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族之城
狭窄的走道一路延伸。
不……路本身其实并没有狭窄到窒碍难行的地步,宽度至少能容两人擦身而过,天花板的高度就连身材高挑的夏侬也碰不到。
即使如此,这里……有一种压迫感,因此予人在窄巷行走的错觉。
“……总觉得很奇怪呢。”
帕希菲卡说着,目光从前方带头的夏侬和赛内丝背脊转向四周。
走道不停分岔、交会——以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长度迎接入侵者。
不明材质的墙壁、地板,以及自行发光的天花板等基本部分,跟史基特其他区块相同……但帕希菲卡他们目前行进的走道比其他区块略窄,两者气氛更是迥异。
话说回来……与其称为走道,这里更像某种巨大、精巧的缝隙。
天花板和墙壁上盘根错节的管路,大小不一、镶满墙壁的面板——有些面板敞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怪异结构——产生一种极度杂乱的感觉。
勉强来说……如果帕希菲卡他们先前所见的是前台,这里便像是后台。
管路边缘和面板内部的形状仿佛在呼吁“抓我扭一扭吧”或“按我一下呀”,连帕希菲卡也频频涌起伸手的欲望——但她完全猜不出玩弄它们会发生什么事,更不晓得这些装置的用途为何。
既不可能出现吟游诗人吟唱冒险故事,也不可能一摸就有活动天花板掉落,或者地板突然出现大洞……然而一不小心,难保不会变成“真是陷阱还比较好”的情况,所以帕希菲卡动员全身仅有的微弱自制力,告诫自己不可触碰。
不过……要谈自制力的话,拉寇儿比帕希菲卡更令人担忧。
拉寇儿在帕希菲卡身旁,她平时迷茫的双眸绽放超出必要的光芒,猛盯着这些装置……仿佛随时都很可能伸手,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心痒难熬。
言归正传——
“魔族要塞的地底迷宫……刚听见时,还以为是像种乳洞一样弯弯曲曲、潮湿阴森的地方呢。”
帕希菲卡嘀咕。
也许是因长年封闭,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特殊的霉味,但其实湿度不高。这个巨大结构体及其周边部位,换言之就是要塞岛史基特心脏部位的动力源——经过五千年的漫长岁月亦未损坏,勉强运转至今——以及跟它直接连结的主要武器,赛内丝与绯红成员称之为“封闭区”。
而这个犹如血管坑道般布满封闭区的狭窄空间,其实只是走道的集合体,帕希菲卡也晓得这些走道是为了特殊理由和方便性所建。
然而不管兴建者意图为何,如果会让进入的人迷惑的道路都叫做迷宫——这里正是一座迷宫。
并非太过错综复杂,或者设有暗门,这里的结构反倒显示出一种明确的计划性,非常整齐。
可是因为岔路太多,通行者的方向感也逐渐消失。
刚才那是第几个弯道?是拐左还是拐右——在绵延不绝的单调走道中,通行者的记忆开始暧昧不清。
进入封闭区半小时之后,帕希菲卡的方向感早已派不上用场。
负责带路的赛内丝手里虽然拿着以前的调查纪录,但是……
“因为史基特转换成巡航模式了,我也不晓得会造成什么影响,你们别抱太大期望啊。而且封闭区的纪录,是娜塔莉找出来的五千年前的旧资料,我们并没有派人去亲眼确认。”
……据说如此。
帕希菲卡将视线转回夏侬背脊继续这个话题。
“原来魔族是住在这种地方啊,总觉得很意外。”
事实上,尽管在大陆也发现过许多大小不一的要塞遗址,但几乎都荒废得跟洞窟差不多。
五千年——说来只有三个字,却是永无止境的时光。
“魔族……吗?”
