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汪洋大海
天空无限蔚蓝。
放眼望去,天际净是一片苍茫,完全看不见一朵云,其辽阔无可比拟。毫无遮掩、笔直投射的秋日阳光,也为天空增添无限澄净的透明感。
笼罩头顶的碧蓝虚无。
犹如嘲弄地面爬行者的距离感、方向感,甚至是色彩感——超越比较的对象和评价的基准,天空就这么存在于遥不可及的彼端。
倘若继续抬头眺望。甚至让人感到肉体即将挣脱地表束缚,逐渐向虚无扩散。这种过度宽敞的空虚,将侵蚀个体的躯壳,这种感觉到底是解放还是孤独,完全视暴露在这片蓝天之下人的心境而定。
“呜……”
世界缓缓左右摇曳。
少女保持仰卧姿势,蓝眸呆呆眺望秋目天空。
年纪约莫十五,五官典雅,却没有柔弱之感,与其静静在月下晚会婆娑起舞,更适合在阳光下驰骋草原……就是这样的少女。微卷的鲜艳金发整齐盘起,更加增添她那予人活泼好动的印象。
穿着红色和亚麻色为基调的鲜艳衣物……但那身服装就像曾在火场穿梭过似的,微呈烟熏色。
“……呜呜…!”
少女的名字是帕希菲卡·卡苏鲁。
“受大家喜爱”——对心怀这种期盼而取的名字,她感到十分自豪,而对替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的双亲——收养并非亲生女儿的自己,并以如假包换的亲情与信念呵护,如今已撒手人寰的父亲和母亲,她也感到无比骄傲。
然而……提及这名少女时——某些人多半喜欢使用“废弃公主”这个称呼,也有人称她“律法破坏者”(Providence Breater),甚至有人形容她是“毁灭世界的剧毒”。如果以整个世界的角度来看,叫她帕希菲卡的或许算是少数派。
被世人强行加诸的各种称呼,这些称呼静静诉说着她所背负的残酷命运。
可是……
“………夏侬哥……拉寇儿姐……”
现在……没有回应她的人。
她呈大字形仰躺的地方并非陆地,而是一面巨大的木板。
正确来说,是直到两小时以前,仍是构成某艘船只甲板的木板。这块残骸并不大,帕希菲卡是躺在上面,才能像竹筏般悠然漂浮于波涛间,要是随便站起来,恐怕将立刻失去平衡,翻落水面。
木板配合海水的徐缓波动,慢慢地左摇右摆。
她身旁看不见任何人,甲板残骸上就只有她自己,而周围放眼望去净是缓缓起伏的海面。
其他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
犹如蓝色巨布上的一小点污渍——帕希菲卡独自漂流在漫无边际的汪洋大海。
“……夏侬哥……拉寇儿姐……”帕希菲卡呆呆地反复道。
连她自己都记不得是第几声了。
叫哥哥,哥不应,叫姐姐,姐不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呼吸……以及海浪拍打木板边缘时激起的微弱水声。
“……在哪里……?在哪里嘛……?”
声音无意义地在半空消散。
残酷的现实排山倒海而来。
天空蔚蓝。
海水湛蓝。
两者都无穷无尽。
——而她,永远孤苦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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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至孤独漂流的半天前。
帕希菲卡和哥哥姐姐正在某艘船上。
“哇喔喔……”帕希菲卡沿着船缘在船首和船尾间跑了十几趟,不厌其烦地盯着大海瞧。
不知是哪里有趣?她的目光一接触远方水平线就轻声赞叹,一发现船身和海面摩擦时激起的细微波涛就感动颔首。要是放她不管,恐怕到船抵达港口为止,她都会一直反复这种行为。
“喔喔……”
她搭乘的乃是称为“双体船”(catamaran)的大型货物帆船,两艘普通船只并排后,中间以甲板连接。因为稳定性较高,莱邦王国的航运业经常使用这类船舶。
外观也很像悬在水面的木筏,不过以帕希菲卡的步伐宽计算,从头到尾也有两百步长。与其称为木筏,木制小岛这种形容词或许更能正确传达它的实际外形。
贸易船“宾加姆号”。
它是经海路往返莱邦王国和基亚特帝国的贸易船之一,主要是载运货物,但货主有时也会同乘,需要时亦能搭载乘客。
正因如此,乘客室充其量只是临时凑合用的,内部完全没有以客为尊的舒适航行设备;话虽如此,船员们倒也宽宏大量,不拘小节,比较能容许乘客为所欲为。因此能否享受舒适的旅程,就要看乘客自己努力了。
“……你是笼子里的野兽吗?”并排在甲板上的载货木箱——随意铺上一块布后,躺在上面做日光浴的一名青年说。
身材高瘦,黑长发在颈部随意束起,五官英挺,但或许是因为略显不耐的慵懒表情,又或许是沉着的言行举止——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带着老气横秋的氛囤。
他大概有许多烦恼吧?
他的名字是夏侬·卡苏鲁。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帕希菲卡的哥哥。
“啊!好像有鱼干在说话?”
