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映出真實之物

  第五章 映出真實之物

  †

  我們從真實之鏡問到『真實』。

  誰也沒辦法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誰也沒辦法輕鬆地開玩笑。

  ──不對,只有一個人例外吧。

  只有左臂的艾葵斯盾牌安慰我說『不要悶悶不樂嘛,威爾』。

  「──謝謝妳,不過我沒有悶悶不樂喲。」

  『諸神就是威爾真正的父母親。』

  「是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的父母都是他們。」

  『不然你為什麼那麼沮喪?』

  「那是因為安娜斯塔西婭太沮喪了。」

  我看向安娜斯塔西婭,她一臉明顯的失落表情。

  想跟她說點什麼,但是我們現在沒那個時間。

  我們快步走回繫著馬的地方,上馬。

  「安娜斯塔西婭,妳不要這麼難過,看妳這個樣子我也不好受。」

  「……但是,威爾大人……」

  見狀,我安慰她。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從現在開始,妳只要想著把國王陛下救出來。」

  安娜斯塔西婭聞言,似乎也能接受這個說法。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快點過去吧。」

  我們用著前來時的兩倍速度穿過平原,直奔回王都。

  ──我們到達了王都。

  一回到這裡,就發現宮殿傳來喧嘩吵雜聲。

  發生什麼事了?安娜斯塔西婭不解,此時,正好她一個部下走了過來。

  「安娜斯塔西婭大人,您平安歸來啦。」

  「我和威爾大人是天下無敵的。話說回來,這是在吵什麼?距離萬聖節還很久吧。」

  「是這樣的,公主的寢宮有盜賊入侵,我想恐怕是佐迪亞克教徒吧。」

  「……盜賊。」

  安娜斯塔西婭一點也不吃驚,我也是。這是可以預見的情況。

  露娜瑪麗亞提議要趕快過去救援,不過我並不贊成。

  「為什麼?」

  聽到她的提問,我回答說:

  「我想,這八成是聲東擊西。那個佐迪亞克教徒說了,他們的目的是暗殺國王,所以攻擊公主應該是個幌子。」

  我話才剛說完,甚至還有士兵走了過來。不對,他們是打算出城。

  聽說是大聖堂正被魔物襲擊。

  「這也是佐迪亞克教團的聲東擊西吧。」

  「恐怕是。他們的目標是國王陛下,我們往宮殿的正殿去吧。」

  聽見我如此主張,安娜斯塔西婭將幾個部下叫來,指示他們一起前往正殿。

  她這個調配派上很大的用場。

  我們一靠近正殿,幾個看起來是國家騎士的男人便拔劍向我們走來。

  「……是弗米利恩大人的手下。」

  「看來是。他們該不會已經把佐迪亞克教徒帶進去了吧。」

  「恐怕是吧。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不用客氣,把他們的內臟全挖出來對吧。」

  安娜斯塔西婭的部下聞言,氣勢十足地回應「是!」,接著向那些騎士走去。看來他們似乎平常就對弗米利恩以及他的部下有意見,現在這一戰正如所願。

  這群人無論是從士氣還是從實力來看,都是毋庸置疑。

  每當敵人的騎士出現,安娜斯塔西婭的部下便會向前迎戰,沒多久敵人的數量愈來愈少,到最後一個都沒有了。

  我們直接進入國王陛下寢宮就沒問題了,不過看來敵人也不是那麼好對付。

  一個看起來應該是教團魔術師的男人,帶著魔像走了過來。

  「弗米利恩大人就在這前方,只是你們是沒辦法活著見他了。」

  安娜斯塔西婭聞言,嘆了一口氣說:

  「真是一個粗俗的魔術師啊。」

  她繼續說道:

