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盾

  第二章 聖盾

  †

  一進到地下迷宮,露娜瑪麗亞便拿出火把將火點上。

  她的動作實在太自然,以致於我們一時間沒有察覺不對勁,不過仔細想想,才發現她根本不需要光線。

  在這種情況下,她能在第一時間細心地幫我們把火點上,真的很令人感激。

  她輕笑著謙虛地說:

  「我不是一出生就看不見,所以能瞭解身在黑暗中的恐怖。」

  看來在她決定奉上自己的眼睛時,也曾害怕、猶豫過。

  她仍記得從小到大所看到名為視覺的情報全被阻絕時的恐懼。

  那是一種不管是上下還是左右、別人甚至自己都變得無法分辨的恐怖。

  「──不過,那也只是一開始。失去視覺之後,相對地聽覺也變得敏銳。神將敏銳的知覺授與了我。」

  「就算耳朵聽得再清楚,也沒太大作用吧。」

  聽到米雅這麼說,露娜瑪麗亞搖了搖頭說「沒那回事」。

  「威爾大人、米雅小姐,你們請看。」

  ──她話一說完,便接著下一個動作。

  只見她拿起腳下的石頭丟了出去,靜靜地傾聽發出的聲響。

  「像這樣仔細聆聽它的回音,就能知道這個洞穴的大小以及大致的構造。接下來我們得向右轉,左轉是條死路。」

  聽露娜瑪麗亞這麼說,米雅便向左邊走去。

  似乎是想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可不是想找妳麻煩哦。畢竟,地下迷宮的死路裡不是常會有寶箱嗎?」

  她這麼主張,不過我對她說寶箱放在這麼淺層的位置也早被收走了吧,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就這樣往左邊走去,不久就碰到盡頭。

  「還、還真厲害。」

  她難得用敬佩的眼光看著露娜瑪麗亞。

  「……所以,如你們所見,探索地下迷宮是我的強項,所以帶路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我和米雅聞言不約而同地點點頭。連米雅也無從挑剔了。

  「能夠輕鬆探索地下迷宮的話,是再好不過了。」

  米雅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看來她似乎很討厭這陰暗的地下迷宮。

  我覺得這很符合她的性格,沒再和她抬槓,往地下迷宮深處走去。

  第一層意外地狹窄,完全像個迷宮似的。

  不過愈往下走,路似乎也愈來愈寬敞。這樣的話,說不定也有可能遇上大型怪物。

  我們思考著這個可能性,在感覺已經入夜的時間搭起帳篷來。

  早點就寢好維持體力。

  「這趟旅行沒有限制時間,我們慢慢走就行了。」

  露娜瑪麗亞這樣說道。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卻非常有效率地煮好熱水,幫大家泡杯茶。

)

  喝了茶,感覺整個身體都暖和起來,我拿出愛莎給我們的三明治吃起來。

  「這好好吃。雖然只是簡單的羊肉灑上胡椒鹽,不過就是這樣才能吃得出食物本身的美味。」

  「說的也是。」

  露娜瑪麗亞微笑著,細嚼慢嚥地吃著三明治。

  米雅則是豪邁地大口咬下,不過吃得太快,一些食物的碎屑都掉下來了。

  兩人的吃法完全不一樣,不過我看都吃得津津有味,那就夠了。

  用完餐後,我們三人在搭好的帳篷裡躺成川字睡覺。我睡中間。

  我要是睡最旁邊,她們又要開始為誰睡我旁邊吵架。既然這樣,我乾脆從一開始就睡中間,這樣就能免去一場不必要的爭執。

  我的做法是對的,她倆都乖乖地各自就寢。

  看來能安靜地睡個好覺了。只是,下一刻米雅先有了動作,她將手伸進我的被窩裡,握住我的左手,接著露娜瑪麗亞也不服輸地握住我的右手。

  算了,如果只是握著手睡覺,倒也沒什麼。我和蜜米雅媽媽睡覺的時候,她也老愛握著我的手。

  或許女生習慣這樣睡吧。我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握著她們的手睡覺。

  用這種方式睡覺,露娜瑪麗亞和米雅都睡得很舒服,但我倒是有個難題。

  (……臉覺得癢的時候,我也沒辦法搔癢!)

  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感到為難,可是聽到兩個女孩子安穩沉睡的呼吸聲,我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嗯,算了,看樣子我也能一覺到天亮了。)

  察覺到睡夢妖精來襲時,我將全身放鬆交給了它。

  在那之後,我便熟睡到天亮,睡了一場安穩的好覺。

  不過,早上睡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被米雅當抱枕緊抱著。

  她豐滿的胸部直壓著我的臉。

  是說,我就是因為無法呼吸才醒過來的。

  「話說回來,這種場景我好像在哪裡經歷過……」

  我思忖著,回想起在特伯爾山的日子。

  「……對了,和媽媽一起睡的時候,我也老是在這種情況下醒來。」

  一早醒來被胸部壓得快斷氣,是我在山裡的日常。我還以為離開山裡就不用再擔心那種事,沒想到下了山,竟然還是躲不過缺氧的危機……

  人家說歷史會重演,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可是,我也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我悄悄地從米雅的胸間抽出身來,直接去找比我們早起床的露娜瑪麗亞。

  我想她應該在準備早餐吧,我打算過去幫她的忙。

  她正準備在木柴上生火,我用《著火》的魔法幫忙點燃木柴,只見她一臉開心。

  「威爾大人幫我點的火,我得好好珍惜才行。」

  她如是說道。

  原想跟她說只是點個火而已,我隨時可以幫妳,不過想想,這原本就像是她會說的話。

  之後我就在一旁幫她,做些擺放盤子之類的工作。

  正當我心想可以順利吃早餐了,早餐準備好後,就聽到露娜瑪利亞說:

  「差不多了,威爾大人,你去叫米雅小姐起床吧。但是,請不要碰她的胸部。」

  露娜瑪利亞微笑說道,看來她知道米雅我把當成抱枕的事。

  ──吃醋?應該不是吧。只是覺得她好像有點生氣,是我的錯覺嗎?

  我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說什麼才好。魔術之神沒有教我這時候說什麼話比較恰當。

  所以我選擇最「安全」的「沉默」,默默去叫米雅起床。

  當然,我是開口叫她起床,一根手指都沒有碰到她。

  也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我和露娜瑪利亞的心思,只見她打著呵欠坐起身。

  「早餐吃什麼?」

  她第一句就這樣問。

  †

  早餐的內容是硬麵包加上清湯。

  米雅對著這頓粗食嘆氣,但是探索地下迷宮的旅途很長,不能一開始就吃培根那種貴重東西。

  「我們不也可以一開始吃好一點,之後再慢慢縮減嗎?」

  米雅抱怨道,我則對她說我們這隊伍的座右銘是樸實剛健、未雨綢繆,說完便收拾帳篷,直接往下一層走去。

  正如露娜瑪麗亞所說,第二層比第一層還寬敞。

  第一層感覺是潮溼的天然洞穴,而第二層卻到處可見鋪設好的道路。

  「這很明顯是人工鋪設的路。」

  「是啊,或許這裡曾是古代人的聖地。」

  露娜瑪麗亞雖這麼說,但也純粹只是猜測。在我們想觀察究竟之前,敵襲先到來了。

  遠處傳來一陣「吱吱吱!」的叫聲,一群大蝙蝠向我們飛來。

  「是巨蝙蝠!」

  露娜瑪麗亞大叫。

  「也就是那種大蝙蝠啊。」

  「沒錯。是地下迷宮常見的怪物。」

  「蝙蝠大多是草食性的吧。」

  「這些傢伙是吸血的。」

  「是這樣啊,如果只有蚊子那麼大,讓牠們吸幾口血是沒關係,但是要是讓這些傢伙吸的話,我們大概就要變人乾了。」

  巨蝙蝠身長有一百公分。被這種玩意兒咬到的話,可不是痛一下就沒事。

  思及此,我拿出匕首橫掃攻擊。

  祕銀製的匕首瞬間就將巨蝙蝠切開,不過才殺死一隻,牠們的戰意……不,食欲似乎完全沒有減弱。

  我想也只能把牠們全殺了吧,我殺了第二隻,接下來又出現第三隻、第四隻。

  我看著露娜瑪麗亞和米雅將牠們擊倒的畫面,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些傢伙該不會不是要吸我們的血,而是在逃離什麼東西的追殺?」