“啰嗦……”
夏侬懒洋洋地回应转头取笑他的妹妹。
时令是秋季,近来天气十分寒冷……不过沐浴在从天际直射而下的日光中,倒也相当暖和。若像夏侬那样用容易吸热的黑外套代替毛毯盖在身上,冷暖适中的温度就会更添睡意。
事实上,他旁边就有一位——坐在不知从哪借来的宽敞扶手椅上,正悠悠打盹的女子。
拉寇儿·卡苏鲁。
这名女子是夏侬的双胞胎姐姐。
与双胞胎弟弟年纪相当,五官相似,容貌却多了一份孩子气的可爱。她确实是五官端正的美丽女子,但没有美女那种难以亲近的冷漠,外貌中飘散一股成熟女性的优雅,以及小女孩的娇憨。
“因为呀,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到哪都是海洋呢。”
“海洋本来就是这样……”
除了夏侬他们之外,甲板上也有零零星星的人在做日光浴,都是正在休息的船员。这次出航的主要目的是运送货物,除了出航前一再恳求,将整辆马车都开上船的夏侬他们,就没其他乘客了。
“夏侬哥明明也是第一次看见海,却在那里装模作样,老老实实地感动就好了嘛。你就是这样,感性干瘪的糟老头脑袋才会无药可救。”
“到头来你……啊……毕竟只是个小丫头。”夏侬呵欠连连地应道。
不知是想睡还是嫌麻烦?又或者两者皆是?不过他依然勉强回应了妹妹,说有礼貌倒也很有礼貌。
“而且,要比大的话……上次的摩斯包古河也够大了。”
“可是那里还有雾,又没有像这里空荡荡的呀。”帕希菲卡边说边在船上快速穿梭。
夏侬注视这样的她,接着抬起上半身转头——他并非眺望水平线,而是端详远方模糊不清的陆地。
“差不多要进入基亚特领海了吗……”夏侬低语,望着远方朦朦胧胧的海岸线。
海水和地面当然并未划上区分领土的分界线……但只要将他记忆里的地图对照远方山脉形状,就能猜出船只即将进入基亚特帝国领海。
——跨越国境。
这是夏侬他们节节逃往跟王都反方向的西域时,便已存于脑海的想法。
进入邻国基亚特帝国本身绝非难事。
先不管二十多年前的战乱时期,目前莱邦王国和其西侧的基亚特帝国,只要完成形式上的手续,两国人民就能相互来去。事实上,巡回商人和玛乌杰鲁教的朝圣者跨越国境的人绝非少数,混入其中反而比较简单。
话说回来,即使成功进入基亚特,也不可能改善帕希菲卡他们面临的状况,被堪称绝对之神论断言是“毁灭世界的剧毒”,她不论到哪都不可能有安全的地方。
可是,他们之所以执意选择跨越国境,乃是期待——莱邦王国军和王国骑士团这一类追杀她的官方人员,行动或许将多少受到限制。
既然如此……跨越国境时该走陆路?还是海路?
基于过去经验,尽管对航海有一抹无法挥去的不安……但若采取海路,比较容易消除他们的行迹。而且一旦出航,在毫无遮蔽物的汪洋大海上……也几乎无须顾虑骤然接近的暗杀者。
至于陆路,通往基亚特之路,距离最短的主要干道发生土崩,据说要十多天后才能开通;话虽如此,如果选择绕道,非得花上相同甚至更多的天数,而且其中不乏人烟稀少——换言之就是容易受袭的地点。
海路的危险性和陆路的危险性——两相比较的结果,夏侬他们选择了海路。
他们已经确认船上没有可疑船员,虽然有船员携带护身用的武器,不过基本上没发现像是受过专业战斗训练的人物。
尽管必须等对方施展魔法才能察觉是否为魔导士……但乘客就只有夏侬他们,职业刺客(Eliminator)混入的可能性极低。
“啊,夏侬哥!好像有东西喔,你看!”帕希菲卡猝然停步惊呼。
“……哈?”
“你看你看!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可思议吗?”
帕希菲卡兴奋异常,夏侬于是起身,从船缘朝海面望……某种灰色物体在波涛间隐约可见。
不止一个。因为物体在四周来回,时浮时沉,无法估算正确数目……然而朝双体船游来的数目,恐怕不下十个。从动作来看,应该是动物……但总觉得跟鱼类有微妙的差异。
“那是——”
“大概是海豚。”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在椅上打盹的拉寇儿睁开单眼。
为防万一,她上船后就断断续续启动警戒用结界魔法“乐园”(Asgard),调查周围状态。
乐园一般设定成不对人类以外的生物发生反应——但他们曾因此失败,拉寇儿在那次之后便降低乐园的探查精准度,好稍微扩大警戒目标和范围的设定,想必就是因此捕捉到海豚的存在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海豚啊……”
更依的语气听来感慨万千。鱼类和两栖类在河川或湖泊也能看见,不过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海栖哺乳类的海豚。
拉寇儿当然也是第一次看见,对它的知识应该是来自书籍或其他管道。
“外观很像鱼类……但听说跟人类一样是高智慧生物喔。”
拉寇儿起身走到夏侬身边说。
“是吗?话说回来……还真大啊。”
淡水鱼之中也有夏侬体型两倍大的种类……可是对只见过小鱼和小型两栖类的夏侬而言,初次目睹的海豚显得格外庞大。
“鲸鱼比它们还大上十倍呢。”
“……实在难以想像。”夏侬耸肩道。
就在此时……
“——嗯?”他感到一名船员接近的气息,回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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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舔唇盯着犹如海市蜃楼般栩栩描绘在半空中的夏侬——在水平线另一端的船上讶然回顾的影像。
“那么……”
军用魔法“智女神”(Snotra)。
这是增幅或弯曲光线,扩大显示远方物体的魔法。
智女神可以远视的距离和扩大的范围——虽然有一定极限,但能仔细观察肉眼所不及之处的景象,主要用于侦查或监视。
只要确定焦点目标,智女神的最长远视距离比乐园的警戒探查范围还大一些,因此能偷偷尾随其后,不被猎物察觉。
不过——这种距离下,几乎所有攻击性魔法都无法抵达。
若想攻击夏侬他们,只能怀着被发现的觉悟缩短距离,或采取攻击性魔法以外的方法。
然而——
“差不多该请他们消失了吗?”
