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灵反射
夏侬的双臂紧紧搂住自己。
帕希菲卡亦感到害羞、气闷——这些思绪刹时掠过脑海,但同时亦涌起一抹淡淡的安适。
无论任何逆境,都毅然开辟一条生路的双臂;不管何时,都保护帕希菲卡的双臂;始终强劲、温暖的双臂。
知道最后的最后关头,这双手臂都将阻挠拜访她的死神,因此——也唯有这双手臂,拥有扼杀她生命的权利。
(夏侬哥——哥哥——)
帕希菲卡出现一种回归幼儿时代的错觉,只要呆在这臂弯里,她便再无不安,脑海甚至瞬间掠过一种诱惑——想将一切托付给这双手臂,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不对!)
同一瞬间,帕希菲卡醒悟。
这不是夏侬。
举止放肆狂妄,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劲,偏偏内心又是个大好人,温柔敦厚——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夏侬哥,肉体确实是夏侬,却少了某种决定性的要素。
精神彻底变质即等于死亡——亚菲如此表示过,帕希菲卡此刻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
没错,夏侬正处于生死攸关的状态,一滴血也没流,身体十分健康——可是他正缓慢地死去。
“夏侬哥——”
帕希菲卡将手里的物体抵住夏侬的脖子——
“对不起。”
某种爆裂声骤响,夏侬身子一软,就这么沿着帕希菲卡的身体滑溜下沉,翻了白眼倒在地面。
“……没、没事吧?”帕希菲卡俯视昏厥的夏侬,惶恐地问。
她手里握着战斗型泥人使用的长棒,那是亚菲·赛菲莉丝从夏侬背后偷偷递给她的。
“电击棒是非致命性的武器,只要不是对心脏衰弱者、老人或孩童使用,就不会致命。”漂浮在帕希菲卡身旁的赛菲莉丝冷静地回答。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利用设置在这条走道上的干涉力场——介入他人意识的机关——干涉夏侬的意识洗脑。”
“这、这种事亚菲不行吗?”
把夏侬的意识复原——帕希菲卡甚至不了解这种行为是简单还是困难,不过既然连方法都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肯定做不来。
“我办不到,我跟娜塔莉不一样,仍旧是龙神机。虽然可以潜入人类意识,但无法加以干涉。我可以替你带路,不过最后要将夏侬从那些强迫观念里救出的——帕希菲卡,那是你的任务。”
“呃……听起来责任很重呢。”
她不但毫无经验、毫无知识,面临的又是时间紧迫、不容失败的任务。
一想到自己肩负的重责大任,她甚至涌起一股想跌坐在地的冲动。
然而……另一方面,她亦感到内心某处的自己异常雀跃。
夏侬的内心世界。对于这种直接透视对方的行为,不知该说是莫名期待或兴奋——帕希菲卡有这种感觉。仿佛趁哥哥外出时,偷偷赏玩他的房间。
虽然觉得有些失礼——但帕希菲卡决定把全副精神集中于自己的好奇心,毕竟紧张过度乃是失败的元凶。
“那么——开始了。”
亚菲·赛菲莉丝转到帕希菲卡正面,凝视她的眸子说。
就在下一秒,包围她们的景象融入漆黑色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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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烁的文字在中央控制台(Console)上方的空中跳跃。
“使用紧急电路。”
“动力管理系统重新连接中。”
“解除动力限制。”
“航行系统、战术系统及所有次级管制系统,从暂时冻结状态复原中。”
古代文字不停变化,犹如宣告动力正逐步复原,“运转中”的文字渐渐增加,这代表绯红的最后王牌史基特再度恢复原来力量。
“我已经事先交代控制室的部下,动力恢复后该采取什么行动。”
赛内丝转头对站在后面的拉寇儿说:
“所以,接下来就看娜塔莉她们如何反应了。”
“就是这件事。”
拉寇儿侧头说完,她背后尚未解除的小史比也模仿她的动作,巨大的脑袋瓜咻地一歪。
“我很在意她们为何一直不露面,原以为她们在我们准备连接时就会出现拦阻。”
“不是有出现多得不得了的泥人吗?”
“很难应付吗?”