  「你說牠們在逃離什麼的追殺?」

  米雅說著,手裡正拿著鏈枷砸扁了第五隻巨蝙蝠。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地下迷宮的深處可能有什麼。」

  我話一說完,下面樓層就傳來──

  「嗚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這般的吼叫聲。

  聽起來像大型野獸的吼叫。

  「威爾大人猜的沒錯,看來有什麼東西潛藏在第三層。」

  「這聲音大到嚇人耶。討厭,這地下迷宮還真麻煩。」

  米雅嘆了一口氣,卻也沒提議要撒退。

  「算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兒了,我們就得走到最後。而且只要有威爾在,什麼魔物都能解決不是嗎?」

  她以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說道。

  而露娜瑪麗亞似乎也對我相當有信心。

  「若是威爾大人的話,無論什麼樣的困境都能戰勝。」

  她微笑說道。

  我很高興她們這麼依賴我,但是想到要和一隻咆哮聲大到能穿過樓層的怪物作戰,我還是會緊張。

  牠在第三層,也就是說不是這個地下迷宮的守護著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避免和牠一戰。

  為了避開和牠對打,我先一個人下到第三層查探。

  第三層和前兩層完全不一樣,是階層型的地下迷宮。雖然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但正因如此更需要仔細探查。情報的多寡可是與勝敗直接相關。

  在異世界中,有位名叫孫子的兵法家曾提倡一道思想──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意思是說,和敵人打仗的時候要努力收集情報。

  一句既單純又理所當然的格言,意外地似乎許多人都辦不到。魔術之神汪達爾曾感嘆地說:

  「威爾啊,你雖然擁有最強等級的力量,但可千萬不能輕敵。不管你將來成為怎樣的大英雄,死亡都會隨時跟在你身邊。打敗了魔王的勇者,在回程被史萊姆打倒;戰勝鄰國的英雄,在回國途中被暗殺;天下第一的武者,在練成神功的隔週死於重感冒。這樣的故事多得不勝枚舉。」

  我敬佩孫子也敬佩著汪達爾,所以更敬重他們的處事。我要向他們學習。

  於是,我在自己身上施與《透明》魔法,去尋找可能在第三層出沒的怪物。

  牠的咆哮聲震天響,應該是相當大的怪物。我覺得要找牠或許不難。

  果不其然,完全不費工夫。

  我發現一隻徘徊在地下迷宮的大型四腳動物。

  「……那隻是喀邁拉?」

  在地下迷宮裡有喀邁拉真是少見。

  喀邁拉是由複數的魔物組合成的人工魔物。通常是由一些墮入魔道的魔術師所創造出來,在大自然的地下迷宮裡並不會有。

  「這麼說來,這個地下迷宮果然有人進出。」

  有可能是古代的魔術師把牠丟在這裡當守衛,又或者是近代的魔術師把這個地下迷宮當作實驗場地吧。

  我無法斷定原因是什麼,但可以斷定牠是個強敵。

  「這隻喀邁拉看起來是正統派的。身體和頭是獅子,尾巴是蠍子,翅膀是蝙蝠。」

  看起來就像是會出現在魔術教科書裡的典型喀邁拉,不過汪達爾說過,這種看起來很普通的傢伙通常都很厲害。

  「萬物皆有它的理由。哪怕是槍是長的、斧是短的都有它的原因所在。菜刀要是像槍那麼長,那就不好用了。」

  沒錯,就是這樣。強壯的獅身,強烈的蠍毒,漆黑的蝙蝠翅膀,每一個部位都有它的功用。

  這讓我領悟到和牠正面交戰絕對是愚蠢的舉動,果然應該避免一戰。

  †

  確認在第三層的是隻強大的喀邁拉之後,我回到第二層,向露娜瑪麗亞她們詳細地敘述。順便也告訴她們,我想要避開和喀邁拉對戰的想法。

  「真不愧是威爾大人,做事英明果斷。真正的英雄絕不會做無謂的戰鬥。」

  露娜瑪麗亞這番「不愧威爾」的論調聽起來會很長,我在此先打斷她的話,將視線轉向米雅。

  「當然,我也贊成威爾的意見,但是即便我們不想和牠打,對方說不定有著三人份的戰意呢。」

  「說的也是。在喀邁拉眼裡,我們就是盜採者,是獵物。牠要是看到我們一定會攻擊。」

  「不然我們透明化來躲牠?」

  「喀邁拉的鼻子很靈,我想是沒辦法。」

  「那該怎麼辦呢?」

  「我有一個想法,妳們可以幫我嗎?」

  「當然,我一定幫你,你儘管吩咐。」

  露娜瑪麗亞恭敬地低下頭,米雅則一副「你吩咐我照辦」的樣子。

  我於是接受她們的好意。

  「這樣的話,我們一起到第三層,我希望妳們能幫我找兩種藥材。」

  「為什麼藥材需要兩種呢?」

  「兩種藥材混合使用的話,能做出藥效更好的藥來。」

  我將畫了圖的紙分別遞給她們。

  米雅看了似乎就明白我要做什麼,露娜瑪麗亞則是一臉茫然。不過她的眼睛原本就看不到,自然是不清楚狀況。

  「上面畫的藥草是能將某種動物迷醉的藥,我想要妳們幫我一起找。」

  「能將某種動物迷醉的藥?」

  「嗯,老實說,就是木天蓼。」

  「木天蓼嗎!?」

  露娜瑪麗亞一臉吃驚。

  「木天蓼就是那個貓碰了會像喝醉一樣、昏昏沉沉的藥?」

  「沒錯,就是那個。」

  「的確,如果有跟木天蓼相同藥效的藥草,就能將貓迷醉,但是那隻可是喀邁拉耶。」

  「不過,牠的身體有百分之九十是屬貓科的獅子。我曾在汪達爾爸爸給我的書裡看過,木天蓼對獅子也是有效果。」

  「是這樣的嗎!?」

  露娜瑪麗亞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最後還是接受我的說法。

  「既然威爾大人這麼說的話,那一定不會錯。而且要是木天蓼沒效,我們再見機行事,到時候改變作戰方式就好。」

  這種時候能當機立斷的女生真讓人覺得可靠。

  米雅也說「值得一試」。

  「不過,這裡可是地下迷宮耶。會這麼剛好有那種藥草嗎?」

  對於這個疑問,我回答道:

  「第三層是階層型的地下迷宮,面積相當廣大。我雖然沒細看,可是植被和特伯爾山差不了多少,我猜應該有吧。而且有木天蓼效果的植物並不少見。」

  「嗯,第三層是階層啊。」

  這種事也是見怪不怪了。這世界的地下迷宮,不知道為什麼很多都是這種型式。有的樓層是平原,有的是森林,有的是山。

  仔細想想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因為這情況實在太常見,所以大家已經習慣了。

  為什麼地下會有花草,會有昆蟲動物?為什麼明明是地下卻有日照?