说完,男人们交换阴险的笑容。
男人们是职业刺客。
低风险,高成效,不用亲自作战,无须主动接近目标,可是……确实杀死对方。
这就是他们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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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船员走来,夏侬看见他的样子后……双眉一皱。
没有武器,与外行人无异的动作,外表就像非常非常普通的船员。
但是……对方的表情很诡异。
宛如颜面神经痛似的表情扭曲,脸颊痉挛,这名船员就这么走向夏侬,看起来也像某种疾病发作,浑身痛苦——
“……等一下,”没有明确理由,可夏侬本能地从男人的模样察觉某种危机,对这名船员说:“不许到这里,停下来。”
夏侬警告似的按刀命令,船员却不肯停步。
不知是否听见夏侬的声音——船员以梦游症患者般的步伐走向他,一眼即知状态极不寻常。
但既未散发杀气,亦未携带武器。
这么说,纯粹是旧疾复发吗?
可是——
“……夏侬?”或许是感应到夏侬的紧张,拉寇儿诧异回头。
“停下来!”夏侬大吼抽刀。
这是带着浓浓杀气的叱喝,就算对方没学过武术,近距离听见这种声音,大部分人都会察觉生命危险而向后一缩。这一吼无异是在警告对方,再接近就得挨上一刀。
然而,船员依然没有停步。
其他船员和帕希菲卡被夏侬的叫声和抽刀之举吓到,一时杵在原地。他们很快回神,正想朝他奔来,但——
“别过来!”夏侬大叫。这一叫毫无理由,纯属第六感……不过下一瞬间就证明了他的判断正确。
——咚!
船员跃起。
他突然朝甲板一蹬,弹起似的朝夏侬……以及立于他身边的拉寇儿跃来。这个动作也极不寻常,并非袭击,而是把自己的身体扔向夏侬他们的诡异动作。
同时——
“………………………………………!”
意味不明的叫声自船员口里迸发。
现场人员大概也只有身为魔导士的拉寇儿,发现那是某种连动式启动咒语(Batch Spell)。
然后,船员在空中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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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蠢才!”负责启动智女神的魔导士朝另一名魔导士搭档怒吼。“威力太大了啦!只要杀死守护者(Guardian)或让他们无法战斗就好啦!”
他揪住搭档的衣领,继续狂喷口水咆哮:“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要你小心别炸到废弃公主!废弃公主的手掌或脑袋要是被炸飞了,咱们要拿什么去领赏,哈?一堆烂肉片又怎能确认当事人身份?”
爆炸暗杀——这是他们的基本手法。
将设定好自动解冻条件的压缩型魔导式,预先嵌入能接近目标的牺牲者体内,经过一定时间,或发生特定状况——当满足条件的瞬间,魔导式高速自我解冻,使用牺牲者的意识容量启动魔法,事先将军用攻击性魔法“炎杖”(Laevatein)的瞄准目标设定成自己与自己周围,然后炸开——总之就是自爆。
魔法制造的人体炸弹——这对魔导士双人组的得意伎俩,本来是莱邦王国军谍报部在战时独自研发的战术之一,利用这种方式在敌国俘虏体内暗藏“炸弹”,遣返后于适当时机引爆。
这种战术当时被称为“肉地雷”(Fresh Mine),战果相当辉煌,基亚特与其他国家发现这种战术后,也开始寻觅对策,进而采取更加激烈的报复手段——但“乌贝鲁特孤儿院事件”爆发后,莱邦王国内部亦群起挞伐这种惨无人道的战术,现在按理来说已经废止。
话虽如此,这种手法在暗杀战上仍旧成效卓越,乃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这对职业刺客计划先以爆炸杀死碍事的夏侬和拉寇儿,再乘乱登上宾加姆号,制伏废弃公主——一切本应如此。
“啊——抱歉啦,是我的错啦!可是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在那催促——”
“吵死了,别找借口!”
但两人浪费太多时间在寻找夏侬他们搭乘的船只上,没时间仔细设定自爆用的魔导式,虽然将式子烙印进船员体内,匆促间却设错启动魔法的详细条件,尤其是爆炸力,好像设得太强了些。
“总之动作快一点!尸体也好、尸块也好,要是没找到那废弃公主的身体,咱们就白忙一场啦!”
“我知道!”