“……原来如此。”
赛内丝抱胸点头。
数量虽多,不过拉寇儿和赛内丝两人而言,战斗型泥人虽称不上劲敌。在战斗力方面,她们比对方强大太多了。
然而……娜塔莉当真没想到这个情况吗?
“她的目的——真的是‘不愿把这座要塞岛交给王都札威尔’吗?”
“如果不是……”
追根究底,娜塔莉的目的是不让律法破坏者死亡。为了这个目的,不能让守护者夏侬他们死亡,而那并不代表非得保住这座史基特不可。
对娜塔莉她们而言,这座要塞也很可能只是牺牲品。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将如此庞大的战力视为牺牲品是难以形容的愚昧之举——不过对龙神机这种武器而言又是如何?
倘若娜塔莉并不执着这座要塞的价值,那么故意派谴泥人阻挠拉寇儿她们的行动,要不是单纯的自然反应,便是为了隐瞒自己的意图,或者——
“——争取时间吗?”赛内丝说完苦笑。“可是史基特已经成功复航,这样就足以达成我的目的了。”
“报仇……吗?”
“当然也觉得这个目的很无聊啊,”赛内丝耸耸肩,“但我不能忍受那些家伙在这世界存在,一想到便坐立不安。那些家伙存在这件事,就像在嘲笑我和爱罗蒂。”
“……”拉寇儿默然。
不过,赛内丝不以为意地轻笑,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依照文字看来,紧急电路并未受到娜塔莉她们的干涉,我想不理它也没关系。我先回楼上的中央控制室,指挥对抗秩序守护者的战争。”
“我知道了。”拉寇儿点点头。“……祝你旗开得胜。”
“你也是呐。”赛内丝丢下一句简短回应,转身朝来时路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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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是史基特上层的中央控制室。
室内昏暗的中央控制台纷纷重新亮起,五名男女连忙随着指示灯移动手指。
赛内丝她们似乎成功接回了动力,“启动后的检查并无异状”的文字在监视画面流泻。
“好,行了。”
“要开始弥补延误的时间咯,从水面航行切换至空中航行。”
“了解。”
——轰隆声。
这只是刚开始。
高高激起的海水化为一层雾气,笼罩史基特。
看哪!以要塞岛为中心的海面,出现好几圈巨大环状波纹,这当然是从远处观看的景象——若是近看,便能明白这些波纹乃是高出人类数倍的海啸。
然后——史基特周围缓缓流动的微风,强度骤然改变。
狂风释放的爆发力卷起海面,刨开大气,海水和海风绽放的嘶吼传至遥远彼方,泡沫漫天飞舞,浓雾般的白幕笼罩在要塞岛外围,接下来——
只要看过之后的光景,任何人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岛屿——浮起来了,浮在半空中。
暴风般的乱流和巨浪环绕周围,这个庞大的——庞大无比的物体截断重力束缚,整个浮在半空。
放射徐缓但骇人的力量,岛屿脱离海面,无数的瀑布自底部流泻,依依不舍地连接海面和史基特……不过眨眼间即变为细涓,逐一消失。
虽说是浮在半空,但跟海面的距离顶多只有一个人的高度,以史基特的体积和海洋的宽广来说,这种间隔几乎等于一张薄纸。
然而,即使两者如此接近,究竟得耗费多少力量,才能让一座岛屿浮在半空?究竟得汇集多少魔导士,才能利用魔法让如此巨大的物体持续浮在空中——在讨论可行性之前,肯定会被别人嘲笑是“无谓之举”。
过了一会,史基特开始缓慢朝水平方向移动。
不,速度缓慢只是体积巨大所造成的错觉,它的速度其实胜过世上任何船舶。
航行的方向是东方。
莱邦王都——札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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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就在此时——
包围帕希菲卡的是非常暧昧的景象。
该说是失焦的景色吗?淡淡色彩编织而成的世界,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线条,犹如水面倒影般左右摇摆。
不管是转向前后左右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尽头,而且每个方向都只有绵延不绝的相同景致。原地转一圈的话,大概会连自己面向哪个方向都无法区分。
“……这里是哪里啊?”
