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表礼过后
人一旦死亡,不是变成死人,而是变成尸体。
——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死者已经没有代表人类的主体。
死者不会悲伤,死者不会愤怒,死者不会欢笑。
它再也不是人类,只是默默存在那里的物体。
所以——曝尸荒野沦为野兽或昆虫的饵食也好,或在众人淌泪目送下,葬于宏伟的墓地也罢,尸体都不会对此感到不满或满足。
欢喜、悲伤——好坏与否都是活人的特权。
因此,凭吊死者的各种仪式终究只是为了安慰活人的心灵,假借供奉死者之名所进行的自我欺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人类这种生物无法忍受没有意义。
人类——人心这种东西是靠呼吸“意义”而活,此乃拥有智能皆无法避免的天性。
所以人类凭吊死者。
尽管对死者毫无意义……可是对幸存者来说,这却是对抗死亡这种绝对无意义之物的唯一手段。
“——战死者共计七十二名,以及一百零四只。”
地点是要塞岛史基特沿岸。
现在——两百多名男女列队伫立于这片没有沙子的奇妙海滨。
所有成员都穿着基亚特帝国军的简易军礼服,流露满脸忧郁的表情。
凝神一看——只见黑灰色三角形整齐排列于海洋中央的浪涛间,那是杀人鲸和海豚的背鳍。
“在此火化勇敢士兵们的英灵……众人,敬礼!”
穿着简易军礼服的士兵们同时进行基亚特帝国式敬礼。背鳍也被海风吹拂似的一起倾倒,这就是它们“深渊之杖”(Deep Wands)的敬礼吗?
人类和海兽一起替死者送别的葬礼。
而伫立中央同样举手敬礼的,乃是基亚特帝国第三公主兼危机管理组织“绯红”(Scarler)的局长——赛内丝·露露·基亚特。
默祷片刻。
然后——
“…………”
赛内丝转身步出。
她并未下达解散命令,整齐列队的绯红士兵略显困惑地面面相觑——或许是从无言走向队伍的局长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他们不由自主地朝两旁退开。
“………………”
赛内丝不理会注视自己的数道目光,神色木然地前进。
悠然行进在部下们从中让出的道路——与队伍的最后一列保持十几步的距离后,她终于转身。
“接下来——”赛内丝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两百多名士兵亦回应似的在原地转身,重新正对赛内丝。等众人视线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她才开口道:“各位一路辛苦了,我在此致谢。”
非常突兀的一句话。
士兵们的脸上浮现不解和惶然的神情,这不就像是——道别的话吗?
但赛内丝对部下们的态度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续道:“现在向各位下达最后的命令。”
这确实是平时赛内丝下达重要命令时的口吻。
基于信念,不容置疑和反抗的坚决声音。
他们平时就听话地——甚至欢喜地服从这个声音,因为那里有他们追求的真实,因为那里有他们愿意舍身殉义的信仰。对于以军人为天职、决心站死沙场的人而言,那是无可取代的声音。
然而——
“局……局长?!”
“赛内丝殿下?!”
错愕的士兵们同声呼唤主人的名讳。
重新环顾四周,看不见赛内丝视为心腹的几位高级军官……除此之外,聚集于此的可说是这座要塞岛上幸免于难的所有士兵。
赛内丝对他们说的“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我活得精明点!”
实在太过突然的粗鲁声音。
只有少数士兵立刻察觉到那正是告别。
“就这样了。”
赛内丝催促似的宣告完,她和部下们之间啪一声出现一条直线。
“——?!”
仿佛昭告众人不可逾越的井然直线,在它变为沟渠,开始急速扩大的瞬间,众人终于醒悟个中意义。
“赛……赛内丝殿下?!”
赛内丝划开史基特的部分海岸线——部下们站立的海岸区块与史基特本体之间,发泡的海水灌入沟渠。
“难不成——”
“岂有此理!”