  這些都是相當耐人尋味的謎題,不過這個國家的智者們花了幾百年的時間,至今都仍解不開。

  到後來都說這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遺產,也有些智者主張說是外星人的傑作,又或者是與異世界交錯的空間。

  汪達爾也有做這方面的研究,我也很感興趣,不過現在我感謝著這謎樣的構造。

  「多虧這樣,即使身在地下迷宮也能採得到新鮮蔬菜,連藥草都有,優點多到數不完。」

  我由衷感謝當初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接著跟夥伴們一起回到第三層。

  第三層的入口一帶是森林。

  那裡有著如春日般的陽光將我們包圍。

  露娜瑪麗亞將火把熄滅,米雅也伸了個大懶腰。

  「久違的陽光真舒服,哪怕這是做出來的也好。」

  「要曬太陽改天再曬,現在重要的是找到能代替木天蓼的藥草。」

  「妳還是這麼正經八百。」

  「不敢當。」

  「我可不是在挖苦妳哦。只是覺得很像妳的作風。」

  米雅聽起來沒有惡意地說道,接著更提議兵分兩路。

  我正要進入備戰狀態,沒想到她竟然說她自己一個人就好。

  「我們三人之中,就我最有藥草方面的知識,這樣分也比較有效率吧。」

  或許她說的是事實,但也可能是顧慮到露娜瑪麗亞的眼睛看不見。

  然而為了不讓露娜瑪麗亞介意,她又尖酸刻薄地說道:

  「哼!妳的鼻子那麼靈,找個藥草應該沒問題吧,希望妳能快點找到我們要的藥草啊。」

  我想,她這是所謂的傲嬌吧。我在汪達爾爸爸的書房裡曾經讀過這個詞。

  我和露娜瑪麗亞互看了一眼,兩人偷偷地笑著,開始出發去採藥草。

  我們倆找的是一種木天蓼科的植物。

  木天蓼是落葉蔓性木本植物。事實上木天蓼並不只有一種,而是有數種。

  只要是木天蓼科的植物,絕大部分都具有能迷醉貓的功效。據汪達爾爸爸的研究,甚至發現除了木天蓼,還有數種植物具有迷醉貓的效果。

  這次我們要找的是其中效果最好的藥草。

  找出那兩種具有木天蓼效果的藥草,調合成藥水,就是我們這次的目的。

  我把這個密計再向露娜瑪麗亞說明一次,她不禁佩服道:

  「汪達爾大人對貓也有這般認識,真是博學多聞。」

  「是啊。汪達爾爸爸是貓派,浪仁爸爸則是狗派。汪達爾爸爸經常把撿回來的流浪貓當使役魔。」

  我不禁回想起汪達爾爸爸撿回來的每一隻貓。

  「我也很喜歡貓。不過,只有汪達爾大人撿貓回來嗎?」

  我不禁愣了一下。

  回想起自己在樹蔭下撿到小貓的那天。

  我曾在山裡一個隱密的地方撿到兩隻喵喵叫的小貓。

  那是一對茶色虎紋的雉虎貓姊妹。

  我記得那時候才剛被叮嚀說已經有五隻使役魔,不能再養了,很猶豫要不要撿回家。

  結果,我還是帶回家養了,我還記得這件事讓原本就對貓過敏的蜜米雅媽媽很不高興。

  「不過,到最後你還是養到牠們壽終正寢吧?」

  露娜瑪麗亞說道,她的話聽起來像是見過這件事一樣,不過她說對了。

  汪達爾爸爸和蜜米雅媽媽嘴裡雖抱怨,到頭來還是很疼愛那兩隻貓。

  「威爾大人真的很善良呢。我想你的善良有一天能拯救這個世界。」

  露娜瑪麗亞由衷地說,溫柔地綻開一抹微笑。

  我覺得她講得太誇張了,不過我並不討厭她的稱讚。

  †

  於是,我們三人開始兵分兩路尋找藥草。

  藥草找得相當順利。我先找到第一種藥草,把它拿給露娜瑪麗亞聞。

  她雖然看不到,相對地其他的感覺都相當敏銳。她像隻小狗般仔細聞著周遭的味道,然後我們接連找到相同的藥草。

  「我很擅長聞花香,說不定我前世是隻蜜蜂吧。」

  我想那一定不只是普通的蜜蜂,而是隻女王蜂。因為露娜瑪麗亞看起來是那般高貴美麗。

  我們用這種方法採集,可是始終找不到第二種藥草。

  我不禁開始懷疑,該不會這地方沒有吧。

  「算了,如果這樣,就用一種藥草來做吧。效果會比較差,但總比沒有好。」

  我自言自語地說,露娜瑪麗亞則回道:

  「米雅小姐一定會找到的。她可是尋找藥草的名人。」

  「她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沒錯,她不是自吹自擂,也不是虛張聲勢,她說的是事實。」

  「妳這話聽起來還真有信心。我們和她一起冒險不是也才沒幾天?」

  「和她一起冒險的日子是沒幾天,但是我以前曾和她見過一次面。」

  「咦?妳認識她?」

  「算是吧。」

  「是這樣嗎,從妳的舉止完全看不出來耶。」

  見到我直率地表示驚訝,露娜瑪麗亞用我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道:

  「……威爾大人真是個好人。就是因為性格太率真,才會連她那麼明顯的變化都沒發現。」

  之後露娜瑪麗亞盯著我的眼睛看,我不禁「嗯?」的一聲表示疑惑,她則回道「什麼事都沒有」。

  「威爾大人,這件事還請你保密。她有意要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

  「是有這種感覺。就連她侍奉什麼神,她也不願意跟我們說。」

  「是啊。我已經清楚她的真實身分,不過暫時還是請你裝作沒人知道的樣子。」

  「嗯,好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照妳說的做吧。」

  「真不愧是威爾大人。」

  露娜瑪麗亞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此時遠方傳來女性的呼喊聲。

  「喂──!!」

  對方揮著手,向我們這裡走來。

  正是我們話題裡的主角米雅。

  她笑容滿面,腋下夾著一個裝滿藥草的籠子。

  看樣子她似乎採到我們要的藥草了。

  「看來地母神的巫女大人預言還真靈驗。要不然妳順便幫我看一下今天的運勢好了。」

  「這只是剛好說中──不過,運勢我可以幫你看哦。」

  露娜瑪麗亞溫柔地輕笑著,然後恢復一臉認真的表情向神祈禱。

  一時間,我們倆皆靜默不語。

  「…………」

  只見露娜瑪麗亞沉默著。

  「看妳的樣子,結果似乎不太好呢。」

  「……嗯。不過,我知道今天的幸運數字了。」

  「可以說嗎?」

  「應該是二。」

  「二啊。」

  我口中喃喃自語,這時米雅氣喘吁吁地回到這邊,往我的胸前撲了過來。

  「小威、小威,人家好寂寞哦。可是,人家還是很努力地採了藥草回來唷。快摸摸頭。」

  妳是小孩子嗎?我心裡這樣想,不過在我眼裡米雅跟個大孩子沒兩樣。我摸摸她的頭,接著開始著手煎藥草。

  「對了,我聽說米雅妳是製作藥水的名人。」

  「是啊,不過今天就交給威爾了。」

  「好吧,讓妳見識一下治癒女神親自傳授的功夫。」

  說完,我便俐落地抓起適量的藥草開始煎藥。

  兩位美女靜靜地在一旁觀看。

  「……手法真不錯。煎的方法也是王道。」

  「萬道不離王道,是蜜米雅媽媽的口頭禪。」

  「真是好女神,她一定是個巨乳、漂亮又讓你引以為傲的媽媽吧。」

  「算是吧。」

  我就在閒聊中煎藥。兩種藥草中,一種開著紫色的花,看似有毒;另一種則開純白色的花,看起來潔白清新。然而事實卻是相反,白色的花有毒,紫色的花無毒。這兩種花是用來說明植物不可用外表來判斷的最佳範例。

  藥草煎好倒進小瓶子之後,變成了綠色的液體。

  「鏘鏘,這就是蜜米雅流的木天蓼水。只要讓牠碰到這個,不管是多凶猛的貓都會昏昏沉沉地翻肚。」

  「太厲害了,威爾大人。這樣一來,我們幾乎是贏定了。」

  「不是要贏哦,這只是讓我們避開一戰的道具。」

  「說的沒錯。雖然知道這對貓有效,但對喀邁拉真的也有效嗎?」

  「這要試了才知道。」

  我說道,其實現在我處於躍躍欲試的狀態。

  製作藥水是很有趣,但是藥水最主要的樂趣,是實際使用之後有沒有出現預期中的效果。

  自己的經驗與理論在實踐中是否成立──我現在沉浸在這學術性的趣味中。

  在這方面我特別能感受到,自己是蜜米雅媽媽與汪達爾爸爸的孩子。

  我將裝了木天蓼水的小瓶子拿給她們一人一瓶,接著往這一層深處喀邁拉的棲息地走去。

  米雅說:

