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异形战线

  层层光线射入无边无际的湛蓝世界,缓缓摇曳的光束撕裂昏暗。

  地点是海面下。

  就在区隔天空和海洋的交界下方,黄昏般晦暗不明的水中,某种东西正成群结队地前进。

  异形——只能如此形容的某种东西。

  这群怪物们伸展触手拨弄海水,同时将吸入柔软肉体内的海水猛力喷出,借由这股推进力移动。那速度犹如在荒野驰骋的野兽,明明身在水中,但海水阻力对它们而言,甚至连空气都不如。

  它们的目标是——要塞岛史基特,基亚特帝国危机管理组织“绯红”活动据点之一的岛屿。

  目的是完全歼灭对方,杀戮、击溃、消灭,没有任何例外。

  前进的怪物们内心只想着这件事,它们蜂拥而上,只为了执行交付的使命。毫无困惑、踌躇,只是自动地执行任务,只是为此创造的肉块。

  一切都是按照秩序守护者的命令。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永恒的乐园。

  于是——

  ——————————

  史基特的侦查基本上都依赖魔法。

  负责搜索的魔导士们长时间轮班启动广域探查系魔法,而在海面下进行巡逻任务的深渊之杖,亦是透过通讯系魔法回报。史基特内部的通讯设备——赛内丝他们也只明白其中一部分原理——似乎大部分都拥有生命,无须依赖魔法就能有效传达命令及进行报告,但这些都仅限于史基特内部。

  此外,原本亦曾考虑利用史基特本身具备的探查能力,可是他们尚未彻底分析出操控方法,加上还用不惯,无法充分运用。因此,绯红便选择早已习惯,经证实具有实战效力的魔法为基础,执行警备任务。

  话虽如此——这就意味着目前位于史基特后方的司令室,若不靠魔法支援便无法彻底运作,所以绯红拥有大量魔导士成员,而基亚特帝国本身亦有采用最新魔法战术的魔法战斗部队。

  然而——

  (这是?)

  一名负责搜索的魔导士,一边处理探查系魔法和深渊之杖传来的战场情报,忽地皱眉。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女子的脸孔。

  传来的情报里掺杂着片段影像,刚开始并没有任何特别意义,魔导士以为这只是自己记忆范围内的旧日回忆——说得白一点,只是过去在某处见过的女子容貌偶然掠过脑海罢了。理当如此,毕竟他接收的情报乃是深渊之杖与怪物们战斗的海底战场,不可能在那里看见女子脸孔的。

  可是——

  (啊啊……)

  魔导士无声呻吟。

  女子脸孔增加了,宛如映照在双面镜般无限递增。脸孔以骇人的速度侵占他的意识,海中展开的殊死战已经被他驱逐至意识角落,脑中满是无数的大小脸孔。

  女子的脸孔,绝美、绝丽……甚至荡漾着淫靡感的脸孔。

  那张脸以不可抗拒的压力浸透魔导士的意识,轻易突破区隔魔法处理范围、魔导士本人记忆和人格的精神屏障,直接侵入他的精神内部。

  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但他发现了,没有理由,只是无条件地知道。

  这名女子很特别,这名女子就是绝对,这名女子、这名女子、这名女子、这名女子——

  敬畏的念头没完没了地涌现。他无法忤逆,不可违抗,不能排斥,必须遵从。

  因为她是绝对者,因为她是绝对高于自己的存在,因为律法里并未记载任何能够反抗她的权力……

  (啊啊……啊啊……我……)

  魔导士因恐惧和后悔而全身颤抖。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不知轻重的事……)

  然后——

  ——————————

  冷不防——

  “啊啊……啊啊啊啊啊……”其中一名魔导士大嚷。

  周围士兵们诧异转头,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下——负责搜索的魔导士忍不住从自己座位站起,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附近的士兵们奔向魔导士,他们手还没伸出,魔导士已扑倒在地,发出更大声的惨呼。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在地上剧烈痉挛的魔导士,周围士兵忍不住表情一紧。士兵们不知他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尽管不知道,但魔导士的脸孔明显烙印出强烈的恐惧和懊丧,就像是——对犯下滔天大罪的自己恐惧战栗的罪人。

  而且……

  “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开始增殖。

  这股恐惧仿佛具有某种传染性,负责搜索的其他魔导士们也纷纷从座椅上跌落,泪流满面地满地打滚。

  其他士兵们也不禁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要是触摸他们,自己也会被这种疯癫和恐惧污染——他们内心大概如此认为。

  不过……

  “这是——”赛内丝和爱罗蒂似乎立刻就明自个中原因。

  “这就是秩序守护者的影响力——律法的力量吗?”赛内丝盯着在地面挣扎的部下们,苦不堪言地低语。

  不知是谁唤来的……五名医护兵奔到司令室,开始对满地打滚的魔导士们进行急救措施;话虽如此,其实也只能压住他们,给他们嗅闻镇定香或喂食药剂。

  “——没想到连透过探索系魔法都有效力啊。”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魔法将情报与意识直接连结,说不定反而更容易受律法影响。”爱罗蒂道。

  “无论如何……这样也没办法出手探查敌情了。”赛内丝一脸苦涩地说。

  不幸中的大幸是——医护兵表示魔导士们的生命活动本身并无异状,不过他们也因此无技可施,毕竟事关精神领域,普通药剂和急救措施一点用也没有。医护兵也只能压住痉挛的魔导士,在他们嘴里塞东西,以免在镇定香生效前咬伤舌头。

  “什……什么?这是什么?”搞不清楚状况的帕希菲卡询问身旁的爱罗蒂。“为什么突然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这就是律法。”堪称绯红智囊的才女面色沉痛地说:“——你知道战棋盘吧?”

  “……哈?”