智女神描绘的影像里,宾加姆号的船身被超乎预期的爆炸挖空,已非能够航行的状态,右半部不断沉没,而木制甲板燃起的火焰亦持续扩大损伤。
在火焰和烟雾的影响下,别说是夏侬他们,就连帕希菲卡和其他船员的情况都无法判别。
“妈的,至少要找到手掌。”魔导士们边说边操作小船船帆。
然而原本与宾加姆号之间就是肉眼无法辨识的长距离,不可能立即抵达,为了借用推进力加快船速,其中一人开始念诵呼唤狂风的魔法咒语……
“……喔?”魔导士们蓦地皱眉。
因为前方海面……浮起数个椭圆形。
呈现暖灰色的那些东西,具有船帆似的三角形,以及一个呼吸用的小孔,形状和颜色也很像鲨鱼背部……但有些圆鼓鼓的轮廓显得格外可爱。
那是海豚。
十几只海豚挡住小船去路似的排成一列。
“什……什么?”
“啧……别挡路。闪开!”魔导士扬起单手叱道。
海栖哺乳类自然不懂人类语言……看见海豚们无视自己的叫嚣,在浪涛间悠然漂浮,两人脸上笼罩一层寒霜。
“炎之民,飞舞吧,飞舞吧!火焰舞形成高墙!火焰阵击退欲近吾身之人!”
“炎阵”(Muspelheim)启动。
用于主动防御的爆炸魔法在海面炸开,放射状展开的爆炸钻入海面,激起的海水化为局部性雨雾,落在四周。
然而——
“……什么?”两人口里进出惊愕声。
火焰迅速熄灭,在海上这种情形也是理所当然。启动炎阵并非为了防御,而是想借大范围的爆炸力教训海豚,或吓唬它们,逼对方让道。
可是……没想到海豚们轻松避开攻击。
海豚们宛如早已精心觇划,以团结一致的动作迅速潜入水里,利用海水层闪避炎阵的火焰和冲击。
“岂有此理……太扯了!?”
海豚们再度浮起。
但这次变成包围小船的阵形,前面四只,后面一只,左右各两只。那动作犹如为了歼灭敌人而布下阵形的军队。
至少海豚们知道这艘小船——不,是知道船舶这种东西纵使可以调头,却无法“后退”的弱点,证据就是阵形后方安排的海豚数目最少。
其中一名魔导士发现这个事实,脸色大变。
“这些家伙想干什么!?”
一只海豚冒出海面。
——咕嘎,咕嘎嘎。
整体轮廓带着柔美曲线的脸孔,甚至堪称可爱,圆滚滚的眼珠也有容易与人亲近的印象。如果目击地点换成观光游览的航程,两人说不定也不禁要会心一笑。
——咕嘎,咕嘎嘎。
海豚大笑似的张开圆圆的嘴,发出声音。
——咕嘎,咕嘎嘎,咕——
宛如歌唱,宛如劝诱。
栖息于海洋的哺乳类之歌,包围魔导士们的小船,响彻整片海面。
“这些家伙在那咕嘎咕嘎什么——”
就在一名魔导土焦虑抱怨的瞬间。
异声响起。
猝然——小船的帆柱上半部消失了。
“——咦?”
魔导士们一回头,愣在当场。
帆柱并非折断,而是上半截被隐形刀剑斩除似的彻底消失。魔导士们连忙四下梭巡,终于在相隔不远的海面发现化为无数薄片倾倒的帆柱,以及被扯得稀烂的帆布。
帆柱被吹飞、扯裂了。
可是……凶手是?
“什么?到底是什么……”
其他海豚也一一浮出海面。
乍看下堪称天真无邪、率真烂漫的黑眼眸,凝视着两名魔导士。
仿佛……瞄准目标似的。
“难……难不成?难不成是你们……?”
海豚发出声音。
犹如在同声歌唱——同声高呼般地发出声音。
咕嘎嘎,咕,咕嘎,咕嘎嘎……
“汝……汝乃阻挡恶魔,遏止邪恶——”
尽管神情战栗僵硬,其中一名魔导士还是迅速念诵咒语。
他隐隐约约醒悟海豚们的叫声所代表的意义。
“保护我等不受外来祸害所伤之墙,遵循诸王要求,即刻耸立于此吧!”
“塞壁”(Midgard)启动。
多角形的发光集合体开始增殖,形成一个球状防御圈,包住其中一名魔导士。
但就在同时,两人双双被扔向海面,而他们乘坐的小船也跟帆柱一样被扯裂弹飞。
“这些家伙……果然是……!”
只要施展高遮蔽密度的塞壁,借内部空气的浮力便无沉没之虞,大部分的攻击也可借这道防御力场阻挡。
然而——
“为什么……”施展塞壁的魔导士近乎于无情——他无视活生生在眼前被抛出海面、兀自苦闷不已的搭档……而满眼恐惧地盯着围堵自己的海豚们。“为什么这种畜生可以……?”
可是……真正的可怕现在才开始。
海豚忽然左右移动起来,那动作有一种足以称为严谨的精准,并非野生动物的动作,而是让人联想到基于明确意志所统御的军队。
魔导士升起一股不祥之感,他在防御力场内弯腰,视线转向海底。
宛如迎接君王驾临的骑士们——海豚们左右并列形成一条“道路”,只见一个巨影自远方缓缓游来。
一看清那个影子的真面目,魔导士发出错愕与畏怯的声音。
“胡说,岂有此理……!”