  「還要再走一段路才會遇到對吧。」

  她說著過來抱住我的手臂。

  胸部嘣地撞了上來。

  露娜瑪麗亞聽見,也過來與她對抗。

  露娜瑪麗亞則是嘭地過來──我心中想著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想,只是強敵在前,做這種事可能會讓敵人有機可乘,所以我想讓她們停手。

  ──到最後,我還是隨她們去。

  我想起來剛才露娜瑪麗亞說的預言。

  「……幸運數字是二。」

  我感覺我要是在這裡推開她們,也會跟著被幸運拋棄。

  幸好我已經事先確認,喀邁拉是在這一層最裡頭的洞穴。

  在抵達之前,應該不會剛好遇到像牠那麼強的怪物吧。

  我就這樣思索著,帶領兩人往迷宮裡走去。

  路上,我們看到一顆看起來快要掉下來的大岩石。

  米雅說:

  「這個要是掉下來,不知道能不能把牠壓死。」

  話雖這麼說,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喀邁拉是一種行動敏捷的動物,這八成會被牠躲開吧。不過,要是換成一隻比喀邁拉大且笨重的動物,落石攻擊的方法應該行得通。我在心裡記著這件事,接著加快步伐。

  我們將從階層的區域進到洞穴。

  喀邁拉就在這裡頭,我想這件事也不用再重複說了。

  露娜瑪麗亞和米雅馬上就感受到從洞穴中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雙雙鬆開我的手臂。

  「……真是的,怪不得牠的咆哮聲能傳到第二層都聽得到呢。」

  露娜瑪麗亞輕輕頷首道:

  「這氣息讓人感覺非比尋常。看來製作木天蓼水的決定應該是對的。要是和牠正面迎戰不可能全身而退。」

  聽到這話,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各自握緊手中的藥水。

  「藥水只有這三小瓶,只要有人能丟到牠就好了。」

  「回程的份呢?」

  「那部分我另外保留。」

  「真不愧是威爾呢。」

  「但是,我們的藥量有限是不爭的事實。」

  「說的也是。集中火力,盡量瞄準喀邁拉的臉附近。」

  話剛說完沒多久,就能遠遠看見喀邁拉。

  喀邁拉從遠處直盯著這裡看。

  「牠的眼力不錯,要不然就是聞到味道。」

  「大概是感覺到我的色香了吧。」

  我聽了只能苦笑。米雅身上確實有股香味,大概是有用香水吧。

  我對她說,在地下迷宮裡用香水很危險,要她別用了,她卻說「一個女人不打扮,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算了,或許也有怪物會避開不習慣的香水味,就當正負抵消吧。

  在我們一來一往間,喀邁拉慢慢地向我們逼近。

  牠的步伐看起來很有王者的風範。

  「真不愧是百獸之王耶。」

  「不只這樣,牠身上還加了甲殼昆蟲的強者蠍子,再加上瘋狂蝙蝠,也難怪會這麼自信滿滿。」

  米雅附和道,此時露娜瑪麗亞難得開玩笑說: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我能理解使用獅子的身體、蠍子的尾巴,但是我不懂為什麼要用蝙蝠的翅膀?這裡應該要用帥氣的猛禽類翅膀才對吧……」

  「妳說的沒錯!」

  米雅笑著說道。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是沒錯,我猜可能是因為這樣一來,就跟獅鷲獸重複了吧。」

  「原來如此,古代魔術師也這麼注重獨創性啊。」

  「我想是這樣吧。」

  說完,那隻喀邁拉的動作突然變快。

  看來我們在牠眼裡徹底成了獵物。

  彼此散開躲過喀邁拉的第一擊後,我說道:

  「這一層能當牠獵物的大型動物是少之又少,我想在牠眼中,我們一定跟塊會動的肉沒什麼兩樣。」

  「我聽過一個故事,以前有個拯救了這個國家的聖者,最後投崖身亡,他的肉分給了飢餓的獅子們。」

  「妳現在說這個幹嘛啊?是要說我們可以學他嗎?」

  「怎麼可能。我們沒辦法學那麼偉大的聖人,但是,可以展現出他萬分之一的品德。」

  語畢,露娜瑪麗亞拿出肉乾丟出去。

  但是,喀邁拉看都不看一眼那塊肉。

  「……我失敗了。」

  「這不是廢話嗎?跟那塊肉乾比起來,我們看起來明顯好吃多了。」

  「我聽說女生的肉比較軟、比較好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誰曉得。不過大部分的動物都是母的比較好吃。」

  米雅說完,便準備將小瓶子丟出去。

  只見她抬高腳,擺出了一個華麗的姿勢。

  「去吧──!女神球三十三號衝啊!!」

  我也不太懂她的意思,不過這大概是用異世界一種叫棒球的運動當靈感想出來的投法。但是,這球的準確度與它誇張的名字和姿勢完全相反,糟透了。

  瓶子往完全不同的方向飛了過去。

  「……欸嘿!」

  米雅搔著頭說對不起。

  我是不介意,因為我原本就沒把她算在戰力內。

  只要我和露娜瑪麗亞其中一人丟中就可以了。

  我重振精神,避開喀邁拉的攻擊,詠唱《火球》魔法。

  直線飛去的火球正中喀邁拉的臉,但火球沒有燒起來,而是被喀邁拉咬碎。

  「……太可怕了吧?」

  果然避開和牠對決是正確的。我心裡暗忖,接著向露娜瑪麗亞打暗號。

  火球的攻擊雖然失敗,至少讓我們有機可乘。

  就是現在,該露娜瑪麗亞出手了。

  只見她漂亮地將小瓶子丟出,直接命中。

  ──才怪。

  露娜瑪麗亞的投球動作明顯生澀。就是俗話說的女孩子的投球姿勢,小瓶子順著一道軟趴趴的路線飛了出去。

  她的控球力雖好,可是飛速實在太慢,喀邁拉簡簡單單就避開了。

  這下子三瓶裡面已經用掉兩瓶。

  糟了,情況危急,不過露娜瑪麗亞和米雅仍是一派輕鬆。

  她們的表情和打氣,完全就是一副「威爾的話一定會命中」的態度。

  「威爾大人,加油!」

  「威爾,你辦得到的。」

  真是的,她們的態度完全不像是浪費了貴重藥水的巫女大人,不過我沒有生氣,更沒有絕望。

  反正只要把瓶子丟中牠就可以了。

  我身上有她們所沒有技能。

  那就是劍神浪仁教我的劍術,以及魔術之神汪達爾教我的機智。

  我將小瓶子輕丟到半空中。那力道明顯太弱,米雅不禁驚呼。

  「你這力道是丟不中喀邁拉的。」

  「這樣就可以了。」

  我肯定地說道,接著向空中的小瓶子放出劍閃。

  我從腰間的刀鞘拔出祕銀製匕首,釋放出魔力。

  魔力光線一觸碰到小瓶子,瓶子中的藥水便在空中釋放出來。

  「什麼!這是──!?」

  我向一臉吃驚的米雅答道:

  「這樣一來,藥水就會在空中散開,就算喀邁拉急忙想躲也總能灑到牠。」

  而實際上在空中散開的藥水,就這樣直接灑在喀邁拉的臉上。

  藥水流進眼睛裡,喀邁拉頓時往後退縮,但也只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下一秒,牠的神情變得迷茫,倒臥在地面上。