  不明白两者有何关联的帕希菲卡用力眨眼,但爱罗蒂自顾自地继续说:“有数种不同的棋子,每种棋子都定有‘可以这样走’、‘一旦这样就输了’这些规则,律法跟那是一样的。”

  “什……什么——”

  “律法规定‘人类’无法违抗‘秩序守护者’——此乃这世界最牢不可破的法则。他们是无法忤逆的绝对支配者,高于人类的绝对存在,握有人类生杀大权的管理者——这就是秩序守护者,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

  “规定?”

  “对,就是这样规定,所以我们无法反抗。”

  “无法反抗?规定……?这种事……这种事我可没听过,怎么可能有这种规定?是谁决定的?写在哪里?”

  “写在我们体内。”回答仅针对最后一个问题。“该说是我们人类的灵魂,或者本能……从出生起就刻在我们心中。‘人类应对秩序守护者盲目遵从’。不问人种、年龄、性别,所有人类皆是如此。所以人类在秩序守护者面前没有自由意志,只要他们有意,甚至可以干涉采取敌对行动人类的意识……”

  爱罗蒂说完,望着负责搜索的魔导士。镇定香似乎生效了,重病发作似的苦闷已经消退……但仍像发烧般颤抖不已。魔导士也好,士兵也罢,看来目前都派不上用场。

  “对……对世界上所有人类……做这种愚蠢的事?”

  “这就跟世界规定物体由上住下落、火是热的这类事实或现象一样,只是我们平常没发现罢了。”

  爱罗蒂的口吻既无兴奋,更无激发恐惧的抑扬顿挫,非常平淡——却也因此充满真实的重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例外。”爱罗蒂回头,以沉痛的目光望着帕希菲卡说:“律法破坏者——人称‘废弃公主’,换句话说只有你例外。”

  世上唯一的人。

  唯一——能够反抗神明的安排。

  然而,就算爱罗蒂这么说,帕希菲卡也没有真实感。假如她拥有某种能够自觉的主动特殊能力倒也罢了——她的这种能力仅针对秩序守护者,对平常围绕在她身旁的普通人类毫无效力。

  这个事实比别人宣告她是公主更没真实感。

  “可是……可是!这就是我被迫杀的理由?可是这样……就算我独力反抗秩序守护者,能做的事根本就——”

  ——微不足道。

  帕希菲卡多次亲睹秩序守护者的力量,他们的力量轻易就能劈天裂地——名副其实的神迹。即使帕希菲卡是不受律法约束的特异分子,然而她本身既无力打倒他们,更无法扭转他们控制的世界情势,充其量只是被杀手四处追杀的小丫头。

  她搞不懂秩序守护者为何对自己如此执着。只要扔下她不管,她什么都不能做,应该也做不出来。

  “你体内有让律法无效化的因子。不,就你本身来说,甚至有扭转律法的影响力,所以‘秩序守护者无法直接加害帕希菲卡·卡苏鲁’。”

  “……意思是秩序守护者不能攻击我?”

  爱罗蒂这么一提,她想到一些事。

  秩序守护者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而且多次有机会亲手杀死她,为什么不出手?

  话虽如此……

  “另外这种因子有时虽然是暂时的,不过可以从你体内溢出,影响周围人类……”

  “咦?”

  “你的特性是有传染性的,虽然目前还不完整,只能在特定条件下发动,而且是暂时的……不过你的特性也能影响你身旁的人类,人类最后甚至能以你为中心,组织反抗神明的军团——这是一种革命。”

  “——你或许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赛内丝插嘴,“但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最初是娜塔莉告诉我们的,不过绯红也自行收集了许多情报。”

  “就算是事实——”

  “你一个人确实不足为惧,但如果少了你,人类就无法反抗那些家伙,甚至不会萌生这种念头。要是随便采取敌对行动——”赛内丝盯着躺在地上的魔导士们说:“就会变成那样。”

  “可……可是……”帕希菲卡依旧混乱不已。

  她本身当然有一定程度的自觉,也曾做过类似推测,可是这样子听别人当面讲出来,还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尽管目前只是暂时性的,但你可以取消烙印在我们体内的律法限制。现在要跟那些怪物战斗,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不然的话,我们就连抵抗的意志都会被夺走,只能任凭对方宰割!”爱罗蒂加强语气道。

  平时温婉文静的女子,如此气魄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然而……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照过去的例子来看……你发挥律法破坏者的特性都是在濒临死亡危机或情绪激动时。”赛内丝手按着腰际长刀,走近帕希菲卡道:“或许是长期受到这种特性影响……你哥哥和姐姐好像已经变得难以被律法左右;可是,如果今后还想继续跟秩序守护者作战,光凭两个人是赢不了的,即使获得最后魔兽的协助也一样。那些家伙是这世界的支配者,目前是担心影响这世界,才没做出太明显的行动——要是那些家伙决定不顾一切,你们绝对没有胜算。”

  “这——”

  “所以……你必须基于自我意志善用这个特性,你得好好利用它,将能与秩序守护者战斗的力量给予其他人类,增加帮手……”

  “所以——”帕希菲卡心急如焚地说:“要是能做的话,我早就这样做啦!就是因为不晓得怎么做,才会困扰呀!”

  “既然如此,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赛内丝冷笑道,只见她的右手——消失了。甚至没留下残影的那只手,下一瞬间便将爱刀尖端指向帕希菲卡的鼻尖。

  “啊……”帕希菲卡全身僵硬。

  “要我割下你的一只耳朵吗?不行的话,或者要挖下眼珠?我们要的是你体内的特性,而不是四肢健全的你。”

  “赛内丝殿下!”爱罗蒂也不禁出声责怪,但赛内丝指向帕希菲卡的长刀纹丝不动。

  “我们没时间了!这样下去只有任人宰割!不论是发射魔星炎雷,或使用攻击性魔法,不能瞄准就没有意义。但魔法也好,肉眼也罢,一旦‘看见’那些家伙的眼睛,就会受到律法影响!”

