次對此無條件同意了。不愧是一同經歷了數百年光陰的搭擋,作為『萬條巧手』的二人默契已經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她也是出了大力,默默培養夏娜的親人之一,威爾艾米娜這麼認為。)。

因此,她開口說道:

「下一封」

僅此而已。

威爾艾米娜點頭,拿起了另一封信。這次是與上封對照般的手寫地址,並蓋有印章的封蠟。

打開西式信封。

不帶線條的信紙上是以德語書寫的流暢筆跡。

看著最後的署名,威爾艾米娜不由得歎息。

「果然希爾格爾的幫助也希望渺茫啊」

這封是發給自己的舊友火霧戰士、請求幫忙奪回作戰的回復。

答覆是,不行。

信中說明了自己由於管理著整個警戒網所以無法參加奪回作戰,然後是鄭重的道歉。在另一張紙上的是關於戰況的詳細說明,表示自己即使不能一起作戰也會盡全力提供幫助。

威爾艾米娜在胸中感受到舊知的關心。

「人員枯竭」

「目前戰況下無法輕易得到援助,早已是已知事項」

即使理解,自己也還是寄望於友誼而尋求救援。雖然已經預料到是否定的回答,但預料成真並不能讓自己好受些。

「不可能請求身為總大將的佐菲參加個人名義的作戰。納姆婆婆、皮埃特羅和季重都不在的現在沒有其他更好的手段。八方碰壁——」

察覺到這不過是自己陷入困境的洩氣話,威爾艾米娜不由自主地搖搖頭。

到目前為止數十封的作戰參加邀請被悉數回絕。

因為數百年間一直呆在『天道宮』,能與自己出生入死的新交幾乎沒有。而在此期間,舊友中又有數人倒下,使得自己更加孤立無援。離開『天道宮』後,一直與『約定的兩人』這對特殊的組合一起行動,與其他的火霧戰士拉開了距離。而目前火霧戰士們正投身於世界危機的處理,根本就無暇顧及其他內容都不明確的作戰行動(威爾艾米娜在信上僅寫有「請求協助」)。

理由自己都明白,但得不到絲毫援助讓心情不禁沉重起來。

(雖然明白……可是情勢緊急……)

希爾格爾已經是最後一個回復威爾艾米娜請求的人了。

無論有多麼強大,對於一個人去完成作戰的狀況抱持樂觀與自信,自己是辦不到的。只是作戰時機在一天天的迫近,沒有勝算也只好下定決心一人前往。

「就此束手觀望的話,『萬一』的成功率也只會更低……果然還是得按照預定,在此數日內出發麼」

「肅然前行」

終於,是時候下定決心赤手空拳單刀赴會了。

自己能做到的,作為結果悉數擺在眼前。但即便如此也只能硬上了。

在御崎市能為她提供援助的、曾無數次擊退『徒』入侵的迎擊體系已瓦解了。因為襲來的,正是以前以冷靜頭腦提供支援的坂井悠二本人。

此次襲擊的危害不僅是帶走了『炎髮灼眼的殺手』夏娜,就連可以看破企圖與行動的監視用寶具『玻璃壇』都被收回(據說原本即為『祭禮之蛇』所有),以此進行監測的少年們從本質上被剝奪了戰鬥力。

同時,持有能獲得強大救援寶具的少女也被擊垮,失去了提供幫助的最根本理由而脫離了現在的戰場。

然後,最大的損失是御崎市的另一位火霧戰士。

「至少,瑪瓊琳‧朵還建在的話」

「……」

雖然明知光說是無濟於事的,但仍然感到可惜。蒂雅瑪特的沉默正因她在猶豫是否要叱責搭檔——瑪瓊琳‧朵的退出造成的損失非常巨大。

火霧戰士『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纏繞著炎之衣『托卡』、世界首屈一指的自在師。

作為與自己肝膽相照的知己,她是在戰場上可以信賴的女傑。即使是戰鬥以外的場合她也是自己的支持者,同時是一起喝酒的朋友。

……她還活著。

但卻是處於臥床不起、擁有永恆生命的空殼狀態。

在與坂井悠二的戰鬥中她失去了行動的原動力,以及成為火霧戰士的生存意義。以現在的活死人狀態卻沒有迎來戰士的消亡,不得不說是絕無僅有的奇跡。

她無法重新站起來。

威爾艾米娜還沒有失去希望——正確來說是不可靠的『希望性質的推測』,但由於前提是建立在自己的行動上,因此考慮到出發時間得到瑪瓊琳‧朵的幫助是不可能的。

(即使煩惱事態也不會好轉……轉換心情、準備出發的行李是也。)

這麼思考著的威爾艾米娜再次站起身來,然後——

「?」

視線掃過旁邊的架子,然後是床,最後是桌子底下,不由得歪過頭。

「背包放在哪裡了?」

「背上」

「……」

沒有回答蒂雅瑪特而直接背著背包在地板上開始了作業。久違的旅行準備,寂寥感再次將自己包圍,那重量彷彿直接壓在自己的心頭。

「嬰兒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祈願平安」

御崎市東北部,舊地主階級們的龐大宅邸以圍牆連成一塊獨佔的區域。

被稱為舊住宅地的那裡全是豪宅,而佐籐的家就在其中。

與家人關係不和且分開居住、在此過著單身生活的佐籐啟作是這個家的真正家主。而現在,他正為了某件事去了東京,不在這個家裡。

不僅如此。

與他的聯繫都中斷了。

(那個笨蛋,到底怎麼了啊。)