  「我最瞭解威爾大人了。瞭解他是世界上最英勇的男人,也是世界上最體貼的男人。」

  也就是說──

  說著,她的腳下生出許多藤蔓,用藤蔓當場做出一個魔像,看來是要用來對付邪教徒的魔術師。

  「我瞭解,威爾大人總能做出令人引以為傲的抉擇!!」

  安娜斯塔西婭如此斷言道,並表示敵人的魔術師由她來對付。

  我用專注的眼神盯著她看,想將她的身影烙印在心裡。

  我深深地頷首,將這裡託付給她。

  「謝謝妳,安娜斯塔西婭。」

  「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陛下就拜託您了。」

  語畢,她使出魔法開始與敵人的魔術師對戰。

  敵人的魔術師似乎也相當厲害,顯見會與樹之勇者安娜斯塔西婭有場勢均力敵的一戰。

  依我所見,戰鬥力應該是安娜斯塔西婭比較強吧。雖然看上去是平分秋色,但我確信安娜斯塔西婭將贏得勝利。

  不過,我們時間有限也是事實。我毫不遲疑地與露娜瑪麗亞一起前往國王寢宮。

  在正殿的最裡頭,有一處格外氣派、格外宏偉的房間。國王就在裡頭沉睡著。

  一路上,我們見到好幾具屍體,看起來應該是護衛或是宮女。

  光是如此,那些敵人佐迪亞克教團就不可原諒了。而其中最可恨的,是將他們帶進來的眼前這個弗米利恩。

  他毫不躊躇地出賣自己的兄長、這個國家的王。

  「要是安娜斯塔西婭在這裡,一見到王弟的臉,可能又要把他的內臟挖出來了。」

  「也許吧。就這點看來,幸好她不在這兒……」

  不過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為這件事高興。

  我一見到眼前的王弟弗米利恩,就有種想斬殺他的衝動。但是,我盡可能不想取人性命,哪怕對方是個惡徒。

  思及此,我不用匕首,而是用拳頭侍候他。才一開打,我就往弗米利恩臉上賞了一拳,但是他完全不覺得痛。

  「怎、怎麼可能。威爾大人的拳頭連熊都能打昏的……」

  事實擺在眼前,不過我還是冷靜應對。接著我馬上就察覺眼前的人……不對,眼前的「東西」並不是人。

  吃了一記重得幾乎能讓臉變形的拳頭,弗米利恩卻全然無事。

  他兩眼發著暗紅色的光,簡直就像魔物一樣。

  不!他根本就是魔物。此時他的身體傳來一道詭異的聲音。

  「哼,小子,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快回來。」

  那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沉聲音,簡直就像他的肚子裡養了頭獅子一樣。

  不,說不定這形容還真貼近事實。

  霎時間,王弟的身體發出撕裂聲,接著漸漸變形,最後現出牠的真面目。

  牠的皮膚呈土黃色,嘴裡蹦出獠牙。滿是肥厚脂肪的身體冒出一個個鱗片。這正是惡魔辭典裡所記載的惡魔的模樣。

  「…………」

  這一幕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露娜瑪麗亞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代替她將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看來王弟將靈魂賣給了惡魔──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聽到我說的話,那怪物一臉高興的樣子道:

  「啊哈哈!你說錯了,小子。不是王弟把靈魂賣給惡魔,而是我把王弟的靈魂給奪走了。」

  「也就是說,在那醜惡的身體裡已經沒有殘存王弟的意識了,是不是?」

  「正是如此。我是古代惡魔,是侍奉佐迪亞克大人的二十四將之一,名叫馬木路克。現在借這個脆弱男人的身體,在這世上復活了。」

  「然後你的第一件任務就是殺了國王嗎?」

  「沒錯。要是能拿到國王的血,就能讓佐迪亞克大人早日復活。而且這個國家正混亂不是嗎?如此一來,在混亂中製造混亂,這動盪不安正是能取悅佐迪亞克大人的唯一情感。」

  「我們不要這種神!」

  語畢,我用盡全力將匕首拔出。

  我要用劍閃將牠制伏。不會有絲毫的留情,我以如同要對抗古龍的氣勢拔起匕首,用足以噴飛公牛頭的力量放出劍閃。

  這是劍神浪仁傳授給我的最強劍閃。

  也是被劍神誇為幾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的我的劍閃。

  至今無論對上什麼強敵,都能將其制伏的一擊,但這一擊對那個名叫馬木路克的惡魔卻沒有任何效果。

  馬木路克像是迎著一道微風般,用右手將我的劍閃接住,握碎並說道:

  「哦,這就是劍神教出來的劍閃啊,我還以為是小朋友在玩水槍呢。」

  ──牠看起來不是在虛張聲勢。那傢伙的手連些微的擦傷都沒有。

  「……好身手。這就是二十四將啊。」

  我只有從魔術之神汪達爾的口中聽過他們的存在,也難怪他們能在聖魔戰爭讓諸神吃盡苦頭,看來本事非同小可。

  在那之後,我打出無數次的斬擊,卻都被牠化解掉。尤其是對頭部的攻擊,連碰到的跡象都沒有。

  我對第一次遇到的強敵嘆了口氣。

  †

  我們知道了他們暗殺國王的計畫,也從真實之鏡那裡聽到了事實。

  最後的結果雖然在預料之外,但還是得救國王才行。

  我不動聲色地向露娜瑪麗亞使了眼色,她悄悄地繞到國王床邊。

  接著她輕點了一下頭,看來國王還活著。

  不過時間也不多了──露娜瑪麗亞用她的表情說著。我想,或許他的症狀比我想像的嚴重吧。

  而且只要我稍微不留心,馬木路克可能就會攻過來。

  為了不讓這傢伙靠近國王,我拿著祕銀匕首切開牠的肚子。

  雖然砍到牠的肚子,可是傷口又當場復原了。

  「跟不死身巨魔一樣的復原能力呢。」

  聽見我說的話,馬木路克冷笑一聲。

  「把我跟巨魔那種貨色相提並論,真是讓人傷腦筋。」

  語畢,那傢伙將自己的腹部劃開,接著將內臟捲在一起。

  下一刻,那傢伙的內臟變成小型惡魔。

  「巨魔可不會這種把戲。」

  說完小惡魔向我襲來,我把其中一隻一刀切開。

  我使盡全力發出的劍閃對付小型惡魔還是有效。牠頓時一分為二被消滅。

  「哦,身手還不錯嘛。」

  「我也會把你像這些小傢伙一樣收拾掉。」

  我用著強硬的語氣說道,接著解決了第二隻、第三隻,一邊也在思考要如何打倒馬木路克。

  (……一般的攻擊沒用啊。)

  我知道劍閃對牠無效。我想恐怕就連魔法劍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吧。

  我發現對付這傢伙似乎需要一個最根本的解決之道。

  我回想起過往。

  「聽好了,威爾,即使是惡魔也一定會有弱點。」

  在戶外教室授課的魔術之神汪達爾教導年幼的我。

  「例如有將作為弱點的心臟藏在身體之外的惡魔。把心臟放在別的地方,任你怎麼攻擊牠都沒用。」

  「遇到這樣的敵人該怎麼辦呢?」

  年幼的我問道。

  「把那個心臟找出來,毀了它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

  ──意識回到當下,我尋找著牠的弱點,不過看來這傢伙不是把心臟藏起來的那種類型。

  這樣的話,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的思緒又進入另一段過去。

  「……威爾啊,你很聰明,不過就是有點想太多了。」

  這是劍神浪仁對我說的話。

  「雖然在戰場上最後站著的是聰明的人,但戰場上最帥的人是什麼都不想,揮著手中劍的人哦。」

  「……什麼都不想,揮著手中的劍。」

  「沒錯。不要想投機取巧,相信自己的劍術,給對方一擊,這才是男人的作風。」

  「嗯,我會的。」

  當時我裝作一副認同的樣子,事實上我並不認同。我從那時候就是一個投機取巧的小孩,以汪達爾的話為優先的小孩。

  但是──

  他們兩人教的應該都是對的。我砍向馬木路克的同時,也找尋著牠的弱點,但是這傢伙一直沒讓我發現弱點。

  不過,我邊思考邊放出的攻擊,和不加思索的攻擊,應該都讓牠不太好過吧。

  漸漸地,馬木路克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呿,這隻小果蠅比我想像中的煩人,還一直不死。」