鲜艳的黑白图腾在深蓝色的水中蜿蜒。
比海豚大上一倍多……甚至比他们乘坐的小船更大的巨体,游向溺水的魔导士。或许是认为根本无须警戒,那只海栖大型肉食兽随意张口,咬住魔导士不停划水的脚,巨颚间依稀可见、异常逼真的肉色舌头正不停蠕动着。
杀人鲸。
海豚科中体型最大的物种,人称“海洋之虎”的凶猛捕食型肉食哺乳类。别说是海豚,就连比自己庞大数倍的鲸鱼都能猎食,乃是海洋中最厉害的生物。
“咿、咿咿咿咿咿咿!”被叼住的魔导士高声惨叫。
但人类的动作到了水里甚至不如小鱼,魔导士用尽全力哭喊,扭动身躯,双手拼命拍打海面——却也只是激起虚无的水泡,根本无力掰开杀人鲸的巨颚。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救救……我喔喔喔喔喔喔!”
被咬住的魔导士接着又被拖进水里……消失不见。
仿佛揭示临终苦难,海面咕噜咕噜地浮起大水泡……但也很快就变成了小气泡,消灭殆尽。不知是被吞噬?还是溺毙?不论何者,存活机率都是零。
幸存的魔导土只是呆呆望着这番景象。
“杀人鲸和海豚……为什么……!”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
杀人鲸是海豚的天敌,两种生物竟能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还袭击人类的船只……这种荒谬的事前所未闻。
“别……别过来……别过来!”
魔导士对海豚们惊声尖叫,但包围依旧不变,何止如此——
咕嘎,咕嘎嘎……
咕嘎,咕嗄嘎……
咕嗄,咕嘎嘎……
海豚们群起出声,相隔一段时间,声音犹如轮唱似的缓缓围绕在魔导士四周。
接着,巨大爆炸声撞击塞壁。
塞壁气泡剧烈摇晃……而在震动尚未平息前,爆炸声再度响起。
然后又是爆炸声、爆炸声、爆炸声、爆炸声、爆炸声——
魔导士这时已察觉事实真相。
这是冲击波。水壁不但无法阻挡——不,反而比在大气里更容易传播、撞击目标物。只要具有一定强度,冲击波就能成为必杀武器。有一种说法说道,某些鲸鱼便是以此猎捕乌贼为食。
可是——
守护魔导士的塞壁力场不断承受冲击波的撞击,承受单次冲撞就能折断帆柱、肢解小船的强力冲击波。
“呜……呕……呕呕……”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撞击鼓膜,魔导士紧咬的下唇开始渗血。
塞壁具有某种程度的冲击吸收力,但仍有一定限度。虽不会致死,可全身惨遭撞击的疼痛毫无休止地袭击他。
况且这样不停遭受冲击,无力维持塞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一旦解除塞壁,立刻就要葬身鱼腹,话虽如此,能继续保持现状的时间也很有限,就算能够保持,他早已没有击退海豚和杀人鲸、返回陆地的方法,终究会被鱼群折磨至死。
“呜……呕……呕喔喔喔……”
——绝望。
一边感受血液在舌面扩散的味道,魔导士察觉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毁灭。
——————————
……时间再回到漂流中的帕希菲卡。
“该怎么办嘛……”帕希菲卡呆望着蓝天呢喃。
她只记得扑向夏侬的船员发出闪光,之后她就昏厥了。
那道闪光……果然是爆炸吗?
她历经爆炸却未受伤,甚至没有溺毙,可说是近乎奇迹的幸运;话虽如此,她此刻当然没有为之欣喜的心情。
自己昏迷了多久?到底漂流多远?漂向何方呢?
她不知道。
既然没看见船,那是完全沉没了吗?或是自己漂到了肉眼无法看见船的距离?
她毫无头绪。
原以为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无力……但事到临头,又觉得无力感突然浮现眼前。
“我可以、可以做什么……”
即使绞尽脑汁,还是一筹莫展。
倘若继续这种漂流状态……不到一天,就必须先面临食物和水的问题。
口渴的话,喝身旁的水就可以了——原本这么想过,但帕希菲卡试喝一口便吐了。太咸了,如果喝这种东西,在那一瞬间或许能解渴……不过事后口渴只会更加强烈。
她也想过钓鱼来吃,可这也不可能。不但没钓竿、钓线、钓钩,甚至连钓饵都没有。况且帕希菲卡也不知道钓起来的鱼能不能吃,就算能吃,亦不知该如何杀鱼。
没水,没食物,帕希菲卡也不确定自己能活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到引发脱水症状无法移动为止,她还剩多少时间?
