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跑吧!克朗尼

  「今、今天在下想早點就寢~」

  在總部吃完晚餐後。

  命在只有四人的客廳裡,開口第一句就這麼說。

  主神赫斯緹雅經過昨晚與貝爾他們的對話,似乎點燃了鬥志,正在忙著加班打工。女神到這時候才終於有了幹勁,燃燒著積極還債的熱情。

  聽到少女有點假的一句話,貝爾等人並不顯得訝異,只說了句「晚安」就目送她離開。還不到晚上八點,命背對著他們的聲音,緊緊關上了門,離開客廳。

  她拾級而上,走過月光自窗戶灑落的長走廊,前往自己分配到的三樓房間。

  然後在半途中——她轉換了方向。

  她無聲無息地跑過二樓走廊,跳下窗戶,降落在後院角落。

  確定屋裡客廳的燈亮著後,她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離開。

  「好,我們追。」

  「自從金盆洗手以來,好久沒跟蹤人了呢——」

  「這、這樣好嗎……」

  至於另一邊。

  韋爾夫、莉莉還有貝爾,都清楚看到命往街上走去。

  他們早就鎖好宅邸的門,開著客廳的燈迅速到屋外等著,現在才從藏身的暗處中出來。

  一行人開始追蹤明顯有事相瞞的少女。

  「她之前就好像很在意街上的狀況……果不其然呢。」

  「看她那樣頻頻往窗外看,誰都會注意到吧。」

  今早與千草談過話後,命的行動就明顯變得鬼鬼祟祟。

  她一整天都靜不下心來,好幾次往街上看,韋爾夫與莉莉看出她一定會採取某些行動,於是將狼狽的貝爾牽扯進來,做好隨時可以跟蹤的準備。

  不管怎麼問,命都只是裝傻,他們不能漠視同伴的可疑行動。

  「那傢伙也跟你一樣呢。」

  「咦?」

  「他是說兩位都很不會說謊啦,貝爾大人。」

  不擅扯謊、個性一板一眼的少女,走在熱鬧的街上。

  也許是因為心急造成注意力渙散,她沒發現有人跟蹤自己。命從總部所在地的都市西南邊往南邊前進,貝爾等人一邊藏身一邊移動,隔著適度距離追蹤她。

  不久,他們到達了南大街——鬧區。

  周遭的喧囂在這裡達到了最高點,大劇院、賭場,還有高級酒館,巨大氣派建物並立的大道上,擠滿了穿著講究的商人與冒險者,連諸神都來湊熱鬧。

  對這都市盛況的心臟地帶視若無睹,命從大道轉了個彎,在一條後巷的店門口,與站在那裡的少女會合。

  「那是千草大人嗎?只有她跟命大人嗎?」

  「啊,好像要換地點了……她們要去哪裡呢?」

  遠東出身的兩名少女神情嚴肅地互相點頭,然後離開那裡。

  貝爾等人從建物暗處探出頭來,定睛觀察。雖然周圍的亞人都用可疑目光看他們,但他們不在意,繼續跟蹤。

  眼見著越來越遠離鬧區,兩名少女不斷往陰暗小徑的前方走去。

  「……喂,這個方向,該不會是……」

  追著命她們走了一會——韋爾夫突然抬起頭來。

  他盯著目標前往的都市東南區方位,僵硬地出聲說道。

  聽到青年這樣說,「啊!」莉莉的身子也震了一下。

  「咦?」只有貝爾一人露出不明就裡的表情。

  「貝爾!你現在馬上回去!」

  「貝爾大人!請您回去吧!」

  「咦?咦?怎麼了,為什麼?」

  被兩邊下達同一個命令,貝爾陷入混亂。

  他慌張地搖頭看左右兩人,韋爾夫與莉莉都加重了語氣。

  「別管那麼多,照做就是了!這裡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應該說這裡不是貝爾大人該來的地方!」

  「怎麼現在才這樣說……啊!命小姐她們要走掉了!?」

  正當莉莉與韋爾夫拚命想說服不願被排擠的貝爾時。

  他們差點就追丟了往道路前方走去的命她們。

  「啊——可惡。小莉子,放棄吧,我們快追。」

  「嗚~~~~!?命大人,您怎麼偏偏往那種地方去嘛……!」

  韋爾夫與莉莉放棄勸阻少年,從牆壁暗處跑了出去。尤其是莉莉,更是一臉有苦難言的樣子抱怨著。驚慌失措的貝爾也趕緊跟上他們。

  爛醉如泥的冒險者躺在路旁呼呼大睡,三人沿著兩名少女的前進方向追去。

  「這、這裡是……」

  然後。

  當道路變得開闊時,出現在眼前的景象,讓貝爾臉部僵硬起來。

  目前所在位置是都市的第四區,比較偏東南大街的位置。

  此處與地理相鄰的鬧區截然不同,散發著淫靡的氛圍。

  建物牆上或柱子上安裝著桃紅色魔石燈,寥寥幾盞燈火朦朧的街燈,照出了豔麗紅唇或鮮嫩水果造形的看板,還有身上禮服美背蠻腰一覽無遺的——蠱惑男人的女子們。

  以亞馬遜人為主,人類、獸人,甚至連小人族都一應俱全,這些女子叫住走在路上的男人,露出魅惑或是挑逗的微笑。女子們跟一臉色瞇瞇的他們講過三言兩語,或拉手或摟腰,就走進各自的店裡去了。

  若隱若現的豐滿酥胸、小巧的雙肩、大腿在視野各處晃動著。不知何處飄來一股甜香,是香水,還是她們淡淡的香汗?

  「那、那、那些人是……」

  貝爾顫著手指,指向她們,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窩囊的聲音。

  他感到一陣無從抵抗的目眩。

  那些性感女子的真面目——是娼婦,令他不禁戰慄。

  此處正是名符其實的「紅燈區」。

  景觀與氣味都與其他區劃或大街完全不同的「風月街」,讓貝爾整張臉都紅了。

  「所以莉莉才不希望貝爾大人來嘛……!!」

  「我實在不習慣這裡的氣味……」

  看到種族各異的女人引誘興奮至極的男客入店,貝爾察覺到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一旁的莉莉滿臉通紅地生氣,韋爾夫則是蹙起眉頭,用手臂擋著鼻子。

  兩人的忠告原來是這個意思……旦貝爾到現在才想起來。

  何止還太早,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跟這種地方扯上關係。貝爾頭暈腦脹地往後退。

  他這才想到,主神(赫斯緹雅)好像從以前就千交代萬交代,告訴他「只有東南區劃絕對不准去」……當幼小女神布滿血絲的眼睛閃過腦海時,少年明白了一切。

  「歐拉麗……還有這種地方?」

  「這一區包括大道在內,白天門窗緊閉,無人造訪,貝爾大人不知道也是當然的……」

  風化場所「風月街」日夜顛倒,白天居民都在睡覺。

  一般民眾當然不會住在這裡,外人看起來只覺得冷冷清清。貝爾因為手頭拮据,連鬧區都去不了,不明白這一區的實際情形也是無可厚非。

  還有少年身邊的熟人都隱瞞著不講,也是原因之一。

  帶著呆站原地的貝爾,韋爾夫與莉莉重新開始追蹤前方的命她們。

  「凱奧斯沙漠的文化圈,還有海洋國(迪薩拉)地區的建築風格……還是一樣雜七雜八啊。」

  「因為迷宮都市(這裡)是『世界的中心』嘛,莉莉聽說這些娼婦也是從大陸各地來的。」

  在各色裝扮的娼婦來來往往的寬廣街道上,群聚著東方或沙漠地帶等歐拉麗附近看不到的建築設計。有樓上採開放式的東洋樓房,也有讓人聯想到寒冷北方,以石頭建造而成的厚重屋宇。莉莉興趣缺缺地談到,這也是為了取悅冒險者客人所做的差異化——不,廳該說是複雜化帶來的結果。

  世界各地風格的娼館在眼前鋪展開來,街景洋溢著各色異國風情。

  性質不同於都市其他任何地方的風月街,讓貝爾產生誤闖異世界的錯覺。

  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街景,陌生的情調。

  初次目睹的「紅燈區」,對鄉下少年來說刺激實在太強了-

  「韋、韋爾夫有來過這裡嗎……?」

  「我待在女神(赫菲斯托絲)身邊時,其他同仁曾經帶我來過,但我沒在這裡消費過。」

  貝爾紅著臉一問,韋爾夫一臉敬謝不敏的樣子,表示「不適合自己」。娼婦們巧笑倩兮地聚攏到面貌精悍的他身邊,但他只是不耐煩地推開她們。

  莉莉威嚇著所有靠近貝爾的女人,也說「所幸莉莉也還沒墮落到這個田地」。

  「嗚嗚……命小姐她們究竟來這裡做什麼……」

  貝爾環顧著這個娼婦橫行的地帶,紅通通的臉還沒恢復正常,發出了呻吟。

  「年輕少女來到這種地方的理由……難道是為錢賣身?」

  「!!」

  「不,那兩個傢伙沒那能耐吧。」

  貝爾才剛被莉莉的推測嚇了一大跳,「看。」韋爾夫指著前面。

  在他的視線前方,只見命與千草雙手在胸前合握,有如驚弓之鳥。

  兩人的臉比貝爾還紅,靠在一起頻頻環視四周。每當下流男子或娼婦出聲調戲她們,兩人的肩膀就猛烈一跳。

  忽然間出現一個巨漢,笑嘻嘻地要伸手摸命,她說「請、請別這樣!?」閉著眼睛反射性地把那人打飛了,威力強到讓對方昏了過去。

  至於千草,根本已經快哭出來了。看到兩人簡直像是迷路的孿生小鹿,莉莉瞇細了眼,貝爾直冒汗,臉上露出近似達觀的理解之色。

  「的確,命大人她們實在太純真,不可能做出賣笑的行為呢……可是如果是這樣,她們怎麼會來風月街呢?」

  莉莉提出疑問時,命她們繼續前進,來到了東南大街。

  風月街主要位於東南大街附近的第三區與第四區。她們從原本的第四區橫越大道,消失在對面第三區的入口處。

  「不好,我們走。」

  「呃,嗯!」

  隔著間距追蹤她們的貝爾等人為了不要跟丟,由韋爾夫帶頭跑了過去。

  大街上聚集了更多娼婦,三人使勁撥開她們攬客的人牆。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穿越人群,踏進第三區。

  沿著比第四區更明亮的街道走了一會,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命與千草。

  兩人正被不懷好意地笑著的美男子——眾多男神纏著不放。

  「想不到能在這種地方遇到小命妹妹,呃不,是【絕†影】美眉!」

  「黑髮果然讚!」「遠東娘好萌!」

  「那、那個!我、我們還有重要使命……!?」

  眾神將兩人逼到牆邊,形成半圓形的包圍,找她們一起去玩。

  千草慌成一團,命讓她躲在自己背後,但似乎不便用強硬態度對神講話。面對這些超越存在,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至於眾神,好像覺得命她們的反應很好玩,半開玩笑地逗弄她們。

  看到這些天神明知人家不願意還故意胡鬧,韋爾夫與莉莉嘆了口氣。

  「請各位男神行行好,別再鬧她們了。」

  韋爾夫走過去說道,「嗯?」眾神轉過頭來,命她們則一臉驚訝。

  從青年背後一下子探出頭來的莉莉,也抬頭看著男神們,開口道:

  「各位在這裡打混不要緊嗎?夜晚可是很短暫的喔?」

  「哎呀,對喔!潔西卡妹妹店裡的優惠時段要結束了!」

  「我可是瞞著眷族偷偷跑來的,今天要玩個痛快!」

  「我把派系的重要資金摸來了——!」「啊,我也是。」「小弟也是。」「老夫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名的男神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離去了。