  赛内丝放下长刀——接着伸手揪住帕希菲卡的衣领,将她扯向自己。

  “别老是依赖哥哥姐姐的保护!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至少用自己的力量做点事吧!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她怒不可遏地对着帕希菲卡的脸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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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沸腾似的剧烈起泡。

  一旦知道起泡原因,再坚强的人都将为之战栗,这是令妇孺昏厥都不足为奇的景象。

  这全是——骇人怪物们激起的水花。

  怪物们伸展人类手臂粗细的触手,蠕动异样的肉体逐渐迫近。那数量足有——四十多个,起伏蠢动的触手大概超过两百只,几乎遮蔽整片海面的触手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伸展着。

  “赛菲莉丝。”

  然而……面对这幅景象,夏侬的声音却非常静谧。

  史基特的部分海岸风景缓缓摇晃,凝结成一名少女的外形。

  “走吧!”夏侬语气粗暴地宣告。

  “我的主人,现在跟我合体出战并非上策。”少女——赛菲莉丝说。

  夏侬盯着前方成群的怪物,发出略显焦燥的声音。“秩序守护者已经来了,现在不借用你的力量,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在怀疑我。”人称“最后魔兽”的少女——赛菲莉丝微微移开目光说,夏侬一脸古怪地转头凝视她。对向来冷静的少女而言,这是极为罕见的态度。

  “你对驾驭我这件事有疑虑,你对该不该信任我感到犹豫,不……你甚至可说是憎恨我。”赛菲莉丝喃喃地说,目光依然没有对着夏侬。

  夏侬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种惶惶不安的模样,非常虚幻渺茫、弱不禁风……仿佛一如外表的年幼少女。

  “在这种状态下,我无法使出全力。最坏的结果,解除合体后可能对你的人格造成伤害——”

  “少开玩笑了!”夏侬呼道:“这一切不就是你们设计好的?事到如今别跟我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漂亮话了。”

  “我——”赛菲莉丝欲言又止,大概是察觉在这种状况下说什么都无法消除夏侬的疑虑,她低头轻声道:“……对不起。”

  “这笔帐我们事后再算,现在不打倒眼前的敌人,一切都是枉然。”

  “……我知道了。”

  目前确实不是争论的时候,这样下去,夏侬他们和绯红都将被歼灭。现在若不使用龙神机的力量,别说是战胜,甚至将失去存活的机会。这绝对不是夏侬或赛菲莉丝的期望。

  “走吧!”夏侬又宣告一次,朝海滩奔出。

  赛菲莉丝的身影一晃——如幻影般消失。

  夏侬周围的空气剧烈晃动,火焰般的微妙扭曲裹住他的身影,犹如一个巨大透明物体围绕着他。

  在烈日映照下,地面同时刻出一道长影,大幅扭曲人类外形——开始变成巨大的异形。头顶上的角、巨大尖锐的翅膀,凹凸不平的轮廓。形成盔甲战士或野兽都无法比拟的奇异线条——尽管出自人类外形,手脚比例却跟人类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

  夏侬的脚尖踏入水里。

  海水宛如畏惧触碰那身躯似的急速退去,随着他的前进,海水以他为中心,呈放射状后退……或者该说消灭。

  海面的水泡瞬间激增,无数触手猝然甩着浪花射来。被下令彻底歼灭目标地区的中继点们,对逐渐逼近的夏侬半反射性地进行攻击。

  这些触手一接触,便将各种生物——必要时甚至能将石头和水分融成自己的肉体,夏侬早已体验过这种恐怖。

  但是,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握刀,触手捕食般地从四面八方拥向夏侬……

  “——虾兵蟹将快滚!”

  然而……触手尖端空虚地搔抓空气,根本摸不着夏侬。

  他此刻是全身受最后魔兽加持的龙骑士。

  他和亚菲·赛菲莉丝能够自由操控物质型态——也就是“形相”,他们的力量唯有拥有相同力量者才能击破。对借用秩序守护者之力的中继点、拥有千爪万牙的仆役而言,终究是无法触碰的超存在。

  “让开!”朝恋恋不舍在他四周摆动的触手群大声叱喝,夏侬抽刀,高高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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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亚特帝国海军第二舰队主舰“波斯特库号”。

  船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类身影,能够动的生物——只剩下触手犹如神经纤维布满舰内的中继点。这些触手此刻仍以令人反胃的动作爬满舰内,代替消失的船员们驾驶船只。

  不过……或许是为了进行驾驶作业,触手各处还可看见尚未完全吸收同化的人类外形。

  “救我……救救……”

  位于甲板中央的舰队司令席,担任克雷恩王子副官的将校就在座椅前方。

  不……那早已不是将校,或许该称为“东西”。大部分身体已被甲板上纵横交错的触手吸收,现在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

  照理来说,这种状态根本无法存活,即使能够脱离触手,没有双脚甚至没有心脏的他也会当场死亡;但将校似乎根本没察觉自己的异状,不停虚弱挣扎,犹如误入蛛网的昆虫般想要逃离触手。

  “救我……救……”

  那双手竭力求救的前方正是舰队司令席。

  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名女子。

  她恐怕是这艘船上唯一残留人类外形的人,但这名女子当然不是人类。虽然暂时保有人类外形……内部却是截然不同的异质生物。

  “——哎呀。”丝毫没发现副官的恳求……不,甚至完全不在意蛛网般布满四周的肉绳,女子——第二秩序守护者史黛雅·希比里昂黛眉一蹙。

  明明是不悦的神情,这名女子却给人充满恍惚和喘息的感觉,是个不论做什么都很煽情的女子。

  她的双眼眺望着远方的史基特。

  从这里看去,那座巨大的要塞岛也只有小指尖的大小,再怎么凝神细看,人类都不可能辨识那里发生的情况,但是……

  “真是出乎意料,已经跟律法破坏者一行人碰过面了啊,哎呀哎呀,龙神机正朝这里直扑而来呢。”史黛雅站起,舒缓颈肩酸痛似的左右转动脖子……嫣然一笑。“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现身。”