“总觉得……”帕希菲卡茫然望着天空低语:“这样死掉的话,真是太蠢了……”
想像着自己的肉体在船只残骸上饿死,逐渐干枯。
想像着这番别具现实感的景象……帕希菲卡胸口涌起一股爆笑的冲动。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仰躺于木板的帕希菲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
三番两次被人追杀,在哥哥姐姐的庇护下幸存至今的自己,被视为王国最大禁忌,甚至被声称即将毁灭世界的自己;何止人类,甚至遭神明使者狙击的自己。
这样的她,居然孑然无依地在这种地方死亡。
在远离他人喜悦与悲伤的这片蓝色虚无下——纯属物理上的毙命。孤单一人,在没人晓得的情况下死去。
毫无意义。
超越空虚,这活脱脱就是一场闹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持续笑了一阵子,笑到倦了。
冷不防……帕希菲卡的神情恐惧扭曲。
她不愿意。
她无法忍受形单影只地在这种地方死去。一想到此事就坐立不安,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每分每秒都在磨损,痛切感觉即使是这一瞬间,自己都正朝着死亡这个终结前进。一想到自己居然仰躺在此,毫无意义地浪费宝贵时间,她就焦虑得快发狂了。
不行,她不愿意,她无法忍耐。
帕希菲卡第一次发现,原来孤独是这么可怕……原来孤独会如此吞噬自己的心灵。
寂寞,痛苦,悲哀,无法忍受。
“夏侬哥……拉寇儿姐……”
假如有他们相伴……不管情况如何绝望,对帕希菲卡而言,希望都不会是遥远彼方的幻影。
然而,夏侬哥不在,拉寇儿也不在。
甚至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多次越过死亡线的那两人,想必没那么容易丧命,至少拉寇儿可以马上施展魔法防御。
话虽如此……
“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嘛……!”
两人此刻不在身边的事实,仿佛正嘲笑帕希菲卡的幻想,重重压向她的头顶。
没有回应。
“在哪里啦……”
呼唤哥哥姐姐的声音在澄澈蓝天和汪洋大海中徒然消散,在这个无限开阔的世界……四面八方涌来的孤独,以翻江倒海之势碾碎她。
再也见不到面了吗?
还有许多来不及说的话语,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话语,还有许多想告诉他们的话语。她很懊悔,非常非常懊悔。
她不要,不要这样。
绝对、绝对、绝对不要这样。
“夏侬哥……拉寇儿姐……!”帕希菲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出来!就像平常那样!待在人家身边嘛!这里!我就在这里!夏侬哥!拉寇儿姐……!”
另一个自己正在某处冷冷注视大呼小叫……惊慌失措的自己。
另一个帕希菲卡注视着慌乱可笑的自己,注视着惨遭孤独和恐惧歼灭的自己,置身事外般地冷眼旁观。
这让她更加生气。
“这里!我在这里!”
耍赖似的挥舞双手,竭声嘶吼,仿佛想以此对抗做出这般残酷行为的天空与海洋。
但海洋太宽广,天空太辽阔。
单凭一人——而且还是一名十多岁的少女,终究无力抵抗这种绝对的虚无。
“夏侬哥!拉寇儿姐!你们在哪里?在哪里?我在这里,在这里喔!在这——哇啊!”
砰砰拍打木板的帕希菲卡火大起来,忍不住站起身——结果失去平衡坠落海里。
转了一圈之后。大量海水涌来,呼吸受阻的真实闭塞感袭向她。
“……!……!”
她会游泳,既知道如何浮起,亦懂得如何游水。
可是,反射性地张嘴吸气时,还没吸到空气,便已咽下大量海水。喉咙深处扩散的咸味打乱帕希菲卡的意识,不乱使力,放松身体浮起——就连这种最、最基本的道理,此刻陷入恐慌的她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而湿掉的衣服产生了强大阻力,缠住她的四肢,阻碍她的行动,扰如挂了砝码,身体不听使唤。手脚越是乱蹬,衣服越是吸水,紧贴着肌肤限制她的自由。
(……竟然……竟然在这种地方……)
拼命拨水、拨水……头部好不容易浮出海面,但空气还没吸够,身体又咕咚咕咚地沉入海中。
(竟然……)
啊啊,终究……
要在这种地方无人问津地死去。
孤零零地死掉,没人看顾地死掉。在这种既无人悲伤,也没入欢喜的地方,孤独地……死亡。就此消失,毁灭,再也不存在。
死亡……死……
哀号化为气泡逃离。
海面逐渐远去……
(我不要……谁来救我!)
就连如此悲痛欲绝的呼号都化为泡沫迸裂,消失。
然而——
(……?)
就在下一瞬间。
某种力量猝不及防地顶起帕希菲卡,无力抗拒的她被抛出海面。
“——咦?好痛!”
宛如被某人神准无比地扔上木板,她先是一阵呛咳……接着开始呕出不慎吞入的大量海水。
咳了又吐,吐了又咳——反复数次后,帕希菲卡终于有余力寻找让自己免于溺毙的原因。
抬起泪水和盐水沾湿的俏脸,她看见——浮在海面的两张奇特“脸孔”。
左右各一的小眼珠,细细长长的嘴巴,灰色的皮肤。
帕希菲卡傻呼呼地望着这两只海栖哺乳类好一阵子,才将形状奇特的光滑“脸孔”与数小时前在船上看过的海豚结合起来。从船上俯瞰的海豚,以及在触手可及的近距离对视的海豚,两者印象差异颇大。
“……这个吗?”注视两只睁着圆滚滚黑眼凝望自己的海豚,帕希菲卡喃喃自语。
从情况判断,大概是这两只海豚以头部或尾巴弹起帕希菲卡的,况且四周也看不见有力量将快要灭顶的她推上木板的人物。
可是……
“……是你们……救我的吗?”
就算问对方,不是人类的海豚当然不可能回答,两只海豚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是你们救的吧……喏……?”
在船上俯瞰时,她也觉得它们的跳跃泳姿很可爱……不过一旦在极短距离大眼瞪小眼,还是有些令她提心吊胆。
外貌再可爱,近距离面对比自己巨大的异种生物,本能上仍旧免不了涌起恐惧。
“呃……那个……”
……啥嘎。
海豚叫道。
……咕嘎嘎,咕,咕嘎嘎嘎,咕嘎。
“莫非……你们想跟我说什么?”