部下们口里叫嚷,趋身上前……但一看见迅速扩张的沟渠,以及中央汹涌澎湃的海水,又不禁却步。两者间的距离不仅难以跳跃,即使跃入海中。身穿礼服的他们还没游到赛内丝那里,恐怕也已葬身大海。
“大家看!深渊之杖——”
某人一声惊呼,众人转头望向围绕他们这一区块的杀人鲸和海豚——特殊海战队“深渊之杖”。它们的动作毫无滞碍,不像对突发事件的即时反应,一眼便能看出是事前计划好的。
换言之,这件事早已决定,只是并未告知他们而已。
“为什么……”
部下们愕然凝视逐渐远去的史基特——以及独自伫立岛上,目送他们的赛内丝。
他们已经决定跟随她誓死战斗,原以为结束阵亡者的葬礼后,就将与她一同前去替伙伴们报仇。
正因如此,这种最后关头的分离,对他们而言是等同背叛的打击。
而且……
“——”
闷重低沉的震动搅拌海水,最后演变成响彻附近整片海域的轰隆声。
“那是什么?!”
士兵们不禁举目四顾——接着倒抽一口气。
岛屿……裂开了。
要塞岛史基特表面出现数道裂痕,这些分割线瞬间偏及整座岛屿,原本牢不可破的史基特渐渐崩解。
史基特的外形……开始变化,宛如有一双隐形的巨人之手,拆开原本组成岛屿形状的积木,重新拼凑成其他物体。
“那就是……巡航攻击模式(Cruiser Mode)吗?”一名士兵盯着逐渐改变的史基特喃喃自语。
周围士兵发现他并非战斗成员,而是隶属于负责调查史基特内部结构的研究组,便凝神倾听他的发言。
可是……
“胡说八道!”另一名研究组成员反驳:“转成巡航模式的变形——变形结构的功能还没完全分析好吧?要是随便启用,难保不会出意外耶!!这件事局长应该也很清楚——”
基本上,史基特的动力源以及跟它直接连结的主要武器结构——即中枢区,具有要塞不可或缺的副武装和居住设备等各种模组结构。
反过来说,史基特中枢区之外的区块皆相互独立,必要时可以自行分解,不但能拆开,需要时甚至能取代其他区块的位置,来突显某种特定功能。
此外,各区块都具有应付紧急情况的备用动力和控制机构,正如他们目前站立的区块,必要时各区块都能当救生艇使用。
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史基特具有这种功能,驻守这里的成员几乎都知道。
然而,尽管岛屿主人——娜塔莉,曾经告诉他们如何操控这些功能,不过有些部分已经有故障,再加上兴建当时的资料遗失,许多部分的原理尚未搞清。而许多人也记得,娜塔莉表示必须先研究一段时间,进行测试后才能使用,否则将有高度危险性。
因此,绯红成员亦是初次看见这个功能的实际运作。
“好厉害……”
这一句话便足以道尽士兵们的感想。
改变岛屿形状——虽然理论上明白,但亲眼目睹仍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比城堡巨大数倍的物体轮廓不停变化。
移动的各区块尺寸都有一艘战舰那么大,数量恐怕不下一百个。它们在轰隆声中位移,然后“嵌入”新位置的景象无比壮观……连在绯红成员眼中,都是极度缺乏真实感的情景。
岛上的森林分裂,树木边摇晃边移动,区块边缘的沙土如瀑布般倾泻,激起漫天尘埃。
另一方面——只见海岸处亦有区块自水中浮起,海水如瀑布般倾泻,浮起的区块又撞向其他区块。接触时产生的轰隆声不仅冲击鼓膜,甚至在脸颊残留震动的触感。
这早非人类常理所能想像的光景。
神话所说的开天辟地,莫非就是如此——壮观的情景甚至让人萌生这种感想。
不过,大部分绯红成员当然都晓得,玛乌杰鲁教所说的创世神话未必真实……
“据点防卫模式(Fortress Mode)也有一定程度的移动能力吧?”另一名研究组成员道。
史基特本来就有普通帆船程度的移动能力,对一般航行而言,应该已非常够用。
而且为了躲避秩序守护者(Peace Maker),这座要塞岛必须伪装成“死亡”状态,假装成目前没有残留任何力量的普通岛屿——岩块。
但是现在,史基特舍弃“岛屿”伪装,采取强化移动力和集中攻击力的模式。
换句话说……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将咱们——”
“因为只要有几名人员便能驾驶史基特——不,理论上一个人就可以。”一人补充道。
本来史基特之所以有这么多驻扎人员,是因为这里是绯红的活动指挥中心。不管是向分散各地的成员搜集情报、订定各种作战计划的谍报部,以及必要时可以投入大量战力、具有实际制敌力量的战斗部——这些成员全都汇集于此。
可是,绝大多数的成员——长年追随赛内丝的部下几乎都被她弃置,现在她需要的,大概只有史基特超群绝伦的破坏力而已。
“赛内丝殿下恐怕……”极度苦涩的低语被轰隆声吞噬。
他们心知肚明。
赛内丝最依赖、最信任的人——爱罗蒂·波查特的死亡,是否让她下了某种决心?同时让她出现某种念头?