佐籐的好友、與坂井悠二還有夏娜一起就讀於御崎高校的同學——田中榮太,深深地歎了口氣,體格健壯的身軀彷彿縮小了一整圈。現在他正悄悄走在佐籐家的走廊裡。

(出發時還意氣風發,立刻就出這種事。)

沒說出口的謾罵並沒有惡意。

只有切膚般的悔恨。

羨慕他的出風頭、譴責自己的窩囊,無法像他那般瀟灑地走上自己的道路。

再來就是厭惡自己留在這裡的猶豫不決,雖然自己也是在替他善後(儘管這麼說不大光彩)。

田中對屈服於對紅世使徒的恐懼的自己產生了自我厭惡感,到現在都認為自己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然而他更為目前佐籐家的唯一房客、御崎市的自在師而苦惱。

(要不是這樣,哪能厚著臉皮呆在這……)

這麼思考著,田中敲了敲主人不在的佐籐私人房間的門。

「我進來了。」

「進來吧。」

聽到隨意的回答後走入房間。

裡面的狀態與佐籐還在時大致相同。

塞滿雜誌的書櫃、互相搭配的沙發與大尺寸電視、教科書與筆記本雜亂堆放的書桌、同時掛著數件外套的衣架,各種物品亂七八糟的分佈在房間裡(這還是田中適當收拾之後的狀態。)。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從沒來過這個房間裡的女性,正橫躺在床上靜靜睡著。

栗色的頭髮微微凌亂、不施朱粉的美麗雙眸自然地閉著。

她就是在先前的戰鬥中因自身存在的關鍵被重創而陷入沉睡的美女火霧戰士。

『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

本來作為佐籐家的食客,她一直都是睡在沙發之上的。然而考慮到她病重的身體,田中有想過讓她在豪華的客房休息。

然而把她安置在佐籐的私人房間裡,是因為一個少女的主張。

——讓本身與這個世界的連接來留住面臨消失的她。

「盡量地……靠近佐籐。」

自那以後,瑪瓊琳一直在這沉睡著。

佐籐的私人房間向來禁止外人進入,而與他有著數年交情的田中是個例外。在此藏匿人事不省的火霧戰士,應該是最正確的選擇吧。

這時,從房間的裡面:

「哈~~哈,每天的定時催促,辛苦你了!」

被豎著放置在床上、畫板大小的書本形神器『格利摩爾』,無視被壓抑的靜寂氛圍隨意向田中說道,

「這次的,怎麼樣啊?」

與瑪瓊琳定下契約並賦予其異能的紅世魔王『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並沒有把話的意思說得很直白。

和他相處時間較長的田中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不行啊。呃呃、嗯……」

田中回憶起都已經習慣了的回答。

「……就只有『來訪記錄並沒有如您所說的那位客人,是不是弄錯場所了呢』的重複。而今天是對方那邊掛斷的電話。」

「呀~~哈哈哈哈!真可憐真可憐。」

在這幾天裡,田中不僅在照顧著瑪瓊琳,還每隔一段時間就撥打威爾艾米娜給的電話號碼。

這號碼是佐籐作為瑪瓊琳的使者前往的東京外界宿支部的電話,目的是確認音訊全無的佐籐的行蹤。

數日前,就在坂井悠二襲來的那天,佐籐與此事擦身而過。然後為了通知他這慘淡的結果而撥打了他的手機,卻怎麼也聯繫不上。

雖然有可能是為了更好的守護自己與瑪瓊琳的約定、完成交給自己的任務而關了電源,但完成任務後的匯報、確認這邊的戰況的電話不可能一個都沒有的。

音訊全無。

從距離上來說,就算是在御崎市到東京的路上迷路了,花半天的時間也能搞定。把瑪瓊琳的書信交到指定場所,快的話第二天就能回來。

然而,直到現在佐籐還是不見蹤影。

可以確信的是,他在外界宿的支部遇到了什麼麻煩。

正是由於對方的閃爍其詞,威爾艾米娜在悠二襲來的第二天就看破了他們的把戲。

「若真是佐籐未去拜訪、或是已踏上規程,對方應該會對我的詢問作出直接的說明、避免多餘的誤會」

「舉動可疑」

「對方明顯是在故意裝糊塗,為的是不落下把柄,從而使我方主動採取行動。應該是有什麼秘密的打算吧,恐怕以後電話裡的回答還會一樣」

威爾艾米娜的推測絲毫不差。

這幾天的接觸下來,田中瞭解到對方堅決而且徹底。

今天也是同樣的結果。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感到做什麼事都碰壁,心情就像是自己吞了鐵球般的沉重。彷彿要把那份沉重甩開一般,田中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電話還是不行啊,這下子就只能拜託卡梅爾小姐親自去一趟了。」