  身為享樂主義者的諸神出沒風月街是家常便飯,有些派系的團員們甚至會氣到哭,用盡一切手段也要限制失控主神的行動。

  韋爾夫等人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目送像颱風過境的男神們離開。

  「各、各位怎麼會在這裡……」

  脫離眾神魔手的命,與千草一起張皇失措,擠出聲音問道。

  莉莉他們轉為面對兩人,嘆了口氣。

  「因為命大人樣子怪怪的,所以我們才跟蹤兩位,請見諒。」

  「我們已經是共患難的【眷族】了,不要有祕密啦。」

  被莉莉還有韋爾夫這樣說,「嗚……」命縮起肩膀。

  「那、那個!請不要責怪命……。真要說起來,都是我不好……」

  千草走上前來,搖晃的瀏海底下露出一邊眼眸。

  她用細微的聲音說著,歉疚地垂著眉毛,「對不起。」向大家道歉。

  韋爾夫抓抓自己的紅髮,「解釋一下吧。」詢問兩人事情的原委。

  「……是這樣的,我聽人說,在風月街看到一個人,跟我們在故鄉……在遠東的熟人很像……」

  千草與命互相看看對方,點點頭,然後由千草慢慢開頭。

  命代替不太會講話的她,接著說下去。

  「千草大人似乎是在前兩天,從有來往的冒險者那邊聽來的。……那個,跟我們同鄉的某位大人,幾年前就下落不明……」

  原本內疚的命表情嚴肅起來,包括道歉在內,將整件事情和盤托出。

  聽她們說得到了失蹤舊識的消息,「原來如此。」莉莉輕聲說。

  「所以為了確認消息是真是假,千草大人才會找命大人商量,兩位就來到了這裡,是吧。」

  「是的,這是我們同鄉之間的問題,也沒有確切證據。在下認為不能把莉莉大人還有各位捲進來……再、再說,像這種地方……」

  命講到最後臉紅了起來,低垂著頭囁嚅地說。

  今早聽造訪總部的千草講了這件事,命像她剐才所說,也是因為害羞,所以沒能向貝爾等人坦白。

  「那個大塊頭怎麼了?那傢伙也跟你們同鄉,而且是老朋友了吧?妳們沒帶他來嗎?」

  友好派系(建御雷眷族)的團長櫻花,看名字就知道是遠東出身。聽說他跟命還有千草是兒時玩伴,從小就是吃同一鍋飯長大的。

  韋爾夫一提到他,這次換成千草漲紅了臉,低下頭去。

  「我、我不想,帶櫻花來風月街(這裡)…………我不想要他來……」

  「那個,千草大人並不是將櫻花大人看作兒時玩伴,而是……看作異性。」

  跟著臉紅的命補充說明後,千草變得面紅耳赤,頭垂得更低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韋爾夫表示理解。他正覺得奇怪,為何她不找櫻花他們,特地跑來拜託加入其他派系的命,這下疑問也有了答案。

  看到千草稍微顯露出複雜的少女心,莉莉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光聽別人講,就能判斷嗎?也許只是別人長得像……」

  「那位大人的種族很稀有……特徵聽起來,似乎也有很多地方不容忽視。」

  命回答了莉莉的疑問。

  她搖晃著綁起的黑髮,彷彿心意無處發洩,視線落在地上。

  「她跟我們不同,出身尊貴。在下實在不敢相信,那樣一位大人會待在風月街……無論如何都想親眼做確認……」

  所以才會坐立不安,跑來找那個人。命畏怯地道出造訪風月街的動機。

  至於聽完整件事情的韋爾夫,則是一邊眉毛跳了一下。

  出身尊貴——也就是貴族。

  莉莉一邊側眼偷瞧鍛造貴族(克羅佐)出身的他的反應,一邊結束這個話題。

  「事情莉莉都明白了,但兩位還是太不小心了。這第三區既是風月街,同時也是某派系支配的勢力圈。請兩位行事謹慎點,不要想探聽這裡的事。」

  就算只是要尋人,也可能被找麻煩的。被莉莉這樣提醒,兩名少女都歉疚地低下頭去。

  看了看命與千草反省的樣子,「總之,」韋爾夫開口道。

  「我看還是先離開這裡吧,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容易引人誤會。」

  他提議離開現在這個街道角落,莉莉等人都同意。

  韋爾夫轉過身子,打算換個地點——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喂,貝爾呢?」

  「咦?」

  經韋爾夫這麼一問,莉莉環顧四周,也注意到了。

  到處都不見白髮少年的蹤影。

  「貝爾大人也來了嗎?從剛才起就只有看到兩位啊……」

  「嗯,是啊。」

  命說完後,千草也點頭。

  知道貝爾早在與兩人會合之前就消失不見了,現場時間為之凍結。

  周邊傳來風月街的歡鬧聲,僵住的四人之間流過娼婦的笑聲。

  韋爾夫啞然無語,莉莉臉色蒼白。

  ——不會吧。

  ※

  「走、走散了……?」

  我孤伶伶地呆站路中央,一個人喃喃自語。

  追著命小姐她們橫越大道時,我被高聲宣傳「優惠時段現在開始——!」的娼婦小姐們與男客人潮吞沒——跟韋爾夫他們失散了。

  走在韋爾夫與莉莉後面的我好不容易突破人群時,發現自己在一家娼館門口,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似乎被人潮推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急著想回到有看過的道路,追上韋爾夫與莉莉,但是……就像現在看到的這樣。

  是轉錯彎了嗎?

  剛才是否該按捺著不安的心情,在大道上等莉莉他們來找我?

  在有如迷宮、呈現網狀的複雜街道的一個角落,我左顧右盼,東張西望了好幾次。

  沒有一個認識的人,應該說我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

  櫛比鱗次的石砌娼館、亮度微弱的魔石燈光,還有四面八方傳來的女人開心的尖叫聲——以及甜膩的嬌喘。受到恩惠強化的聽覺,不用側耳傾聽,也會自動聽見房屋與街角流瀉出的嬌豔呻吟。

  我仍然站在路中央,臉色瞬息萬變。

  心裡早已亂成一團,不知道是擔心害怕,還是羞得快發瘋。

  我的臉一下綠一下紅,忙著變來變去,只差一步就要陷入混亂。

  「小弟弟~?你迷路啦?」

  「欸啊!?」

  突然有人叫我,讓我整個身體一震。

  回頭一看,那裡站著一位肌膚白皙的美女——好似成為色慾俘虜的精靈娼婦,對我嫣然一笑。

  大開衩的白色禮服,豐滿的胸部。與精靈大相逕庭的妖豔氛圍讓我啞口無言。

  被調戲的我喊著「我、我沒事!?」,當場拔腿就跑。

  (韋爾夫!莉莉!命小姐——!?)

  我在心中不停呼喚同伴的名字,只顧著飛奔逃離周圍的景觀。

  跑到街道的盡頭,一轉彎,路寬立刻變得細窄起來。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陰暗後巷中,密密排列著一棟棟高大娼館,妙齡女性或少女們從樓上窗戶俯視著我。怎麼看都跟我年紀相仿的獸人女孩從窗戶探出頭來,對我拋了個飛吻,我紅著臉差點沒摔倒。

  我漸漸被「紅燈區」的氛圍給壓垮。我口中發出哀叫,不敢停下腳步,只能漫無目標地在風月街裡亂跑。

  「哈啊,哈啊,哈……!?」

  我名符其實地迷失方向,終於跑到喘不過氣來。

  又不是在地下城,我卻像個笨蛋一樣跑到四肢無力,停下腳步。

  像是男客的幾個人,用奇異的眼光看著路邊氣喘吁吁的我。

  我全身發燙,雙手撐在雙膝上面,然後擦擦汗,抬起頭來。

  (這、這裡是……?)

  周圍的景觀變了個樣。

  不同於剛才的娼館街,這裡到處都是魔石燈光,亮如白晝。

  我在風月街裡亂闖亂跑,來到了有點類似祭典的熱鬧地段。

  「……遠東的,建築?」

  漆成朱紅色、只是做個造型的大門前方,異國式建築填滿了道路兩旁。

  那是紅柱紅牆搆成的木造房屋,每一棟都高達三層樓以上,鮮豔的赤紼色華美無比。屋頂與大門上方,使用了在歐拉麗難得一見的建材「瓦片」。視線所及的整個區域,全都是相同風格的建築。

  我記得……這好像叫做「遊廓」?

  仰望著異國式建築,我回想起命小姐他們的故鄉島國的情報。

  我只是聽不知為何擁有一些偏門知識的祖父說過,沒正式學過,但看那建物群獨特的造形,我應該想得沒錯。

  當石板地的構造產生改變時,我受到祖父的記憶刺激,像被引誘般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我聽說風月街(這裡)融合了許多國家的建築……)

  遊廓——異文化的街道非常明亮。除了魔石燈以外,各處掛著稱為燈籠的蠟燭燈具,年輕男女在燈光下來來往往。女性……不,娼婦們穿著的那種奇特服飾,應該就是稱為「和服」的遠東民族服裝。

  寬廣道路的中央或路旁,栽種著在地下城某層發現的蒼櫻(azzurra)。這種來自地下城的迷宮樹木,不分季節綻放著美麗花朵,在石板地上灑落蒼藍花瓣。沐浴月光的這種蒼藍櫻花——既非白色,也不是粉紅色的櫻花,讓我知道這座精心打造的遊廓,只不過是遠東國度的仿造品。

  我正對遊廓中仍顯得格外如夢似幻的蒼藍櫻花讚嘆不已時,無意間,我看到一幕光景。

  在朱漆娼館的一樓,面朝大道的格子狀大房間裡,並排待著許多名娼婦。

  那群以和服打扮自己的女子,正對著路上笑吟吟地出聲攬客。一群男性駐足於店前,也許是在挑選看得上眼的女子,他們隔著木格子窗與娼婦交談幾句,就走進店內。

  正當我覺得稀奇,邊走邊看在木欄內等客人上門的各類種族的娼婦時。

  我與大房間深處的一名少女,目光對上了。

  「——」

  光澤亮麗的金髮,以及翠綠眼眸。

  跟髮絲同色的獸耳與又粗又長的尾巴,讓我知道她是獸人。

  從耳朵與尾巴的形狀,看得出獸類屬性是狐狸。

  ——狐人。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種族的獸人。

  他們是只有在遠東等少數地區,才能看到的稀有種族。

  她那介於少女與女人之間的容貌,嬌柔而美麗動人。

  少女身穿鮮紅和服,彷彿將機會讓給其他娼婦那樣坐在房間角落。纖巧的頸項上,不知道是不是裝飾品,戴著黑色頸鍊……不,是項圈。

  那美感與少女的翠綠眼眸,使我不禁停下腳步。

  她的眼神,就像在羨慕、憧憬夜空與格子窗外——牢獄外的我。

  與我視線交纏的她,櫻唇淡淡地綻開,笑了。

  不同於嬉笑歡鬧的娼婦們,那虛幻的笑容,讓我睜大雙眼,僵在原地。

  彷彿潸然淚下的美麗容貌,奪去了我的意識與時間。

  一瞬間的視線交錯,感覺起來卻像幾十秒。

  「——該不會是貝爾小弟吧?」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嚇得跳了起來。

  意識被拉回現實,我吃驚地轉頭往背後一看。

  站在眼前的,是擁有橙黃色頭髮與眼睛的男神。

  「荷、荷米斯神!?」

  「哈哈,果然呢。」

  看我做出驚訝反應,荷米斯神笑了笑。

  個子比我高的男神眼睛彎成月牙形,露出花美男的笑容。總是跟隨左右的亞絲菲小姐不在,看來他現在是一個人。

  裝扮也與平常有些不同,頭上戴著附羽毛的帽子,肩膀上揹著隨身包(pouch)。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呢,呵呵。貝爾小弟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呢。」

  「咦……不,請等一下!我會在這裡是因為……!!」

  「你好像在看張見世,有令你在意的女生嗎?」

  我遭到某些誤會,紅著臉手足無措;荷米斯神沒理我,興致盎然地看著那家娼館的店面。我猛一回神,也將視線移回大房間,那名狐人少女已經被擁擠的娼婦與客人擋住,看不到了。

  我無法忘記剛才的景象,望著稱為張見世的格子窗房間時,「要不要我敦教你挑女生的訣竅?」我被荷米斯神取笑,喊著「不、不用了吁」。

  再被他這樣調侃下去,我可吃不消,我忘了狐人少女的事,不再去看張見世。

  「呃,那個——……荷米斯神怎麼會在這裡?還有,那個隨身包是……?」

  「貝爾小弟,在風月街不可以問這種不知趣的問題喔?」

  他壓低了帽檐稍微遮臉,咧嘴對著我笑。

  ……看到那橙黃色的眼睛,我直覺明白到他是瞞著隨從(亞絲菲小姐)偷偷跑來玩的,不禁冒汗。至於神祕的隨身物品,他不肯多講。

  「千萬別把我在這裡的事說出去喔?一言為定。」

  「呃,嗯……」荷米斯神把臉湊過來叮囑我,逼著我點頭。

  不過……跟他這樣講幾句話,腦袋似乎終於冷靜下來了。

  見到熟人的安心感,讓我遠離了快被風月街壓垮的孤獨感。

  見到荷米斯神讓我鬆了口氣,我想開口問他回去的路。

  「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像貝爾小弟你這樣的人,會一個人來風月街啊~」

  然而,荷米斯神不懷好意地笑著,自然而然地摟住我的肩膀。

  「荷、荷米斯神?」

  「看你好像對這種地方很有興趣,我也很高興喔。當然貝爾小弟也是偷偷跑來的吧?」

  「不是……!?荷米斯神!您誤會了!?」

  我沒那種想法……!?我努力解釋,但荷米斯神打斷了我,自顧自地說:

  「用不著害臊啦,我不會跟主神(赫斯緹雅)說的——喏,這是天神給你的餞別。」

  荷米斯神發揮著不必要的理解力,在隨身包裡翻翻找找。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交給我一只小瓶子。

  類似棋盤遊戲(西洋棋)棋子的透明容器裡,紅色溶液發出了水聲。

  「這、這是什麼啊?」

  「壯陽藥啊。」

  ——噗!?我噴出了滿口口水。

  「那麼掰囉,貝爾小弟!祝我們都有個愉快的夜晚!」

  「等……荷米斯神——!?」

  荷米斯神放開了緊貼的肩膀,面露清新笑容,爽快地離去了。

  「我、我不要這個啦——!?」我一手拿著藥水,全速追趕上去。

  又要一個人待在這種花街柳巷,我會發瘋的!而且我才不敢把這麼羞恥的壯陽藥(東西)收進懷裡!?這是要我怎麼辦啦!!