这种行为可说是浅薄。
这种举动可评为无知。
身为指挥官,她的行动根本就是公私不分。
然而,这恐怕是她容许自己的——最初和最后的任性。
正因如此,赛内丝才将绝大多数的部下留置于此。尽管明白无人会表示异议……但既已造成大量死伤,赛内丝更不忍心将他们卷入她基于私心的复仇。
“赛内丝殿下——”
并非由谁发起,不过士兵们纷纷朝史基特列队敬礼。
“请千万保重——”
不晓得是否知道部下们的心思……史基特和伫立其上的赛内丝身影逐渐缩小。
——————————
赛内丝昂然站在移动中的史基特外部区块,眺望逐渐远离的部下身影。
她的脸孔木然得骇人。
这并非意味着没有感情,反倒是竭力压抑内心奔腾澎湃、及难以控制的激情,她那握得发白的拳头便是证据。
“……真是有够呛那。”
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她头也不回地粗声道:“我不是说过别到外头来?要是落海死了,我可不负任何责任。”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夏侬苦笑还嘴。
目前他们站立的区块还在继续移动,传来阵阵沉闷的震动,但因为移动的区块很巨大,加上史基特本身亦在移动,因此岛上的夏侬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好啦……把大部分的部下甩掉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前往札威尔。”赛内丝不假思索地说:“感谢我吧,毕竟是特地送你们一程。”
尽管内心也大致猜到这个答案……夏侬还是皱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十五天后到莱绑王都札威尔来——秩序守护者对夏侬和亚菲这么说。
不来的话,他们每天都会杀死一千名王都居民。
可是……这件事他只有转告帕希菲卡和拉寇儿,跟她们俩商量后,夏侬决定前往札威尔。
秩序守护者们视人命如草芥,既然如此宣言,便一定会下手……只为了逼出帕希菲卡·卡苏鲁一人,就屠杀上千人、上万人。
“你们跟那个秩序守护者的对话,娜塔莉也监听到了,是她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那铁定是个陷阱。”
没错——那百分之百是陷阱。为了除掉废弃公主,秩序守护者们将王都的数百万人当作人质,逼出夏侬他们,打算把整座王都当成决战场地。
“就算这样,我们也没豁达到可以视而不见。”
“你们的行动真是毫无计划、支离破碎。”赛内丝忍不住唾骂:“这种事……决定与世界为敌时就该晓得了吧?既然这样,一开始就不该抵抗的。”
“……说得也是。”夏侬老实点头。
他知道,为了守护妹妹一人而与世界为敌——这件事本身便非常矛盾。
想要保护一人,就必须有杀死一人的觉悟,以前有人如此忠告夏侬,而他亦亲身体验那句话具有某种真理。
为了拯救一个生命而毁坏一个生命——以大局来看,数量没有增减,等于什么也没做过。
可是,既然夏侬他们决定保护帕希菲卡……难道就不是认定他人的生命比她低劣?难道就不是对人类生命价值进行排名吗?
话虽如此……这也不能怪他。
陌生人的性命跟一起长大的妹妹,若要问孰重孰轻——大概没有人会感到迟疑。每个人都重视亲人胜过陌生人,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所以,这么一想——他们实在不必前往王都,倘若将保护帕希菲卡视为第一要务,前往王都简直愚蠢透顶。
问题在于人数吗?
既然如此,多少人才能见死不救?帕希菲卡的性命,要多少人才能交换?夏侬他们对此能否释怀?