  这句话在海风中散开的同时——变化开始产生。

  宛如天降红雪,从空气渗出的光芒落在史黛雅四周,她的身影变化起来。身体本身就像松开的丝线,从尾端开始一一分解,然而分解的部分又跟着重组。

  形相转换,质量填补。

  史黛雅置于异度空间的真实身体,经由强制开启的空间回路传送过来,物质化成实体。

  就连脸孔都分解成无数碎片组成其他东西的过程中,不知为何只有声音宛如歌唱般流畅、嘹亮地响起。

  “人类在我面前应屈膝下跪。恐惧吧,崇敬吧,赞扬吧,我乃超越者,律法规定拥有支配汝等之权势……”

  围绕在虹光中现身的使者,拥有羽翼,乃地位高于人类的存在。

  借用一名女子外貌在这世界现身的超存在,如今褪去伪装,以真实型态显现。大于人类数倍的庞大身躯——却仍残留女性轮廓的美丽巨体,伫立于波斯特库号的甲板。

  “我之名为史黛雅·希比里昂,乃第二秩序守护者——”

  清脆……却犹如爆炸般的声音响彻海面。

  神明使者如今在此降临。

  异形们纷纷开始登陆。

  深渊之杖虽英勇善战,可这些怪物并非它们的战斗力所能应付。

  若想击败裂成两半仍能自行再生、继续进攻的敌人,“杀害”没有用,必须拥有能体无完肤地“灭绝”对方的破坏力,而深渊之杖的海豚和杀人鲸们没有能够如此彻底破坏目标的方法。

  最后——怪物们轻易突破深渊之杖的防卫线,深渊之杖失去四成战力。

  怪物们现在更准备将战场扩展至陆地,它们的外形已经无法以这世界的现存生物来比拟……如果硬要抱持这种观点去形容的话,伸展触手蠢动的这些怪物就像章鱼。

  话虽如此,这些怪物的外形比章鱼更不固定、更巨大,触手更长,数量更多。

  最大的不同点是——章鱼一旦上岸,就只能在地面缓缓爬行;这些怪物则用触手卷住各种东西,或蠕动本体底部,移动速度与陆地动物无异。

  体形不一,小至人类也可抱起的尺寸,大至轻松就能吞噬整个人类的大小——没有固定尺寸。外形亦是如此。

  无论面对什么状况都能不断变形,执行秩序守护者托付的目的,因此怪物本身没有一定的形状。它们是自行蠕动、执行杀戮的肉块;它们接收的命令只有一个——杀光这座岛上的所有生命体。

  沐浴在零星击来的火箭、攻击性魔法之下,溅射着体液和肉片,怪物们也毫不畏惧……为了寻觅猎物,它们开始在史基特上面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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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人员退至中央区!”赛内丝的声音透过通讯设备响彻史基特内部。

  怪物开始登陆后,她便发出撤退命令。但是,怪物的陆地移动能力和搜敌能力超乎想像,已出现数名牺牲者的报告传至司令室,接下来恐怕还会继续增加。

  面对借用秩序守护者力量的中继点,人类光是直视它们便无法采取敌对行动。先不论背对它们拼命逃回建筑内部的士兵们——为了争取逃亡时间而执行攻击的其他人,由于自由意志当场被夺走,只能杵在原地惨遭吸收同化。

  绯红土兵现在能做的,只有逃离怪物们的影响力范围。

  “通道隔墙依序封闭!没必要等来不及进来的人!”赛内丝下完令后紧咬下唇。

  “等等……!”帕希菲卡义愤填膺地抗议。

  然而,其他挤在司令室的土兵们——甚至包括爱罗蒂——都对赛内丝的无情命令毫无异议。

  悲壮沉重的空气横亘室内,继续在司令室角落微微痉挛的魔导士们,以及四处奔波替他们进行镇定措施的医护兵身影,更加深这股闷重感。

  “隔墙封闭慢一步的话,连及时撤退的人都会被怪物吃掉。老实说,我没想到影响力会这么大。既然不能正视对方,就等于没办法攻击。小觑那些家伙的力量是我的失败,责任在我身上。”赛内丝说到这里,瞪视帕希菲卡。“可是啊,我没别的方法了——我们是普通人,跟你不同,一面对那些行使律法影响力的家伙,我们的自由意志就会被夺走!我们能做的只有闭上双眼、塞住耳朵,逃离那些怪物啊!”

  “你……你这么说我又能怎样?”帕希菲卡以不输给她的声量大吼。“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呀!如果想割掉我的耳朵,那就割呀!如果这样可以救大家,干脆连手脚一起砍掉算了,可是——”

  帕希菲卡迎面反瞪人称“兽姬”的邻国公主。

  “你一定要救他们!他们是你的部下吧?是你的伙伴吧?多一个人也好,一定要救!”

  “这种事用不着你说!”赛内丝说完,手按长刀。

  废弃公主和兽姬。

  周围士兵屏息望着相互瞪视的两名女性。

  对方要求的话,赛内丝真的会下手。士兵们明白在豪放不羁的假面下,她是多么重视自己的部下,为了拯救部下,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帕希菲卡的耳朵、鼻子、手指。

  对伙伴们有情有义,另一方面,对敌人则是毫不留情。这是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下长大所养成的基本态度,亦是被冠上“兽姬”这个绰号的理由之一。

  就在此时——

  “赛内丝殿下!”

  一听见爱罗蒂的声音,相互瞪视的赛内丝和帕希菲卡同时回头。

  她的手指前方是——衰弱横躺在地的魔导士们。

  痛苦已经停止了。

  医护兵们掩不住脸上的惊讶,连忙相互确认各魔导士的状态。魔导士们一直停不下来的痉挛已迅速平息,不但脉搏恢复至正常值,呼吸也犹如沉睡般缓慢轻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赛内丝扬起苦笑。“‘这个特性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现阶段确实已经发动,濒临死亡危机、情绪激动时,发动的可能性很高’……果然跟娜塔莉的预测一样吗?”