帕希菲卡侧头思索,但她自然也不可能理解海豚的语言。
话说回来,从正面观看海豚张口发声的扁平脸孔,总觉得……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很逗趣。
“啊……啊哈……”
浮起略显痉挛的笑容……帕希菲卡不禁打招呼似的左右挥动双手,海豚也回应似的发出某种声音。
——咕嘎嘎,咕,咕咕。
帕希菲卡感受不到一丝敌意,反而觉得那动作和语气就像在对她撒娇。
“这模样倒也挺可爱的嘛,嗯。”
坐在木板上的帕希菲卡渐感放心,伸手想要摸摸将脸孔凑向木板边缘的海豚们。
然而——
“啊……!?”
就在那一瞬间,海豚们仿佛逃避她的触摸,潜入水中消失。
“等一下——!”
她大叫,但为时已晚。
凝视海豚们消失的海面,帕希菲卡脸上浮现明显的颓丧。
她又变成孤零零一人了。
虽然海豚不可能陪她聊天,但猝然消失又让她顿生寂寞。
“果然不该摸它们吗……”
野生动物都不喜欢被陌生人触摸——这种程度的常识她也知道。
就连一般野猫,喂食或许还算简单,可若想熟络到能随意抚摸,就必须有等待它解除警戒心的长期忍耐力和包容心。
因为海豚们是自己主动接近,帕希菲卡才天真地以为它们或许愿意让她摸一下……
“——唔?”
甲板残骸忽然咕咚一声摇晃,帕希菲卡讶异皱眉。她位在汪洋大海正中央,而且是一片甲板的残骸上,根本不可能搁浅。
下一瞬间——
“——咦?”
帕希菲卡乘坐的木板开始缓缓加速,朝某个方向驰出。
“咦?咦?”
这不是海水波动,很明显是某种推力将木板朝一定方向移动,木板边缘激起的水花逐渐变大就是证据。
“什么?是什么?”
肯定有某种东西在推动木板。
帕希菲卡连忙朝行进方向的反侧海面一看,只见那里有……正确来说,是在海面下方有两个巨影。
她记得那个轮廓,是刚才的海豚,那两只海豚正推动甲板残骸。
“等……等一下!”
帕希菲卡不禁开口呼唤,海豚们当然毫不理会,岂止如此,它们还继续加快速度。现在帕希菲卡乘坐的木板速度飞快,因海水的阻力和海豚的推进力而呈倾斜状。
在海豚的推动下,甲板残骸轻快拨水,疾驰海面。
“哇哇!哇啊!?”
帕希菲卡一边惊叫,也不忘伸展四肢贴住木板,防止自己滑落。
大量水花溅上头顶……她立刻察觉了。
海豚不止两只。
周围还有好几只海豚的身影,转动脖子朝后方一看,只见推动木板的海豚也增加为四只,这些海豚正同心协力,将帕希菲卡乘坐的木板运向某个地方。
“等一下,什么?干什么啦?你们做什么……究竟要去哪……等一下啊啊!”
海豚还是不理她。
帕希菲卡一路被推着,一路发出充满不安和惊吓的惨叫……海豚军团默默将废弃公主运向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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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目标寻获。”
她闻言睁眼,漫不经心地以左手搔头。
剪至颈部附近的利落发型绝非用剪刀整齐修剪,倒像是随便找一把刀子割断——她胡乱抓着亚麻色头发,以独特沙哑声音说:“哎呀哎呀,终于搞定了吗?都怪那些无能杀手没事插一脚,把计划都搞乱了,啐!”
她一边以不像妙龄女子的豪迈语气咕哝,同时用格外锐利的翡翠色眼睛环顾着作战司令室。
室内没有窗户,一律采用暗色系,但因宽敞的空间和挑高的天花板,所以并无压迫感。此外,朦胧发光的天花板让这个房间免于被黑暗封闭,室内各处也有照明设备,弥补光线不足。
“附近没有其他明显动静……吗?”她低语完,视线盯着室内中央。
那里有一张巨大平台。
无论是表面爬满的细格纹路,或是上面摆设的数个棋子,均让人联想到某种对战棋盘(Chessboard)……但尺寸截然不同,这张巨大平台足以容纳好几张床铺。
平台周围有数名部下拿着棒子(因为徒手碰不到中央),忙不迭地将棋子移来移去。
而外围还摆着数张更高的座椅,椅上坐着各自肩负不同职责的魔导士,一边施展通讯系或探查系魔法,同时提供应该展示于中央平台的情报。
这间作战司令室与外界几近隔绝,但只要利用魔导士部下和勉强残存的各种通讯设备,便能掌握正确情况。
“那么……什么时候到?还有其他家伙的情况呢?”
她的口吻十分粗鲁,部下们的回答则相当客气。
“梅里妮小队正护送回程,预定一小时二十分后抵达。朱力德、安洁小队则接替它们在附近海域搜索。帕雷亚小队将牵引护送工作交接给莫利小队后,继续重新搜寻。”一名魔导士立刻答道:“赛内丝殿下,请问要变更指示吗?”