“我们确实非常矛盾,这点我承认。”夏侬耸肩道:“老实说,我也曾经思考过这些,可是……越想就越不明白。”
他摇摇头。
以个人感情来说,想保护青梅竹马的妹妹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现在就连这个大前提都难以确定了。
“让你们跟娜塔莉见面或许是错误的决定啊,无法充分发挥龙神机力量的你,充其量也只是个一流战士,应付人类或许绰绰有余……但跟神明及其手下为敌就不太合适。”
“倒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在王都等你们的,除了那个史黛雅·希比里昂之外,恐怕还有两具重武装炮兵型(Artillery Type)——是一场总动员的战争,至少换成我会这么做。不,何止如此……一个不小心,王都所以人都可能沦为中继点,连一个史黛雅都应付不了的你们毫无胜算。”
“…………”
夏侬陷入沉默。
情况正如她所言,赛内丝的分析非常简单——而且正确到毋庸置疑。
“不过……”赛内丝终于转向夏侬说:“情势对我就非常有利了,既然‘魔星炎雷’(Fomalhaut Flare)对龙神机有效,对秩序守护者想必也一样,我会彻底打垮那自以为是的怪物。”
“不,可是……”
这座史基特乃是——与莱邦王国并列为大陆最强国的基亚特帝国的军事设施,不,是军事武器。它一旦接近莱邦王国的首都便会被视为叛变。就算沿岸返回帝国,呈报第二舰队毁灭的前因后果,化解误会——毕竟前去讨伐绯红的舰队一去不归——帝国也绝对会认定赛内丝意图造反。
她之所以抛下众多部属,正是这个原因。要是让绯红成员参与这次行动,他们亦会被视为叛乱分子,惨遭帝国放逐。尽管绯红成员的私家军色彩非常浓厚……然而知悉这一切的赛内丝也无法开口要求他们追随自己。
尤其是——这场战役。
“搭这艘舰艇再怎么说都太胡闹了,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赛内丝哼笑道:“早一发不可收拾——没办法挽回啦!况且这件事跟整个‘世界’都脱不了关系喔,虽然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保护妹妹而已。”
“……你有资格说我吗?”夏侬锐利的视线射向赛内丝双眸,要是换成普通人,大概会承受不住而转开目光,赛内丝却若无其事地回视他。“你不也只是为了报仇?”
“我可没否认。”赛内丝说完,迈步前进。
没错,这完全是私斗。既非为了国家,亦非为了世界,赛内丝的行动单纯是替爱罗蒂寻仇。
以某种意义而言……赛内丝放弃担任绯红的领导者,忧心部下安危的同时,她也拒绝为他们的命运负责。
“就为了这个理由……为了报仇,决定要舍弃一切?你将因此失去自己的国家、亲人、所有一切事物。”
“……爱罗蒂死了。”赛内丝通过夏侬身旁说道:“我母亲很久以前也死了,其他亲人就跟陌生人没两样……不,是跟敌人没两样。”
“…………”
见识过那个第二舰队的夏侬亦不难想像。
基亚特是足以与莱邦匹敌的大国,国内的权力斗争有时不免引发亲人间的流血事件。
这些人为了掌握大权,选择消灭流着相同血缘的亲人;这些人未曾经历饥饿,享受丰沛资源和无数人民的服侍——身处这种生活,仍旧情愿牺牲自己的兄弟姐妹,只为获得更多权力和财富,他们活在彼此斗争的世界。
活在夏侬无法想像的世界。
正因如此……局外人的他对此未置一词,没有干涉的权利。
“除了为她报仇之外,我现在没空想别的事!”逐渐远去的赛内丝声音越过背脊飘来。“夏侬·卡苏鲁,我把你的话全数奉还,你有资格说我吗?”
“……你说什么?”
“要是你妹妹被杀死——你就再也不必战斗了,因为被追杀的人不是你,到那时……你能返回故乡吗?连仇也不报,就这么回去故乡吗?”
“……这……”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目前还无法想像那种情况。不,或许能想像——但仿佛从远方眺望别人的人生,毫无真实感。
要是帕希菲卡死亡——
自己能否若无其事地回归原来的生活?能否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回归停止在两年前的平静生活?他想回去吗?