嘲讽的声音响起,声音主人不用说正是赛内丝。
她头也回地迈步,同时丢来一句:
“到这种时候还对那些家伙抱持这样老掉牙的印象,你还真是脑筋迟钝的小鬼哪,废弃公主。”
“……什么嘛?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
帕希菲卡一脸不悦。
她原本就跟赛内丝不太合——或者该说,刚开始是赛内丝单方面厌恶她,不过现在帕希菲卡的声音听来也是怒不可遏。基本上她很少对别人有偏见……可是面对向自己抱持恶意和敌意的人,她也没有大方到能微笑以对的地步。
再加上,一看见夏侬和赛内丝理所当然地并肩同行,更让她感到不快。
善于肉搏战的夏侬和负责带路的赛内丝一起走前面,其实是十分合理的排列组合……然而,人类这种生物不可能因为合理就接受一切。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夏侬和赛内丝这两人认识没几天便似乎非常投缘——有种呼吸一致的感觉。
帕希菲卡当然也知道两人同为刀手的共鸣也占了很大因素……不过换句话说,就是赛内丝晓得她不认识的夏侬,这件事令她不快。“别什么事都丢给别人,偶尔自己思考一下吧?”
“你自己还不是全靠娜塔莉教的?只不过换个立场,就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嘴巴倒是挺厉害的嘛,”赛内丝头也不回地说:“就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小鬼一样,明明自己一事无成。嗯~~不过当‘小公主’倒是很合适。”
“你才是咧,明明是‘公主殿下’,却一点气质也没有,肯定个性打从一出生就很别扭。”
“那是我的台词。”赛内丝回头反驳,帕希菲卡怒目而视。
夏侬停下来,看着杀气腾腾的两人相互瞪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处在这种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的地点,如此自乱阵脚的行为让他极度不安。
也许应该将帕希菲卡留在外面,不过夏侬他们终究不放心让她独处。赛内丝也好,绯红的干部们也罢,目前纯粹利害关系一致才携手合作,他们绝对不是自己的伙伴。
可是……
“……哎呀呀,她们俩已经处得这么融洽了。”
“——哪里融洽啦?”
盯着不知是从哪冒出这种感想——开心述说的拉寇儿,夏侬全身虚脱。
“夏侬不也经常跟帕希菲卡斗嘴吗?”
“情况不一样吧?”
夏侬跟彼此互瞪的帕希菲卡和塞内丝保持一段距离——因为呆在旁边好像有引火上身之虑,对拉寇儿说道。
“可是,夏侬和塞内丝有些相像……所以帕希菲卡才忍不住跟她斗嘴吧?”
“……是吗?”望着开始大声争吵的两人,夏侬皱眉。“跟他相像吗……原来如此,或许很相像。”拉寇儿说得没错,帕希菲卡和塞内丝只是借此隐藏内心的痛苦。帕希菲卡也经常对夏侬做类似的行为,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塞内丝罢了,尽管不晓得当事人对此有没有自觉。
“……夏侬?”
“哦,突然想到别的事罢了,别在意。”
对诧异盯着自己的拉寇儿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
他和塞内丝的确有相像的地方。
然而……
(赛内丝打算向秩序、守护者复仇——)
替比家人更亲密的挚友爱罗蒂报仇——她现在的目标恐怕只有这件事。
正因如此,她才打算利用帕希菲卡和夏侬——甚至是亚菲她们及魔族设下的计划。她离开绝大多数的部下,使用史基特——抛弃伪装、不择手段地,只为歼灭秩序守护者史黛雅。
塞内丝是很聪颖的女子,她应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明明知道……却阻止不了自己,她和爱罗蒂之间的牵绊就是如此深厚。
但是……他自己呢?如果帕希菲卡真的被杀,自己会不会做出跟赛内丝相同的行动?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做?是否明知愚昧,依旧无法控制自我,沦为激情的俘虏挺身替她复仇?
被塑造成守护者的自己,一旦失去帕希菲卡这个“咒语束缚”,心灵是否将骤然变质?
自己是否会跟赛内丝一样——明知这是没有结果、有勇无谋的行为,却仍重视妹妹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夏侬和赛内丝确实在某些方面很相像,正因为相像,夏侬更加在意——他们在这件事上是否会出现不同的反应。
魔族和秩序守护者。
赌上世界存在的战役。
如果光听这些,实在像非常无趣、无谓的烦恼……不过一旦舍弃自己的感情与烦恼,总觉得自己的立足点将就此崩塌。
“赛内丝。”
听见夏侬呼唤自己,兽姬转头停止跟帕希菲卡斗嘴。
“魔族究竟是什么?”