田中知道威爾艾米娜決心實行奪回夏娜的作戰並且就快要出發的事。

當然,自己並不打算一起前往。雖然擔心夏娜的安危且對悠二的所為怒火中燒,然而事態已不是僅僅靠著少年的勇氣與幹勁就能解決的。殘酷的事實不容許自己再去拖後腿了,對此他心裡一清二楚。

現在能做到的就只有拜託即將出發的威爾艾米娜順便把佐籐找出來,與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一起等著他的歸來。

馬可西亞斯被田中的話啟發,喃喃說道:

「呣~~,難道、那些傢伙——是這麼一回事啊」

聲音混雜著微量的尖銳。

田中也嗅到到了言語中的不安味道。

「這麼一回事、的……什麼意思?」

「你看,眼下正是大戰迫近的關鍵時刻,而『萬條巧手』卻無視一切外界宿的召集請求。」

怎麼覺得這個偏離了話題。

「不是關於佐籐的事嗎?」

「別插嘴,給我聽著」

面對性急的少年,馬可西亞斯詳細地說明:

「簡單來說,東京支部的想法是將啟作當作人質,等『萬條巧手』要去時就對她展開說服攻勢。」

「人質……」

聽到這冰冷的詞語田中忍不住渾身打顫,想不到自己盡然會有面對這麼危險現實的一天。

這下真的是諸事不順。

以機智的頭腦打開局面的悠二成為了敵人。

共同守護城市的夏娜被抓走。

能為自己指引道路的瑪瓊琳沉睡著。

可以提供說明與幫助的威爾艾米娜也即將離去。

自己曾憧憬著的外界宿卻又在這個重要關頭耍手段。

而可能被囚禁在那裡的佐籐在大戰在即的混亂狀況下能否平安都不知道。

「但是,佐籐回來的話……就會醒過來吧?」

田中彷彿是要把世間的沉重寒冷趕走、給自己找出希望一般,如此說。

視線所及之處,看不出安穩還是苦悶的,昏昏沉睡。

猶如時間靜止,看不到汗水呼吸微弱的,絕世美貌。

保持著形體卻拂不開數百年的失落與疲倦。

她的一切,是不是為了等待佐籐的歸來而封印起來了呢?儘管明白這只不過是膽小的自己在逃避,但還是期望著這位能夠掃除世界寒意的女傑快點醒來。

對懷著憧憬的少年,馬可西亞斯付之一笑。

「哈~~哈哈!那、怎麼辦呢,首先獻上王子的熱吻吧。只是,那小子要是知道這個幸運的王子是誰的話,就算對方是火霧戰士,他也照樣會殺無赦地趕著回來吧。」

田中彷彿覺得自己被馬可西亞斯的這個玩笑拯救了一般。

同時,聽到玩笑中提到的預定計劃,自己的心還能保持著平靜。自己,果然是這樣啊。

心中五味陳雜,但也強打精神接過話題。

「比起幸運的王子,那傢伙要是聽到瑪瓊琳睡在自己的房間,會不會因此大吃一驚溜回來?」

「哈哈,年輕人的房間有秘密,嗎?哈哈,那小小姐果然是因為戀愛修成正果了,對於這種微妙的情況深有瞭解呢

「喂喂,她要是聽到會生氣的喲。」

少女同學的心思還真被他說中了,田中苦笑。

馬可西亞斯毫不在意。

「求之不得。最近好久沒有被訓斥,快要發狂了呢。那個小小姐的溫柔責備不是讓你恢復過來了嗎?呀~~哈哈哈!」

「恢復嗎。」

田中的視線移向自被搬過來就沒動過的美女。

在襲擊御崎市的風暴過後,馬可西亞斯向拯救了契約者的二人說明了大致情形。

她所陷入的虛無並不是睡臉上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恢復過來……再次,戰鬥嗎。)

在她本是人類的時候將她的一切啃噬、殺死、破壞、奪取的謎之存在『銀』是她一直以來的復仇目標。然而在與坂井悠二的戰鬥中得知了『銀』的本來面目後,她崩潰了。

自己數百年間歷經無數大小戰鬥所追趕的『怪物』,本身居然完全沒有自我意識,僅僅是自己的感情與意志的投影物而已。

怪物只不過是在代替她啃噬、殺死、破壞、奪取,即使是烈焰中轉向自己的嘲笑,也不過是對自己的暗暗歡快的映射。

然後,她意識到了。

復仇早就已經完成了。

而新的復仇根本沒有意義。

歷時數百年的旅程只不過是夢中泡影。

全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一切,都是徒勞的。

即使自己消失也沒關係了。

因此,瑪瓊琳‧朵陷入了沉睡之中。

將自己關閉,一直沉睡著。

(即使佐籐真的能讓她醒來……對她自己來說真的好嗎?)