“是将夏侬的意识领域——解读成空间的结果。”
帕希菲卡转向声音来源。
那当然是赛菲莉丝的声音,因此帕希菲卡认为会看见熟悉的少女身影,不……她应该不会意识到这种琐碎小事。
然而……
“哈——”
帕希菲卡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眼前的身影完全超乎她的想像,不,那是赛菲莉丝没错,虽然没错……
“好可爱!”
赛菲莉丝与平时一样浮在半空,唯独——身高变了。服装、发型和五官要说没变倒也没变……不过整个人就像硬生生压扁似的,总而言之,就是俗称的二头身或三头身的迷你体型。
“好可爱!哇~~好可爱耶!”
帕希菲卡奔向洋娃娃似的赛菲莉丝,垂涎欲滴地盯着迷你版的最后魔兽。
赛菲莉丝见状,用唯一毫无变化的冰冷目光回视道:“你看见的一切景象都不是原本的样子,而是基于你的认知,解读夏侬内心的记忆和感情。”
“喔?”
帕希菲卡一时诧异地停止动作。
“我的意思是,进入你脑内视觉情报处理领域的信息——你眼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是原本的外形。”
“正如透过镜子看见的‘自己’和平常脑里描绘的‘自己’之间有落差,夏侬内心的‘自己’也未必与你看见的‘夏侬’一致。另外,你的视觉也会受到你内心的印象和主观所影响,恐怕也会造成某种洗脑的效力。”
“你在这里看到的情景,都是由你和夏侬两人的意识相互影响形成,只不过是一时的反射。”
“你要仔细辨别本质,为了带路方便,我是透过你的视觉掌握周围景象,但不可能理解影象背后代表的意义。”
“我、我听得快发烧了……”
帕希菲卡脚步踉跄。
话说回来,她目前所认定的“身体”,其实只是为了防止自我意识扩散以及——与夏侬意识融合的外壳,不过是想像之物。
“可是……”赛菲莉丝像检查自己四肢似的动动身体、观察。“……你们平常到底是怎么看我的?真是难以理解。”
“哎哟~~就不知不觉嘛。”
仿佛恶作剧发现的孩子,帕希菲卡略显困窘地搔头说。
“总之,你听懂了吗?不懂的话我可以再解释一遍。”
“不用了,我大概懂了。”帕希菲卡点点头。“反正这里就像是梦境,有些东西的外形会变得跟现实不一样,所以不要被外表迷惑,找出像是‘夏侬哥’的人——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
帕希菲卡四下张望。
“比方说,虽然外表不一样,但那个东西就非常——”
是从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只见帕希菲卡手指前方,那里有——
“——像夏侬哥耶。”
——一只狗。
超越周围的情况与必然性,一只黑狗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不对,乍看下是狗……但如果仔细观察,外形跟一般所谓的“狗”又不太一样,就气息来说,总觉得比狗更加不可一世。
那大概是狼吧?或许。
不敢肯定是因为那头猛兽正模仿人类的姿势坐在椅子上,用两只前脚啜饮茶杯里的茶。
缺乏足以断言是狼的鲜明野性,而且不知该怎么形容——喝茶的动作就像个老头;话虽如此,一脸狂妄的神情又不是代代受人类眷养的家畜所有。
野狗?豺?或者——狼犬吗?不过,仔细剖析精神世界的外形也没什么意义。
“……”
“……”
帕希菲卡和赛菲莉丝面面相觑。
不知是没发现她们,或是根本不在乎别人,拟人化的狼犬静静地品茗。
“很像吧?或许没错。”
“呃……!或许没错。”
帕希菲卡和赛菲莉丝交头接耳之际,狼犬似乎喝完了茶,懒洋洋地收拾茶具。
“你看你看,明明很不耐烦,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这种勤奋的小姨子个性也很像吧?”
“…………”
“——干嘛?”
“听你这句台词,就猜得出平常是谁在煮饭洗衣了。”
“要你管!”