“……亚菲·赛菲莉丝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赛内丝愕然反问:“我听说龙骑士跟龙神机合体形成战斗人格时将共有知识和记忆啊。”
“你这么一讲,好像浮起一些片段记忆。”夏侬耸肩道。
跟龙神机合体时,夏侬的确从龙神机身上取得各种知识:龙神机具有什么能力、可以做什么事、那是什么性质的能力等等,而这些记忆当然是为了让龙骑士能够彻底发挥驭者的实力。
然而……
“不过合体一解除,又突然搞不懂它们的意义了。”
就好比为了理解什么是蓝色,必须能看见颜色;为了理解音律高低,必须先能听见声音;为了理解酸甜苦辣,必须先拥有舌头。
但是……这些感觉器官被剥夺的话,对这些东西的认识将变得非常模糊,缺乏具体感。
尽管夏侬成为龙神机的一部分,接受大量感觉以及处理这些感觉的思考支援时,能够理解这些知识和记忆;可是一恢复成人类,知识和记忆又突然变成别人的东西,一切都显得暧昧不清。总之,想要“解读”魔兽的记忆,就必须变成魔兽。
“一切都支离破碎,也不晓得前后顺序,而且细部又很模糊,或许是赛菲莉丝故意让它这样的。”
“哦……嗯,我知道的也不多,边走边讲吧?站在这里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赛内丝先是沉思半晌……接着又举步道。
“你不是说过这里没有危险?”拉寇儿问。
没错——赛内丝告诉他们这个封闭区没有危险。
至少她以前三度派遣超过五十人次的部下前来调查时,都没发现陷阱或可疑敌人,正因如此,夏侬他们才会带帕希菲卡进来,但……
“进入封闭区的成员都失去记忆啦,完全不记得接近内部时的情况。”
“……失去记忆?”
“用记忆探查魔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大概是某种影响精神的机关,可是当事人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没办法解析。”
“听起来挺危险的啊。”夏侬皱眉道:“这哪叫没有危险,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危险吧?”
“因为没有任何伤亡。尽管有人员跌倒受伤,但至少没有遭受‘攻击’的迹象。”
“精神干涉是某种这一类机关哪。”
塞内丝说完,耸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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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旅程的终结。
越过贯穿山脉的主要干道,终于抵达平地——此时,她初次亲眼看见目的地。
蜿蜒整片大地的淡褐色城墙,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高耸建筑群,每栋建筑的结构都算不上特殊,但规模足有地方都市的数倍。
千年王都——札威尔。
这里是莱邦王国的首都,行政、经济及文化的要地。在达斯特宾大陆东部,这里是以规模最大和历史最久著称的大都市。
它的巨大毋庸置疑……然而随历史一同新陈代谢,转变成巨型都市的生物所释放的重任震慑她,这里与她成长的乡下都市截然不同。
“好壮观呢……”
“哎,这里是王都嘛。”一名少年在老实陈述感想的少女身旁朗笑道:“就快到了,天黑以前可以抵达。”
“那个……这一路真是太感谢你了。”
她重新对这名少年鞠躬。
正是这名少年出手相助在半途遗失钱包——因为记不得掉在哪里,也可能是被扒手偷走的——没钱搭车、走投无路的她。
对方的年纪与她相若……或比她小几岁吗?
眉目清秀,加上枯叶颜色的头发上绑着白色头带,看起来非常耿直。
他想必是个好人,不过似乎并非只是心地善良的少年而已,这名少年的外表荡漾着上流家庭出身的少爷气息,却又轻易挥舞她甚至无法举起的巨大武器——少年告诉她那叫“长骑剑”。就算是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人,一旦看见少年操弄水果刀般挥舞这把长枪似的巨剑,肯定会举白旗投降。
事实上,两人在旅途中两度遇上拦路打劫的家伙……少年却毫不费力地赶走那些非法狂徒。如果没有他的保护,从未离开故乡半步的乡下姑娘,终究不可能抵达王都。
这么一想,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乱来。
“真不知该怎么跟你道谢才好。”
“反正我也正好要去王都。”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好几次了——但是她一想到少年替她做的事,这股盛情实在教她想不透。
替陌生人买驴子,配合驴子的脚力同行,甚至担任对方的护卫——至少这并非普通人会做的事。
话虽如此,这名少年看起来也不像别有居心,要不是金钱和时间太多,就是怪胎一个。
不过,在这个凡事精打细算的世界里,货真价实的好人绝对是一种怪胎。
“可是你对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遇见有困难的人,在能力范围内出手相助是天经地义的吧?”