  我感覺像抱著顆炸彈,拚命追趕荷米斯神。他以走慣了的腳步在道路間穿梭,我全速狂奔以免追丟了動作靈敏的神仙。

  遊廓已經遠遠拋在腦後,我漲紅著臉,一心只想把藥還他。

  「——咿咿!?」

  就在我不斷追著荷米斯神跑,衝進小巷轉角時。

  我迎頭碰上從對面走來的人,差點沒撞個滿懷。

  「哎呀。」

  只差一點就要正面撞上的那一刻,我踢踹地面,吃了一驚的對方也以敏捷身手躲開,所以我們只有肩膀擦撞了一下。

  「嗚噢!?」急速轉換方向讓我身體向前傾倒,我急忙轉過頭來。

  「對、對不起!?有沒有怎……樣……」

  我道歉到一半,看到眼前人物的模樣,越說越小聲。

  首先奪去我目光的,是那雙漂亮的長腿。

  水蛇腰的位置相當高,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美腿吧。

  服飾統一為藍紫色,不輸給赫斯緹雅女神的豐滿胸圍藏在短衣底下。包括肩膀與肚臍在內,其他部位沒有任何遮掩。比起暴露的上半身,下半身穿著直達腳踝、結構類似褲子的服裝,越往下就越寬鬆……但可能是因為質料輕薄,平滑布料底下柔韌的大腿線條與臀形隱約可見。她沒穿鞋,光著腳。脖子與手腕戴著冒險者用護身配件(accessory)做裝飾。

  個子比我高,有一百七十C(賽爾尺)以上。

  披散下來的漆黑長髮直達臀部,勻稱的身體經過鍛鍊,褐色肌膚則飄散著緊抓男人視線的性感魅力。

  是位身穿舞者式服裝的——亞馬遜娼婦。

  「……對、對不起!我突然跑出來!那個,這個……失、失陪了!?」

  今天擦身而過的娼婦之中最美豔的女子,使我急忙別開目光。

  面對大膽暴露的服飾與火辣身材,我連話都講不好。我整張臉發燙著,告訴自己必須趕快追上荷米斯神才行,打算離開這裡。

  「等等。」

  然而,害羞地呻吟的我還來不及落跑。

  她的手先抓住了我的手臂。

  「咦?」

  「沒見過你呢?」

  她一把將我拉到身邊,硬是把我轉過來,雙手繞到我的腰上。

  我被她抱到懷裡——不對,是以下半身與下半身緊貼的姿勢,互相注視。

  「……!?」

  我站著被她從極近距離觀察長相。

  我除了漲紅著臉之外,束手無策。大腿感覺到的對方柔軟雙腿的觸感,還有眼前的鮮嫩雙唇,視線一往下移,雙胸間的深谷必定會立刻闖進視野。

  我全身像著了火般發熱,手腳卻像結冰般動不了。

  「嗯——?」

  至於對方則是毫不在意,左手放開了我的腰,貼到臉頰上來。

  我的臉被她微微托起俯視著,彷彿隨時會奪去我的嘴唇。

  她瞇細了眼,目不轉睛地端詳我的臉……然後笑了。

  「哦……長得挺誘人的嘛。」

  紅嫩的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一陣冷顫!強烈的寒意襲向了我。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阿伊莎。」

  「咦!啊!咦!?」

  「要不要現在立刻買我一晚?」

  溫熱的氣息侵犯著我的臉頰與脖頸,我差點沒昏過去。

  燒灼全身的羞恥與恐懼同時產生,渾然一體。

  不行,糟糕,快離開她!?聽從大喊大叫的本能,我到這節骨眼上才開始抵抗,但是……

  (——無法脫身!?)

  包括繞在腰上的手,我無法輕易掙脫對方的拘束。

  她的「力氣」——【能力值】居然足以抱住升上Lv.3的我。

  對方是領受了「神的恩惠(pharna)」的娼婦?

  自稱阿伊莎的她笑著說「不要掙扎」,把我抱得更緊了。

  強硬的作法與蠻力,以及那副美貌,讓我想到了「女英豪」這個字眼。

  「今天都沒好男人——」

  「好像有年輕小夥子的味道喔——」

  「阿伊莎,那是誰啊——?」

  不只如此,彷彿落井下石似的……周圍湧出了一群人。

  從各方街道與後巷,出現了大量人影,不對,是大量的亞馬遜人。

  不理會嚇呆了的我,貌美活潑的一群女子往我們這邊走來。

  「我剛剛在這裡找到的,看,長得一張純真的臉蛋吧。」

  「好久沒看到這種男人了耶。」

  「呵呵,你第一次來風月街呀?」

  以她……阿伊莎小姐的話語為開端,應該是出來攬客的娼婦們七嘴八舌地開我玩笑。當我發現時,已經被包圍了。

  所有人都是同種族(亞馬遜人),當然穿著也跟阿伊莎小姐一樣,或是更暴露。仍然緊抱著我,填滿我視野的褐色豔肌令我暈頭轉向,意識漸漸飄遠。

  就在下個瞬間。

  其中一名亞馬遜人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得肩膀晃了一下。

  「欸,等一下。這個人類……該不會是【小新秀】吧?」

  聽到這段發言,她們當場僵住不動,接著爆出一股騷動。

  「——白髮紅眼。」

  「在戰爭遊戲中,打倒了雅辛托斯……」

  「還寫下了Lv.3紀錄的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

  日前的戰爭遊戲被當成下界舉辦的活動實況轉播,全都市(歐拉麗)都看到了整個過程。不同於以往的狀況,我還有韋爾夫他們的長相被市民知道,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可是……

  亞馬遜人集團一律凝視著我的臉,低聲念著。

  身旁的阿伊莎小姐也睜大眼睛,緊盯著我瞧。

  ——然後,氣氛一百八十度轉變。

  剛才半開玩笑的氛圍煙消雲散,女戰士的雙眼全都亮起強光。

  交談的聲音中斷,所有人的視線刺穿了位於圓圈中心的我。

  原本那種小小煩惱早已消失無蹤——我的汗水像瀑布一樣流下。

  浮現腦海的,是圍繞著發抖的兔子的一群大型肉食動物。

  老虎與獅子從獠牙縫隙間滴滴答答淌著大量口水,伸舌舔嘴。

  我的喉嚨發出壞掉笛子般的「咻」一聲,凍結的臉部變得不能再綠。

  得、得快點逃走才行——我才在這樣想,下個瞬間。

  她們「哇!!」地大叫一聲,撲向了我。

  「我最喜歡強悍的男人了!!」

  「欸,要不要買我!?」

  「我比那種矮冬瓜好多了!!」

  亞馬遜人形成的巨浪,一瞬間就吞沒了我。

  伴隨著歡呼聲自四面八方湧來的娼婦們,抓著我的肩膀、手臂、衣服與頭髮,從各種方向拉我,想把我抓過去,好幾隻褐色的手不肯放開我的身體。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身陷女戰士們(亞馬遜人)柔韌、水嫩、擁有傲人臂力的肢體之中,被攪拌來攪拌去。

  已經不可能逃走了,所有方向都被擋住,除了肌膚與服飾的顏色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我的意識就快要飛遠,連慘叫都叫不出來,被漸漸埋入娼婦們的身體之中,就在這時——有人把我一拉。

  那人抓住我伸出的手臂,硬是把我拖了出去。

  「——這傢伙是我第一個看到的,我不會把獵物讓給任何人。」

  阿伊莎小姐推開其他娼婦,把我拖出來後抱到豐滿的胸前。

  當我的臉埋進乳溝之中,滿臉通紅時,「噓——噓——!!」其他人都在喝倒采。

  阿伊莎小姐根本不在乎噓聲四起,低頭看著姿勢難看的我,掀起嘴角,彷彿在說自己真走運。

  「噗哈!?」我用盡全力逃離阿伊莎小姐的胸前,急忙拉開距離。

  醬  疾

  「不、不是的!?我是,那個,不是有什麼非分之想而來的!我是來找派系的同伴,結果迷路了!所以……!?」

  我語無倫次地講個不停,懇求她們放過我。

  然而一名動作敏捷的少女(亞馬遜人)不知何時繞到了我背後,冷不防從我手中奪走某個道具。

  「嘴上這樣說,準備倒很齊全嘛,喏。」

  我一直握在手上的小瓶子,正是某位神仙塞給我的壯陽藥。

  (荷米斯神~~~~~~~~~~~~~~~~~~!!)

  我胸中哭著大聲慘叫,男神(荷米斯神)在心中笑容滿面地豎起大拇指。

  決定性的道具擺在眼前,讓我再也不能找藉口。

  「別不乾不脆的,好了,過來吧。」

  「等、等等!請等一下!?」

  我被阿伊莎小姐纏住手臂,強行帶走。

  笑嘻嘻的其他女戰士(亞馬遜人)也跟在旁邊,開始集團移動。

  我追著荷米斯神離開遊廓,來到的地方,顯現出濃厚的沙漠地區文化色彩。很多石砌建築都是以類似泥磚的石材或切割過的岩塊蓋成,但也有用雪花石膏建造、充滿高級感的美麗白牆娼館。路上看到的娼婦大多穿著阿伊莎小姐她們那種舞者式服裝,或是袒胸露肚的衣裳。

  「不是的,不是的!?」、「請聽我說啊!?」我再怎麼認真哭叫也沒用,阿伊莎小姐硬是把我拖走,我甩不開她的手。

  剛才我被擠得一場糊塗時也是一樣,無法有效抵抗,可見周圍超過二十名的女戰士(亞馬遜人),應該至少都有第三級冒險者以上的能力(能力值)。

  就在我對不可能突破的包圍感到絕望時,不久,就看見了一幢建築。

  那跟周圍一帶相比,肯定是最巨大的娼館——或者該說根本是宮殿。

  其威容彷彿聳立於廣大沙漠之中的王宮,金碧輝煌的外觀富麗堂皇。

  通過圓形前院走近宮殿,就看到正面大門的上方,有著其他派系的徽章。

  徽章上刻著頭戴面紗遼起上半張臉的裸體女性……娼婦。

  這裡是【眷族】所擁有的設施?不,是大本營?

  我還在驚愕時,阿伊莎小姐拉著我,從敞開的大門把我帶進裡面。

  「城、城堡……?」

  宮殿當中鋪展開來的,是不輸給外觀的宏偉景觀。

  有點類似摩天樓(巴別塔)設施的設計,宮殿中間挑高直到樓上高處。每層樓都有高雅娼婦搭著男客的手臂,領著他們到某些地方去。

  此時我們所在位置的正門大廳非常寬廣,是個白色大理石的空間,鋪著紅色地毯,各處都有看似相當高級的壺罐等室內裝飾。

  大娼館呈現出的獨特氛圍,以及淫靡的芳香,使得麻痺的緊張感又回來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看看被抓住的我的反應,阿伊莎小姐露出了笑容。

  「這裡是我們的總部,女主神娼殿。」

  她拉著我走在正門大廳裡,繼續說:

  「不只這幢宮殿,附近一帶都是我們的地盤……伊絲塔女神的私有地。」

  伊絲塔,女神……?