  喉間發出像貓一樣咕嚕咕嚕的聲音。

  牠這樣子就像隻大貓,也足以證明魔術之神汪達爾的假說是正確的。

  「雖然是喀邁拉,但終究只是隻貓。」

  汪達爾爸爸要是能看到這一幕,一定也會很高興吧,只可惜他人不在這裡。我要替他好好觀察這隻喀邁拉的行動。

  之後要把牠的樣子詳細記在日記裡,等回到山裡,可以跟他說我途中遇到的這件事。

  汪達爾爸爸聽了一定也會很開心。光是想像到時候他的笑臉,我的心裡就跟著感覺到一點幸福。

  †

  於是,我們成功避開和凶猛的喀邁拉對戰。

  我們斜眼看著發著咕嚕咕嚕聲、翻著肚子的喀邁拉,直接從牠身旁走過。

  「真不愧是威爾大人,我們可以不用戰鬥就通過這裡了。」

  「如果木天蓼能對所有動物都有效,我們全都不用動手,那該有多好。」

  「是啊。我雖然不太知道那種醉了的感覺,不過一定很舒服吧。」

  就在我們閒聊一些想法時,第四層已經映入我們的眼簾。

  「呼,這樣一來,這個地下迷宮我們也走了一半以上了。接下來只要打敗第五層的守護者就可以了。」

  「說不定第四層也有像喀邁拉那樣的怪物。」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好嗎?那種話一說出口就會成真耶。」

  「抱歉。」

  「算了,我也沒有生氣啦。話說回來,第四層是怎樣的地方?」

  露娜瑪麗亞說了一句「請等一下」之後,便仔細聆聽。

  「──我聽到了。這是河川的流水聲。」

  「也就是說這裡有河川囉?」

  「是。好像也有個水流匯集的地方,我猜是座湖泊吧。」

  「原來如此。」

  湖泊、河川──聽到這裡,我的心情整個興奮起來。

  「你喜歡玩水嗎?」

  露娜瑪麗亞向我問道。

  「是不討厭啦,不過我更喜歡釣魚。」

  「原來你的興趣是釣魚嗎?」

  「不是興趣,是他人生的意義哦。」

  米雅在一旁回答道,不過她說的沒錯。

  「我在山裡雖然只會看書、揮劍,但是那裡也有能釣魚的地方,我常去釣。山裡哪個地方能釣到魚,我全都一清二楚。」

  我說起自己曾經有一次從早上釣到天黑,結果回去被蜜米雅媽媽罵的事。

  「你還真喜歡釣魚呢,對了,要不然我們現在就搭帳篷。你能去釣魚來給我們吃嗎?」

  「可以嗎?」

  我不禁漲紅了臉。

  「你嘴裡問『可以嗎?』,可是你不是已經在拿背包裡的釣竿了?」

  「啊,真的耶。」

  「真是的,你還真是個釣魚痴。算了,我和露娜瑪麗亞在這邊設營搭帳篷,你這段時間就去釣一頓豐盛的晚餐回來。」

  「嗯!」

  我興高采烈地往河川的方向走去。

  見狀,露娜瑪麗亞和米雅觀察了彼此的表情。

  彼此臉上都是一副「男孩子就是這樣」的表情。

  「真是的,男人只要一遇到有興趣的事,整個精神都上來了。」

  「是啊。雖然威爾大人平常也很有朝氣,但一聽到釣魚整個人又更活潑了。」

  「他從以前就這樣,真是的。那麼,來做晚餐吧。」

  「當然,晚餐是要做,只是不知道威爾大人會釣什麼回來,什麼都不能做。」

  「反正也釣不到。」

  「威爾大人不太會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釣魚這種事幾乎都是看運氣,看那裡有沒有魚,看魚肚子餓不餓。我們根本不瞭解這裡的情況,我看釣不到的機率比較高。」

  「才沒那回事。我相信威爾大人出馬,一定能釣隻大條鱒魚回來。」

  「要賭嗎?」

  「沒問題。」

  「那麼,要是妳預言成真,今晚睡覺妳就能一人獨占威爾的身邊。」

  「一言為定。那就請妳今晚小心,別感冒了。」

  「話可別說得太早,丫頭。」

  她們就這樣聊著天,像對姊妹般和睦地笑了起來。

  我完全不知道兩個巫女有這番對話,哼著歌尋找釣魚的地方。

  「不對,在那之前得找魚餌。」

  我身邊時常帶著伸縮釣竿、釣線和魚鉤,但是不會一直帶著魚餌。

  得先找魚餌才行。

  第四層和第三層一樣是大自然型的階層,生長了許多草木。

  也就是說,往土裡挖的話就會有蚯蚓,我心中猜想著,開始著手挖地。

  果然不出我所料,往腐植土一挖,就看到一堆蚯蚓蜿蜒。

  這數量之多,女生看了大概會尖叫,不過在我來看,這些全都是寶啊。幾乎可以把牠們當成魚的兌換券了。

  於是,我抓了適量的蚯蚓,帶著牠們走在階層中。

  我觀察著河川。在特伯爾山時,我曾成天埋頭在釣魚,要說釣魚的祕訣是選對地方,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那就是釣魚的精髓。那麼,這個地方如何呢?

  我將魚鉤掛上魚餌,再將釣線垂放到河川裡。

  隨著「噗通」一聲,魚漂浮上水面。

  我聽著河川的潺潺水聲,等待著魚漂下沉。

  但不管過了幾分鐘魚漂都沒反應。

  我耐心地等。

  專心地等。

  話說回來,與其說我喜歡釣魚,不如說我喜歡這個等待的時間。

  什麼都不必思考,只要把釣線放到水裡。

  用個極端的說法,就算只是在一灘積水裡放上釣線也可以。

  或許我想追求的是與大自然對話,與大自然融合。

  我這樣分析著自己,然後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

  今天釣魚不是釣興趣的。事關夥伴的晚餐啊,我得認真點才行。

  其實即使就這樣在這裡發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也不會覺得苦,但我還是拉起釣竿,決定改變釣魚的地方。

  我將泡得鼓脹的蚯蚓丟進河裡,竟然有魚跳出來將那隻蚯蚓吃了,我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算了,這也算釣魚常有的事吧。」

  說著,我準備更換地方釣魚。

  ──在尋找下一個地點時,我見到兩隻駝鹿。

  特伯爾山裡也有駝鹿,但牠們卻讓我看得出神。

  這兩隻駝鹿很明顯是對母子。

  「……是母子啊……」

  我不禁喃喃自語。不過我不是在想家,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出身。那隻小駝鹿有媽媽,也就是說,我也應該有自己的父母不是嗎?我的腦中不禁想著這件事。

  當然,在特伯爾山有我的爸爸媽媽,但是他們畢竟不是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浪仁曾說,你又不是從樹杈裡生出來的,想當然耳,也會有自己的親生父母啊。於是,我開始好奇他們會是怎樣的人呢。

  魔術之神汪達爾說:

  「應該是出身高貴的人吧。」

  他想像著我的父母。似乎是因為覺得我的相貌很有氣質,所以才這麼說。

  我腦海中頓時浮現在豪華的貴族府邸中,父母兩人談笑的模樣,但是卻無法想像長相。

  看來我的想像力也就這樣而已。

  「……唉,算了吧。」

  看到這對駝鹿母子,讓我不禁有點感傷起來,不過我的父母是誰其實也沒那麼重要。雖然我不認識自己的親生父母,可是我熟知我的養父母。

  下了山之後我才觀察瞭解到,不管親生父母或養父母是誰,孩子能在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才是最重要的。