其實田中聽到了她在得知真相後的狂亂絕叫。

把自己傷害到那種地步,已不是『討厭自己』這種程度了。將這樣的火霧戰士從沉睡中喚醒、讓她繼續在戰火中生存下去,這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對於不到二十、剛剛擺脫作為生物曖昧反射性本能的少年來說,這個難題過於沉重了。

看著在憂鬱中不知不覺閉上嘴的田中,馬可西亞斯說道:

「到現在為止,消沉的狀態不止出現過一次。」

「嗯?」

豎立著的書本聲音安靜而沉穩。

「但是,不同於以往的『讓我休息、不要管我』胡搞蠻纏,這次是沉默了。因為吵鬧起來也沒有意義。」

並非是在試探少年。馬可西亞斯沒有再說下去,而是尋求少年的理解。

「榮太啊,明白了沒?」

「……」

田中就像被催促了一樣,再次瞥向瑪瓊琳的睡臉。

看上去像是在等待的樣子,為了那個人而安心、高興——稍微感有些嫉妒。

將嫉妒連同回答一起吐出:

「……真是的,佐籐這混蛋,怎麼現在還不回來」

「嘛,乾著急還不如先休息。我的美麗酒杯,今後的自己如何是好、何去何從……到時再決定吧」

兩人彷彿為了不妨礙到她的睡眠般小聲地笑了。

「——混蛋!」

佐籐啟作今天已經踢了幾十次門了,現在又給它來了一腳。

「痛……!」

然後,與前幾十次相同的麻痺讓佐籐流著淚抱著腳跳起來。

仔細看的話,門的木質表面僅僅有些擦痕而已,本體與結構一點動搖都沒有。看上去只是精緻的木門實際就是牢房的鐵柵欄,踢幾腳當然是紋絲不動。

自被困在這裡的幾天來,只要有這心情佐籐就會變著法子去踢幾腳,到現在也算是把握了這門的本質。但即使如此,今天還是做了同樣的事,實在是自作自受。

即使明白,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啊。

至少當事人是這麼認為。

(我在搞什麼啊!)

這麼想著,佐籐又踢了一腳,不過這次是輕輕的。

被囚禁在這房間已經過一星期了。

雖然不及自己家那麼寬敞,這裡的裝修也算是相當不錯。床很大,浴室洗手間更是不用說,要洗的衣服只要放在指定的地方,第二天就乾乾淨淨地被送回來了。只是,窗戶是柵欄,飯菜是通過門下方的洞送進來。

日常設施一應俱全,問題只有一個。

那就是,被關押的當事人不想在這裡過日子。

而這房間的鎖在外側。

「!」

外面走廊裡響起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是餐車來了。

佐籐立刻收回不自然的踢門準備動作,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然而聲音馬上遠去了,看來並不是到他房間的。

「哈~~」

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心還是洩氣的歎息。

要說安心也是當然的,畢竟被囚禁著仍然會感到恐懼。

洩氣的話,是自己喜歡熱鬧的性格使然。

意識到這兩點的佐籐不由得自嘲。

(我白癡啊,到現在還……)

誰來都可以,就算是來掃除的大媽我也會把她當作人質,然後從這裡逃走——佐籐在心裡不斷地煽動自己。

(正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才會犯下那種愚蠢錯誤吧。)

佐籐痛苦地回想起自己被軟禁的經過。

離開御崎市的時間正好跟紅世使徒來襲錯過了,然後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趕往東京。接著,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根據瑪瓊琳給的地址——具體來說是一張印有企業地址的傳單,初來乍到的佐籐在迷宮般的都會徘徊輾轉許久,最後終於在傍晚於目標車站下了車。後來想想,要是一開始有向站務員問路就好了,但當時被危機感與焦躁感逼迫著,連這點餘裕都沒有。

背對著車站旁邊不知是水渠還是河的水流,佐籐緩緩地走過坡道,穿過樂器店街道與混合著出租房的大學校舍。那家看上去就像是承辦文化活動的企業終於出現在眼前。

入口的一端,自動門幾乎佔了企業門面三分之一的面積。

(這就是外界宿麼!)

陷入興奮狀態的佐籐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毫無知覺。

四周沒有標出了公司名,若非事先知道的話還以為是隔壁公司的側門呢。

(嗯,進去吧!)

此時的自己就好像是接受面試的畢業生。令人驚奇地,裡面連接待客人的櫃檯都沒有。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煞風景的電梯。

一邊確認著傳單,佐籐的手指按下第七層的按鈕(也就是說,這座樓內的其他的企業僅僅是下面幾層,上層全部是外界宿)。

必須盡早地把任務完成然後確認一下御崎市的狀況,可能的話希望對方能派出援軍,還有就是自己不能做蠢事而讓瑪瓊琳大姐出醜。佐籐在電梯裡一一確認著,等待了十多秒。

沒有提示音,門直接開了。

正面迎來的是一個穿著西服的西方人。

「喲。」

就好像是特地在此等候著似的。

皮膚白皙且眉清目秀,但沒有柔弱的感覺。茶色眼睛目光堅毅,金色短髮與一米九幾的身高,彰顯著自身的活力、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人造花。

佐籐盡量讓自己適應那深邃的氣息,在使命感的驅使下,終於緊張僵硬地開口問道:

「你、你好……請問是火霧戰士……嗎?」

「……」

男人沒有回答,將手朝向走廊擺出帶路的姿勢,

「佐籐啟作君對吧。請跟我來。」

低沉而流暢的日語響起,男人剛說完就邁開了步伐。

(知道我的事……日語這麼流利,好像是『達意之言』吧。)

回想起以前曾聽過的翻譯用自在法,佐藤跟了上去。

穿過緊靠著電梯的應急門,然後走上屋內的逃生樓梯。

男人一臉清涼的繼續帶路。

(怎麼回事,突然就……還是說,要把我帶到連接外界宿的秘密大門嗎?)