他无法否定。
目前无法断言。
既然知道自己一心想保护帕希菲卡的感情都是被事前计划好的结果,因此他连自己的感觉也无法信任。
说不定帕希菲卡一死,自己就能破除魔咒忘记她,恢复原来的生活?
回头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夏侬——赛内丝说:“假如那么想——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她嘴里这么说,话里却带着浓浓的侮蔑。
——————————
另一方面——将时间稍微提前。
地点是举行丧礼的海岸对侧。
帕希菲卡和拉寇儿正在那里。
帕希菲卡蹲在岸边,一语不发地将手伸入潮来潮往的海水,沾湿指尖。
指尖摩擦白色海岸。
然而,指甲只是空虚地滑过异于沙滩的奇异平坦陆地。
冷不防,某种东西跃到她面前。
——嗯哼。
在海滨扑倒,拼命挥动短手短脚的是——尺寸约莫掌心大小的小史比。身体似乎是海水做的,呈现冰块般的半透明,大概是海王神(Aegir)的应用版,但尺寸只有原始版的数百……不,是数千分之一。
“喏喏喏,你看,帕希菲卡。”拉寇儿欣喜万分地说,帕希菲卡一回头——只见成排的小史比军团站在那里。
每个尺寸都大同小异,“嗯哼嗯哼”地边叫边动。
嗯哼,嗯哼,嗯哼。
它们似乎正一齐跳着舞。
大概是借由缩小尺寸、把行动单纯化来增加数量,拉寇儿在这方面总是很细心。
“……”
帕希菲卡冷冷盯着小史比们圆圈舞,拉寇儿则兴高采烈——乍看之下很正常,可相较于平时的她,是那种有点忧郁状态的快活——“喏?喏?很可爱吧?”
“……是啊。”帕希菲卡兴致索然地将目光转回脚畔。
“啊?不太可爱吗?那、那么——”
“那种玩意怎样都无所谓啦。”帕希菲卡说。
“那、那种玩意——”
拉寇儿深受打击似的娇躯一歪,帕希菲卡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仍然郁郁寡欢地低着头。
她知道拉寇儿在努力替自己打气,虽然知道——也不可能立刻开朗起来。
而且……换作平常的拉寇儿,这时应该会用道理说服自己,此刻之所以做出这种行为,正是拉寇儿亦无法完全接受现状的证据。
“……喏,拉寇儿姐。”不但眼神无力——面前的帕希菲卡连声音都整体缺乏力道,与其说带着哀悼死者的感情,困惑之色却更浓。“到头来……这场战争究竟是什么……”
帕希菲卡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自己无疑是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
律法破坏者——被如此称呼的自己,夹在相互对立的魔族和秩序守护者中间,这件事她可以理解。
但是双方究竟目的何在?
帕希菲卡知道,秩序守护者并非玛乌杰鲁教所言,是正义和慈爱的存在。不,他们反而是拥有巨大力量的怪物。
然而,另一方面——尽管拥有强大力量,他们却对世人隐瞒自己的存在。明明拥有能自由支配世界、实现任何愿望的能力……他们却没有那么做。
话说回来,秩序守护者——以及跟他们敌对的魔族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真的是战争吗?
其中既没有浓烈的仇恨,也没有深沉的愤怒,至少他们在对战时并未表现出来。他们既非为野心而战,亦非不甘于贫困。
他们以世界秩序的维持者和破坏者的身份对立——然而,搞不好这只是某种机制运作的结果,根本称不上是战争或任何东西。此外,更重要的是——卷入这场战争的人类生死又有多少意义?
这场战争对人类而言有多少意义?不论哪一方胜利,又有什么变化?抑或什么都不会改变?
一句话就决定人类的生死。
一天就有数百人因此死亡。
他们拥有自己的家人、人生、目的、欢喜悲伤——
这些都将消失。
犹如海水冲走沙滩上的文字……一切瞬间消失,没有任何感概或意义。
“……我不知道。”拉寇儿灵巧地抬起倾斜的上半身说:“虽然只有听说零星片段,我想还是重新跟亚菲她们好好谈——”
她刚才说到这里,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
这种感觉从帕希菲卡她们的脚底攀爬,自两人战立的坚固地面爬升。
不久——感觉逐渐加剧,成为震动,接着又变为轰隆声,摇晃她们的身体。
这是地震吗?