  “咦?呃……”当事人帕希菲卡浮起一头雾水的困惑神情。

  “本来还以为是会发出耀眼光芒的东西,嗯,实际上只是这样吗?”赛内丝收刀入鞘,背向困惑的帕希菲卡,朝爱罗蒂说:“爱罗蒂,你留在这里统筹一切,我到现场直接指挥。”

  “赛内丝殿下——”爱罗蒂吞下哽在喉咙的否定话语。

  她非常明白在这种局面下,想要改变赛内丝的想法多么不可能。异于外表和态度,赛内丝其实是很温柔的女子,有时甚至善良得近乎愚蠢,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身为公主、身为绯红局长的责任心很强。

  她知道身为领导者的重要性,非常明白接受他人无条件的信赖——有时甚至必须决定他人生死的立场是何等沉重。所以,她尽可能站在前线指挥,无法将部下留在危险地点,自己却待在安全的地方指挥。

  或许也有军人会认为她这样未免太感情用事。既然站在左右他人命运的立场,就不该受困于眼前的感倩,有时也得舍弃人性,泰然自若地下达冷酷无情的命令。

  然而,正因为并未舍弃这种稚嫩的人类性格,绯红的士兵们才喜欢赛内丝,爱罗蒂才决定倾尽所有力量支持她。

  如果问他们要选何者,他们将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地选择赛内丝个人,而非国家。为她战斗,为她背叛,为她欺骗,为她杀戮。

  在杀伐世界求生、痛苦、烦恼,时而跌倒……但即使如此,她终究没有舍弃人性,正因如此……

  “我知道了,请多加小心。”爱罗蒂鞠躬。

  “不过,还不确定我们到底‘感染’了多少这位大小姐身为律法破坏者的特性,又能持续多久——我对这方面实在有点不安呐。”赛内丝苦笑说完,转身离闲作战司令室。

  她并未特别向谁下令……但两名武装士兵自动跟在她身后。

  “……对不起喔。”面露苦笑的爱罗蒂对帕希菲卡说:“她就是这样——就各种意义来说,是很笨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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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有一种统率臣下的女王风范。

  秩序守护者史黛雅·希比里昂。

  那身影跟以前见过的葛里尔·希比里昂也很相似,但别说是色彩,就连外形也有微妙差异。两者确实皆为异形,不过史黛雅的身躯更巨大,覆盖盔甲的部分更多,因此给人非生物的印象更深。

  红色巨人傲然挺立空中,宛如布下重重结界,怪物们伸展、高举或圈起触手,固定于女主人的周围。

  “该死的……”夏侬看着这幅景象咬唇。

  他——站在海面,仿佛那里是坚硬的陆地,泰然自若地伫立水面,有如忘了他所接触的水是流质物。“伫立水面”——这种直接否定常理的行为,对龙神机的形相干涉能力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伎俩。

  然而——

  “没完没了——”夏侬忿忿不平地低咒。

  怪物们施放的无数触手接连不断袭来,却都在触及夏侬的前一秒弹开,夏侬那强大的防御力场成功地抵御住了对方的入侵。在接触瞬间便能侵犯生物形体,将对方融人体内同化的触手,一旦无法接触敌人,就不能发挥它的能力。

  对跟龙神机合体的夏侬而言,怪物们的攻击毫无效果;可相对之下,夏侬亦无法接近原本的目标——史黛雅·希比里昂。

  亚菲系列——龙神机的力量无法对人类施展,亚菲她们经过严密的“设定”,只能跟“人类以外的东西”作战,乃是守护人类的力量。龙神机的力量极为强大,只要她有意,瞬间就能消灭数亿人类。正因如此,为了避免龙神机发狂、伤害本应守护的人类,才故意设定这种限制,或称为戒律。

  可是——

  因为这层限制,夏侬没办法攻击使用人类肉体的怪物——中继点,就算想攻击,也使不出力来,所以蛛网般密布海面的触手、中继点本体,以及第二舰队的船只,才能成功阻挡夏侬去路。要是能一口气击飞这些阻碍,事情便很好解决,但尽管龙神机具有这种破坏力,却无法对中继点发挥力量。

  夏侬从刚才就陷入苦战,一边绕道、跳跃,尝试突破怪物们的防御圈——然而怪物们在史黛雅的意志操控下守得密不透风,频频流动挡在夏侬前方。

  而且……

  “——哼!”

  史黛雅的身影在触手结界后方闪闪发光,下一瞬间,夏侬四周的龙神机防御力场剧烈震动。

  她发射强大的热冲击波,夏侬靠着形相干涉能力闪躲并弹开,可是避不掉的部分在周围海面炸开,激起无数小冲击波和烟雾般的蒸气群。

  夏侬脚蹬水面,又继续在半空踢了两、三下,改变站立位置。

  “二三番两次耍这种小手段——”夏侬不屑嘀咕。

  史黛雅一边操控中继点保护自己……同时利用防御空隙对夏侬发动攻击。

  (第二级天谴执行型态——)

  赛菲莉丝在夏侬脑内轻语。

  不,事实上并非透过声音或文字交谈,合体状态下的夏侬和赛菲莉丝是处于一种特殊关系,表层是双方人格交融的意识,内层则是维持独立人格的两人意识相互依偎——就是这种奇妙状态。

  内部交织的是纯粹的意见交换,照理说甚至无须语言这种“外框”,只不过——为了配合尚未习惯这种意思交换概念的夏侬,亚菲才特地使用语言。

  (跟上次的葛里尔不同,大概是因为我打败葛里尔,所以对方取得了解除封印的许可——形相干涉能力的容量增加了。)

  话虽如此,倘若龙神机发挥原本实力,精神控制型的秩序守护者依然不是对手。

  (可是……我目前还无法充分发挥原本实力,我的主人,你对我仍有不信任和抗拒的感情……)

  龙神机目前只是借用夏侬·卡苏鲁这个窗口,将力量灌入这个世界,实体仍在异度空间,并非完全在此现身。

  因此力量的最大值就得看窗口——换句话说就是视夏侬而定,而窗口尺寸则取决于他和龙神机亚菲·赛菲莉丝的精神统一程度。

  (只要你还怀疑我,就无法充分发挥——)

  (吵死了!)