這麼想著,但逃生樓梯讓自己覺得有些不安。

不久,來到了一扇門前。

男人打開門走了進去。

(終於、到了啊。)

然而,感到吃驚的是,

那裡和剛才一樣僅僅是走廊而已。只不過,應該是電梯的地方不知為何只有牆而已。

「那個……」

「快到了」

男人打斷了佐藤的詢問,走了出去。

兩人來到了一扇玻璃門前。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很牢固。男人掏出胸前口袋的磁卡打開電子鎖,然後自然地走進去。

佐籐慌忙跟上,在門未關上以前跟了進去。玻璃門果然很厚。

接著通過一扇同樣的玻璃門,轉過一個彎進入另一道走廊——類似與飯店,兩旁都是門的走廊。這與印象中的外界宿大不相同。

然後男人在一扇門前停下,用磁卡打開門。

「請。」

「啊、哦……」

像被催促著走了進去,佐籐發現這是一間豪華飯店般的房間。

就在自己想問這是怎麼回事的瞬間,背後的門關上了。

然後——

看到門的內側沒有鎖,窗口是柵欄,終於意識到這裡只不過是一間牢房。

從那時起就一直呆在這裡。

即便是第一次來外界宿而緊張不已,自己也不該大意到這種程度,真的很想哭啊(剛要進入這個房間時,男人讓佐籐交出了手機還有瑪瓊琳的自在法書籤)。

好不容易瑪瓊琳給自己一個表現機會,現在卻既看不到也聽不到,就連感覺上的連接都被妨礙了。不僅如此,自己還落得個被囚禁的下場。這下連自己都開始不明白到底是為何而來。

反正都到了這個地步,對自己的未來和命運都不在乎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啊!!)

碰。

再次踢向門板。

「——可、惡……」

忍受著再次襲來的疼痛,由於自己重要的人陷入緊急危險的事態而在心裡咆哮。

(御崎市到底怎麼了啊!?)

離開故鄉的那一刻,與另一輛車上迎面而來的紅世使徒擦身而過之後,從結果來看就只有自己一人脫離了緊接著的戰鬥。雖然有拜託慌張的好友通知大家這個消息,但最關鍵的戰況卻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知。

雙方的戰鬥在封絕中進行,一切聯繫都會被切斷。即使電話能接通,自己也只會讓肩負監視任務的朋友分心而已。而且瑪瓊琳有嚴肅強調過,不用去管其他事專心完成自己的任務,所以佐籐沒有馬上打電話回去。

到現在為止都擊退過這麼多的強敵、保護了城市,佐籐對三個強大的火霧戰士充滿信心。

(先不管他們關押自己的理由,作為瑪瓊琳的使者,萬一她出了什麼事他們肯定會告訴我的。應該就是這樣。)

不這麼推測的話,自己哪有心情在這踢門。其實,剛來的第一天大鬧了一場,把房間裡的東西搞得亂七八糟,

然後發現房間居然又完好如初了。太驚訝了——後來冷靜下來思考後才明白,自己只不過是在被封絕靜止時移到了別的房間而已——無謂的徒勞還是放棄為妙。

總之,外界宿的那些傢伙什麼都沒說。

把僅僅是普通人的少年關起來有什麼好處啊,莫名其妙。前幾天還把手機還給了佐籐(無法與外界連上),佐籐對著手機干吼了半天以上。

讓那個火霧戰士(已經確認)來見我,其他的負責人也行。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知道你們在聽,現在事態緊急,我沒空呆在這裡啊。僅僅是把我關著的話為什麼不讓我回去?至少讓我知道御崎市怎麼樣了啊……!

出生以來第一次這樣大吼大叫,卻沒有換來任何改變。

接電話的櫃檯人員堅持著『您的問題並非由我方負責』,話裡完全聽不出有任何感情。那至少把瑪瓊琳委託的親筆書信遞過去吧,可是這個要求也被冷漠地拒絕了。

對方最終把線路都切斷了,如今的手機只不過是裝飾品罷了。

能做的只剩下踢門。

(要是漫畫的話,這時候就是趁著敵人不注意逃走的情節了。)

懷著沒有結果的妄想,佐籐如同運動鍛煉般對門動腳。

即使門真的被踢破了,自己也不見得可以逃出生天。

用不著火霧戰士出馬,來三個保安的話僅僅是高中生的自己就必定毫無作為了(不太想承認)。

說起來,這裡作為軟禁用的房間不可能沒有監視攝像頭。自己不老實就會被轉移到別的房間就是證據。既然來的時候那個火霧戰士的男人在電梯口等待自己,那麼對方的監控範圍肯定覆蓋了整幢大樓。

再者,即使能跑到走廊,那兩扇厚重且無疑很堅硬的玻璃門還在等著呢。根據進入房間前的觀察,走廊裡不存在窗戶。連電梯的入口都沒有,這裡是只能走樓梯才能進出的樓層。

(而且就算幹得再漂亮,瑪瓊琳小姐的書籤被拿走了,封絕一張開就完蛋了。)

結果,在進入建築的那一刻,結果就已經決定了。

(嘛,但也不能就這樣放棄!)