这也是听过无数次的台词——这种连在红尘打滚过的老油条一讲,都忍不住脸红的台词,这名少年说来却是一脸认真。
他搞不好是个大人物,正因某些地方异于凡人,他们才能出类拔萃,就是这层意义来说,大人物都是怪胎。
她一边胡思乱想,同时对少年俨然一笑。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没问你——去王都有什么事情呢?”
少年跟她一起行动近一个月,从未过问她旅行的目的。
会这么问或许是灵机一动吧?事到如今,刻意询问也不可能是出于单纯的兴趣……想必是担心她抵达王都后的处境。
“我要去见朋友……”
“原来如此,这是好事。”
一见少年神情严肃地点头,她又忍不住微笑。
以前——直到一年前为止,她还很不擅长表达感情。现在虽然仍有些笨拙,但跟以前相比,已经算是笑得十分自然了。
她忽然想起改变自己的那些人——目前还在某个星空下旅行的三兄妹。
仔细一想……跟“他”相遇,也可说是那三兄妹的功劳。
“那位朋友知道你要来拜访吗?”
“不,这……”
少年随口又问……她却开始支支吾吾,过去那种畏惧接触他人内心的感觉骤然浮现脑海。
不过,当事人并未察觉这跟昔日囚禁她的恐惧有着微妙的差别。
“啊,抱歉,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们虽然有通信,但我信里没告诉他我要来。要是写了‘我要去见你’……我怕会造成对方的困扰,甚至遭到对方拒绝。”
原以为少年听了会摇头苦笑……然而他却无限感慨地频频颔首。
“嗯~~真是有教养啊,了不起!谨慎就是美德。”
“是、是吗?”
“嗯,不像我呀,还没思考就采取行动。”
就算他不讲,这一个月的共同旅程也让她非常了解了。
该说他是言出必行的最佳代表吗——大部分的情况这名少年话一出口,便会立即展开行动;不过,也并非有欠考虑,而是一旦下定决心,大脑就跟行动结合。
“不过呢,既然到了这里,就放手一搏,好好吓吓那位朋友吧?”
“嗯。”
她点点头,目光又转回王都。
“他”就在那个大都市的某处,如此一想,她便有股想要朝那里飞奔的冲动。
他——克里斯多福·啊玛莱特。
拥有惊人力量,却又残留某种纤细氛围的特务战技兵少年。
现在,他在那座王都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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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行进在布满不明装置的走道上,赛内丝露出苦思的神情。
她大概正考虑着该从何说起,毕竟内情大幅超乎这个世界人类常识。
“先说魔族——人类这样称呼那群家伙,他们……”与其说是讲述,赛内丝更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根本就不是自然诞生的生物,而是我们祖先‘制造’的武器。”
“……”
夏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们没有特别惊讶啊?”如此抱怨的赛内丝表情略显无趣,大概是期待对方听了会大吃一惊。
“我们很惊讶,只是没表现在脸上。”拉寇儿应道。
他们确实见识过无数次人类常理所无法解释的世界,所以现在就算听见任何怪事,也很难露出惊讶的表情和声音。
“到头来,创世神话里被玛乌杰鲁称为魔族的势力——魔王布拉宁跟他的党羽,指的并非那些武器,而是创造出武器的人类。”
“我也有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件事。”
夏侬耸肩道。
既然亚菲·赛内丝必须有“人类”担任骑士,莫非她是属于人类的阵营——这点道理夏侬也想得到。
“也就是说……跟神明交战的,是我们很久以前的祖先?”
“没错,虽然详情我也没问过……总之,人类跟玛乌杰鲁教所说的‘天神’军团交战,最后输了。”
“我不晓得导致那场战争的原因,但最后大部分的人类都被囚禁在这个‘封弃世界’。”
“囚禁?”帕希菲卡反问。
世界——听见这个字眼,就她的常识判断,应该是包含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海洋,永无止境的空间。
天空既没有天花板,海洋也没听说过有象征“尽头”的墙壁或断崖。被“囚禁”在这个世界的说法,对她而言,是极度缺乏真实感的形容。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大陆的名字——达斯特宾,所代表的意义?”