  即使是不太熟悉其他派系(眷族)情形的我,也有聽過這位女神的名字,我心頭一驚——

  「妳們是怎麼了,都聚在這裡?」

  從挑高的樓上,有個聲音傳了下來。

  耳朵顫抖的瞬間,我猛一抬頭,獨自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位身穿撩人衣裳的絕世美女。少許衣物覆蓋住飽滿的乳房與冶豔蠻腰,大膽展現出褐色肌膚。再加上金銀製的頭環、耳飾、首飾、胸飾、手環與腳環等飾品的光輝,甚至讓人聯想到「女王」這個字眼。

  長長的黑色編髮光澤亮麗,看起來也像紫色。

  她一手拿著煙管,從樓上一角悠然俯視著我們。

  (——「美之女神」。)

  我一瞬間就明白了。

  光憑站姿與秋波就能翻弄他人意識的過分魅力。

  與留下強烈印象的那位銀髮美神——芙蕾雅女神又是另一種類型,煽情的,或是隱藏著魔性、暗香襲人的美貌。

  「伊絲塔女神,我們回來了——」其他人悠悠哉哉地出聲打招呼,只有我喉嚨暗自發出咕嘟一聲。

  「那個人類是……」

  紫水晶般的眼眸彷彿注意到什麼般轉向了我,我反射性地背脊一震。

  而當女神的視線一停留在我身上,阿伊莎小姐以外的亞馬遜人馬上有了動作。

  「伊絲塔女神不可以看——!!」

  「每個男人看到妳,骨頭都酥了!要是這個又被妳搶走,那可吃不消!」

  團員們擔心女神使用「魅惑」的力量,一齊趕來保護我。

  「你也是,不准看!」有人從背後遮住我的雙眼,「喔哇!?」我不禁怪叫一聲。稚嫩少女到潑辣女性的聲音此起彼落,我再度被亞馬遜人的雙手揉得亂七八糟。

  「呵呵……今晚等會有客人要來,我現在可沒空理那種嫩小子。」

  伊絲塔女神俯視著衣衫襤褸的我與女戰士們(亞馬遜人),嗤之以鼻。

  「塔木茲。」她興趣缺缺地移步,呼喚了背後的青年隨從。褐色美神帶著俊美青年團員,離開了頭頂上的走廊,消失在我的視野外。

  (果、果然……這裡就是【伊絲塔眷族】的大本營……)

  頭髮與衣服被拉得亂糟糟的我,確定了這一點。

  她們在歐拉麗攻略地下城的成果輝煌,是都市中組織勢力數一數二的高階派系……我記得是這樣的。

  無意之間竟然來到了這麼可怕的地方,我因為新的理由而臉色發青。被帶進其他派系總部的我,被阿伊莎小姐扣得緊緊的,走進宮殿內。

  一樓的正門大廳,走著寥寥幾名身穿半透明禮服、種族各異的豔麗娼婦。我每看到一個就臉紅一次時,阿伊莎小姐叫住了像是代理人的女性,講了幾句話後,往三樓移動。

  步上奢華的大階梯,打開近在眼前的雙開式樑木門,她把我推了進去。

  「嗚咕!?」

  我被趕到房間中央,最後她推了我一把,使我跌在天鵝絨長沙發上。

  柔軟的觸感接住了我,我急忙爬起來,只見周圍一片昏暗。

  這間大廳裡有好幾張天鵝絨椅子,人很少。光源只有短腳圓桌上與牆上的燭台火光,飄散的香氣是昂貴香水,還有……

  「是麝香的氣味。」

  陌生的香氣讓我掩住鼻子,阿伊莎小姐對我開口說道,在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下。

  其他女戰士(亞馬遜人)也粗魯地搬來椅子,圍繞著我坐下。

  我看到少少幾個像是男客的人,以及一旁身穿禮服陪酒的女侍,察覺到這個雅致的空間是待客室——也就是招待客人的貴賓室。

  「好像沒空房間了,你就在這裡等等吧。」

  「我是覺得就在這裡開始也行啦。」阿伊莎小姐膽大包天地笑著,使我臉部抽搐起來。

  是要開始什麼?我不敢問。

  「第二個換姐。」、「阿伊莎,也讓我嘗一口嘛。」女戰士們(亞馬遜人)自顧自地說著,瞇起眼睛,像女豹一樣慢慢逼近。背後有人用纖細手指輕撫了我的脖頸,我心臟重重一跳,趕緊張開顫抖的嘴唇,說:

  「我、我是其他派系(眷族)的……隨便踏入各位的總部,應該不太好吧?所、所以!」

  「無所謂,我們每晚都把冒險者帶進來。」

  「當然是用強的。」阿伊莎小姐馬上捕了一句。她斜眼瞄著在別處接受服務的客人——冒險者,顯得完全不以為意。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把敵人帶進自家陣營,她卻老神在在。

  「再說想打(幹)的話,我奉陪啊。看是在屋子裡還是床上,儘管放馬過來。」

  她「碰」一聲把長腿砸在圓桌上,表示要打,她反而歡迎。

  我啞口無言,理解到這幢看似毫無防備,沒有任何保鑣,淨是些衣裳單薄的女性的大娼館實際上的情形。

  眼前與周圍的這些女子,是悍婦、女英豪、女中丈夫。

  她們能赤手空拳搞定還算有點本事的高級冒險者,才不需要什麼保鑣。

  「戰鬥娼婦」——曾在哪裡聽過的這個字眼,在腦海中閃爍。

  (向伊絲塔女神領受「恩惠」的娼婦(冒險者)……)

  我按捺著內心的動搖,偷看正面的阿伊莎小姐。

  她的為人,彷彿象徵了亞馬遜人大膽剛毅的性情。她舉手投足無懈可擊,充滿自信,很可能是團員之中的靈魂人物。兼具力與美的這名女子,在目前這個場合,絕對是發言最有分量的人。

  我心臟噗通噗通地狂跳,鼓起勇氣,問道:

  「要、要怎麼樣,您才願意放我走……?」

  我對娼館這種天外魔境不可能有興趣,再加上被強行帶到其他派系的總部,使我窩囊地怕得要命。

  異空間、格格不入、惶悚不安。這些緊張與混亂交雜在一起,使我幾乎快哭出來,苦苦哀求。

  「……」

  聽到我求饒,阿伊莎小姐先是把玩著頭髮。

  接著像是女侍的娼婦走過圍成一圈的女戰士(亞馬遜人)之間,將玻璃杯放在我眼前的圓桌上。

  我嚇了一跳,阿伊莎小姐輕輕拿起那杯看起來很貴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雖然我們在主神(伊絲塔女神)的身旁,自稱為高級娼館……但我可無意故做高尚。我們亞馬遜人啊……」

  她用手轉動著精雕細琢的玻璃杯,無視於我的問題,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我正不知所措時,阿伊莎小姐瞇細了眼,咧嘴一笑。

  「我們才不要在宮殿乖乖等不認識的傢伙上門。強悍的男人,我們自己會找。」

  「咦……」我當場僵住,她探出身子,在我耳邊呢喃:

  「你不知道亞馬遜人的習性嗎?我們會擄走男人……吃乾抹淨。」

  而且不容分說——這句話使我身上的汗腺,一下子全張開了。

  亞馬遜人。

  她們一般給人的印象是好鬥、好戰。據說每個地區的部落,會使用各種不同的武術。

  她們的體型與身體構造在各類種族中最接近人類,但卻具有「只能生下女兒」的特質,在五種亞人當中是很特殊的種族。亞馬遜人生下的孩子都是亞馬遜人,無一例外,沒有半亞人。

  換句話說,她們想生孩子,一定需要其他種族男性的協助。

  「協助」只是說得好聽,實際上亞馬遜人會擄走男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聽說為了傳宗接代,她們自「古代」綿延至今的凶猛習性,到了諸神降臨的現代,仍然使許多人蒙受其害。甚至有些傳聞繪聲繪影地描述鄉間農村的少年、青年或已婚男性被帶走,回來時都成了廢人。

  這個女性種族簡直像是嗜血野獸,會找出自己中意的男人,帶回自己的巢穴。

  這就是亞馬遜人。

  簡而言之,我就是「被擄走」的人。

  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我的哀求。

  「死了這條心吧。」

  阿伊莎小姐補了一句,給了僵住的我最後一擊。

  近在身旁的其他女戰士(亞馬遜人),也露出野獸般的笑容。

  ——我會被蹂躪至死的。

  被推入萬丈深淵的我,變得面無血色。

  「……?」

  就在我受到悲觀念頭侵蝕時,忽然聞,阿伊莎小姐抬起頭來。

  其他女戰士(亞馬遜人)也做出相同動作,狐疑地看向某個方向。被絕望打敗了的我慢了一拍,也注意到了。

  激烈的腳步聲,正在往這個貴賓室過來。

  「慘了,阿伊莎!?芙里尼要來了!!」

  一名亞馬遜人用力打開大廳的門,衝了進來。

  我們與大吃一驚的客人全都看向她,她的臉上流露出焦躁之情。

  「芙里尼」……?

  這個有點可愛的名字讓我大感困惑時,阿伊莎小姐她們的眼神都變了。

  過來這邊!快躲起來!?她們硬把我從長沙發上拉起來——但「那個」快了一步抵達。

  伴隨著轟然巨響,門板飛上半空。

  站在門前的亞馬遜人與厚重的礫木門被打飛的景象,使我目瞪口呆。

  「——有年輕男人的味道喔;」

  她抽動著巨大的鼻孔,現身了。

  那是個身高超過二M的巨漢……不,是女巨人。類似狩獵服的紅黑服裝底下露出的褐色短手短腳,不是譬喻,完全是四大塊肌肉。不只身高驚人,橫寬也十分的粗,整個呈現矮胖體型,手腳與軀幹根本不成比例。

  最誇張的是那張大臉。

  黑髮妹妹頭,加上蠢動著轉來轉去的眼球與往旁裂開的口脣,這樣說不太好聽,但就像蟾蜍一樣——

  (怪、怪獸!?)

  我心中喊著超失禮的念頭,大受衝擊,

  就在這一刻,我的確看到了翻白眼口吐白沫的祖父幻影。

  「咯咯咯咯咯!聽說妳抓了男人來啦,阿伊莎~?」

  從遭到破壞的貴賓室入口,女巨人——亞馬遜女性一腳踏進室內。

  青蛙般嘶啞的笑聲,讓阿伊莎小姐嘖了一聲。

  「妳來做什麼,芙里尼。」

  「我聽說妳們簇擁著個小鬼回來,有點興趣~」

  「也讓老娘看看嘛~」喚做芙里尼的女性又接著說,腳步沉重地走來。

  她輕輕鬆鬆踹飛圓桌與長沙發,一直線往這邊過來。

  然後,她看見了躲在阿伊莎小姐她們身後的我,嘴角大大往上裂開。

  她露出巨大的牙齒,整張臉笑了開來。

  「這不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兔子』嗎!雖然還是個嫩生生的小鬼……不過老娘喜歡!!」

  她臉頰上擠出一堆醜怪得不能稱為酒窩的皺紋,那副笑臉使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再度發出「咯咯咯咯咯咯!?」的高聲大笑,兩眼炯炯發亮。

  「把他推倒,騎在他身上,把這張可愛的臉蛋弄得不成人形……這不是很誘人嗎~」

  ——我差點沒昏死過去。

  可怕的寒意,強烈的既視感。在男神(阿波羅神)那時候,好像也有過這種感覺……

  阿伊莎小姐她們好像想把我藏起來,將搖搖晃晃的我推到背後,走上前去。

  「讓我嘗一口嘛,阿伊莎。別擔心,我馬上就還給妳。」

  「別開玩笑了,這是我們抓來的獵物。」

  芙里尼……小姐的要求,讓阿伊莎小姐她們都產生了殺氣。

  所有亞馬遜人統統站起來與女巨人對峙,絲毫不掩飾厭惡的表情。

  雙方明明都是自己人,關係卻惡劣到不像是同一【眷族】。

  我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腦中的警鐘響個不停。

  「配得上老娘的男人最近少好多喔,老娘正無聊呢,讓老娘玩一下又不會怎樣。」

  「妳最好能永遠乖乖躲在娼館深處,到底想把多少男人玩成廢人啊。」

  隔著約五M的間距,女巨人與女戰士們(亞馬遜人)面對面。

  與芙里尼小姐對話的阿伊莎小姐口氣十分冰冷,毫不客氣。

  「美麗也是一種罪過呢,他們都變得一定要老娘才能滿足……主神(伊絲塔女神)雖然也還算有點姿色,但還是不敵老娘的美貌。」

  她、她是說認真的……!!