  我由衷地感謝深愛著我、讓我在快樂中成長的諸神。

  在想著這些事的同時,我又再次邁開步伐。

  †

  我往河川上遊走去,在一段長了川藻的地方放下釣線。

  大樹下有樹蔭,怎麼想都覺得應該會有魚。

  看來我的分析正確無誤,馬上就有魚上鉤了。

  我用力拉著已經彎曲的釣竿,好不容易拉了上來,一看是隻大鱒魚。

  「哦,這隻還真不錯。要是用奶油來煎應該會很好吃。」

  在這一刻露娜瑪麗亞已經贏了賭注,不過我並不知道那件事,準備繼續釣第二隻、第三隻。

  我第二隻也是釣到鱒魚,第三隻則是鯰魚,每一隻看起來都好好吃。

  真想就這樣釣個好幾隻,但差不多該收手了。再繼續釣下去,也只會把魚放到壞掉。

  「要是在山裡就能做成魚乾,可是現在沒那個時間。」

  不做不必要的殺生和掠奪,是我在山裡謹記的重要原則。就算現在是在地下迷宮也要遵守。

  於是,我在原地將釣到的魚內臟取出,丟到河裡之後,帶著那三條賣相極佳的大魚回去了。

  因為兩人的打賭,一見到我釣的魚,露娜瑪麗亞莞爾一笑,米雅則是一臉不悅,不過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果然,釣魚就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自己在心中做出結論,我將魚拿給露娜瑪麗亞。

  「辛苦了,威爾大人。」

  她對著我開心地笑。

  這讓米雅心情更不好地說:

  「這一副新婚夫婦的樣子,讓人看了真不爽。」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很無奈,我當作沒聽到她的挖苦,對露娜瑪麗亞說我想自己處理魚。

  「其實,我可以把魚切成三份。」

  「哦,那太好了。」

  「所以切魚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好的,就交給你了。老實說我也不太會處理魚。」

  只靠觸感和經驗來處理魚似乎有相當的難度。

  而且露娜瑪麗亞又是女生,應該不喜歡自己的手沾染到魚腥味吧。想到這裡,我很樂意接下處理魚的工作。

  處理魚的祕訣,就是切魚的刀要夠鋒利。

  這聽起來像理所當然,其實很多人會忽略掉這點。

  不想要刀子沾到魚腥味,所以就隨便拿把沒在用、已經生鏽的刀子來,真是有夠荒謬。

  於是我拔出浪仁爸爸送我的祕銀製匕首。

  祕銀不會生鏽,但是我仍幾乎每天都磨。這是我預想自己要面對強敵所做的準備,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現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身為一個釣魚人,不知何時會有需要處理魚的時候,要是遇到時身上卻只有把生鏽的刀,那就太丟臉了。

  要說對誰覺得丟臉,那就是對魚感到丟臉。

  釣魚可以說是在跟名為魚的生物作戰,是場生命的對決。

  將魚的性命奪走之後享用牠,這就是釣魚。那麼將釣到的魚料理得色香味俱全再吃下,就是釣魚的真理。

  ──要說這把刀的功用是一時半刻說不完,簡單來說,祕銀製的匕首還真是萬能,一刀就能切入魚肉和魚骨之間。

  這把祕銀匕首有著如同東方一種名叫關孫六的菜刀那般鋒利。對這把匕首來說,與其被拿來砍人、斬魔物,它一定更喜歡被拿來作菜用吧。

  就在我自己想像著這些事時,我將鱒魚工整地切成三片,遞給露娜瑪麗亞。

  露娜瑪麗亞微笑著將魚放到鍋中,剩餘的部分則放到醋裡,大概打算拿來醃製吧。

  一個小時後,完成了鱒魚口味的奶油燉菜和醃鱒魚。

  兩道都非常美味。這條鱒魚相當肥美,讓奶油燉菜的口味更濃厚。而且醃製起來的口味更是一絕,好吃到筷子停不下來。

  我誇獎著露娜瑪麗亞的手藝,她一臉害羞地說:

  「那是因為食材好而已。」

  她微笑著。

  「沒那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

  「這全是因為妳的手藝。」

  「是因為威爾大人的鱒魚。」

  看起來這樣爭論下去是沒完沒了,我們交由米雅來判定。

  只見她沒說話,直接用行動來表示。

  「……嗝!」

  她一點也不像個淑女地打了個嗝,之後要求再來一碗。

  「看來妳就只有作菜還算可以吧。」

  米雅說道。

  看樣子露娜瑪麗亞的料理是深得她的心。

  而露娜瑪麗亞也表現得相當開心。

  「這料理能得米雅小姐的青睞真是太好了。」

  她如此說道。

  米雅聞言,又傲嬌地說:

  「妳、妳可不要會錯意了。我只是認同妳的手藝而已哦。光憑這一點,妳還不配當威爾的老婆。」

  「我明白,為了能在威爾大人的身邊,我得繼續加油才行。」

  「妳很清楚嘛。那接下來我吃完這碗之後,我們就在這過夜吧。我負責第一個守夜。」

  在地下迷宮的危險樓層就寢時,有人負責守夜是最基本的事。

  米雅不喜歡睡到一半被叫醒,所以提出要第一個守夜。

  我和露娜瑪麗亞同意之後便直接就寢了。

  順道一提,最麻煩的第二個負責守夜就由我接下了。

  我想這種最累人的工作,還是應該由男生來負責。

  輪到我守夜的時候,我抬頭仰望著天空。

  這裡明明是地下迷宮,星空卻相當遼闊。

  這是真的星空啊。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但第四層裡也有天空,還真是個謎。

  希望有一天我能解開這個謎,不過今天就乖乖地看星星吧。

  我仰望著過去曾和汪達爾爸爸一起看過的北極星。

  也眺望著它旁邊川馬星座。

  川馬星座由四個一等星所構成,還記得當時我心想,這樣就能看起來像一隻川馬嗎?

  不過如今我長大了。離開特伯爾山後,抬頭仰望川馬星座感覺不一樣了。

  它看起來就像是要動起來一樣,充滿著生氣。

  我懷抱著這些感想,眺望了一整晚的星空。

  †

  野營順利結束,我們接著繼續往第五層前進。

  那裡是終點,第五層是普通的地下迷宮形式。

  不是之前那種自然地形,表面全都是岩石或石板。

  其中有一面牆有棺材,還有十字架。

  露娜瑪麗亞撫著棺木上的圖紋,喃喃地說了一句。

  「或許這裡是墳墓區。」

  「墳墓……古代人的墳墓嗎?」

  「沒錯。這圖紋不是諸神的圖樣。感覺像是古代的東西。」

  「看樣子愈來愈能肯定這個地下迷宮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遺物,不過聖盾就在這一層對吧。」

  「是,如果愛莎的情報沒錯的話。」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說謊的孩子,但是這裡好像沒有聖盾耶。」

  米雅眉頭緊皺地懷疑著。

  「我想她沒有說謊,只是聖盾有可能已經被誰拿走了。」

  「這個可能性很高。」

  我們邊說邊往前走,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個台座。

  那是個帶有濃厚宗教色彩的台座。

  上面放了一個白銀色的盾牌。

  「那個是!?」

  米雅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

  露娜瑪麗亞仔細聆聽著,確認盾牌的存在。

  「那是種未知的金屬。一定就是聖盾吧。」

  「妳連材質都能聽得出來?」

  「聽得出來。從聲音的回響能知道大概的材質。不是木材、不是鐵、也不是祕銀,是個剛柔兼備的盾牌。它裡面一定蘊藏著很強的力量吧。」

  快點拿起來裝備吧──露娜瑪麗亞在一旁鼓舞著我,我轉頭看向米雅,她說「這也沒什麼好顧慮的吧」。

  「雖然這是草原居民的寶物,但也不是他們做的東西不是嗎?而且你要是拿它來伸張正義的話,這盾牌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原來如此,這樣說也沒錯。

  算了,我們千辛萬苦來到地底深處,卻沒把目標的盾牌帶回去也不太好。

  正當我將手伸向盾牌的時候,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我往周遭張望了一下。

  「話說回來,怎麼沒有守護者?」

  「的確,什麼都沒有出現耶。」

  「不是聽說第五層有守護者嗎?」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米雅說:

  「可能傳說是錯的,又或者是守護者已經完成任務了吧。沒有就沒有,那不是很好嗎?你快點把盾牌裝備起來啦。」

  「好吧。」

  說完我將盾牌拿起,套在左臂上。

  聖盾是個圓型的小型盾牌,不是拿在手上,而是套在上臂的裝備。

  (插圖008)