這次小心翼翼地輕輕踢了踢。

聲音響起過後。

「……嗯?」

走廊中再次傳來了聲音。

(除了我以外,難道還有哪個倒霉鬼被抓了嗎。)

這次不是手推車的金屬聲。

明顯是對話的聲音。

而且還是怒吼。

「——蠢貨!)

聽起來像是女人的怒吼。

「!」

佐籐不禁,停下了身體。

(與剛才的不同。)

這種預感讓他忘記了剛才徒勞的努力,集中全部精神豎起耳朵。本想把耳朵貼在門上,但考慮到萬一門打開的話,會很麻煩。所以還是放棄了。

幸好是在大喊大叫,才能輕鬆地聽到對話的內容。

這次輪到一個熟稔的男人的聲音。

「所以說,冷靜點!」

(是那個火霧戰士的聲音!)

預感變為確信,佐籐暗暗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那兩人走了過來。

這次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你叫我冷靜?竟敢擅自用我的名義給威爾艾米娜寫信,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就因為會有這種事,所以我才討厭在正式信件中用手寫以外的方式!」

(威爾艾米娜!?)

這不可能是完全與他無關的事。

佐籐在這突發狀況中思量著該如何應對……結果只有為了能隨時行動而把鞋帶重新繫緊了而已。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爭吵的聲音已經來到門外。

男人似乎在辯解。

「不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御崎市的狀態糟到不能再糟。眼下孤立無援的她只有過來吧?到時,打通薩伯莉淑總司令的熱線,她就不得不——」

「煩死人了!!」

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叫道。

「啊!雷、雷貝卡小姐,別那麼生氣嘛……」

「布裡基德,就因為你這麼軟弱,才會讓這個醜八怪欺詐師混蛋得意忘形地做出奇怪的舉動,你這也算是紅世魔王嗎!?」

「可、可是、弗利塔君、拚命努力也是為了大家——」

「不對,關鍵在於這件事需不需要這麼拚命」

這次傳來了那個悠閒地把話拖得長長的男人的聲音。

語氣中充滿了火藥味的女人聲音繼續說道:

「以為我被塞到東京總部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嗎?真不巧啊,希爾達對我說『你去配合一下在附近的她」,所以我會好好盯著,看看有沒有人去妨礙。」

男人態度冷靜,一點也不受影響地回答道:

「女人的友情固然寶貴,但組織的集結地點選定已經進入最終討論階段。接下來,你想讓她那種戰鬥力的人繼續無所事事地遊蕩嗎?」

聽著他們對話的佐籐,對話中的內容感到動搖。

(御崎市的狀況糟到不能再糟?)

特別是——

(卡梅爾小姐,孤立無援!?)

聽到這句話,他甚至感到心跳都紊亂了。

未經任何思考便捨棄了所有計劃,佐藤朝著大門亂拍起來。

「瑪瓊琳小姐呢!?瑪瓊琳小姐怎麼樣了!?」

咚咚咚,就像要把阻擋自己的東西全部毀壞般,拚命地捶打著門。

「請告訴我,求求你們!!」

門外,在驚訝與困惑的數秒寂靜後。

「是那個瑪瓊琳的僕人少年!很好,你先離門遠點!」

女人笑著說到。

「不好,快躲開佐籐君!!」

男人大叫。

佐籐在瞬息間做出判斷。

「!!」

他反射性地朝房間裡跳去,那是長久以來在賭場中穿梭往來練就的可以稱之為戰場直覺的東西。

在他的身體還在跳躍在半空之時,大門處傳來強烈的閃光炸開了。

數秒後。

或者是數十秒後。

一陣耳鳴過後,佐藤終於發現自己還活著。跌倒和擦傷的隱痛慢慢從全身傳來。

在耳鳴時似乎聽到男人的怒吼聲。

「你這炸彈狂!這個孩子要是被殺了,可就全都白幹了!!」

「只是試試他的運氣,別那麼生氣嘛。」

隨著幾聲大笑,有人踏著房門的瓦礫走了進來。摔在地板上的佐籐,帶著朦朧的意識朝上望去。

某人從白煙中露出臉,笑著說道:

「很好,一對胳膊腿也沒少。對於運氣好的傢伙,我會給予相應的招待喲」

短髮外加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臉上的笑容給人惡作劇般印象的女性。極不公平的是,在白煙之中她毫髮無損地站著……不過被自動滅火器一澆之後,立即就高興不來了。

在落日西沉的天空下,細雨無聲,隱約繪出風的身影。

教室的窗戶上,模糊地倒映出城市的景色。

吉田一美停下了回家的準備,呆呆地眺望起這片幻想般的景致。

(看起來真平靜。)