  「都是因為有妳在,冒險者都不肯靠近總部了,想抓到他們都得費好大一番勁。醒醒吧,蟾蜍。」

  「沒有什麼東西比女人的嫉妒更醜陋囉,妳們這些沒有老娘標緻,又打不過老娘的醜八怪。」

  亞馬遜人之間的爭吵,雖然讓我因為寒意與其他原因而不斷發抖——不過芙里尼小姐的存在感,是貨真價實的。

  經過幾次【升級】,我變得能理解了。

  理解對峙之人的實力,「器量(力量)」的輪廓。

  芙里尼小姐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強,而且恐怕是壓倒性的。

  她散發的壓迫感,與第一級冒險者(那些人)有著共通之處。

  芙里尼小姐的侮辱,讓阿伊莎小姐等亞馬遜人怒形於色,醞釀出一觸即發的氛圍。其他娼婦急忙讓原本嚇得不敢動的客人們逃走。

  (咦,說不定……)

  芙里尼小姐與阿伊莎小姐等人正在互瞪,沒心情留意周圍的情形。我發現目前很少有人在注意我,於是從後方悄悄遠離這群亞馬遜人。

  趁、趁現在……我面朝前方,彎著腰一步步後退。

  「啊啊~麻煩死了!乾脆硬搶啦!」

  我躡手躡腳地離開她們,但就在這時,傳來了危險的發言。

  「老娘跟妳們都是女戰士(亞馬遜人)!找到看上眼的男人,擄走就對啦!!不是嗎,阿伊莎!?」

  「……」

  「就用我們的做法一較高下吧……還是說妳怕啦?」

  面對咯咯咯咯咯地嗤笑的大隻同族,阿伊莎小姐不屑地說:

  「……很好,妳這隻蟾蜍。」

  接受挑戰的阿伊莎小姐,以及女戰士們(亞馬遜人),一齊轉向後方。

  空出了十步距離的我,遭受刺眼目光的集中轟炸。

  我冒出大量汗水,警鐘聲響突破臨界點。

  一名亞馬遜人伸舌舔了舔嘴。

  「先搶先贏啦!!」

  這就是開戰信號。

  芙里尼小姐的吼叫轟然響起的瞬間,女戰士們(亞馬遜人)都沉下了腰,我也動了起來。

  我用最快速度背對她們,用最快速度跑到房間遠處。

  女戰士們(亞馬遜人)的戰吼自背後湧來,我往牆上窗戶疾馳而去。

  時間的流逝緩慢到可怕的地步,只聽見進逼而來的無數腳步聲,看見窗外鋪展的夜景。

  我睜大雙眼,腳在地上一踹,用身體撞破了窗戶。

  我縱身一躍,跳到了宮殿外的半空中。

  搏命逃亡戲,或者應該說「狩獵」就此開始。

  ※

  我從空中墜落。

  聽從本能發出的慘叫,我毫不猶疑地跳下高樓,用整個身體撕裂著夜晚的空氣。

  可以感覺到女戰士們(亞馬遜人)在高空中跟著我跳下,地面越來越近,咚!我與灑落的玻璃碎片一起降落在石板地上。

  我一刻不停息,立刻起跑。

  「站住!!」

  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降落地面的聲音接連傳來,接著是悍婦的怒吼聲。

  我轉眼間衝出了敵方本營「女主神娼殿」的土地,回到了風月街。

  與超過二十名女戰士(亞馬遜人)的絕命賽跑(death race)正式開幕。

  我用最快速度,火力全開地衝過魔石燈照亮的街道。看到被追的我與追人的女戰士們(亞馬遜人),「噫!?」依偎在一塊的男性與娼婦嚇得當場跳開。

  背後傳來「快追!」、「別讓他跑了!?」等喊叫,毆打著我的背,我怕得不敢回頭。劇烈心跳在全身上下爆發,我揮動著雙臂,只顧著往前,往前,再往前。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

  是不是應該聽莉莉他們的,不要跑來風月街(這種地方),乖乖回去就沒事了?還是說誰叫我要迷路,活該?還是說都要怪我不幸遇到了荷米斯神?

  我一邊在心中重複著沒有答案的問答,一邊彎過轉角。我在寬廣的道路與細窄的小徑之間鋸齒狀前進,拚了命只想擺脫追兵。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不規則奔跑,漸漸甩開了女戰士們(亞馬遜人)。

  「——咯咯咯咯咯咯咯!!」

  「!?」

  但是,有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不輸給我升上Lv.3的「敏捷」。

  青蛙似的大嗓門在四下迴盪,還有跑在地上的巨大影子。

  以蒼茫月夜為背景,褐色巨軀往我這邊落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褐色隕石像炮彈般降落在街道正中央。

  降落的同時,她一個大拳頭高舉揮下,炸碎了石板,我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但也被餘波震飛。

  我好不容易抵消了力道,才剛重整態勢,以大跳躍降落現身的女巨人——芙里尼小姐從地面拔出拳頭,衝了過來。

  「老娘不會讓你跑掉的!」

  雙方間距一瞬間消失,剛強手臂揮了出來。

  快躲開!!空氣被挖開的聲音催促著我。我聽從這聲慘叫一閃開,揮了個空的一擊只憑風壓,就搖動了我的姿勢。

  我的眼睛睜到不能再大,芙里尼小姐毫不留情地繼續攻擊。

  我拚命躲避四處揮動的粗壯手臂,路上娼館的牆壁,放在路旁的木桶,只不過是被那手指擦到,就在我眼前化為粉末吹飛出去。明明是空手,卻能連續不斷地引發無法置信的轟炸聲,使我喉嚨一陣痙攣。

  (這、這種荒唐的感覺……!?)

  我腦中想起與憧憬的少女們,在市牆上進行過的種種嚴苛鍛鍊。

  這個人果然——是第一級冒險者!?

  石頭與木頭的碎片四散,肌膚冒出的大粒汗水飛濺,龐大身軀不該有的敏捷身手轉眼間將我逼入絕境,她抓住了我的衣服前襟。

  「咿咿!?」

  「不准給老娘動來動去的!!」

  她就這樣把我當手斧一樣扔出去,砸在地上。

  激烈的衝擊力道使我全身發出慘叫,我在道路中央猛烈地滾了好幾下。

  我好不容易才抬起頭來時,下個瞬間,就看到芙里尼小姐撲過來的身影。

  企圖壓住我的巨大黑影,以及嘴角浮現的醜惡笑意,使我暫停了呼吸。

  「「「住手,妳這隻蟾蜍!」」」

  但就在這時,有幾個身影從視野側面一躍而出。

  是那些想把我帶去總部的女戰士(亞馬遜人)。她們三人一起撲向空中的芙里尼小姐,以來自側面的強襲,把身高超過二M的龐大身軀撞進路旁的娼館。

  咚轟!!芙里尼小姐自空中墜落,撞破了牆壁,然而。

  「少來妨礙老娘啦!?」

  她單臂一揮,就把抓住自己的三人全甩了出去。

  噗嗚!?我正噴出滿口口水時,追上來的女戰士們從建築物的屋頂或是路上,接二連三地向芙里尼小姐發動突擊。

  「拖住那個笨蛋的腳步!!」

  她們互相喊叫,跳向女巨人。

  那看起來就像試圖攻打大型級(怪獸)的冒險者小隊。她們被吼叫的芙里尼小姐打飛,又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抱住她的手臂、腰與脖子,阻礙她的動作。

  看到凶猛的女戰士們(亞馬遜人)為了爭奪獵物——也就是我——而大鬧內鬨,「噫咿咿……!?」我不禁發出窩囊的慘叫。

  「到手囉!」

  「喔哇!?」

  當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時,從我的正上方,跳下一名亞馬遜少女。

  她作勢要抓我,我有驚無險地躲開,急忙站起來拔腿就跑。

  「啊~被他跑了——!?」

  「偷跑可以,只是絕對不能交給芙里尼!」

  我拔腿狂奔,這次有好幾名亞馬遜人追著我跑。芙里尼小姐被拖住時,換她們襲擊我,我根本沒空喘口氣。

  男客似乎都不想惹禍上身,急著從路上避難,我衝過直線道路。

  「——別想溜。」

  「!?」

  阿伊莎小姐!!

  沿著娼館屋頂急速逼近的女英豪,縱身一躍,從我頭上使出了腳踢。

  我中了這一記奇襲,用右臂擋下沉重的一擊,隨即失去了跑步的平衡。

  糟了!我踹飛地面想硬是拉開間距,然而長腿立刻追擊,決不放過我。

  第一記腳踢後緊接第二擊——踢出的長腿如鐮刀般伸長,命中我的肩膀。

  見我一個踉艙,阿伊莎小姐運用可比刀劍的雙腿射程,流暢如起舞般賞我一頓腳踢連擊。

  (體術!?)

  金雞獨立的高腳踢,再接斧頭腳,然後是後旋踢。

  才剛反應過來,她又雙手撐地,以類似倒立的姿勢使出雙腳旋風。

  我無法看穿——躲不掉所有「招式」!

  亞馬遜人獨特的武術,以及活用長腿施展的犀利攻擊,完全拖住了我的腳步。

  如劍一般揮砍,又如鞭子一般呼嘯的腿腳,逐漸削去我的手臂防禦——就在對手的上半身毫無預警地下沉的瞬間,我吃了一記猛烈的水面蹴(掃腿)。

  「嗚!?」

  腿被踢倒的我,背朝下倒在地上。

  「抓到你了。」

  我仰倒在道路中央,阿伊莎小姐馬上騎到我身上。

  我的動作遭到封鎖,臉色發青,她晃動著黑色長髮,低頭看著我。

  阿伊莎小姐嫵媚地伸舌舔溼嘴唇,一邊嗜虐地笑著,一邊伸手想脫我衣服。

  「阿伊莎,危險!?」

  就在這時,緊張萬分的警告傳到我們身邊。

  說時遲那時快,貫穿半空中的亞馬遜女子狠狠撞上了阿伊莎小姐。

  阿伊莎小姐往旁倒下,我瞠目結舌,不知名的女戰士(亞馬遜人)一路滾到遠處。

  我與阿伊莎小姐都大吃一驚,看向女子飛來的後方。

  「滾開————————————————!!」

  我們看到的,是宛如噩夢的光景。

  芙里尼小姐硬是推開拚命想壓住自己的亞馬遜人牆,甚至還一手抓起她們的身體,扔向我們這邊。

  目睹輕易把人當炮彈扔的誇張蠻力,我的臉頰痙攣了。

  「那個……死蟾蜍……!?」

  看到視線前方的景象,阿伊莎小姐打從心底厭惡、不屑地說。

  不顧她的激憤,脫離她身體底下的我連滾帶爬地逃走。阿伊莎小姐嘖了一聲,立刻追上來,但我跑得比她快。

  純粹以奔跑速度來說,除了芙里尼小姐之外,我似乎比她們任何人都快。看到雙方距離越來越遠,「這次應該逃得掉吧……!?」我懷抱著虛幻的希望,然而——

  「莉夏、伊萊莎!小男生跑進三號街了,擋下他!」

  背後緊追不放的阿伊莎小姐喊道。

  周圍沒有女戰士(亞馬遜人),我還來不及理解這項指示是對誰發出的,從前方左右兩家娼館——衝出了獸人與人類的娼婦。

  「咦咦咦!?」

  接在大開店門的兩人後面,其他娼婦也亂糟糟地湧了出來。「站住——!」她們拿著掃把或厚平底鍋擋住我的去路,在撞上她們的前一刻,我九十度轉彎,衝進後巷裡。

  「怎、怎麼會這樣!?」

  一逃進窄巷裡,阿伊莎小姐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同剛才的光景重新上演,娼婦們從娼館裡現身,逼得我發出怪叫轉換方向。

  從娼館樓上採出頭來的娼婦們扯著嗓門互相呼喊,「他去妳那邊了!」、「五號街!」、「白髮的冒險者!」她們習以為常地互傳消息,不管我跑到哪裡都會撞見身穿禮服的娼婦們。妖豔的精靈女子、對我拋飛吻的獸人少女,來到這裡時看到的娼婦們都卯起來要抓我,或是擋我的路。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陷入混亂,某個東西掠過我的視野角落——是娼婦的徽章。

  周圍娼館的牆上或門上無一例外,都有【伊絲塔眷族】的徽章。

  (難不成……!?)

  我汗水流個不停,很不幸地弄明白了。

  勢力圈太大了。這個風月街第三區是伊絲塔女神的勢力範圍,住在這裡的娼婦們,包括非戰鬥人員在內,全都是【伊絲塔眷族】的成員。

  「這附近一帶都是我們的地盤」……阿伊莎小姐的那句話絕非誇大其詞。

  構成區劃的建築物周邊區域,等於是以伊絲塔女神的宮殿(總部)為核心,發展蓬勃的「小城市」,也是她們的庭院。

  我所在的這個區劃受控於【伊絲塔眷族】——是她們的領域(territory)!

  「不、不會吧……!?」

  遭受娼婦們一再妨礙的我,又被戰鬥人員(亞馬遜人)追上了。

  窮追不捨的悍婦們終於連武器都拿出來了。當然,我只是來跟蹤命小姐的,根本沒裝備防具。除了護身用的〖女神之刃〗之外,沒有任何武裝。

  放在腰包裡的道具,更是只有人家還給我的壯陽藥。這要我怎麼辦啊!!