  「我會一直纏著你。」

  我說到做到,似乎讓馬木路克真的覺得煩了。

  他頓時改變下手對象。

  不是我,而是將目標轉向國王。

  「我的任務是要取國王的命和血,不是要收拾你。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不過現在我要先殺這傢伙。」

  露娜瑪麗亞聞言拿起單手短劍備戰,不過那也只是無謂的抵抗。

  下一秒,她就被強大的魔力吹飛。

  即使如此,露娜瑪麗亞還是想救國王。

  她撐起受了傷的身體,擋在國王身前。

  「怎麼,小丫頭,妳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我不是侍奉國王的人,但是國王身負幾百萬國民的命運,我絕不能讓你奪走他的性命。」

  「原來是這樣。勇氣可嘉。那麼就從妳先死吧!」

  馬木路克高舉右手臂,不過這成了牠致命的關鍵。

  我一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放棄思考,就在這最後的關鍵時刻,我毫不考慮地攻擊。

  為了救露娜瑪麗亞一命,為了回報她這樣犧牲自我。

  我的體內湧出強大的力量,我將這力量傳至匕首,化作劍閃。

  將它作為最強一擊具體擊出,我毫不猶豫地瞄準馬木路克的頭。

  因為我確信牠的弱點在頭部。

  這傢伙對頭部以下的攻擊都不以為意,無論我怎樣攻擊都毫不閃躲地頂著,就連我給牠心臟一擊,牠看起來都無關痛癢。

  但是,我擊向他的頭部時就不同了,牠用兩手牢牢地護著,有時還會使出防禦魔法。

  「……嘖,你發現弱點了啊。」

  「多虧我到最後一直思索著沒有放棄。」

  「但是,就算你知道弱點也是一樣,你的攻擊沒有用。」

  馬木路克仍如此堅稱,接著詠唱防禦魔法,瞬間築起的數層防禦魔法堅若磐石。

  一般戰士的一擊,想貫穿一、兩層就已經很吃力了吧。

  這防禦層之堅固,即使是有樹之勇者稱號的安娜斯塔西婭,恐怕能貫穿五層左右就很不錯了。

  如此牢固的防禦層展開了三十六層。

  也就是說,這是絕對無法突破的障壁,但我要將這絕對推翻。

  「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聲吶喊,將全部的力量與魔力全注入匕首之中。

  抱著即使犧牲匕首也在所不惜的決心,用盡全力一刀砍下。

  而這把號稱不會腐蝕的祕銀匕首也發出嘎嘎聲,出現了裂痕。

  這把小時候浪仁爸爸送給我的匕首正悲鳴著。

  這把充滿回憶的匕首將要毀壞。

  但即便如此,我注入匕首的力量沒有減緩。

  因為比起爸爸送我的心愛匕首,露娜瑪麗亞重要得多了。

  我想要和她製造更多的回憶。

  我希望能永遠見到她的笑臉。

  「威爾大人──」

  我彷彿聽見了露娜瑪麗亞的叫喚聲。

  彷彿感覺到她睜開雙眼注視著我。

  (插圖013)

  就在這時,我覺得我的體內湧出了無限的力量。

  而馬木路克的防禦層承受了這股力量後,漸漸開始崩壞。

  「怎、怎麼可能!?我的防禦魔法!?」

  五層、

  十層、

  二十層、

  三十五層──

  我就這樣一層層地破壞牠的防禦魔法。

  宛如堤防潰決般勢不可擋地突破,當我將最後僅剩的第三十六層擊破時,馬木路克忍不住說:

  「怎、怎麼可能──!?」

  這句話成了牠生前的最後一句話。

  於是,我將陰險的佐迪亞克二十四將的其中一員擊敗了。

  將在聖魔戰爭中讓諸神吃盡苦頭的惡魔殲滅了。

  †

  將惡魔擊倒後,我轉身看向露娜瑪麗亞。只見她展開笑顏。

  「真不愧是威爾大人。」

  她微笑道。

  我見到這世界上最美的笑容對我綻放。

  我的胸口不禁漸漸發熱,雙頰也不由得泛紅。

  這時候真幸虧露娜瑪麗亞看不見,不過仔細想想,她聽我的心跳聲也能知道。她現在應該聽到我心裡小鹿亂撞的聲音,希望她會以為那是因為我剛戰鬥完。

  正當我想到這裡,我突然發現她的注意力在我的後方。

  我往身後看去,這才想起國王就在那裡。

  我想起我是來救國王的。

  我直接往國王的身邊走去,探視這個國家的國王。

  國王的眼睛微微地睜開,直盯著我看。

  接著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我不禁心想,明明剛從惡魔手中撿回一命,他還真處變不驚。不過,他似乎不僅僅是鎮定。

  國王的臉色明顯地沒有生氣。他的模樣完全是個病人、而且是患了絕症的病人。

  ──也就是說,他壽命將盡。

  國王的眼裡似乎並沒有惡魔,只有與惡魔對峙、英勇對戰的我。

  露娜瑪麗亞似乎也察覺到國王的情況,她一邊向地母神祈禱,一邊敦促我去握住國王的手,說道:

  「威爾大人,國王陛下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

  我簡短地回答之後,走到國王的身邊。

  接著我跪在他的床邊,握住這個國家國王的手。

  國王用微弱的聲音開口說:

  「……威廉•阿爾弗雷德。」

  這是國王兒子的名字。

  是那個約莫十五年前失踨的兒子的名字。是這個國家繼承者的名字──是我的假名。

  思及此,我便喚國王為父王。

  「……父王、父王。」

  國王聞言,瞇起眼說:

  「……威廉,你願意叫我父王嗎?」

  「那是當然了,我是威廉,是父王的兒子啊。」

  「……但是我讓你捲入了政治鬥爭,是我讓你有著悲慘命運。」

  「悲慘的命運?沒那回事。特伯爾山上撿到我的諸神人都很好、很溫柔。」

  「……是嗎,那太好了。」

  國王如此說道,稱讚著諸神。

  「……他們一定是群睿智的神。畢竟我是如此文弱,他們卻能將我的兒子教成這麼英勇的勇者。」

  哪怕是想恭維,也不會有人想誇這國家的國王武力精湛。

  他幾乎沒有上過前線,只會在後宮深處指示作戰。是個比起狩獵或武術,更熱愛寫詩或音樂的風雅人物。

  所以才會讓家臣輕視,引起十五年前的政變,而今他還在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吧。

  他打從心底高興,慶幸兒子沒有遺傳到自己懦弱的一面。

  我緊握父親的手說道:

  「……父王不是軟弱,父王只是個善良的國王啊。我是父王的兒子,所以才能變得這麼強。」

  「……是嗎?聽到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而這句話,就是國王臨終前最後一句話。

  這個國家的第十三代國王,多年來位居米德尼亞王位的男人,一臉如願以償地留下這句話後,落下了人生的大幕。

  我輕撫父王未完全闔上的眼皮。

  他這才閉上眼,再也沒再睜開了。

  就這樣,我送了國王最後一程。雖然無法讓他躲過一死,但我認為讓他改變了命運。

  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好是壞,不過至少露娜瑪麗亞看起來很滿足。

  她深深地向我低下頭說:

  「『威爾大人』,您辛苦了。」

  我對她展開一個微笑,接著說「謝謝妳」。

  這話雖然只有短短三個字,但隱藏了許多含義。

  謝謝妳讓我有這段旅程,謝謝妳這些日子以來的引導,謝謝妳一直陪在我身邊。

  ──接下來,或許……。

  謝謝妳在未來的日子裡也會陪在我身邊。

  這是我由衷的心聲。

  †

  此時,在特伯爾山上──

  「我要殺了國王再自殺!」

  治癒女神蜜米雅正歇斯底里地發狂。

  雖說這完全不像一個治癒女神會說的話,劍神浪仁也不是無法瞭解她的心情。

  只是這女神一發狂,浪仁就得負責壓制她。

  每次總是看誰先發飆,這次是蜜米雅先發飆,情緒失控。

  煩死了,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總之先損她個幾句,引開女神的注意力。

  「冷靜點,妳這大濃妝的醜八怪,諸神不能干涉山下的事。」

  「你說誰大濃妝的醜八怪啊!」

  眼看蜜米雅的迴旋踢飛了過來,浪仁以絲毫之差避開後,說道:

  「妳也瞭解一下干涉的事吧。」

  「那種事不用你講我也知道。我當神資歷比你還要長,可不是幹假的。」

  「那就把鏈枷這種危險東西收起來。」

  「不行,我要見到國王的腦槳。」

  「就叫妳不要這樣講這種危險的話。」

  蜜米雅含淚,用滿是怨氣的眼神盯著浪仁道:

  「……你幹嘛一副成熟的大人樣啊。你沒差嗎?再這樣下去,威爾會變成別人家的孩子哦。」

  「不是別人家,是國王的孩子,是王室成員。」

  「不都一樣嗎,他要是變成別人家的孩子,管他是國王還是乞丐都沒差啊。」

  「是都沒差啊,我們原本就沒有血緣關係。」

  「你這男人也太無情了。」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一樣是家人不是嗎?這是不會變的。」

  蜜米雅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認同這個說法了。

  可是實在太生氣了,所以她抓起浪仁的衣袖來擤鼻涕。噗──地發出完全不像個女神的聲音。

  浪仁頓時呆住,出言斥責的是另一個人。

  ──不對,他是連浪仁一起罵。

  魔術之神汪達爾怒叱:

  「喂,吵死人的!你倆從剛才就隨便進人房間,在那邊表演夫婦相聲。」

  老魔術師不給他們反嗆「我們才不是夫婦!」的時間,繼續說:

  「雖然你們從剛剛吵到現在,可是不要拿前幾天的情報在那邊做這種無聊事啦。」

  前幾天的情報──指的是三個神在這房裡看見的威爾近況。

  的確,那個時候他們強烈懷疑,威爾該不會是國王的孩子,是王室成員吧?

  然後方才從汪達爾水晶球傳來的情報,該說是加深了這個懷疑,還是該是說確定了。

  水晶球裡顯示威爾握著國王的手,小聲地叫著「父王」的畫面。

  如果光憑這一幕,看起來的確像暗指威爾是國王的孩子,他成為王室成員,但汪達爾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見蜜米雅還在一旁嘀嘀咕咕,汪達爾嘆了一口氣,補充說道:

  「……蜜米雅,妳放心吧,威爾不會成為王室成員。」

  「……你騙人。他不是國王的孩子嗎,他一定是要變成別人家的孩子了啦。」

  「我不是說了他不是嗎?話說回來,妳不記得威爾小時候的事了嗎?」

  「我一五一十地記得。威爾第一次笑的日子,威爾第一次哭的日子,威爾第一次站起來的日子,我連日期都記得。」

  「既然這樣,妳也記得威爾的右肩沒有星形的痣吧?」

  聽到這句話,蜜米雅才叫了一聲。

  「啊……」

  她一臉意外的表情。

  「看這樣子,妳還記得對吧。」

  「沒錯。我和小威感情好到曾一起數彼此全身上下有幾顆痣。」

  「那是妳單方面數的。」

  浪仁在一旁補充道。

  「不過……」浪仁一手支在留著鬍子的下巴說: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威爾那傢伙會變成國王的孩子啊?」