狼犬收拾好茶具——茶具立刻化为幻影消失——狼犬拖着两条腿慢慢离开。
“快点追。”
“哈?可是——”
帕希菲卡不知那是否真为夏侬内心世界里的“夏侬”,尽管她觉得与他十分神似。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应该就是夏侬,至少是他的一部分。”
赛菲莉丝说完,在空中向前滑出,帕希菲卡连忙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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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类来说,有所谓合乎不合乎身份的问题。
她望着耸立眼前的宅邸暗想。
不论多大,都只是住宅而已,但老实说,占地大概比她家经营的民宿大了十倍,耗费的金钱究竟是数倍——不,数十倍?数百倍?她根本无法想像。
宽敞的庭院、花坛、喷水池,以及笔直贯穿中央,直抵建筑物的走道,没有任何裂痕或污垢,一眼便能看出是精心保养的豪宅。
一想到打扫仆役们的辛劳,甚至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薇妮雅?”身旁的少年骑士——雷欧波尔特·史科鲁普斯,对全身僵硬的她说:“你怎么了?”
“啊,不……该怎么说呢?”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宅邸的巨大和气势吓倒。
她见身旁的少年面对这幢宅邸仍一无所觉,想必他回家也是住在这种毫宅里面。仔细一想,他也是贵族成员,这种事本来就很正常。
但是……这么一来,忽然对雷欧波尔特升起一股距离感,重新体认到他跟自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居民。
“没什么,嗯……”
她随便敷衍两句,雷欧波尔特似乎也接受了。
“是吗?不过……怎么一回事?一般来说……负责接待外宾或者负责开门的仆役,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呀,怎么都没看见警卫的值班室或小木屋之类的呢?”
雷欧波尔特双手抱胸道。
“是、是那样的吗?”为了这点小事,就特地大兴土木、聘请人员——这种想法终究不是她这种庶民所能理解。“自己开门进去不行吗?”
“应该不行。”雷欧波尔特摇摇头。
“那么……呃……算了。”
“——哈?”听见她吞吞吐吐地挤出那几个字,雷欧波尔特瞪圆了眼。“就这样算了?”
“呃……想想突然想见对方还是很失礼,不能这样打扰——”
“没这回事!”雷欧波尔特高声驳斥,对目瞪口呆的她连珠炮似的说:“这种想见对方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呢?”
“啊,是……”
“我明白了,那就由本人在这里大声呼唤——”
“不,那也未免太——”
两人在大门前争执不下之际,事情出现以外的发展。
薇妮雅他们后方——面对宅邸的走道,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啦声响。
“……啊!”
薇妮雅转头,惊呼出声。
一辆马车开到两人身后停下来,并非旅行马车,而是专门行驶于室内的马车。称不上奢华,但处处都精雕细琢,大概是贵族所有。
马车既然停在大门前面,若非这幢宅邸的访客,便是——
“辛苦了。”
向驾驶道谢的声音响起同时,乘客的车门开启,一名少年探出头来。
那是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不,现在的姓氏是柏拉赫。
“…………”
薇妮雅僵立原地。
一直于脑海里描绘的人物就在眼前。从祖母过世,她变得孑然一身的那时候起,支持她至今的就是好友米雪儿,以及他不时捎来的信件。
她有许多话想说,也有许多事想问,因为受不了信件的拖泥带水,才一路来到这里。
然而……到了当事人面前,她却又说不出话来,甚至发不出声音。
她所认识的克里斯身穿朴素旅行装束……此刻却穿着使用大量金银双线的贵族服饰。不过数月,就成熟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听说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只要一个月便会改变,此刻简直有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自己说不定有某种天大的误会——亲自站在克里斯面前,她甚至萌生这种感觉,几乎忍不住想转身奔回塔尔斯镇。
“那、那个、克里斯……”
但薇妮雅挤出浑身力气,对走向她的少年说道。
她觉得自己花了吼叫般的力量,不过实际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话虽如此,身旁的少年应该也听得到了。
薇妮雅直挺挺地等待他的回应,可是……
“…………”
克里斯是根本不记得她的脸,甚至不看一眼,就从旁边走过。
“——呃?”
彻底的漠视。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回应的薇妮雅全身僵硬。
自己果然造成了他的困扰吗?突然不请自来,是否太厚脸皮了?不,搞不好自己以为透过信件跟他建立的某种特殊情谊,根本就是自己的妄想吗?
薇妮雅差点要跌坐在地。
脚底坍塌的失落感。
这种事并非初次发生,是第二次了。就跟儿时那天,亲耳听见“他”背叛自己时的感觉一样。自己就是为了重温这种感觉,千里迢迢地赶到王都吗?