  夏侬在海面顺畅滑行。

  触手于后方紧追不舍,可是被他的影子——正确来说,是被扭曲了光线、刻画出阴影的强大力场弹飞,甚至没办法触碰他的身体。

  就在此时,史黛雅的攻击介入。

  爆炸和闪光震开夏侬,他连退数步才勉强站好,这时触手再度进攻,包围夏侬,阻止他继续前进……

  这种状态从刚才就一直持续,夏侬、中继点以及史黛雅——两军位置瞬息万变,但夏侬始终无法逼近能施展决定性攻击的格斗战位置,此外大型攻击又会殃及周围的中继点,自动遭到制止。

  这是一种胶着状态。

  (相信我吧——)

  赛菲莉丝诉说的语气一如平时,不过或许是两人意识融合之故——夏侬感到她的态度里带着些许焦燥的情绪。

  (这不是你要我‘相信’,我就乖乖说‘好,没问题’,‘信任’这种事啊——)

  (……真意外,两位在内讧?)

  冷不防冒出的异质思考。

  (精神统一好像不太顺利嘛,喏,我也可以介入哟。)

  夏侬愕然转向在草原般的触手群彼方伫立的红色巨人。

  传来的不是声音,只是思维,但夏侬从中感到某种特殊性格。以前——曾经一度对峙的女子,在边境荒废宅邸相遇的第二秩序守护者——史黛雅·希比里昂。

  (本来还有点担心,不过既然这样,搞不好我也能打败两位呢。)

  (不可能的。)

  史黛雅的语气宛如打算试做饭菜般轻佻——赛菲莉丝立刻出言否定。

  (就算我无法使出全力——我们在形相干涉能力的处理容量上原本就不一样。现在对我施加超过处理极限的强烈物理攻击,我的确可能因处理不完而受损害。)

  (可是,你就算释放所有形相干涉能力,发动的攻击也不可能逾越我的处理极限,除非利用肉搏战直接灌注形相干涉能力才另当别论。)

  不过,一旦进行肉搏战,夏侬他们亦有机会击败史黛雅。

  (说的也是,或许是这样。)

  史黛雅一派轻松地说,同时继续发射红外线和热冲击波。

  海面起泡,空气狂啸,余波将数个中继点的身体挖出大洞。但史黛雅一点也不在意,她对中继点的感情何止把它们当作下臣,恐怕就连家畜都不如。况且中继点就算身体多少有些受损,也能立刻恢复,重新堵在夏侬前方。

  情势依然不变,然而——

  (单凭我的攻击力确实不可能……)

  史黛雅的思维蕴含着嘲笑。

  ——————————

  作战状况较先前顺利,大概是因为夏侬他们牵制住指挥官——秩序守护者,怪物们失去了原本有组织并知性的行动。赛内丝汇集所有魔法战技能者——除了专业魔导士外,亦包括赛内丝或夏侬这类能够使用魔法的成员——透过通讯系魔法直接指挥,同时由“感染”帕希菲卡特性的自己和两名部下到前线当他们的双眼,排除影响力,继续攻击。

  不用说——普通火焰和电击无法杀死这些怪物,他们的目的只是将怪物们诱骗至单一地点。怪物们犹如朝光线聚集的昆虫——对攻击只会半自动反应,诱导它们并非难事。

  史基特东方第七区的爆炸训练场。

  这座训练场是为了进行大规模的攻击性魔法实战训练所新建的,并非史基特旧有设施。反过来说,即使破坏这里,对史基特本身功能亦无任何影响。

  赛内丝将怪物们引到这里,打算用歼灭级魔法将它们同时化为尘土。

  “雷伊诺夫,右翼攻击太弱了!甘德耳,撤退,那里没必要维持了,绕到第二区支援巴克斯!爱罗蒂,开启第七区十五号到二十号的隔墙,三分钟后依序关闭!”

  赛内丝走在爆炸训练场附近——连结外部和史基特内部的坑道里,同时指挥部下。部下们动作十分敏捷,不靠亲眼观看,而是透过赛内丝和身旁两名士兵的眼睛,以及他们启动的探查系魔法所传来的情报,在建筑物内进行迂回攻击。这种方法尽管精准度较低,但诱导怪物们还不成问题。

  然而——

  “——你在做什么?”其中一名部下唤道。

  赛内丝一回神,只见眼前缓缓开启的钢铁隔墙——在赛内丝指示下。爱罗蒂配合他们的移动依序开启和关闭——后方站立一个人影。

  昏暗的走道,原本隔开的狭窄空间里,逸出混浊的空气。

  赛内丝嗅着带有海潮香味的空气,皱眉瞅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微低头站在路中央。仔细一看,对方的衣服湿透,头发也不停滴水,仿佛刚从海里走上岸来。

  人影缓缓地——以更加迟钝的动作转身,赛内丝的表情霎时僵硬。

  “你——”赛内丝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部下们一听,当场醒悟站在走道上的人是谁,神情错愕地盯着那个人影的脸。

  “你说话客气一点,赛内丝。”人影悠然走近缓缓开启的隔墙。

  “爱罗蒂大人!”一名部下反射性地高嚷:“快关闭隔墙!十五号,快!”

  这句话就像开关密语——隔墙立即开始关闭,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隔墙旁的天花板和墙壁同时染成红色。缓慢的动作原是为了防止夹死来不及逃生的人——但此刻却令人怨恨不已。

  部下们保护赛内丝似的向前踏出一步,拔出佩剑。

  可是,那个人影并未摆出防卫的架式。

  “居然用‘家伙’称呼自己的哥哥?蛮族之血果然是挡不住的哪。”他边说边怡然自得地前进。

  “回答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赛内丝语气焦燥地对那个人影——基亚特帝国王子克雷恩大吼,然而……她凭本能隐约猜到理应在主舰指挥席大耍威风的克雷恩出现在此的理由,猜到他亲自到这的理由。

  “怎么进来的?”