话虽如此,这股震动有些诡异,该说是震动的方向乱七八糟吗?总觉得缺乏统一性,仿佛数个震源在地底同时震动。
“什……什么?”
帕希菲卡也忍不住站起,抬头跟拉寇儿一起环顾四周。
下一瞬间,她的脚底——错开了。
“——哈?”
帕希菲卡的右脚和左脚之间——她站立地点的正中央,出现一道裂痕。
“咦……等等……”
这道裂痕瞬间扩大,帕希菲卡双脚的站立位置同时朝左右两侧分开。
“等……等等……等哇啊啊啊啊?!”
她该踩哪边才对呢?
裂痕扩大的速度其实没那么快,但事出突然,一时举棋不定的帕希菲卡并未选择任何一边,结果——支撑身体的双脚朝左右打开极限。
“天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不住朝下一望——只见那里是轰隆隆的狂涛骇浪,以及岩块般在水中移动的物体,那景象仿佛猛烈拍打断崖绝壁的汹涌海浪。
尽管帕希菲卡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可是她知道掉下去铁定没命。
“哎呀~~”拉寇儿望着不停挥舞双手,极力保持平衡以免掉进裂缝里的妹妹说:“帕希菲卡的身体真柔软呢。”
“你就没有其他感想吗?!”攀住拉寇儿伸来的手,好不容易跃到左侧地面的帕希菲卡娇嚷:“这、这是什么东西……”
地面在移动。
冷静下来环顾四周,不光是帕希菲卡刚才站立的地点。岛屿各处都犹如分解的积木,拆开后自由移动。就普通人的常理判断绝不可能移动的岛屿,同时——并已经以雷霆万钧的速度移动。
拉寇儿双手在胸前合十,感慨万分地赞叹:“哎呀,真豪迈。”
“唉,什么豪不豪迈——看见这种状况,拉寇儿姐就没有其他感想吗?”
被帕希菲卡斜眼瞪视的拉寇儿脖子猛然一歪……接着又说:“哎呀,真雄伟。”
“那不是一样吗?”
岛屿迅速变形。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岛屿各部同时移动,组成新的形状。
这番景象确实非常雄伟,因为过于雄伟,暂时想不出其他词汇来形容。
“这里原本是魔族的要塞(The Fortress)……当然会有这种机关!”
“人家差点双脚叉开跌死耶。”帕希菲卡边说边从裂缝——不,现在已经变成两人站立的区块边缘——向下瞧。
“帕希菲卡,下流!”
“罗嗦。”
岩块般在水中移动的物体,好像是原本就位于海底的其他区块。如果只看陆地上的部分,史基特就像一座小型孤岛……若连海底的部分也包括在内,全部究竟有多大呢?
即使有人告诉她这是“人造物”——她也无法想像什么建筑技术可以造出这种效果;不过,认识亚菲之后,帕希菲卡亦非常明白魔族的行为本来就不能以常理推断。
“总之,我们必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吧?”
“说得也是,”拉寇儿边说边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游目四顾,“而且越快越好……”
“…………”
顺着拉寇儿的视线抬头,帕希菲卡——看见了。
充塞整个视野的巨大平面,仿佛即将压扁她们,那是轰然迫近的其他区块底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希菲卡尖声大叫,她周围的小史比军团仓皇失措地挥动手脚,来回奔驰。
“拉、拉、拉寇儿姐!!”