真是太可笑了。
她是厚颜无耻、无可救药的呆子。
“柏拉赫男爵!”
雷欧波尔冷不防大叫。
一瞬间,克里斯只有回头一瞬间。
薇妮雅感到自己和克里斯的目光交会,仅仅如此,她便察觉一如昔日的冰冷双眸眨眼间泄漏了内心的迟疑。
可是,克里斯依然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钻过驾驶开启的大门,在门后消失。
巨大的钢铁门扉,像要砍断门外访客的依恋,轰隆一声关闭。
“薇妮雅——”
雷欧波尔特的语气宛如被双亲抛弃的小孩。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消沉的事,理当如此,不过是偶然在路上巧遇的庶民女子,被前去相会的对象视而不见,仅仅如此。会同情她或许并不稀奇,但能对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事感同身受就很罕见了。
然而……这名少年骑士大概对别人的痛楚伤心都能感同身受,由他出任领主的地方居民肯定很幸福。
不过——
“我没事。”
“咦?”
薇妮雅回应的声音恐怕完全超乎他的想像,雷欧波尔特眨了眨眼,盯着大声断言的薇妮雅。
“我没事的。”
仿佛说服自己似的又说了一偏,薇妮雅点点头。
那瞬间,两人目光交会的一瞬间。
薇妮雅感觉自己在克里斯的眼里看见某种迟疑。
他的那副态度,应该有某种原因吧?她这么认为。当然也可能是薇妮雅的错觉,但如果现在就莫名其妙地退缩,等于是重复相同的行为。
无法信任“他”的自己,单凭一次错误便放弃“他”,独自郁郁寡欢,甚至甩开对方伸来求和的手。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须背负一生都无法消除的懊悔。
她想法改变自己,她想改变,她必须改变。
因为这种想法,她才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要是现在又重复相同错误,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吗?
“…………”
雷欧波尔特根本没想到薇妮雅会出现这种反应,一时呆若木鸡地注视她,最后微微一笑,说道:
“对对对,这种表情……非常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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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长路的尽头。
一路追着狼犬到此的帕希菲卡两人,眼前出现——一栋似曾相识的建筑。
对不缺土地的乡下城镇来说,那是比较罕见的双层楼房。
“这是……”
帕希菲卡不禁发出感慨良深的声音。
与记忆多少有些差异……但不会错的。
她自己亦曾多次梦见,那是故乡麻努林那栋令人怀念的故居,而且应该是双亲仍理所当然地健在,他们仍理所当然地享受宁静生活时的家。
“夏侬哥——”
尽管外表看似毫不在乎,但夏侬内心还是很怀念这个家、这种生活吗?可是……
“总觉得……不大对劲。”
整个外观有些融化似的模糊不清,而且大得惊人,差不多有一座小城堡那么大。
夏侬或是帕希菲卡,也可能是他们两人——虽然不确定是谁的主观决定了这个家的外貌,无论如何,“自己该回的家”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狼犬依旧拖着两条腿慢慢走到房子前面,接着转向帕希菲卡她们,仿佛在说这就是目的地。
下一瞬间——
“——!!”
锁链随金属声在空中飞舞。
不是任何人扔的——葛然于半空出现的锁链飞向狼犬,前端连着一个红色颈圈。
狼犬反射性地向后跃开防卫,但锁链快了一步,宛如吞噬猎物的兽嘴,前端的颈圈打开,才一卷住狼犬的脖子,便自动陷入固定。
狼犬奋力挣扎,锁链却无情勒紧。
帕希菲卡她们膛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景象,只见锁链将狼犬的身体拖到房子玄关附近,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狼犬旁边的地面开始鼓起,一边蠕动,一边成形,变成一间小小的狗屋和狗食盆。
“…………”
狼犬先是发出不满的哼声……不久后明白锁链不可能割断,它犹如人类般地叹了一口气,闹别扭似的趴在原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帕希菲卡指着狼犬问。
“这个……你的判断在这里应该比我正确,我不想给你太多先入为主的想法。”
“唉,你这么说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的景象恐怕都是夏侬内心世界的某种象征。
尽管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但夏侬和帕希菲卡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人,她也许会判断错误,而误解在此刻极有可能引发致命的后果。
“唔~~”
帕希菲卡目不转睛地盯着锁链拴住的狼犬,就是没有自信断言。假如有更多的判断材料,或许便能解读这个世界的法则。
“——先去看看那栋房子吧?”