“不了,吩咐它们继续努力。”
“了解。”
她——被称为赛内丝殿下的女子,略显不悦地哼了一声说:“仍旧没有发现第二、第三目标吗?光听传闻,还以为是杀也杀不死的人物,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翘辫子啦?”
“现在下结论是否太草率?”如此建议的是站在她身旁的女子。
枯叶色长发从肩膀流泻至胸口,蓝眸上罩着一副略大的眼镜。这名女子似乎行动不便,右手撑着一根手杖。
线条细致,充满纤细风情的外貌,与赛内丝恰恰相反。
赛内丝也是颇为标致的女子,但并非不堪一折的闭月羞花之美,而是像能驱除一切阻碍的野兽般,强韧灵巧之美。
“好好好,知道啦。”赛内丝耸肩道。
“我个人其实比较想将夏侬·卡苏鲁当成第一目标,因为实在很想亲眼确认……传闻中的‘力量’是否真如其名。”
“嗯,你的立场或许是这样哪,爱罗蒂。不过,总是要以‘废弃公主’为优先。”赛内丝说完,故意拍拍自己的腰。“况且……我对夏侬·卡苏鲁那小子也颇有兴趣。”
她的腰际挂着一把由徐缓曲线构成的异国风长刀——所谓的“太刀”。这种武器在达斯特宾大陆以东的地区很罕见,偶尔可以看到飘泊民(wild)出身的佣兵使用,但也因此被正规军视为“蛮族凶器”,不屑一顾。
“我也想跟师父以外的太刀高手较量较量。如果还活着,真想跟他比个高下啊。”赛内丝说完,舔拭嘴唇。
那是……犹如对猎物舔舌的野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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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希菲卡抬头看着眼前耸立的巨大岛屿。
“……嗯。”
“岛屿”——相较于这个词汇,座落海洋正中央的“高山”或许较能切实传达它的外貌。朝中央隆起的陆地,因为非常巨大,海岸线附近的坡度较为平缓,但一到岛屿中央,就转为陡峭的山坡。
以岛屿而言属于比较大型,看起来甚至可容纳一、两座城镇或村庄;话虽如此,规模一旦庞大到这种地步,帕希菲卡也无法正确评估。
帕希菲卡完全搞不懂这座岛屿对海豚而言是什么样的地方,将她带到此处的行为对它们又有何意义。
然而海豚们一副责任已了的模样,将木板推到海岸附近,就再度潜入海里。帕希菲卡无奈之下,只好伸腿确认水深,迈步朝岸上前进……
“这是什么意思嘛?”帕希菲卡嘀咕,踢着深及膝盖的海水前进。
一股奇异的触感自海底传至鞋内。
坚硬,并非沙子的触感,宛如石板地。
可是……又明显异于石板地,那表面极为光滑,看不见石缝。
这海岸本身搞不好就是一块巨岩……但帕希菲卡怀疑自然界是否可能有如此平滑的岩石海岸。
是人造物吗?
如果使用魔法,也有可能创造出这种不自然的地形,不过果真如此,又会产生其他疑问: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真是奇怪的岛。”
无论如何——暂时没有溺毙之虞,尽管仍残留许多不安,但光是能脚踏实地,就令她心情轻松不少。
“无人岛……吗?可是……”
她走到完全没有海水的地方,环顾四周。
青葱茂密的森林一路绵延至海岸附近,既然有森林,想必就有淡水,搞不好也能找到水果或马铃薯这类食用植物。捕捉动物也是一个方法,但笨手笨脚的自己或许办不到,帕希菲卡如此胡思乱想。
然而——
“唔……”眺望那座森林的帕希菲卡脖子一歪。
那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虽无法具体指出哪里怪异……可是总之有种模型玩具似的人工感觉,令她犹豫是否该擅入其中。
就在此时——
“……啊!?”帕希菲卡突然尖叫。
才刚察觉连绵不绝的林木后方似有东西晃动……那已化成数道人影,走向海岸。
那是身穿同款服饰的数名男子,穿的大概是军服……而且是莱邦以外的国家所有,就连对这种事务不甚熟悉的帕希菲卡都看得出来。
站在众人前方的是一名容貌强悍的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吧?从那威风凛凛的气度,以及与其他人略微不同的军服看来,女子想必是指挥官。
帕希菲卡发现这名女子腰际佩带的武器,跟夏侬的太刀如出一辙。
“欢迎大驾,废弃公主。”女子咧嘴一笑,口齿清晰地说。
没有调侃的态度,尽管笑容有如狰狞野兽……神情却像是盯着有趣玩具的孩童。
“……!?”
不妙。
帕希菲卡反射性地想。
称呼她“废弃公主”的人,至今都对她心怀不轨,更何况对方还是军人——就算不是莱邦王国国民,也必须全神戒备。
然而帕希菲卡的背后是汪洋大海,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单凭双腿——而且在这种毫无遮蔽物的海岸,甩掉受过训练的多名军人。
“初次见面,本人的名字是赛内丝·露露·基亚特。”
也许是看出帕希菲卡的困惑和焦虑——这名女子换上略显戏虐的神情道。
“头衔是基亚特帝国第三公主,现在又多了危机管理组织‘绯红’(Scarlet)局长之称……不过呢,‘兽姬’这个绰号大概比名字和头衔更普遍。”
赛内丝朝杏眼圆睁的帕希菲卡耸耸肩。
“我跟你一样,都是不受欢迎的公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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