“好好好。”
拉寇儿揪住帕希菲卡的衣领,全力窜出。跟在后面“嗯呼嗯哼”的小史比军团也慌慌张张——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就是对状况一头雾水似的——快步奔出。
——————————
“据点防卫模式转换到巡航攻击模式的过程很顺利,转换率目前已达八成。”
“老实说,不晓得能不能顺利移动,我还流了一身冷汗咧。”
地点是战斗司令室的正下方。
这里是史基特……不,是自由轨道要塞“先躯者”(Vanguard)的中央控制室,魔星炎雷亦是在此进行发射控制,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个房间才是这座要塞真正的司令室。
至于平时为何不把这里当成战斗司令室使用——理由很简单,因为太过狭窄。事实上,这里跟夏侬一行人与娜塔莉见面的那个房间差不多大,十个人就显得非常拥挤。
换句话说,这亦证明先驱者的功能均已自动化,原本只要几名人员就能控制。而根据娜塔莉的说法,三名成员便可以彻底掌控这座要塞的功能。
现在,中央控制室里有五名男女。
男子三名,女子两名,他们都跟爱罗蒂一样,是赛内丝的亲信,掌控绯红的中心人物。
“别安心得太早,这些功能至少五千年没用过了吧?能顺利运转才有鬼喔。”
“的确没错,连我都很佩服自己竟参与这种鲁莽的行动。”
“没办法呀,赛内丝殿下是言出必行的人,而且以那个秩序守护者的力量来看……我想强行突击模式也未必胜得了对方。”
“再怎么说,都必须替部下和波查特大人报仇嘛。”
“还有……”一人叹息似的续道:“就算没发生这次事件——不,正因为发生这次事件,我才没办法忍受哪。神明没有存在的必要,那种东西要是存在,咱们做什么都没用,宿命论只会让人类堕落。”
“杀死神——吗?”
这五人晓得那正是绯红——赛内丝的终极目标。
从娜塔莉那里得知这世界成立的真实理由,以及秩序守护者的真面目后——赛内丝和爱罗蒂的梦想就只有这一件事。
“如今回想起来,还真是无法无天哪。”
“就是说嘛!”一名年长者苦笑道。
就在此时——
“……怪了?”
一名成员盯着前方的监视画面嘀咕,他们前方分别有一个双臂环抱大小的监视画面。
那正是画面——没有厚度,淡淡发光的长方形宛如梦幻影般浮在半空,方框里映照出不时变化的图形和文字,显示要塞的状况。
那当然不是魔法,而是魔族创造的要塞机关之一。魔导士和明眼人看见这些东西肯定会膛目结舌,可是赛内丝的亲信们用起来毫不扭捏,他们虽然是第一次实际操作,不过早做过无数次的模拟演练。
然而……
“怎么了?”
“声音变了。”
“——声音?”
“喂……”另一人叫道:“动力降低了喔,航行速度也——”
“这么快就出问题了吗?”
“不,这是——”
男女亲信分别盯着浮在自己前方的监视画面。
幻影般在空中流动的大量文字不知显示出什么——他们表情凝重地说:
“……停止了。”
——————————
吹抚脸颊的风速变了。
“……停止了?”赛内丝皱眉停步。
目前刚好是变形——模式转换——完成的阶段。
夏侬和赛内丝——站在岛上的两人,当然看不见全貌,不过从空中俯视,史基特的轮廓变成一枝箭镞。
岛上依旧残留部分森林和土堆……但也只像这座自由轨道要塞的表面五千年来积累的污垢。对赛内丝他们而言,那些东西当然是为了让这个巨大武器变成普通陆地,换句话说就是一种伪装——不过任何人此刻看见史基特,恐怕都难以称之为“岛屿”。
巡航模式的史基特——照理说它应该在这种状态下笔直航向莱邦王国。根据赛内丝他们的估计,就算为了测试将动力抑制在百分之一以下,也只需要两天便能抵达莱邦王国。
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赛内丝转头问跟在后面的夏侬。
“……我怎么知道?”夏侬耸耸肩。他也感觉到史基特已经停止航行,史基特本身仍因惯性继续移动……但加速已经停止,这样下去,没多久便会完全停住,在海面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
“是我停止了自由轨道要塞的推进力。”
夏侬和赛内丝眼前的景象葛然扭曲。
扭曲的空间仿佛拥有自我意志,瞬间自行组成两个物体,凝结成像。
一名女子和一名——与她眼神似的年幼少女。
“娜塔莉?”
“赛菲莉丝?”