  克雷恩在徐徐降下的隔墙后方咧嘴一笑——不过因为被隔墙挡住,三人只能看见他的嘴巴,仿佛可以听见啾一声,嘴唇两端鲜活地向上吊起。“当然——是这样进来的。”

  克雷恩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身上的衣服被卷进增殖的肉团里,取而代之鼓起的表皮不停蠕动,将他的身躯转变成其他生物。

  对,正如外面战斗的中继点。

  “……上当了……!”赛内丝一边指示部下后退,同时呻吟般地说。

  外面的中继点只是个幌子,利用异形大军引开赛内丝他们的注意,让残留人类外形的克雷恩混入绯红士兵里——对方甚至料到赛内丝他们将惧于律法的影响力而中断魔法探查。

  他们根本没想到敌方竟将这股排山倒海的战斗力当成幌子,事实上,倘若继续进攻,就算只是幌子,也足以歼灭绯红,与其说是幌子,或许更像是双重作战计划——

  “赛内丝……”歪七扭八的嘴唇开口道。

  “别……别随便直呼我的名字,怪物!”赛内丝边叫边启动魔法,“出现吧,光盾!”

  连动式启动咒语。

  咒语刚念完,十二道光线同时出现,形成一个立方体。这十二道光线继续延伸分枝,连结成纵横交错的格子纹路,围住赛内丝三人。

  这是防御性魔法“自在盾”【注:Vorvadoss,克苏鲁神话的旧日支配者,在人类居住于姆大陆(Mu)时备受尊崇的神】——跟拉寇儿等人使用的莱邦军系防御性魔法“塞壁”相比,它的显现方式和型态稍有差异,但基本上是一样的东西。这道防御壁虽然不是绝对,可至少是一面能防止中继点融合同化的盾。

  赛内丝和两名部下震惊地看着基亚特帝国第三王子的轮廓逐渐融化,变成扭曲蠢动的软体动物——不,是肉块。身上的衣服犹如一块破布般四处裂开,最后也卷入蠕动的肉块间消失。

  “克雷恩……你把我的部下……”

  赛内丝发现了,克雷恩王子穿的是史基特绯红驻兵所穿的制服,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潜入而准备同款服装。

  原本是克雷恩的肉块表面噗滋一声裂开,裂口左右扬起,形成一个微笑。

  “……吃掉了。”那张“嘴巴”如此说道。

  裂口周围出现两个——在毫无章法可言的位置出现两个小洞,眼珠自小洞深处冒出,其他部位又凸起变成鼻子和耳朵。先分解克雷恩王子脸孔的每个器官,再随意拼贴在肉块上——这是一张滑稽而异样的“笑脸”。

  “吃掉了——侵犯了,喔喔,很棒哟,我从未感受过这等满足……相较之下,过去的行为都称不上快乐……”

  克雷恩王子的虐待癖是公开的秘密,不止一两位任职皇城的女官被他强暴。对哭叫不休的女子霸王硬上弓这种事让这位王子感到充实。还有传闻说,王子不这样就无法履行男性功能。

  “一切都成为我的血肉——成为伟大王族一部分的人啊,将其心灵、肉体、人生尽数奉献予我的人啊,你们大可欢喜……喔喔,喔喔喔喔,我重生为高贵而强大的正牌王族之子了……”

  克雷恩的眼睛、耳朵、鼻子以及嘴巴,颤巍巍地抖动,这或许是在显示更深的笑意……但赛内丝他们早已无法判断。

  “你·这·家·伙……”赛内丝的声音从紧咬的银牙间迸出。

  然而,仿佛对她的怒气一无所知,触手抚摸着包围赛内丝三人的光格,那动作甚至带着爱怜。

  “……你生气了?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他们非常喜悦,为能够变成我血肉一事感谢神明……”

  克雷恩说完,嘴巴旁边——浮起一张五官配置正常的人脸,那是中年男子的脸。脸孔喘息似的将嘴巴一张一合,并未发出声音。已经失去喉咙、肺叶甚至舌头,想出声也无技可施。

  但如果可以出声,他又会说什么呢?

  “救救我”吗?或是——“杀了我”?至少在赛内丝三人眼里,那张脸实在不像喜悦的模样。

  “赛内丝……下贱的妹妹啊,你就在此好好品尝自己的无能吧……”

  “……!?”赛内丝发出无声悲鸣。

  她瞬间猜到克雷恩的打算,尽管彼此厌恶,不过两人毕竟是拥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兄妹,立刻就能识破单纯的克雷恩在想什么。

  但是……

  “等一下!克雷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裂开的嘴巴高声大笑,克雷恩猝然展开行动。

  形状不定的身体以无法想像的速度穿越——自在盾守护的赛内丝身旁,朝走道深处移动。

  就在此时——

  “你、你!”赛内丝迅速解除自在盾,紧追在后。

  可是——

  “赛内丝殿下!”一名部下指着关闭的隔墙大叫。

  厚重的钢板既已完全封闭,普通力量绝对不可能打开,隔墙本身不但异常坚固沉重,而且关闭时会进行加压,防止敌人撬开。

  然而——

  “——!?”

  地板和隔墙的交界处,某种东西颤抖抖地从那里钻入。连纸张都无法通过的缝隙间,只见肉色犹如渗水般扩散。

  作为幌子的中继点也已攻到隔壁——甚至突破重重隔墙。克雷恩想必亦拥有此种可怕能力。依靠这种隔墙或许能争取时间……但终究挡不住中继点的入侵。

  “啧……”赛内丝立刻准备念诵攻击性魔法——可是一看见两名守护她的士兵向前奔出,又停止念诵咒语。

  “赛内丝殿下请即刻前往爱罗蒂大人那里。”

  “这里就交给属下吧。”

  两人说完,其中一人拔剑,另一人开始念诵攻击性魔法的咒语。

  “殿下不必担心——属下也感染了废弃公主的特性,可以应付的。包括这个怪物,歼灭战的指挥就交给我们吧。”

  “……抱歉了!”赛内丝对部下们丢下这句话——就急急朝克雷恩身后追去。

  ——————————

  门扉发出异响扭曲。

  “…………!?”