  浪仁一臉認真地思考,蜜米雅的頭上也冒出問號。

  汪達爾見狀不禁瞪大眼說:

  「你倆真的是神嗎?沒想到腦子竟然塞住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能解釋威爾為什麼這麼做嗎?」

  「那當然。你當老夫是誰啊?」

  「魔術之神汪達爾?」

  「不是。」

  老人輕輕地搖搖頭說:

  「老夫是威爾的父親啊。」

  接著他斷言道威爾是諸神的孩子,不是國王的孩子。

  威爾送走了國王。

  他的身後站著兩名少女。

  一個是盲眼巫女露娜瑪麗亞,一個是樹之勇者安娜斯塔西婭。

  安娜斯塔西婭將路上的邪教徒都收拾完後,來到國王的寢宮。

  到了那裡,她看見已駕崩的國王以及守護他的少年。

  她的部下近衛騎士團的團員想走到國王身邊,安娜斯塔西婭則輕舉起手制止他們。

  近衛騎士團團員頷首領命。

  「──冒犯了。在下見國父陛下駕崩,才會一時失措。」

  說著,他在胸口劃十字向神禱告。

  「──陛下雖飽受病魔纏身之苦,但在最後的最後能見到王子一面,實在是太好了。」

  聽近衛騎士團如此說道,安娜斯塔西婭神色不變地說:

  「……是啊,他能和『王子』見面實在太好了。」

  露娜瑪麗亞聞言走了過來。

  她開口問道:

  「……安娜斯塔西婭小姐還沒對部下說明真相嗎?」

  「……嗯。」

  安娜斯塔西婭回應道。近衛騎士團的團員聞言滿臉疑惑地問:

  「什麼意思?妳們在說什麼?」

  回答他們的不是露娜瑪麗亞,而是安娜斯塔西婭。

  「露娜瑪麗亞想說的,是威爾大人不是國王的孩子這件事。」

  「什麼!?」

  近衛騎士團團員一個個皆露出錯愕的表情。

  「這是怎麼一回事?真實之鏡不是判定威爾大人就是威廉殿下嗎?」

  安娜斯塔西婭搖搖頭說:

  「完全相反。真實之鏡判定威爾不是國王陛下的孩子。」

  「怎、怎麼會這樣……」

  「這是事實──不過,對威爾大人來說,這都不重要吧。」

  露娜瑪麗亞聞言點點頭,接著解釋道:

  「──只是,對國王陛下而言並非如此,所以威爾大人才會在最後的最後對他說謊吧。他將命在旦夕的國王陛下多年來藏在心中的結打開,送他上天國。」

  「也就是威爾大人是對國王陛下說『善意的謊言』,讓陛下的心能獲得救贖。」

  「沒錯,正是如此。威爾大人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兩人不約而同地頷首,露娜瑪麗亞接著問道:

  「對了,威爾大人您從真實之鏡得知自己不是真正的王子對吧,那麼關於您真正的家人,您沒問它嗎?」

  「真正的家人?」

  我頓時一愣,倒是沒想過這件事。

  「這樣說來,也是可以問。不過,我沒什麼興趣。」

  「您對您真正的家人不感興趣嗎?」

  「因為我真正的家人就在特伯爾山上。」

  我一點也不畏羞地斬釘截鐵說道。

  露娜瑪麗亞聞言像是自嘲般地笑了出來,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多餘的問題。

  現在,在當下,不對,是未來最重要的事,是這世界上有威爾這般溫柔的少年。

  是他站在良善的這一邊,揮劍作戰。

  那是與這個國家光輝燦爛的未來訂下約定。

  雖然作為國家象徵的國王駕崩了,但露娜瑪麗亞與安娜斯塔西都不感到悲觀。

  她們覺得只要有威爾這個少年在,邪惡就無法染指這個世界。

  而且,這個論調應該不會有錯。

  這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確信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