深怕天外飞来另一条锁链,帕希菲卡提心吊胆地接近……不过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弯腰抵达墙壁,悄悄站起身。
赛菲莉丝对正准备从窗户偷看室内的帕希菲卡说:“帕希菲卡,小心一点,这里是夏侬的深层意识,随便刺激的话,反而会恶化。”
“嗯~~我听不太懂,反正小心行事就可以了吧?”
帕希菲卡说着伸长脖子,从窗户偷看室内,而映照在她那双蓝眸里的是——
“哈?”
“咕?”
极短暂的冻结,接着——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鸟般的啼声和帕希菲卡的惨叫声暴响。
同时,窗户内侧响起某种物体——体积似乎不大——不停拍打的声音。帕希菲卡仿佛在窗户内侧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慌慌张张地弯身,赛菲莉丝见状问道:
“……怎么了?”
“天……天敌。”
“……好像只是一只鸡。”赛菲莉丝朝房内探头说。
“那是披着鸡皮的歼灭武器!”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一边说一边探头偷看室内的帕希菲卡、赛菲莉丝……和狼犬。它虽然被绑着,但锁链本身仍有一段长度。
不过因为狼犬不够高,与其说是探头偷看室内,比较像是吊挂在窗框上。
“啊~~”
帕希菲卡逸出一声轻叹。
夏侬。
帕希菲卡。
拉寇儿。
还有凯洛儿和玉马。
顺便加上……鸡一只。
那里是她如今早已不敢奢望的团圆景象。
不,仔细一想,那幅景象根本不可能存在。夏侬和拉寇儿的外貌与目前差不多,可父母,却停留在凯洛儿病逝前——十多年前的样子。年龄上出现明显的鸿沟,不过这些想必是夏侬内心印象最深刻的身影。
全家人正围着满桌菜肴有说有笑。
同时——夏侬的膝头上坐着比她年纪略小的“帕希菲卡”。明明还有个空位,但那个“帕希菲卡”仿佛认定那里是自己的贵宾席,一脸理所当然地霸占,就连夏侬、拉寇儿和父母似乎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呜——”
帕希菲卡忍不住呻吟。
到十岁左右为止,她记得自己的确做过那种事,可是要现在的她再次目睹那幅景象——而且还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观看,不免升起一股莫大的抗拒。
话虽如此……那里也有某种令人非常怀念的感觉。
一如昨日的今日,一如今日的明日——完全没想过这种宁静有一天会被破坏,昨日的自己与夏侬他们就在那里。
对帕希菲卡而言,那里是难以侵犯的圣域,现在的自己擅自闯入的话,她觉得将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
“是我们……”
猛然转头,只见赛菲莉丝平日的慧黠神情略显阴霾。
“……是我们将你们赶出来的,将你、夏侬和拉寇儿赶出……这个景象。”
在帕希菲卡……和狼犬的注视下,迷你版的赛菲莉丝垂下了大大的脑袋。
就在此时——
【啊!鸡蛋、鸡蛋、鸡蛋~~】
屋子里的“帕希菲卡”大叫。
凝神一看,那只鸡——“沙漠之鹰”,在地板下了一颗蛋,一颗又白又大的鸡蛋在木板地上滚动。
喜出望外的“帕希菲卡”正想拾起鸡蛋,可是,街坊邻居誉为魔鸟的沙漠之鹰当然不可能放过。
“咕喔喔喔喔喔!!”
叫声一响,无影脚同时飞来。
配合鸡鸣声的连环无影脚踢得“帕希菲卡”号啕大哭。
【哥哥~~好痛哟~~】
蓝眸闪着泪光的“帕希菲卡”向夏侬哭诉,接着用脸颊磨蹭哥哥的胸膛,动作让人联想到对饲主撒娇的小猫咪。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帕希菲卡,怎么了?”
赛菲莉丝不可思议地低头俯看背脊贴着墙壁磨蹭的帕希菲卡,顺道一提,一旁的狼犬也昏厥在地板上。
“背、背好痒!”