夏侬和赛内丝的声音重叠。
两名——不知能否这样计算——亚菲系列像是正要阻拦去路,漂浮在夏侬他们眼前。
“我很为难……守护者夏侬·卡苏鲁,还有赛内丝·露露·基亚特。”年纪稍长——女子外貌的“最后魔兽”,美丽的五官流露严厉的神情说:“明知那里有陷阱还执意前去,这不是正常人的行为。”
“——你说什么?”
“你们应该维持现状,等待律法破坏者的特性转向原来面貌,具体来说——再等一千四百三十八小时,这么一来——”
“开什么玩笑!”
赛内丝刚开口,夏侬就将她推开,走到前面。
“我们不去的话,王都每天会有一千人被杀,那些家伙八成会动手吧。秩序守护者视人命如蝼蚁,要是等到两个月后帕希菲卡生日那天……至少会有四万人以上遇害。”
从王都人口来看,或许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从世界全体来看,或许这个数字几近于零。
话虽如此,这终究不是可以视若无睹的数字,就算可以,夏侬也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
“五千年前启动律法破坏者计划时,就已料到这些损失了。”
“……赛菲莉丝,”夏侬不理会说话的娜塔莉,目光转向幼女外貌的亚菲——赛菲莉丝,“你也这么想吗?”
“对……所以才停止史基特。”赛菲莉丝回答的声音非常冷酷。
语气平淡,仿佛在宣读理所当然的计算结果,让夏侬又想起这名少女并非人类的事实,然而……
“律法破坏者的计划在五千年前就已准备好了,事到如今我们不能破坏原本主人托付我们的最后期待。”
“我的主人啊,目前迎战三具秩序守护者也毫无胜算可言,只要再等一千小时,我就能恢复所有功能——敌人恐怕是晓得这件事,才故意向你挑衅。赛内丝·露露·基亚特,他们攻击绯红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这座自由轨道要塞的破坏力趋势威胁到他们。”
“正因如此——现在踏入他们的陷阱太危险了。”
赛菲莉丝的口吻依旧冷漠……却变得比平时饶舌,或许是绞尽脑汁想说服夏侬之故。
可是……
“要我对即将被杀的王都居民见死不救吗?”夏侬瞪着两名亚菲问。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回答的是娜塔莉,不过赛内丝亦未出声否定。
夏侬还是将目光转向赛菲莉丝的脸孔再次确认,她依然面无表情,也没有插嘴的打算。
“……我错看你了。”夏侬叹了口短促却沉重的气。
他注视赛菲莉丝的眼神里——已没有任何亲切。
一如其名的魔族——他宛如看着无法理解的怪物般注视赛菲莉丝和娜塔莉,最后唾道:“魔族毕竟是魔族吗?”
两名亚菲只是默然不语。
话说回来,如果想找借口,一开始就不会停止史基特了。
凝重冰冷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过了一会——
“……帮我吧,夏侬·卡苏鲁。”简短沉默后,率先开口的是赛内丝。“她们应该没有破坏史基特的主要结构吧?如果只是切断各部分与动力源之间的连接,我们再手动接回去就好了。”
“可是……”夏侬依序望着两名亚菲,就算能够重新接回,她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记得她们被‘设定’成不能加害人类,没有直接对我们采取强硬手段,选择停止史基特就是证据。”
“她们虽然拥有瞬间消灭一整座山的力量,却也被禁止对人类采取直接行动,就广义来说,‘拘禁’也等于‘加害’,没错吧?”
两名亚菲依然对赛内丝的提问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夏侬又看了一眼缄默不语的最后魔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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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墙壁朝三个方向裂开。
墙壁发出就厚度而言难以置信的微弱声响,分别朝右下方、左下方和上方裂开,缩入其他墙壁里。
后方的空间很明显被长年封闭。
因为空气里散发一股轻微的霉味,一种封闭空间里禁止空气流动——假死状态的尸臭。
再加上身处横亘的黑暗,整个空间像是拒绝外人涉入的状态。
那里是要塞岛史基特的中枢区——封闭区。
“那么……”也许是对可能即将发生的内斗感到心烦——穿着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Brigadier)的夏侬,一脸不耐烦地依序看过帕希菲卡、拉寇儿和赛内丝,最后说:“……进去吧?”
就这样,一行人跨入要塞岛史基特的封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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