“我记得在古语里是‘垃圾桶’(Dust bin)……的意思吧?”
拉寇儿回答赛内丝忿忿不平的提问。
“虽然不知道是谁取的,不过这名字不是很侮辱人类吗?把人类当成垃圾扔进垃圾桶,封印起来。”
“你们看这座史基特就晓得,远古人类曾经拥有现在的我们所无法相比的力量,挖掘海底矿石、在地底兴建巨型都市……何止如此,他们的权势据说甚至抵达那片夜空远方的星辰。”
“可是……包括所有一切,打败仗的人类不但被剥夺绝大部分的文明与知识,就连生活范围都被限缩在这块达斯特宾大陆。”
“人类当然对这种待遇感到不满……可是被夺走所有武器、连文明都退化至极度原始状态的人类无力反抗,他们甚至遗忘自己遭到‘囚禁’的事实。”
“所以,残留在‘外面’的少数人类势力——即使大部分人类都已归降,仍旧继续抵抗的人们制定了一些计划。”
“这些计划都是为了在遥远的未来……重新打破这个封弃世界的外壳,解放遭到囚禁的人类;不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首先必须打倒神明留在这里的监视者——玛乌杰鲁和秩序守护者。”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夏侬插嘴问道。
“他们……简单说就是牧场的牧羊犬啦,监视人类有没有乖乖维持神明规定的‘合理状态’,一旦有人脱轨,就加以矫正。”
“只要他们存在,人类就没办法离开这个栅栏,更不可能自由发展文明文化,因为他们甚至间接支配了人类的政治和经济。“
“你说得太夸张了。”帕希菲卡说完,赛内丝冷笑着瞟了她一眼。
“跟其他宗教相比,玛乌杰鲁教不但历史异常久远,而且权势强大,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哈?”
“那是他们假借宗教之名所准备的控制线!因为宗教这玩意可以介入任何领域,小至个人生活,大至战争。圣葛林德神谕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大部分时候没有那么直接。”
“…………!!”
“总之,为了解放人类,首先必须打倒那些秩序守护者,而为了打败他们送进封弃世界的王牌,就是律法破坏者与守护者的因子,还有支援他们的六具最后魔兽。”
“六具?”夏侬双眉一皱。
除了他知道的亚菲们——赛菲莉丝、娜塔莉和葛罗莉亚之外,他第一次听见还有其他龙神机被送进这个世界。
“可是跟因子——亚菲他们好像称为‘遗传基因’之类的——不同,拥有实体的六具超级武器没办法同时混进这个废弃世界,而留在‘外面’的人类物资有限,也没办法让亚菲她们发挥实力。”
“他们勉强突破层层空间封锁,试图闯入这个世界,但半途被敌人发现,遭到集中攻击。”
“双方交战时,一具惨遭歼灭,四具半毁,娜塔莉之外的其他三具失踪,只有一具——赛菲莉丝,完好无缺地成功潜入,潜伏于异度空间等待时机,等待律法破坏者的因子开花结果,诞生成一名人类的王牌。”
“话说回来,娜塔莉也是最近才确认赛菲莉丝平安无事的。”
赛内丝这时停顿了一下,转向帕希菲卡。
“你可以拒绝秩序守护者的‘管理权限’——也就是源自律法的至高性,并且拥有能够打倒他们的意志。不止如此,你还可以将这个意志‘传染’给周围人们。”
“而且,你体内的因子甚至能反击律法规定,虽然没有‘管理权限’那么厉害……秩序守护者却也杀不了你,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权限,这正好跟亚菲她们不能加害人类是一样的道理。”
“你的存在——律法破坏者的诞生,是五千年以前就决定好的,基于周详的计划、缜密的计算而散播各地的因子,花费五千年时光才凝聚于人们的血脉内……就像拼图般组成一个形状,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受秩序守护者‘管理’的人物——那就是你。”
“…………”
帕希菲卡目瞪口呆地僵立原地,赛内丝露出一个淡淡的嘲笑说:“你终于被吓倒了吗?”
“呃……”帕希菲卡搔着脸颊说:“……对不起,我听不太懂,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你这个可恶的小鬼!”赛内丝闷哼道:“亏我拼命忍着头痛解释……你这家伙是没有智能或智慧这些东西吗?”