帕希菲卡说完,全身扭动不已。
至于室内,夏侬膝头上的“帕希菲卡”则露出我见犹怜的表情说:
【哥哥、哥哥,要保护帕希菲卡喔,要一直、一直呆在人家身边,保护帕希菲卡喔,要赶走大坏蛋,跟人家约好了喔。】
夏侬对幼儿般撒娇的“帕希菲卡”用力点头,紧紧搂住她。
“嗯,当然了……”
团圆景象骤然出现一道龟裂。
银色龟裂化为长刀,握在夏侬手里。
“——咦?”
帕希菲卡诧异惊叫。
夏侬的长刀没有半点踌躇,迅速割下沙漠之鹰的脑袋。
母鸡身体前进数步——接着宛如发条松弛的玩具,呯咚一声倒下。
“……!!”
面对这副出乎预料的景象,帕希菲卡不禁愣在原地,但接下来的发展更教她震惊。
“唉——现在是用餐时间,这样子没礼貌喔。”
凯洛儿说完,轻轻敲打“帕希菲卡”的头,那是甚至称不上斥责的轻轻一拍。与其说责打,更像是言语上的管教,敲打头部只能算是附赠品。
然而……夏侬却还以冷酷无情的斩击。
“等……等一下?!”
窗外的帕希菲卡忍不住大叫。
夏侬的长刀嵌入母亲头部,脸孔裂成两半的凯洛儿喷血仰倒。
“夏、夏侬哥在干什么?!”
但屋子里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见夏侬毫不理会砍倒的凯骆儿,再度紧抱“帕希菲卡”。
“喂喂喂,怎么把地板弄脏了?”
玉马看着凯洛儿倒下时弄翻的菜肴说。
他站起来,走近夏侬和“帕希菲卡”,或许是想像凯洛儿一样责骂她。
可是夏侬的长刀立刻反应,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划过玉马腰际。玉马表情不变,上半身犹如损毁的人偶滑落,下半身继续前进,撞上墙壁颓倒。
“哎呀呀~~”
边说边站起的拉寇儿也被砍了一刀。
在夏侬眼中,这类随便接近的举动大概都代表攻击的前兆。
拉寇儿笑盈盈地喷血倒下。
“为……为什……”
帕希菲卡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视线前方的夏侬紧紧抱住“帕希菲卡”,喜不自胜地说:
“我会保护你的……就算杀死全世界的人也会保护你的……我的……我的妹妹……”
“帕希菲卡”伸出雪白的手,慈爱地抚摸夏侬的脸颊。
【谢谢,人家最喜欢哥哥了。】
“帕希菲卡”脸色微红,神情羞涩地说。
表情、动作,以及细部五官,这个“帕希菲卡”的一切都带着某种特殊倾向,充满了楚楚可怜、纤弱柔美与虚幻迷离的感觉,而这些感觉背后甚至散发某种魅惑。
让人见了无法置之不理,勾起对方保护她的欲望,强迫对方执行名为保护的奉献……
“这真是太胡来了……”
帕希菲卡强忍恶心感蹲下。
那已不是夏侬,就算为了保护帕希菲卡——那已非正常人的行为,夏侬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问题是该怎么让他否定那个‘帕希菲卡’——否定这个世界的情况。”
相较之下——赛菲莉丝则是冷静地看着情况道。
在这里,帕希菲卡和赛菲莉丝是异物。
只要一个对应出错,便会遭到世界全力攻击,而且这个世界——夏侬的内心,目前全神贯注于保护“帕希菲卡”这件事上。
然而,帕希菲卡和赛菲莉丝必须否定这个世界的法则,换句话说——她们得与整个世界为敌。
只要击倒那个“帕希菲卡”就可以——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既然如此,她们又该怎么办才好?其实她也不晓得。
现在必须慎重行事。
赛菲莉丝正想出言警告帕希菲卡——却当场傻眼。
帕希菲卡高高抬起腿,一脚踹破大门。
“喂?!”