帶著遠離現實的感想的吉田周圍,市立御崎高校一年二班的教室中,匆忙熱鬧的少年少女們來來往往。

「啊啊,忘記帶傘了!」「回家前雨會停嗎?」「中午開始下的雨最討厭啦

晴天雨天都會嘰嘰喳喳的男孩女孩們。

「小籐田,咱可以用這把備用貨嗎?」「嗯,那把東西,從上個學期開始就一直放那裡了。」「啊,那是我的獵物呀!」「切,那就只好跑回家了。」

之類的對話,討論著是否要冒著濃霧般的大雨回家。

這些吵吵嚷嚷很快便消失在如正月寒峭般不可思議地漸漸小起來的雨中。

「一美,聽見了嗎?」

緒方真竹的聲音終於讓她回過神來。

「唉?什麼事,緒方?」

「所以說,是模擬考的事情。不是說好了今天上課的要點歸納借我抄一抄的嗎?」

「啊,對不起……給。」

接過筆記的緒方,大致看了一通內容,肩膀突然垂了下去。

「歎~~出題範圍太廣啦。假期之後明明兩周不到就要搞模擬考試,簡直是逼著我們在年底和正月都要待在家學習呀,而且還親切地連社團活動也一併停掉了。」

「不過,大部分是第二學期期末的複習呦?」

看著剛才不知在想什麼,總之現在配合著回答的吉田,緒方笑了起來,垂下的肩膀像故意似的聳了聳。

「嗯,你似乎不明白呢,吉田一美同學。能夠做到好好複習的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會為模擬考試而煩惱呢」

「那個,是嗎。」

吉田微笑著回答。

面對面笑著的緒方臉上突然出現陰霾。

「要是能像夏天時那樣——」

她的視線朝著教室的某個方向轉去。

「大家一起開個學習會該多好呢。」

「!」

吉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在已經人跡稀疏的教室中,一眼就能看到孤寂地空著的兩個座位。

不是消失了的座位,而是存在著卻空著的兩個座位。

「佐籐準備轉校,田中也因為家裡有事要遠出,瑪瓊琳小姐聽說也要去海外工作……真寂寞呢。」

「嗯。」

吉田是負責把那三個人的虛假情報向周圍散播的人——所以她只能曖昧地點了下頭。

佐籐啟作的缺席並不是因為準備轉校。

田中榮太的休息理由不是家中有事。

瑪瓊琳當然也不可能因為工作而出門活動。

並且,那兩人……少年與少女,也不在。

已經不在、失蹤了,卻沒有人注意。

「……」

就像是為了隱藏真相般,把臉轉向周圍,只見最後一個學生在道別之後離開,教室中只剩下她們兩個。走廊中傳來了其他班級學生似近似遠的聲音。

「……」

凝視著這些景象,彷彿被緒方的話牽引一般,腦中浮現出依依不捨的念頭。

就像是在填充空白般,那些昔日的景象浮現了出來。

少女一臉認真地吃著菠蘿包和點心。

少年時而歡笑時而困惑地在旁觀望。

佐籐帶來每天的笑料。

田中在旁露出不同的表情。

緒方的責備,還有自己也加入其中。

池的解說總結大家的發言。

那些快樂的光景已經再也不會有了。

曾經,曾經那麼快樂。

無可替代的重要之物,已經失去了。

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嗯。」

只能如此顫抖著回答。

緒方嚇了一跳,看著友人的臉。

吉田忍著在眼中打轉的淚水,朝友人點點頭。

「嗯,有點寂寞呢。」

「對不起,是不是我說了什麼不好的話……」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動不動就這樣。」

像是要岔開話題般,吉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緒方什麼也沒說,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書包。

就在這時,池速人打開門,走了進來。

「啊呀,你們還沒回去?」

手上拿著教室的鑰匙,他似乎是來鎖門的。

緒方勉強地微笑著回答:

「我們正在討論模擬考的事情。」

「哦,那還真是少見的熱心呢。」

大致能把握自己成績的池,一邊隨口說道,一邊確認窗戶鎖好了沒有。

「少見這個詞是多餘的!」

強勢地說道,緒方蓋上了書包。她當然知道這是朋友間無惡意的玩笑,所以並不生氣。

心情終於恢復平靜的吉田也出聲道:

「池君,今天要去學生會?」

「嗯,反正也被留下來了,於是就乾脆替值班生檢查門窗情況。」

這次池邊拉著窗簾邊回答。接著看了看講台,確認沒有教師忘記帶回去的東西。一如既往地乾淨利落。

看著他的樣子,吉田覺得很高興。

與他的關係,在聖誕節的那件事——池的告白與吉田的拒絕——以來,暫時處於緊張之中。不過在學校的兩周之中,兩者不知是誰主動,彼此間的芥蒂終於漸漸消融了。原本就不是有誰做錯,並非決裂或分道揚鑣之類的行為而產生的『不愉快』在彼此(還有周圍)的努力下漸漸淡去了。

當然,並不是說完全恢復了以前的關係。

如以前那樣,仿若忘記彼此是少年少女關係般的冒失接近已經不再有了。少年也不再像過往保護般地幫助,少女也不再天真地找他商量。

(不過,這樣也好。)

吉田心想。

無法把感到辛苦、難過的事情當成沒有發生。因為正如同曾經感覺愉快、高興的每一天一樣,從中得到的東西仍然連接著現在的兩人。

(那是,最重要的。)

這樣想著。

與那些平安過著每天生活的人一樣,作為常人很少使用、但火霧戰士卻時常掛在口旁的那個詞語……『世界』,她已經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積累著理所當然的每一天,與普通人交往,能夠擁有著這種美妙實感。

即使這份『美妙實感』中也包含著哀傷與難過。

(我是否也會有一天能在這份感受中,找尋到什麼……?)