  「打他的腳!」

  「拿可以綁的東西來!」

  箭矢飛來,投具(回力標)也殺向我,甚至連鎖鏈都扔了過來,想困住我的行動。

  女戰士們來勢洶洶已經近乎鬥爭,使我的內心終於崩潰。

  「薩米拉,妳繞到前面!」

  「算妳欠姐的,阿伊莎!」

  女戰士們(亞馬遜人)看著獵物到處逃竄,還不忘伸舌舔嘴。

  她們享受狩獵過程,最重要的是到手後的「享用」行為,能讓她們獲得最大的喜悅。

  「等抓到了,看我不把你榨乾!」

  「讓我聽聽你的哭叫吧!」

  一旦落入她們的口中,我將會遭到蹂躪。

  一旦失去力氣,我將會失去重要的貞操(某些事物)。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逃也沒用的啦!?」

  恐懼、絕望、痛苦、痛哭、毀滅、終焉、黑暗。

  這些都在我的背後,張開血盆大口等著我。

  悽慘、陰慘、悲慘、慘澹的未來,正要把我吞沒。

  (快跑。)

  一切都會結束。

  一旦被她們抓到,貝爾·克朗尼就玩完了。

  (快跑,快跑。)

  他將無法保持意志,無法實現心願,也無法表達心意。

  夢想、希望與憧憬都會被粉碎,再也振作不起來。

  (快跑,快跑,快跑!)

  他將失去憧憬(所有)的原動力,再也不能「成長」。

  他敢確定。

  貝爾·克朗尼——將會變得不再是貝爾,克朗尼!!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亂吼亂叫,比被樓層主(歌利亞)追趕時還要拚命。

  眼睛滿布血絲,淚腺化成碎片,肺部抽咽哭泣。

  眼角灑落著發光的水滴,我不要命似地加速。

  「那傢伙是怎樣!!」

  「他加速了!!」

  「怎麼這麼難纏!?」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

  女人是很可怕的。

  知道自己懷抱的清純、慈愛的異性形象,不過是美麗的幻想。

  只是因為一直以來,身邊圍繞著太多溫柔女性寵我,所以沒發現罷了。

  我又長大了一點。

  (快逃快逃,拜託快逃!?)

  我一邊挨罵,一邊躲避所有追擊。風壓吹動著我的白髮,我像逃走的兔子般衝過紅燈區。

  逃過非戰鬥人員的娼婦們阻礙的街道,我來到建物上方。

  我拿木桶當踏腳台往上一跳,在娼館屋頂上疾馳。

  「那傢伙要去遊廓了!」

  我有如逃跑本能覺醒的兔子般,以爆發性加速甩開追兵,前方的景觀變了。

  那是即使在風月街中,仍然大放異彩的遠東式花街。

  我一直線往紅色、朱色與夢幻蒼櫻點綴的街區跑去。

  背後箭矢咻咻飛來,我衝進了燈光氾濫、格外熱鬧的娼館街裡。

  「——嗚!?」

  就在我跳過隔開對面街區的街道時,劃出弧線的中型投具(回力標)終於打中了我。

  我情急之下以匕首擋掉,整個人卻被大幅彈開,大大偏離了原本預計的落地位置。

  我墜落在面朝道路、有點眼熟的娼館,遊廓當中最為巨大的樓宇。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肩膀撞進了二樓窗戶。

  我一邊豪爽地撞壞敞開的紙隔扇,一邊滾倒在木頭地板的走廊上。身穿和服的娼婦發出尖叫,還有男客遭到波及昏了過去,「對、對不起!?」我一邊向他們道歉,一邊拔腿狂奔。

  娼館內部跟外觀一樣,完全採用遠東風格。寬敞的走廊上,花卉圖案或金箔的紙拉門——隔開房間的板子一字排開,能夠聽見裡面傳來宴席的喧囂。木造紅柱與欄杆全都色彩鮮豔。

  一樓的人們聽到騷動,都從樓梯探頭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一看到急速狂奔的我,統統趕緊把臉縮了回去。同樣從窗戶入侵的女戰士們(亞馬遜人)一湧而上,娼館轉眼間鬧成一團。

  「事、事情鬧大了……!?」

  我向樓宇裡的人道歉之餘,奔跑的腳步仍未停息。背後傳來四下迴盪的激烈腳步聲,還有女戰士(亞馬遜人)喊著要抓我的指示,我在樓宇裡到處逃竄。

  我入侵的這棟娼館規模相當宏偉,稱得上是一幢大樓閣。遊廓只有一小部分朝向道路,整幢樓宇是以高高低低的好幾棟屋宇連接而成。上下移動之際,可以看到窗外有著景緻幽雅的中庭,中庭裡有池塘,還放養著點亮綠光的地下城螢火蟲(dungeon fly)——毫無戰鬥能力的蟲類怪獸。在走廊上被追的我,側眼看見點點綠光優雅地飛舞,像是竹筒發出的「鏗」一聲無憂無慮地鳴響。

  也許是樓宇複雜的構造給了我地利,女戰士們(亞馬遜人)追著到處亂跑的我,越來越分散,人數逐漸減少,阿伊莎小姐或芙里尼小姐似乎也不在。

  但同樣地,我的體力也快要到達極限了。

  我疲累不堪地,逃進了娼館內最靠邊角的別館。

  「得、得找個地方躲起来……!?」

  我不理會急促的呼吸,在別館的最高層——五樓的走廊上左顧右盼。

  比起鬧翻天的其他屋宇,這棟樓房內不可思議地安靜。

  然而很快地,就聽到樓下有人喊「站住——!?」。

  進退兩難的我,只好衝進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門。

  「哈,哈……」

  我以手抵胸,拚命壓抑粗重的喘息,遠離了關起的紙門。

  房裡很暗,我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房間,只能往裡面走,想找能藏身的地方。

  我謹慎地、緊張萬分地走著……只見關起的紙拉門縫隙問,漏出了些許光明。

  我回頭看了看走過的地方,接著下定決心,悄悄將身體滑進門內。

  然後——

  「久候多時了,老爺。」

  紙拉門的內側,端坐著一名獸人少女。

  (——這個人是……)

  燦爛的金色長髮,以及同色毛皮的耳朵與尾巴。

  身穿紅彤和服的倩影,正是在那格子窗——張見世裡的狐人小姐。

  看到擁有絕不可能認錯的狐耳狐尾的少女,使我呆若木雞。

  我一進入房間的瞬間,在榻榻米上三根手指著地跪拜的她,慢慢拾起頭來。

  「今宵,由妾身春姬為您侍寢。」

  然後,她注視著我的眼睛,說出這種話來。

  「……嗄?」

  「請到這邊來。」

  面對半張著口僵在原地的我,跪坐著的她,粗粗的尾巴輕柔地搖晃了一下。

  她連站起來的動作都是那麼嚴謹恭敬,執起了我的手,溫柔地領著我過去。

  她把我帶到了房間深處……那裡整整齊齊地鋪著一套被褥。

  「……!?」

  原本還在發愣的我,看到兩個枕頭擺在一塊的景象,總算恢復了思考能力。

  她悄悄地靠到我身上來,呢喃著說「怎麼了?」。「咦,等等,不是的!?」我驚慌失措起來,一轉頭,絆到自己的腳。

  我一邊耍白痴,一邊把她拖下水,一起倒在被褥上。

  「啊……」

  我連受身動作都做不出來,倒了下去,薄薄的被褥接住了我的後腦杓與背部。

  身旁近距離內傳來可愛的叫聲,我趕緊睜開眼睛想道歉,下個瞬間……近在眼前的翠綠眼眸,使我說不出話來。

  「……」

  「……」

  隔著呼吸都會落在對方身上的距離,她的臉蛋就在我眼前。

  看起來就像是我被她推倒一樣,我們睜大雙眼,互相凝視。

  我感覺得到臉越來越紅,身體卻動彈不得。

  枕邊魔石燈照出的側臉,果然還是一樣嬌柔、美麗。

  她是個長著獸耳、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完全沒化妝,散發著清純的氣質,絲毫沒有今天看到的娼婦們那種嬌媚與淫褻。

  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看著她的臉,我不禁有種弄錯場合的感想,覺得我們年紀或許很相近。

  「……嗎?」

  我看著近在眼前的容貌看得出神,又因為更強烈的動搖與混亂而滿臉通紅,她看著這樣的我,輕啟小巧的櫻唇。

  她用細微的聲音問了我某個問題,「咦!」我肩膀晃了一下。

  「您是……第、第一次來娼館嗎?」

  「啥!?」

  她紅著臉頰問我這種問題,讓我發出了尖聲怪叫。

  但我馬上回過神來,急忙用雙手遮住嘴巴。

  叫這麼大聲,會被追兵發現的……!?

  她湊過來,目不轉睛地瞧著遮住嘴巴的我,看到我慌張的模樣,似乎誤會了什麼。

  她的喉嚨發出小小的咕嘟一聲。

  「妾、妾身明白了……請把一切,都交給春姬吧……」

  她用下定某種決心的表情,撐起身子——開始寬衣解帶。

  我猛然睜大了雙眼,眼珠子都快要蹦出來了。

  她脫下長長的上衣,解開腰帶,紅彤和服應聲滑落。

  轉眼間,她脫得只剩下一件短中衣——露出只穿內衣的姿態。

  「不,等一……!?」

  「沒事的,老爺。請把一切……都、都交給,春姬吧。」

  「妳、妳誤會了……!?」

  「請放輕鬆……」

  我壓低音量解釋,但連話都講不好。

  一覽無遺的粉嫩大腿、隔著和服看不出來的飽滿雙胸,還有戴著詭異發亮項圈的纖細頸子都抓住了我的目光,使我心臟幾乎要炸開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緊張到聽不見我說話。跟剛才的阿伊莎小姐一樣,她笨拙地騎在我身上,封住了我的動作。

  我們倆都滿臉通紅,在被褥上交纏在一起。

  「由妾身,來侍奉,老爺……!」

  她金色尾巴與整個人都在發抖,把手伸向我的上衣。

  我窩囊地全身緊繃,無法動彈,也無法揮開她伸過來的雙手,只能躺著任由她敞開我的領口。

  我的胸口,約有一半暴露在魔石燈光下。

  「…………男、」

  就在這時——脫我衣服的本人,整個僵住了。

  她尾巴「登!」一下立了起來,臉一路紅到耳朵,茫然地直盯著我的頸項。

  「男、男士的!鎖骨~~!?」

  下個瞬間,她突然間昏了過去,往我身上倒了過來。

  (這、這是怎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中的大叫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她的身體向前傾倒,「唔噗!?」直接命中我的臉孔。

  兩團柔軟觸感包住我的臉,造成我嚴重混亂。

  我慌張失措地想拉開隔著布料感受到的雙峰凶器。

  「春姬,妳在嗎!!」

  (!?)

  就在這時。

  伴隨著一個大嗓門,傳來踹破紙門的聲音,兩個人咚咚咚的腳步聲逼近。

  追兵到來讓我忘了目前的狀況,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而我還來不及躲,殘酷的是,臥室的紙拉門被用力拉開。

  不行,被發現了……!?

  「春姬!有沒有一個人類小鬼來過這……」

  我緊閉雙眼,然而像是亞馬遜少女的聲音,講到一半卻停住了。

  「啊……」那一瞬間的不自然的沉默,使我眼睛睜開一條縫,這才想起自己現在的姿勢。

  此時的我們,旁人看起來,大概就像半裸的男女交纏吧。

  正確來說,是被衣衫半褪的娼婦壓倒的男人。

  臉孔連同整頭白髮被覆蓋在雙胸之間的我,無法做任何確認,只是聽著她怦怦的心跳聲。

  「啊,抱歉。」

  「請繼續吧。」

  沒過多久,兩名亞馬遜人的氣息就快步離開了這裡。

  「想不到春姬也終於能推倒男人了呢——」不知道為什麼,她們開心地交談著,紙門的拉合聲從遠方傳來。

  我整整僵住了一分鐘後,扭動一下身體爬出來。

  移動到靠在我身上的少女旁邊,我躺在被褥上,然後撐起上半身。

  我用手臂擦了擦還有點紅的臉,環顧四周,最後視線回到她身上。

  看著臉紅通通地不醒人事的少女,我頓時垂頭喪氣。

  「到底是怎樣啊……」

  ※

  「——真、真是萬分抱歉!?」

  漲紅了臉的狐人少女對我低頭道歉。

  結果我無法離開這個房間——因為害怕外面的女戰士們(亞馬遜人),而且也不能丟下昏倒的女性不管,就這樣跟醒來的她面對面。

  她重新穿好衣服,跪坐著深深低頭向我致歉,粗粗的狐狸尾巴縮成圓圓一團。

  「沒想到都是妾身弄錯了……!」

  「啊——沒關係,是我不好,偷偷溜進妳房間……」

  我坐在楊榻米上,也紅著臉道歉。

  在娼館裡跟不認識的人互相道歉,整件事變得真不可思議……我不禁心中暗想。

  「妾身來到這個房間,客人卻沒來,正覺得奇怪……」

  她好不容易才拾起頭來,晃動著金色長髮,一再地表示羞愧。

  事情的經過似乎是—本來應該先被帶往房間的男客不在,她心中費疑猜,但不久後我就來了,於是她就把我當成了客人。

  ……就像我闖進這幢娼館時撞昏的那名男性,會不會是因為我與女戰士們(亞馬遜人)在樓宇裡到處大鬧,所以那個客人才沒辦法過來……?