“我有啦!”
帕希菲卡跟赛内丝两人杠上。
夏侬斜眼看着他们,转头问拉寇儿说:“你觉得呢?”
“听是听得懂……不过要我立刻相信,毕竟有点困难。”拉寇儿难得一脸困惑地说。
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类超越常理的现实……但是听见什么五千年啦、世界啦这种超大尺寸的话题,一时难以涌起真实感,即使夏侬他们的经验亦证明赛内丝所言不虚。
“嗯,的确是——咦?”
冷不防,某种暧昧的东西掠过夏侬视野。
拉寇儿好像没发现,而争吵不休的帕希菲卡和赛内丝更不可能注意到。
是夏侬的错觉吗?
“什么东西?”
夏侬眨眨眼,接着——
封闭区的一隅。
与夏侬他们相隔数道墙壁的后方——漫长走道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影。
那是两具亚菲系列——系列编号14娜塔莉和系列编号26赛菲莉亚。
——————————
“他们进入干涉力场了。”娜塔莉轻声说。
“我也察觉了……”赛菲莉丝应道,然而态度里带着某种困惑。
她们原是基于相同设计所打造的龙神机,却具有不同“个性”,而且现在两者的能力也有所不同,赛菲莉丝亦无法完全掌握娜塔莉的行事和想法。
娜塔莉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能力,但也因此获得侵入这座史基特——正确来说,是自由轨道要塞先驱者内部系统的权限。
虽然移动要塞或操纵武器仍须借用人类之手……不过对她来说,侵入保安系统取得情报这种事易如反掌。
“我看还是侵入力场的系统,对守护们进行洗脑比较快。就算没办法控制律法破坏者,只要对守护者进行洗脑,对特性和战斗力也没有影响。”
“我们龙神机不应该干涉人类的自由意志才对。”
“我已经不是龙神机了,现在只是借住在史基特中央系统的虚拟人格。虽然抛弃了龙神机大部分的力量,但也因此破除这个限制。”
说到这里……娜塔莉苦笑似的望着赛菲莉丝。
“……你好像很不满。”
“你的做法太强硬了。”
“没错,”娜塔莉点头表示同意,“但这是相对的评价,赛菲莉丝。并不是我强硬,而是你……太天真。你在犹豫什么?完成计划不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吗?”
“计划……计划吗?”赛菲莉丝呢喃,“他们终究只是为了完成计划的道具啊。”
“……你对他们产生感情了?你也有感情这种东西吗?你要放弃执行主人的遗言?”
“…………”
赛菲莉丝没有回答。
只是,千年如一日的冻结表情出现些微阴霾。
——————————
那东西是从何时起出现的——夏侬并不确定。
对气息非常敏感的夏侬,却没发现那东西的接近,只是感到某种东西掠过视野,他不由自主地眨眨眼……然后那东西就出现在前一秒还空无一人的前方。
那是一个人影。
一个人葛然出现在照理说只有夏侬他们四人的地方。
而且那是——
“前方只有已登录者或权限高于等级三的人才能进入。你并非已登录者,如果拥有三以上的权限,请连接PIT,出示相关证明纪录;如果权限不足,请立刻离开。”
“…………”
夏侬盯着以公事化口吻宣告的人影,竭力压抑自己的哼声。
麻花辫的银色长发、纤细白皙的肌肤,以及鲜血般红艳的瞳孔——即使过了十多年岁月,他也绝对无法遗忘那光彩夺目的容貌。
伫立在那里的,竟是夏侬他们的母亲凯洛儿·卡苏鲁,约莫是十二年前——夏侬十岁,凯洛儿二十八岁时的模样。
(……幻影啊。)
夏侬立刻如此判断。
他不相信幽灵……就算真的有,在这种地方变成他母亲凯洛儿的样子出现也没有意义。声音虽然一样,口吻却明显与凯洛儿大相径庭。
这反而像是——
(事情麻烦了……)
夏侬皱眉寻思。
他分不出现实和幻影的界线,前方的凯洛儿幻影有一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不,这个幻影说不定连触觉都设定好了。
只有眼前的母亲是幻影?还是连自己整个视野都是幻觉?或者——所有五感都被控制住了?倘若无法判断被控制的程度,幻觉与现实无异。
就算在幻影中死亡,现实世界的肉体也会丧命——夏侬记得拉寇儿以前曾经说过。人类一旦“相信”自己死了,便会真的停止呼吸和心跳死去。
事实上,据说莱邦军也曾研究过这类战略级攻击性魔法——不破坏建筑和各种设施,毫发无伤地杀死内部人类的精神系攻击性魔法。
“……这家伙是什么玩笑?”