一個無法治癒的傷口帶著深深的傷痛滲入少女的胸口。

難以割捨的回憶,為保存那份至今仍痛苦、明明白白地存在於心中的思念。

吉田用力搖頭企圖甩開只憑數天時間所無法改變的煩悶。

朝另一邊看去,池正勤快地把黑板角上的日期和值日生名字換成了明天的。迅速完成一切後,一刻不停地朝兩人說道:

「那麼教室要關門了喲,你們帶傘了嗎?」

在關門前,池開口確認。

真像他的作風,一絲不苟的仔細。

「帶了。」

「嗯,謝謝啦。」

兩人揮了揮手上的折傘答道。

教室的燈熄滅了。

意外到來的黑暗,讓吉田聯想到看不見的空虛在侵蝕。

不久,在人跡稀疏的玄關大廳。

「那麼,明天見。」

「拜啦,池君。」

輕輕說完,與池分別的兩人撐著傘朝校門走去。

猶如濃霧般的濛濛細雨不知何時變小了,在晚霞中如同窗簾般搖蕩。倘若不在意,完全可以不撐傘在雨中漫步。

緒方高興地嘩嘩旋轉著傘。

「哇啊,好漂亮。」

「雨,原來也能這樣下的呀。」

吉田傾斜著傘,抬頭望向天空。

紅色夕陽透過薄薄的雲層,將朦朧的雨簾染得一片緋紅。

「剛才,對不起了,一美」

耳中傳來緒方輕輕的聲音。

「唉?」

吉田往緒方看去,她的傘微微傾斜著,遮住了臉。

「那個,在佐籐轉校前……叫上田中和池君,當然還有瑪瓊琳小姐,大家熱熱鬧鬧地開個聚會吧?」

聲音中帶著想連接改變之物的心願,吉田懷有的『美妙實感』之一確確實實地顯露出來。

「嗯,一定要開。」

「一定……嗯,絕對喲。」

緒方小小點了點頭,啪的一聲舉起傘,露出百分之百的笑容。

「那麼,明天見!」

大聲且精神十足地跑向遠方。

雨幕蓋住了她的背影,包裹著無法聯想的落日光輝。

忍不住瞇起眼的吉田,也百分之百地大聲回答道:

「好的,明天見!」

為自己著想的友人的溫柔,以及眩目耀眼的光景,這些都讓她深切地體會到——

這個世界的重要性。

緒方與池是因為什麼也不知道才能這樣生活下去。

這個世界的殘酷性。

只能被潛伏在身邊、無法抵抗的存在蹂躪。

(是呀。)

她邁開步伐。

在雨中,獨自一人。

(坂井君也為了守護這裡正在做些什麼。)

思索著離開的人們。

(我……被留在這裡的我……又該做什麼才好呢?)

接著。

彷彿經過準確計算一般。

一個身影,在霧雨中顯現。

那個她所熟悉的身影。

(……)

就像之前相遇的時候那樣沒有改變,那個邁著悄無聲息步伐的人。

在產生想逃的話能逃得掉的錯覺的霧雨之中,靜悄悄地走著。

不受冬季的束縛帶著草帽、歲數並不大的小個子少年。

右肩上架著的是裹著布、比身材高數倍的大棒。

如同貫穿彼此距離的存在感異常強烈。

(——)

吉田的雙腿如實地反映著真心,猶豫著是進是退。

抱著皮包的手壓在胸口。

那裡,吊著一條希臘十字項鏈。

那是曾經用來嘗試自己、卻早已失去嘗試意義的回憶殘骸。

寶具『希拉盧達』。

為什麼,要握著它。

(——)

視野中,出現了奇妙的景象。

少年正站著卻不斷接近。

不,應該是吉田,走向了那個少年。

(——果然。)

夏娜被他帶走了。

要求幫助的威爾艾米娜也遭拒絕。

想要幫忙也沒有意義。

(果然。)

懷疑佔據了少女的心。

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原以為這樣就好,作出這樣的選擇,結束一切。

(我,正在前進。)

在霧雨之中,少年的身影竟是如此清晰。

她所送的草帽裹著塑料。

眼睛隱藏在帽簷之下,只能看見在嘴唇上縱線般的傷痕。

(沒什麼改變。)

回想起與少年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與那時一樣,少年嘴唇冉冉開啟的樣子,清晰可見。

與那時一樣,期望卻又害怕的東西,就在那裡。

不過——

「別來無恙,卡姆辛先生,比希莫特先生。」

這次先開口的人,是吉田。

有什麼已經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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