  結果還是我的錯嘛,我表情僵硬地裝笑。

  「……那個,妾身名叫春姬,大人是……」

  「啊……我叫貝爾·克朗尼。」

  她——春姬忍著羞恥,怯怯地問我,我也報上了名字。

  「那麼,克朗尼大人……既然您不是客人,那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看到她微微偏著頭,「嗚……」我一時語塞。

  春姬小姐既然待在這家娼館裡,應該也是【伊絲塔眷族】的一分子吧。要是我說「我被妳的同仁追著到處跑」……我想了想,最後還是實話實說。

  因為春姬小姐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我是入侵者,但並沒有叫人來,而是等我解釋。

  最重要的是,她散發著不符合這個風月街的清純氣質,我覺得跟她說似乎也沒關係……我一個人待在其他派系的地盤裡,內心十分不安,就忍不住說出了原委。

  「那真是……飛來橫禍呢。」

  講完之後,她果然沒有改變態度,反而還露出同情的表情。

  或者是女戰士們(亞馬遜人)獵捕男人的行為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見怪不怪了……

  「您說她們是亞馬遜人……是阿伊莎小姐她們嗎?」

  「啊,妳認識阿伊莎小姐嗎?」

  「認識,妾身常常受阿伊莎小姐的關照。」

  她有些歉疚,但表裡如一地微笑了。

  聽她的語氣,那位亞馬遜女英豪應該很照顧她吧。

  不過我被她追著跑,又被打得遍體鱗傷,有點難想像就是。

  「那麼,等時間到了,妾身會帶您抄小路。只要躲在這裡,等到娼館營業時間快結束時,就一定不會被發現。」

  「咦……真、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雖然是僅限一夜的邂逅……但春姬很想幫上克朗尼大人的忙。」

  也兼做賠罪。雖然她這樣說,但她溫柔的笑靨當中,有著純粹的善意,以及獻身。

  充滿溫情的清澈笑容使我一陣臉紅,學不乖地又看傻了眼。

  「而且,那個……妾身也有不良企圖的。」

  「嗄?」

  「在說定的時間到來之前……能否請您,跟妾身講講話?」

  春姬小姐染紅了雙頰,就像硬是鼓起了勇氣,惹人憐愛地問道。

  也許是我這種存在……客人以外的來訪者很稀奇吧。

  見她用看童話世界居民的眼光看我,我苦笑起來,並且爽快地答應了。

  春姬小姐現出笑容,說「太謝謝您了!」,尾巴好像很開心地搖來搖去。

  將窗邊的紙隔扇拉開一點,在蒼茫夜空與月光的俯視下,我們倆開始了小小的對話。

  「克朗尼大人是哪裡出身呢?」

  「我是大陸的……呃,位於這歐拉麗北方的遙遠深山……」

  到這時候我才開始覺得「克朗尼大人」這個稱呼有點難為情,但還是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春姬小姐很喜歡問我的出身地,她自己所不知道的地區的事。我說我來自都市北方山間,連地圖上都沒有名字的小村……我每次回答,她的表情都隨之改變。

  北方是否人類比較多?有著什麼樣的景色?就是問這些稀鬆平常的事。

  看到她聽得高興,我不禁覺得她就像純真無知的小寶寶。

  受到保養的金髮,還有昂貴的和服打扮,使我聯想到深居閨房的千金小姐。

  (可是這樣的一位小姐,怎麼會……?)

  同時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春姬小姐這樣的人,會置身於風月街。

  如同我一再重複的,在擠滿阿伊莎小姐她們那型娼婦的「紅燈區」裡,她這種存在顯得格格不入。純潔的春姬小姐連我這種可疑人物都願意溫柔相待,說得沒禮貌一點就是不懂世故,似乎不適合風月街這種場所。

  「您也是為了成為冒險者,而來到歐拉麗的嗎?」

  「算是……吧。我有個夢想,而且也缺錢……」

  話雖如此,也不能亂問人家的隱情。

  我不好意思問太深入的問題,就只回答她的詢問。

  「啊……真、真是抱歉!都是妾身一個人在問。」

  春姬小姐似乎忽然恢復了冷靜,為自己這麼愛問而臉紅。

  看到比我年長的少女害羞的模樣,「啊哈哈。」我垂著眉毛笑了。

  「呃,那麼……春姬小姐是哪裡出身呢?」

  代替不好意思再開口的春姬小姐,我打安全牌,問了跟她一樣的問題。

  被我一問,春姬小姐像要掩飾羞赧般坐正姿勢,然後稍微抬頭,看著天花板。

  「妾身的出身……是遠東。」

  狐人的分布地區,以及春姬這個獨特的名字,再來就是她給人的感覺,讓我早已猜到幾成。

  她彷彿回想著自己故鄉的情景,繼續說道:

  「那是個四面環海的島國,四季比歐拉麗更分明。春天櫻花盛開,夏天蟬鳴繚繞,秋天楓葉豔紅……冬天則是積滿靄靄白雪。」

  春姬小姐深感懷念地訴說著,讓我感受到她的鄉愁。

  視線從天花板移向窗外,注視著拉開的紙隔扇外的月夜。

  我看著那副被月光照得晶瑩剔透,有些超脫塵世的美麗側臉,問出了想到的疑問:

  「春姬小姐的老家,是貴族嗎?」

  「您怎麼知道的!?」

  聽我這樣說,春姬小姐嚇了一跳。

  總有這種感覺。就在我苦笑著時,她開始說起自己的身世。

  「正如克朗尼大人所說,妾身的家族是歷史悠久的高貴門第。妾身沒有母親,父親是國家的官員……妾身年幼時,總是讓許多侍女照料著。」

  她說她只知道自己居住的大府邸,對外界一無所知,每天學習做為貴族的禮儀舉止……嬌生慣養的生活雖然有些寂寞,但總還有幾個朋友,日子也過得衣食無缺。

  講到這裡,春姬小姐臉色突然變得憂愁。

  「然而,就在五年前……妾身十一歲時,被逐出了家門。」

  「咦!?」

  聽她突然這樣說,我隱藏不住驚愕。

  逐出家門……斷絕親子關係?

  「為、為什麼……?」

  「妾身睡昏了頭……把爹的貴客的重要物品……祭品給吃了。」

  聽春姬小姐所說,在她滿十一歲那年,某位小人族官員變得經常造訪府邸。

  然後有一天,春姬小姐睡昏了頭,把在府邸過夜的客人帶來的祭品——要獻給統治遠東的天照大神的供品吃掉了。

  ……什麼跟什麼啊,我不禁冒汗。

  「妳、妳真的把祭品吃掉了嗎?」

  「妾身沒有印象,但妾身醒來時,沾了滿嘴的食物碎唇……一定是春姬肚子餓了,每天晚上都跑去偷吃……!!」

  我跟不上狀況,仔細一問,春姬小姐雙手掩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後來身為官員、侍奉天照大神的父親暴跳如雷,想嚴懲春姬——但小人族客人勸著說「好了好了,吃都吃了,就算了吧」,春姬小姐才能撿回一命。相對地,他不再認春姬小姐為女兒,她就這樣被客人領了回去。

  春姬小姐說自己轉眼間被逐出家門,還來不及反應,那個小人族一眨眼就把她帶走了。

  ……我是不想亂懷疑人,但怎麼覺得整件事好像都如了那個客人的意?

  我一問才知道,那個小人族自從見到春姬小姐,好像就一直很疼她,甚至到了死纏爛打的地步。

  我不禁想像起一個少女哭哭啼啼,另一個矮小的男人色瞇瞇地摟著她肩膀的畫面。

  看到春姬小姐還在抽抽搭搭地哭,總覺得連我都難過起來了。

  「後、後來妳怎麼樣了呢?」

  「嗚嗚,是的……妾身什麼都不懂,只能任人帶著妾身走……然而就在那位大人的歸途上,嗚嗚,我們遭到怪獸襲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發展,使我差點沒仰翻過去。

  「那位大人看到一群妖鬼(食人魔)殺來,就扔下礙手礙腳的春姬,自己跑了……」

  「……咦?」

  「……妾身將要遭到殺害時,幸得一群盜賊搭救,各位盜賊確定春姬還是處子之身,就把妾身賣到了歐拉麗來。」

  「——」

  我說不出話來。

  我無法完全理解她突然說出的字眼,只是啞然無語。

  她說「賣」……而且還是賣到歐拉麗……!?

  「妳說妳被賣到歐拉麗,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舉目無親的妾身,就被這歐拉麗的風月街買下了。」

  我講到最後連聲音都在發抖。在月光照耀下,春姬小姐一五一十地向我解釋。

  春姬小姐說自己受到盜賊保護後,年紀尚幼的她立刻落入了與賊黨有所聯繫的貿易商手中。貿易商認為她很有「價值」,沒對她出手,就把她賣到了歐拉麗來。

  「對於冒險者眾多的迷宮都市(歐拉麗)而言,風月街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據她所說,匯集眾多強壯冒險者的歐拉麗……有著一個祕密,就是賣淫業相當興盛。

  粗魯的冒險者……男人們的慾望必須得到發洩,否則可能間接導致犯罪增加,風月街就是那些莽漢發洩獸慾的對象。

  管理機構公會也為了市民安全,以及避免冒險者拿都市發洩積憤(壓力),算是默認了風月街的行為。

  聽了這些解釋,知道實際上公會對風月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進一步對人口販賣都是採默認態度,讓我大受打擊,重新注視著眼前的春姬小姐。

  我的視線從她嬌柔的容顏,移到金色的尾巴與耳朵上。

  狐人在種類繁多的獸人當中,可說是唯一一種魔法種族。

  他們使用的魔法,性質上通常與代表魔法種族的精靈不同。這種特殊的魔法有時被認為是一種稀有魔法,使得他們在遠東有時不被稱為魔導士,而是「妖術師」或「妖術使」等等。

  也就是說,春姬小姐因為她的珍奇種族與美麗容貌,而被「世界的中心」歐拉麗的商人——財大勢大的商人們——高價買下做娼婦了。

  她表面上是自願,實情卻是做為「商品」穿過那大市牆的大門,來到了這座迷宮都市。

  (怎麼會……)

  春姬小姐似乎一度差點被帶到商人管理的娼館,在那過程中偶然被伊絲塔女神看中,由女神再度買下,才成為了【眷族】的一分子……

  我來不及理解,只是一再感到困惑。

  也就是說,一切都跟春姬小姐的心意無關,她是被硬帶到歐拉麗來的,然後……?

  阿伊莎小姐那些悍婦(亞馬遜人)給我的印象太強,讓我誤會了;也許在這風月街裡,也有不少人跟春姬小姐擁有相同的際遇?

  不願知道的事實,打擊了我的內心。

  同時也讓我徹底體會到。

  自己從各種方面來說,都太幼稚了。

  不知不覺間接觸到春姬小姐慘烈的過去,使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啊……不、不過!在島國長大的妾身,一直對大陸很有興趣。妾身早就在想,若有機會,希望能來看看。」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春姬小姐連忙打圓場。

  微笑著故作開朗說話的模樣,現在看起來反而教我心痛。「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下,不過阿伊莎小姐與各位遊女(姊姊)都對妾身很好。」她故做堅強地說。

  我只能閉口不語。

  也不可能說些安慰或不負責任的話。

  現在怕【伊絲塔眷族】追兵怕得要命的自己,更不可能講出「我們逃出這裡吧」之類的夢話。

  不知道有沒有察覺我沉默的意思,春姬小姐依舊態度如常,繼續說道:

  「再說……遠東也有很多關於歐拉麗的故事,妾身一直很嚮往這裡。」

  聽她瞇細著眼睛這樣說,我無意識地做出了反應。

  「妳是說《迷宮神聖譚》(Dungeon Oratoria)嗎?」

  「是的!」

  《迷宮神聖譚》是祖父在故鄉送我的書,是我最愛讀的經典之作。

  據說在歜拉麗編織出的眾多英雄故事,雖然很少有原著詳細記載它們的登場人物等資訊,但以這些傳說為底的童話故事,卻傳遍了世界各個角落。

  聽到我講出的書名,春姬小姐開心地點頭。

  「《迷宮神聖譚》妾身也很喜歡……不過異國騎士尋求聖杯,在迷宮探險的故事,也令妾身印象深刻。」

  「妳是說《加拉德的冒險》嗎?為了治療得了不治之症的公主,啟程尋找聖杯的那個故事?」

  「您知道那個故事旦那麼,魔導士為了幫助被封印在魔燈裡的仙精,而前往迷宮的故事——」

  「呃——……《魔法師阿拉丁》?」

  「哇啊!」

  春姬小姐第一次興奮地叫了起來。

  聽到我答出所有英雄譚的名稱,她的翠綠眼眸閃閃發光。

  「難道春姬小姐也喜歡童話故事……?」

  「非常喜歡!因為妾身住在府邸裡時,只能從書本認識外面的世界……!」

  擁有共通話題……應該說有點孩子氣的興趣,似乎讓春姬小姐開心得不得了,狐耳「登!」一下立了起來。

  後來她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我也一邊聽一邊附和。

  《迷途的迪拉德》、《埃諾之歌》、《聖喬治傳說》……真是源源不絕。我心想她還知道真多不太熱門的故事,卻沒想到自己其實也半斤八兩。

  也許娼婦之中沒什麼人知道這些故事,至今都沒人陪她聊吧。

  也或許是因為年紀不小了,很少有人能聊童話或英雄譚聊得這麼來吧。

  剛才風月街的問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春姬小姐,既然這個話題能排遺她的寂寞,我也積極提起一些英雄譚,跟她一起歡笑。