连赛菲莉丝也忍不住惊呼。
但帕希菲卡置若罔闻,一脚便将大门踢得粉碎,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狼犬也想跟她一起进去……可是被颈圈勒住,没办法走到屋子后方。
乍见一人一狗的意外入侵者,“帕希菲卡”显得极度畏怯。
【哥哥~~好可怕。】
“不用怕。”
夏侬对挨过来将身体埋进自己胸怀的“帕希菲卡”点点头,接着对走进屋里的帕希菲卡说:
“不许过来,谁都不许进来,这里是我家,是我们的家,我要在这里保护帕希菲卡,我必须保护她——”
“——夏侬哥。”帕希菲卡双手叉腰,站在夏侬前方。“喂!回家啦!别管那个恶~~心~~的‘我’,回现实里去啦!”
“别过来!!我要保护重要的妹妹,走开!别过来!我——”
夏侬像小孩子耍赖似的重复同样的台词,帕希菲卡的额头隐约浮起青筋。
“所~~以~~说~~”
帕希菲卡说着伸手。
“住手!帕希菲卡——”
赛菲莉丝的声音跃入。
不过这声警告迟了一步,夏侬的长刀劈向想抓住“帕希菲卡”的帕希菲卡。
那锐利的刀尖毫无半点犹豫——深深穿透她的胸脯。
“帕希菲卡!”
赛菲莉丝愕然大叫。
这个世界并非现实,就算在这里被砍,未必会反映在现实世界,可是……倘若在这里被杀,精神必然死亡,精神会认定自己的“死亡”。这么一来,精神势必自我毁灭,彻底消失。
装填肉体这个器皿的心灵一旦消失,人类便与尸体无异。
以这层意义来说,这里的死亡绝非幻想。
“帕希菲卡——我会保护你的。”贯穿他应该保护的帕希菲卡,夏侬对臂弯里的“帕希菲卡”说:“帕希菲卡……我会保护你的……”
【人家最喜欢哥哥了……】
两人发出叹息般的声音再度紧拥,夏侬松开贯穿帕希菲卡的长刀。
这时——
“所以说……”
宛如在地面爬行的低沉声音,下一瞬间化为诅咒般的巨响。
“恶~~心~~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呯咚!!
胸脯插着一把长刀的帕希菲卡边叫边挥出拳头,迎面击中夏侬的脸。
“——?!”
赛菲莉丝难得——或者该说是出生以来头一遭——嘴巴半张地盯着这副景象。
夏侬被帕希菲卡一拳击飞,猛力撞上墙壁。
无论是攻击夏侬的这一拳也好,或是刚才踹破大门的那一脚也罢,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在现实发生,不,基本上——
“少给我那么简单就被人洗脑啦!”
帕希菲卡怒气冲冲地吼道。
贯穿胸脯的刀依旧插在身上。
正常人这时早已气绝身亡,将死亡认定是现实的结果。
可是她不仅没死——下一瞬间,贯穿胸部的长刀仿佛输给吼叫的压力般应声裂开,就连碎片都分解成银色粒子,灰飞烟灭。
然后她的怒火直接化为灭绝狂风,震碎拴住狼犬的锁链,甚至将卡苏鲁家吹得四分五裂,尸体也被卷入碎片里消失。惨剧现场刹那间消逝。
巧妙得犹如收回舞台布景。
“真……”赛菲莉丝轻哼:“真强悍……”
帕希菲卡的确被夏侬刺中,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太过丢脸,或是对眼前情况的盛怒——总之恼羞成怒的帕希菲卡似乎“没发现自己被刺中”。
精神世界到头来就是“认同与否”的问题,而她的精神力可说是否定了这个世界的“死亡”。
“到头来——”赛菲莉丝对站在旁边的狼犬说。
至于帕希菲卡,此时正拽着夏侬的领子大嚷:“把那种眼睛闪闪动人、容易上钩的美少女当成妹妹沾沾自喜,根本就是变态啦!变态!知道了吗?你自己都不恶心吗?我可是鸡皮疙瘩掉满地耶!对啦,真是恶心死了!!基本上,夏侬哥就是……”
她好像根本没发现夏侬撞上墙壁时已昏厥,仍抓着他不停前后摇晃大嚷。
赛菲莉丝瞥了他们俩一眼——
“——这就是……你们的厉害之处啊。”
“……”
狼犬当然没回应,不过像是老头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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