  作战司令室的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盯着门口,在众人视线下,司令室门扉宛如黏土玩具般猛然扭曲。这扇门跟隔墙相比非常薄,但毕竟是钢铁铸成,人类力量绝对无法弄弯,然而门扉无情歪斜,两岛门瞬间变形脱离门框,发出闷响倒向司令室。

  “——中继点!?”爱罗蒂诧异大叫,数名士兵抽出武器。

  门外是一个巨大肉块,肉色表皮不停恶心蠕动,从门户洞开的门口侵入司令室。

  如果有魔导士在场,应该会立刻念诵咒语;但不幸的是,司令室的魔导士们尚未从律法的影响力中恢复,全部昏倒在地。再加上其他魔法战技能者尽数前往参加中继点的歼灭战,现在这一瞬间,司令室里没有任何能够使用魔法的人。

  “你这个怪物!”一名士兵抽出护身小刀砍杀肉块。

  然而,这简直是有勇无谋的行为,肉块马上反应。

  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肉块表面伸出,袭击士兵。他的小刀虽然砍断第一只触手——但下一瞬间,爆发般迸射的数十只触手同时袭击那名士兵。

  “——!!”

  士兵不由自主地向后跳跃,触手却不允许他逃离,士兵继续砍落紧追不舍的数只触手——闪躲不及的一只触手卷住士兵的脖子。

  “呜……呃呕!?”士兵发出短暂的惨叫。

  触手并未进行融合同化这种繁杂的行为,一口气紧缩,勒住士兵的脖子,骨头碎裂的骇人声音响起。

  下一瞬间,士兵的脖子倒向难以置信的角度,一动也不动了,这是非常可怕的力道。猛力殴打、用力折断也就算了——绞碎人骨这种事绝非普通力量所能达成。

  触手旋即将士兵的遗体拉近肉块,按入体内。

  “咿——”

  恐怖在司令室的士兵间扩散。

  下一瞬间——肉块以箭矢般的速度伸出一只触手。

  谁也无法反应,并非速度的关系,而是恐惧感早已限制住士兵们的行动。

  触手一卷住目标,马上开始融合同化。

  然而——

  “……!”爱罗蒂讶然盯着自己的双腿。

  触手缠住她的脚踝,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侵蚀肌肤,就像染布的染料,缓慢但确实地侵蚀她的肉体。

  “爱罗蒂!?”

  “快逃!”

  帕希菲卡正想奔向爱罗蒂,一听见她本人严厉的声音不禁却步。

  就在此时——

  “接下来——”

  突兀的妖艳声音晃动司令室的空气。

  此刻完全进入司令室的巨大肉块,中央缓缓浮起一张脸孔,接着形成一名体态丰满的女子上半身。

  最后——犹如狮子鬃毛般的金发唰一声散开。

  这个身影当然不是克雷恩,更不是绯红士兵。

  帕希菲卡见过这名女子。

  “是……是你!”

  “基亚特帝国危机管理组织绯红的各位,我们来场交易吧?”根本不将又怒又惧地凝视自己的帕希菲卡放在眼里,从肉块冒出的女子——秩序守护者史黛雅·希比里昂说:“用这座要塞的主炮攻击夏侬·卡苏鲁,再杀死这位废弃公主,只要各位完成这两件事,我可以将‘人质’还给你们。”

  “…………!”

  士兵们和爱罗蒂忘了身处的状况,错愕地看着史黛雅的脸——以及因她的残酷要求而僵立原地的帕希菲卡。

  史黛雅妩媚笑道:“……我认为这根本没什么好考虑的。”

  “不行,这种强硬要求根本就不是交易……啊——啊啊啊!”爰罗蒂发出惊恐的叫声。

  暂时停止行动的触手,又开始颤抖抖地侵蚀她的双腿,侵蚀从脚踝爬上膝盖,从膝盖爬到大腿。

  这股恶寒犹如——潜伏在皮肤下的寄生虫逐渐爬升。

  纤细双腿肿胀鼓起,衣服在下一刹那绽裂。

  “啊啊啊啊啊啊!”爱罗蒂的惨叫并非因为疼痛,而是由于恐惧。

  触手尖端宛如寄生虫似的从双腿迸裂的伤口冒出、扭动。

  自己身体遭到其他生物入侵的感觉,这种不适瞬间赶跑了爱罗蒂这位绯红数一数二理论家及才女的理性。

  “不要——啊啊……”爱罗蒂扭动娇躯哭叫。

  这种恐惧甚至超过被陌生男人强暴,肉体本身惨遭异质物玷污的感觉,早已不是理性范畴所能承受的异常体验。

  “不……啊——啊啊——住……住手……住手啊……!”

  “好棒的声音,好可爱呀,接下来换下腹吗?呵呵,对女生来说,是生小孩最重要、最重要的地方喔,要是那里裂开,不晓得会发出什么——”

  “——等一下!”声音——冷不防介入这个残酷现场。“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如果我答应,你真的会释放爱罗蒂吗?”

  “赛内丝殿下……”

  爱罗蒂等人的视线前方是——双眼充血的兽姬。

  ——————————

  战争陷入胶着状态。

  夏侬无法突破成群的中继点,史黛雅也无法施展打败夏侬的决定性攻击。双方都未使出或承受致命绝招,只是无意义地消耗力量。

  然而——明知对方是能力大于自己的劲敌,史黛雅的态度却一派轻松。

  蓦地,一阵恶寒掠过夏侬——龙神机的意识。

  (正如两位所言,单凭小女子的力量是无法突破龙神机的形相防御,不过呢——)

  史黛雅讥讽似的思维传来。

  (——!)

  夏侬的第六感察觉危机,向后转头。

  魔星炎雷——可以分解、破坏所有物质形体的形相干涉武器。

  那道巨大的火轮在下一瞬间袭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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