  我們就像不願面對現實般,沉浸在美麗的故事裡。

  「還有騎士明知無法戀情得不到結果,仍然為王妃歌唱的情歌,妾身也很喜歡!」

  「如果是蘭斯洛騎士的故事,我比較喜歡騎馬比武的英勇事蹟……」

  「克朗尼大人知道雪白公主的故事嗎?」

  「呃,這個,我不太熟英雄譚以外的故事……」

  春姬小姐探出身子來問我,讓我有點招架不住。

  我冒著汗想,比起只知道英雄故事的我,春姬小姐對童話的造詣似乎深多了。

  她講話的方式不知不覺間越來越親暱,粗尾巴揮來揮去。

  「那,春姬小姐最喜歡哪個故事呢?」

  「要決定第一名有點難,不過……有個故事是說一位武士即使體型很小,仍然拯救了被妖鬼襲擊的女孩……這個遠東自古傳承的故事,至今仍讓妾身難以忘懷。」

  看來她似乎很喜歡救濟類的英雄譚……也就是少女得到英雄搭救的故事。

  她以前是深居閨房的千金小姐,會喜歡這種故事或許很合理,我不禁露出微笑。

  就像無可取代的寶物般講遖童話的春姬小姐……最後閉上了眼睛。

  「要是能像書中世界那樣,讓英雄拉著手,帶妾身前往憧憬的世界該有多好……妾身過去是這麼想的。」

  闔起雙眼微笑的模樣,使我沉默了。

  她是指一步都不能踏出府邸的幼年生活?

  還是現在的日子?

  「……沒什麼,這不過是下流的夢話罷了,妾身沒資格讓英雄帶走。」

  「才、才沒那種事!?」

  聽到春姬小姐看透一切似的低語,我單膝跪著,不由得大聲說道:

  「英雄不會棄春姬小姐這樣的人不顧的!怎麼可能沒有資格!!」

  也許我這種人,無法否定她的現實情形。

  但我所崇拜的、祖父講給我聽的那些英雄,絕不會背叛妳。

  勇敢的他們,看到現在的春姬小姐,一定會拯救妳的。

  聽我這樣強烈主張,春姬小姐睜大了眼睛……然後瞇細了眼,微笑了。

  「故事裡的英雄,一定也像克朗尼大人一樣溫柔吧……然而,妾身既非惹人憐愛的公主,也不是被獻給怪物的可憐聖女。」

  她笑著,說了。

  「妾身是娼婦。」

  「!!」

  見我瞠目結舌,她以穩重的聲音,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告訴我:

  「妾身雖還不成熟,但已委身於多位男士,同床共眠。」

  「——」

  接著,超越衝擊的某種感覺,毆打了我的腦袋。

  聽到她講出我無意識地……不對,是刻意迴避的「娼婦」這個詞,我失去了聲音。

  「妾身從未執意保護自己的貞潔,只是為了賺取金錢而賣春。」

  很不幸地,我明白了「賣春」這個詞的意思。

  女子與上門的男人溫存,讓他們做僅限一晚的春夢。

  所謂的娼婦,就是這麼回事。

  氣質清純的這位美人,會與許多男人做過那種事……?

  被迫面對她的現實情形,不許我別過頭逃避現實,我喘不過氣來。

  令人欲嘔的猛烈情感,侵犯著我的胸口。

  「如此卑賤的妄身……英雄怎麼會來搭救呢?」

  沐浴在蒼茫月夜的淡光下,春姬小姐始終保持著笑容。

  就跟我在那張見世初次看到她時一樣,美麗而虛幻。

  我們面對面,雖然只隔著一小段距離,卻顯得如此遙遠。

  「對英雄而言,娼婦是毀滅的象徵。」

  您應該也是知道的。

  春姬小姐開導似地對我說。

  「從妾身有所自覺,知道自己有多骯髒以來,妾身就沒有資格看那些美麗的故事,也不可以懷抱憧憬。」

  「……」

  「妾身不過是一介娼婦罷了。」

  她並沒有悲嘆,而是露出笑容,只是淡淡地接受一切。

  那麼從牢籠裡羨慕地望著外面世界的她,又是怎麼一回事?

  被關進名為娼婦的牢獄之中,春姬小姐是否已經徹底死心?

  戴在她那纖巧頸項上的黑色項圈,像枷鎖一樣發出暗沉光輝。

  「……時刻到了呢。」

  在窩囊地一籌莫展的我面前,春姬小姐輕輕轉頭,看向一旁的窗外。

  風月街漸漸變得冷清,燈光減少,遊廓的熱鬧喧囂今已遠去。

  春姬小姐告訴我說約定的時間到了,直接站了起來。

  「這段時間,妾身感到很開心……謝謝您。」

  看到她向我道謝,我還是一句話都回不出來。

  我戴上寢室備有的物品——她拿給我的厚頭巾,悄然無聲地,讓靜靜走著的春姬小姐陪著我出了房間。我讓她帶領著,一下子就離開了娼館。

  我們從後門走出樓房,又穿過遊廓,走進彷彿被人遺忘的後巷。

  春姬小姐拿在手上的燈籠型魔石燈,在黑暗窄道裡搖曳。

  「前面與『代達羅斯路』是相連的,您不要回到大道,走這條路,應該就不會讓阿伊莎小姐她們發現了。」

  春姬小姐停下了腳步,在她的魔石燈照亮下,可以看到前方複雜巷道的景觀。

  兩個多月以前的怪物祭之時,我曾與神仙不慎誤入這條迷宮街。看來與風月街同樣位於第三區的「代達羅斯路」,似乎跟遊廓是相鄰著的。

  「您知道路標嗎?」

  「知、知道……」

  「沿著路標走,馬上就能走出『代達羅斯路』了。」

  說完,春姬小姐將魔石燈交給了我。

  我接過了燈仍然呆站原地,「好了,快走吧。」她如此催促著我,我於是走進了迷宮街的入口。

  我默默走了幾步,慢慢停了下來,回頭一看。

  春姬小姐站在那裡沒走,微笑著對我低頭行禮。

  就好像兩人之間有條界線似的,她不肯跟我一起來。

  「……」

  在少女娼婦的目送下,我一個人逃出了風月街。

  ※

  那個房間,就在看得見月夜的宮殿高層。

  室內可見豪華的繪畫式紡織品(壁毯),以及彷彿大朵花卉的美麗地毯。隔著桌子擺了兩張天鵝絨長沙發,寬敞的室內有如會客室,角落卻也準備了附天蓋的床。室內焚燒著麝香的芬芳。

  掛在天花板上的魔石燈放著光明,坐在長沙發上的女神,以煙管吞雲吐霧。

  「嗨,伊絲塔,我來囉。」

  喀嚓一聲,房間的門被打開,面露花美男笑容的天神荷米斯走進房裡。

  看到男神被自己的青年隨從帶領著過來,女神——伊絲塔掀起了嘴角。

  「你讓我等了老半天。」

  「因為外面發生了件有趣的小事,我看得太開心,延誤了,抱歉啦。」

  即使被伊絲塔酸了一句,荷米斯仍一副逍遙自在的態度。

  對於他這種奔放天神會有的言行,伊絲塔心想也罷,用笑容帶過。

  她今晚叫來的客人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把隨身包放在自己的手邊。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青年隨從鎖起了房門。

  在寬廣宮殿中伊絲塔的好幾個房間之一,天神之間的密會就此開始。

  「還有心情閒聊兩句嗎?」

  「我已經說過,不要讓我等了,快點辦正事。」

  「好可怕喔,那就——按照契約,幫妳送到了。」

  他從隨身包中拿出來的,是一個密封的黑檀木盒。

  荷米斯把盒子放在桌上給伊絲塔,她心滿意足地收下。

  「我想你應該明白,這件事你一個字也不准說出去。」

  「我已經接受了委託,這點道理我懂,不會辜負妳的信賴的。」

  荷米斯受到伊絲塔委託,擔任「送貨人」。

  為了運送某件物品,他有一陣子在各國與各都市之間轉來轉去,將這件物品運進了歐拉麗。因為立場中立,再加上行動力強能跑其他都市,他們(荷米斯眷族)時常接到這類委託。

  天神(荷米斯)親自送來,純粹是為了講信用,而且委託人(伊絲塔)也特別吩咐這是「機密」。

  帶著護衛可能顯得太誇張而引起疑心,所以他才裝做是娼館客人前來。

  「不過那個東西啊,我覺得不太好喔。」

  背部陷進長沙發椅背的荷米斯,指著那份包裹。

  即使青年隨從就在伊絲塔背後待命,他仍毫不畏懼地指出:

  「那是『殺生石』對吧?」

  花美男天神說出了自己送來的物品名稱。

  青年隨從目光變得銳利,至於伊絲塔,則是泰然自若地銜著煙管。

  「你看了啊,運貨人的職業道德都沒了。」

  「只是不小心看到罷了。」

  對於伊絲塔輕蔑的視線,荷米斯厚臉皮地回答。

  不久,他彎成月牙形的眼睛恢復原狀,瞇細起來。

  「妳在打什麼鬼主意?」

  伊絲塔大膽無畏地笑著。

  「再過不久,就讓你看看有趣的。」

  然後紫水晶般的眼眸,蘊藏起昏暗的火光。

  「讓你看看以女王自居的那個女神(女人),在地上爬的樣子。」

  聽到她暗示某位「美之女神」的失勢,荷米斯聳聳肩。

  意思是;女人的嫉妒真可怕啊。

  「荷米斯,你沒有什麼能取悅我的情報嗎?例如那個女神(女人)的……弱點,之類的。」

  伊絲塔質問道,她對美神芙蕾雅抱持的已經不是敵意,而是憎惡。

  她謀劃著要把人稱豔冠群芳的女神趕出都市,渴望將那女神推入絕望的萬丈深淵。

  自己俯視著被擊垮的芙蕾雅可悲的醜態,高聲大笑。

  盼望著能看到這副光景的美神(伊絲塔),想從情報通男神身上挖出有益的新情報。

  「我在『美之女神』面前撒不了謊的,迷都被妳迷昏了,能說溜嘴的早就說啦。」

  荷米斯的視線落在伊絲塔的細腰與豐滿雙峰上,臉頰泛紅。

  伊絲塔見狀,眼睛瞇細成了笑容。

  她當著一臉色瞇瞇的——想扮演「丑角」將事情模糊帶過的——花美男面前,站了起來,開始寬衣解帶。

  「……嗄?」

  頭環、胸飾、手環與腳環、腰帶與纏腰布,最後是遮掩胸部的衣物。

  眼見伊絲塔褪去了所有衣裳,露出冶豔的褐色裸體,荷米斯傻眼了。

  ——「美之女神」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就像在說:不准對我有所隱瞞。

  「高興吧,我來好好服務你——直到榨乾你藏在腹內的一切。」

  荷米斯原本毫不在乎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從容。

  他僵硬地笑著,伊絲塔站到他面前,紅唇形成了弧線。

  「伊、伊絲塔!拜託等一下——!?」

  青年隨從默默地撿起脫在地上的衣物時,黑影不容分說地欺向荷米斯。

  啊——!?慘叫聲四下迴盪。

  「嗚,嗚嗚……」

  不知怎地在床上筋疲力盡,不知怎地上半身赤裸的荷米斯,抽抽噎噎地流著淚。

  坐在天鵝絨長沙發上的伊絲塔,赤身露體地享受著煙管的滋味。

  「芙蕾雅最近迷戀的孩子,是吧……」

  伊絲塔煽情地翹起細腿,褐色肌膚微冒汗珠,香豔地嗤笑著。

  「貝爾·克朗尼……」

  以強硬手段從荷米斯身上挖出所有情報的美神。

  想起了今晚在宮殿看見的那個白髮人類,心想:就是今天看到的那小鬼啊。

  「居然會迷上那種小屁孩……不知道那女神(女人)在想什麼。」

  她雙唇輕吐煙霧,發出嘲笑。

  接著——露出了猛獸般的笑意。

  「好,我就睡了她那個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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