夏侬回头一说——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没有人回答。
回过神来——只有他独自站在这里。
地点确实是刚才那条史基特封闭区的走道,夏侬并未离开现场,但他的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他和母亲的幻影站在看不见尽头的走道中央。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夏侬低语完,将视线转回凯洛儿。
这就是史基特封闭区所设的某种机关,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闯入重要区域的机关。
这个机关利用魔法或类似方法扫瞄夏侬的意识,复制出凯洛儿的幻影。之前的调查队恐怕亦是受到这机关的影响,才会失去记忆。
“请立刻离开……前方只有已登录或权限高于等级三的人才能进入,你并非已登录,如果拥有三以上的权限,请连接PIT,出示相关证明纪录;如果权限不足,请立刻离开……前方只有已登录者或权限高于等级三……”
凯洛儿的幻影直视夏侬,犹如人偶般反复念道。
“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轻举妄动的话,很可能出现某种报复反应,现在最好是离开这里,想办法跟帕希菲卡她们会合……
夏侬从她身旁跨过,走向前面——老实说,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此时——
“你没有进入该区域的资格,请立刻离开;如果不离开,将执行强制保安处分。”
凯洛儿配合夏侬行动似的改变讲述内容。
同时——凯洛儿的幻影猛然扭曲。
“哈?!”
夏侬皱眉转头,只见凯洛儿的幻影快速变形,不过数秒,幻影就变成……不伦不类的人型。
白皙的皮肤也好、镶嵌在胸口的红色单眼也好,庞大的身躯跟以前见过的泥人(MudMan)那种魔族很类似……不过四肢略长,右手拿着某种棒状物。
假如魔族是旧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东西应该跟泥人属于相同系统吧?
话说回来……刚才凯洛儿的幻影似乎就是贴在这个人型的表面。
“本‘渥克劳埃德’已经转载三级保安程序和电击棒(Stun Rod),十秒内不离开的话,渥克劳德将开始执行强制保安处分,十、九、八、七……”
“这家伙算是战斗型泥人吗?”夏侬皱眉嘀咕,“啊~~总之,打倒这家伙就能到前面去了?”
他不耐烦地咕哝,但动作迅速、看似愉快地抽出腰间长刀,然而……
“夏侬哥?!”
声音响起的同时——夏侬和泥人周围的景象摇晃起来。
晕眩的感觉才一出现,包围夏侬的幻影开始崩塌,不,是看起来像在崩塌。
走道没变,眼前的泥人也没变,如果有人问他究竟有何不同,他也答不上来……可是,感觉就像眼前的真画突然被抽换成假画,不知该说是微妙的差异?或是感觉的中断?
“三、二、一……开始执行强制排除。在强制排除执行之际,PIT的权限出示仍然有效——”
能具体指出这个情景与刚才的唯一不同,就是原本不在场的帕希菲卡脸色苍白地站在夏侬前面——泥人的正后方。
她之前也是一直处在幻影里吗?帕希菲卡的表情错愕万分。
但既然看不见拉寇儿和赛内丝,这里或许又是另一个幻影……
“这是什么啦?!”
帕希菲卡大叫。
也许是被她的叫声触动……泥人突然往后一转。
右手长棒发出火花爆裂声,棒尖至中央部分则缠绕着银白色光束。
那是小规模的闪电——因为多次见识过拉寇儿的“雷锤”(Mjolnir),夏侬立即醒悟。
但凭外观没办法判断威力大小……不过要是被原本就比人类强大的泥人用那种武器殴打,肯定会身受重伤,身体虚弱者甚至可能死亡。
“帕希菲卡,快逃!”
夏侬边叫边朝地面一蹬。
然而,战斗型泥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将电光闪烁的长棒挥向帕希菲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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