  「這和小個子的威爾真搭耶。」

  米雅這麼說,頓時有道聲音反駁道:

  『身材很搭,但我比較希望是更強壯的戰士裝備我。』

  那真是抱歉了──我思忖著,下一秒才感到疑惑。

  「嗯?是說,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我疑惑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但也只看到米雅和露娜瑪麗亞。

  我姑且開口問一下她們。

  「喂,米雅、露娜瑪麗亞,妳們有說話嗎?」

  她們都搖了搖頭。

  「是幻聽嗎……?」

  我自己下了這樣的結論,但那奇怪的聲音卻否定我的說法。

  『不是幻聽喔,威爾。』

  「哇,又出現了!?」

  這聲音從哪傳來的?我看了一下周遭,突然發現盾牌在發光。

  『答對了。現在正和你說話的,就是聖盾我唷。』

  「妳會說話?」

  『當然啦,我可以跟你說很多事哦。再怎麼說我可是個聖盾耶!!』

  「所以剛才那句強壯戰士是妳說的?」

  『那是我個人對異性的喜好啦。你不也和理想對象以外的人一起冒險嗎?』

  「是這樣沒錯。」

  我不禁看向米雅。

  「算了,反正妳是聖盾,會說話也不足為奇。」

  『哦,很懂事嘛。理解力強,或者應該說是適應力強的男生很受歡迎哦。』

  「不敢當。」

  『你客氣了,話說回來,我看你還滿能接受現實的,就老實跟你說吧,現在這裡已經被敵人包圍了。』

  聞言,我集中在視線環顧周遭。

  的確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氛圍。

  某種圍繞著邪惡氣息的東西,從四周一步一步地逼近過來。

  我將露娜瑪麗亞和米雅叫到台座這邊來,氣氛突然變得一觸即發。

  她們似乎也感覺到那股邪惡氣息,背對著背。

  露娜瑪麗亞開口說道:

  「看來是設計成觸碰盾牌後,守護者才會出現的樣子。」

  「看起來是如此。」

  「真是的,這手法還真狡猾,趁人拿到盾牌正開心的時候進行包圍。」

  「不過從這氣息來看,似乎也不怎麼厲害。」

  「……不怎麼厲害,相對地好像數量不少。」

  露娜瑪麗亞傾聽著,她能數得出這些拖著腳走路的東西有多少。

  聽到她口中的數字,我感到一絲絕望。

  「……一百,不對,應該有兩百隻吧。」

  「全部都是不死族嗎?」

  「感覺應該是。」

  守護者的第一陣線已將我們團團圍住,牠們是一群有著人類的形體卻又不是人類的東西。

  也就是說我們被喪屍包圍了。

  牠們每個都拖著腳走路,發出呻吟聲,渴求活人的肉。

  「一般來說,守護者基本上不都是魔像嗎?」

  「大概這個地下迷宮的製作人是個死靈魔術師吧。」

  「喔,所以才會連喀邁拉都有啊。」

  「算了,都只是我們的猜測,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啦。重點是要怎麼處理這些傢伙。」

  「這些小喪屍們啊。」

  「要殺牠們是無所謂,也不會有什麼良心譴責,只是這數量可真多啊。」

  「也就是說一個人要對付七十隻。」

  「這麼多,我這把單手短劍的利度撐不住。」

  「我是對我的體力沒信心。」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們是威爾小隊不是嗎?對我們來說沒有不可能。」

  語畢,米雅開始詠唱咒文。

  下一刻,她的身體被一股神聖的力量包圍。

  接著她將這股力量釋出,射向喪屍群。

  只見牠們的腳下出現一道光柱向上延伸,喪屍一個接一個被淨化了。

  這是《死靈除去》,一種對付不死族的魔法。

  「呵呵呵,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是個巫女。神聖之力對這些不死族很有用。」

  「…………」

  我真的完全忘了她是個巫女,不過這話可不能說出口。

  我看向露娜瑪麗亞。當然,我時常體認到她是個聖潔的巫女。

  她輕點一下頭,開始詠唱《死靈除去》的神聖魔法。

  露娜瑪麗亞的魔法更為神聖,影響的範圍也更為廣大。

  米雅見狀不禁鼓起腮幫子,待她平息一下心情後,兩人開始準備肉搏戰。

  對付不死族的魔法已削減了大半敵人,但就在此時有援軍從後面出現。

  這次現身的是骷髏和木乃伊大軍。

  看來製作這個地下迷宮守護者的人,相當熱愛不死族。

  「我看一定是個陰險又噁心的死靈魔術師吧。」

  米雅這句話我完全認同。

  †

  與不死族軍團的對戰仍持續著。

  露娜瑪麗亞她們用神聖魔法解決了一半的不死族,但是由於對方有援軍出現,又補回了減少的數量。

  她們的魔法也不是無限的,所以接下來必須進行肉搏戰。

  首先由我先跳進不死族之中用匕首劈砍。

  這些喪屍砍起來的手感像在切起司一樣。

  與砍魔物和木頭的感覺完全不同。

  一刀一刀砍起來相當順手,但畢竟是屍體,即使砍斷了手和腳都仍不停地向前逼近過來,實在很難對付。

  我稍微往旁邊一看,見露娜瑪麗亞揮著單手短劍,對靠近的敵人注入魔力,不死族頓時碎散成粉狀。

  而另一方面,米雅則是「嗚啦嗚啦!」地喊著,揮舞手上的鏈枷。

  那些喪屍不只腦袋,連身體都被她打散。鏈枷這種武器是在鐵球上加上鎖鏈,也就是所謂的打擊武器。

  用來對付一些重武裝的騎士能發揮不錯的效果,對付不死族也很合適。

  這些不砍掉腦袋就不會停下的喪屍一個接一個被打倒。

  看來這一戰的最強戰力就是她了。

  我心裡想著手上也沒停。

  我發現與其用匕首砍,倒不如用魔法比較有效,於是釋放《火球》將那些不死族來個火葬。

  要是出現像幽靈那種火炎無法對付的怪物,我就將祕銀匕首注入神聖之力來砍。

  一段時間下來敵人數量明顯在減少。

  這幫龐大的不死族數量急速銳減。

  這樣打下去的話,應該至少能殺出一條逃跑的路來。

  正當我停下來喘口氣時,旁邊突然有人插了一句話進來。不對,那應該不算人。

  我左臂上的聖盾說道:

  『喔,你們很厲害耶。能夠把守護者打得這麼慘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妳過獎了。」

  『我想,你們可能覺得勝券在握了吧,不過這地下迷宮守護者的可怕,現在才正要展現哦。』

  「又有援軍會出現?」

  『不是啦。既然無法以數量取勝,那就靠力量。這正是地下迷宮的守護者。』

  哼哼──盾牌得意洋洋地說道。她話一說完,我就看到那些被我們打倒的不死族又開始動了起來。

  「這是……?」

  一開始我還以為那些不死族要復活了,但看來並非如此。那些沒了頭的喪屍、變得粉碎的骷髏,以及被淨化的幽靈等等,全都聚集到同一個地方。

  不,不只是這樣,那些還完好的不死族也被一同吸了進去,全部合而為一。

  「這就是妳說的『力量』?」

  『沒錯,就是這樣。』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沒多久時間那些不死族全聚集成塊。

  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圍繞著邪惡氣息的球體怪物。

  球體各處都有人類的手、腳、臉等,中間還有隻大眼睛。

  「那是?」

  我是想向盾牌詢問,不過回答我的是露娜瑪麗亞。

  「……這邪惡的氣息,我猜八成是變種軍團。」

  「變種軍團……」

  「沒錯。變種軍團是一種由邪惡的生命體所匯集而成的怪物。是聖典中也有記載的古代怪物。」

  「看起來好像很厲害。」

  「實際上應該也很厲害。」

  露娜瑪麗亞吞了一下口水,有件事情似乎令她很在意。

  「話說回來,威爾大人,你從剛剛好像一直在自言自語。」

  「嗯?難道說露娜瑪麗亞妳聽不到這傢伙的聲音?」

  我將左手腕上的盾牌給她看,露娜瑪麗亞卻瞪大了眼睛呆看著。

  「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見。」

  「是這樣嗎?」

  我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聖盾開口說道:

  『我的聲音只有戴著我的人才能聽得到哦,呵呵。』

  「嗯,原來是這樣啊。」

  『順帶一提,能裝備我的,只有我喜歡的人。』

  「我哪裡讓妳喜歡了?」

  『你看起來很溫柔,其餘的就憑感覺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過,這種設定也滿常見的。我將注意力移轉回來,確認現在周遭的情況。

  那些屍體都不見了,蠢蠢欲動的不死族也大幅減少,要逃的話現在應該正是時候。

  『你竟然打算逃跑,不和變種軍團交戰,真是冷靜的判斷力。』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你還真博學耶。』

  「這是跟汪達爾爸爸學的,如法炮製。」

  語畢,我看向了退路,只是那裡站了一整列的喪屍。

  雖然想用魔法一口氣掃掉牠們,但我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

  我看向露娜瑪麗亞和米雅,她們也是一籌莫展。

  這下糟了。就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聖盾提出一個令我意外的建議。

  『呵呵,這下終於輪到我大顯身手了。』

  「妳要大顯身手?」

  『現在我要讓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被叫聖盾。你有聽過我的傳聞嗎?』

  「呃,我聽說妳是沉睡在草原地下迷宮的聖盾,還有妳受了詛咒,只要一裝備上去就沒辦法拿下來,就這些吧。」

  『那是誤會。我才沒有被詛咒,裝備之後也是可以拿下來。不過之所以會有這種傳聞,也是有原因的。』

  她(聲音是女生的聲音)話說完,要我用力將她丟出去。

  既然聖盾自己都這麼說了,我便將左臂的盾牌拿下,把她像飛盤一樣甩出去。

  只見聖盾發出轟隆聲響,一直線地飛了出去。

  她飛過的地方,那些喪屍的肚子全出現一個盾牌般大的洞。而且是一口氣貫穿了數十隻。

  擊穿數十隻之後,已經沒了貫穿力的盾牌最後將喪屍的頭部打爆,接著像是裝了彈力繩般又飛了回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米雅驚呼。

  露娜瑪麗亞也同樣驚訝不已──話說回來,我也是。

  聖盾回到我身邊之後,「喀鏘!」地套回左臂上去。

  她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嘿嘿,我很厲害吧。這就是我的實力。有著什麼武器都無法貫穿的防禦力,還有不管丟多遠都能再飛回來的回歸特性。這就是我被叫作聖盾的原因。』

  雖然我不知道是哪個部分神聖,不過她看起來好厲害。

  我再次向左臂的盾牌自我介紹道:

  「我的名字叫威爾,請多指教。」

  『我的名字是艾葵斯,請多指教。』

  我彷彿見到盾牌微微一笑。

  當然,盾牌上別說是表情了,連臉都沒有。

  總之,這樣一來我們已經有了一條出路。

  †

  我們在剛殺出來的那條死屍道路上奔跑。

  想當然耳,我墊後。那隻叫變種軍團的怪物已經向我們追了過來。

  牠時不時地將一種穢物般的酸性液體吐向我們,又或者把骨頭當長槍射來。

  我拿起盾牌阻擋牠的攻擊。

  喀錚!

  我聽到金屬聲響。

  稍微瞄了一下盾牌表面,真不愧是聖盾,毫髮無傷。

  『嘿嘿,我可是聖盾耶,這點程度的攻擊小意思而已。』

  那真是太好了。

  拿到了盾牌之後,我也能保護自己的夥伴。

  我心中有著無法言喻的欣喜,但要高興也得等逃出變種軍團的魔爪再說。

  ──又或者將牠打倒也行。

  所以我決定把盾牌丟過去。

  我將左臂上盾牌的安裝器具鬆開,接著將盾牌甩出去。

  盾牌以超強的氣勢飛過去,插進變種軍團的正中央,但是變種軍團看起來似乎絲毫不受影響。

  下一秒,聖盾慌慌張張地飛回來,開口說道:

  『嗚哇,你在做什麼啊,威爾。』

  「抱歉,我以為妳能打敗牠。」

  『聖盾也沒厲害到無所不能啊。』

  「我知道,看來想打敗牠,得動點腦子才行。」

  「……威爾,你是不是傷到腦子了?從剛剛就一直自言自語。」

  米雅突然插話。

  她一臉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趁著這個機會,我順便跟她們說了聖盾的事。

  露娜瑪麗亞和米雅都能夠理解。

  「原來如此,這聖盾可以跟你說話啊。」

  「算是吧。話說回來,得想想辦法把這傢伙打倒,不知道有什麼妙招。」

  「想打敗這怪物,得要有相當強勁的一擊才行。」

  「說的也是。」

  「就算威爾大人用盡全力,想把牠打倒恐怕也有困難。」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總得想點辦法才行。對了,我現在突然想到,第三層有塊大岩石對吧。」

  「對。在懸崖上。」

  「要是用那個說不定能行得通。」

  「或許能行得通,不過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威爾大人你是想要拿那塊大岩石壓到變種軍團身上對吧?但是,有那麼剛好的事嗎?」

  「妳說的沒錯。要把變種軍團壓垮,就得把牠固定在一個位置剛好的地方才行。」

  「是的,而且還得有人當誘餌去引誘牠。想當然,那個當誘餌的人也有可能一起被壓死。」

  「既然這樣的話,這種事情就不能交給女孩子去做了。」

  「……威爾大人,難道說……」

  「正是如妳所想。我把那傢伙引到崖下,露娜瑪麗亞、米雅妳們去把大岩石推下來。」

  「這我們辦不到!」

  「辦得到,米雅她力氣很大的。」

  我開玩笑說道,露娜瑪麗亞聞言更大聲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威爾大人你啊。你不該是死在這種地方的人。變種軍團是聖盾的守護者,那麼要是在這把盾牌丟下,牠應該就會撒退了吧。快,快把盾牌放下。」

  「這我辦不到。」

  我毫不考慮地回答。

  「其實我本來對盾牌也沒什麼興趣,可是和她說話之後,雖然只有短短幾句,我現在已經捨不得她,不打算放開她了。」

  「威爾大人……」

  『威爾……』

  露娜瑪麗亞還有艾葵斯不禁低語,這時米雅站出來推了她們一把。

  「露娜瑪麗亞!妳在說什麼?男人已經下定決心,決定要向前衝了,這時候女人能做的事就是笑著送他走不是嗎?」

  「……米雅小姐。」

  「威爾說要做就會去做。這孩子從小一旦下了決心,就一定會去做,而且會把事情都完成。」

  我一臉「妳怎麼會知道?」的表情看向米雅,米雅見狀回道:

  「煩死了,我聽說的啦,聽說的。還有那個骨相學啦、手相都是這麼寫的。」

  雖然我一頭霧水,不過至少知道她贊成我的作戰計畫,也願意幫我。

  聽了米雅的說辭,露娜瑪麗亞輕輕地點頭。

  「我知道了──威爾大人的話一定可以成功,關於這點我沒有意見。」

  只見她大力點頭表示同意,終於願意協助我的作戰計畫。

  「那麼接下來我們先到大岩石那裡,等威爾大人發出暗號之後,就直接把岩石推下去。」

  「就這麼辦。我會用魔法發暗號。」

  話一說完,她倆就跑走。

  變種軍團想去追她們,於是我放出火球阻止。

  下一刻,變種軍團帶著滿滿的敵意向我跑了過來。

  「沒錯,就是這樣。在你待會兒被岩石壓扁之前,就這樣一直憎恨著我吧。」

  說完,我也開始往第三層跑去。

  和威爾分開後的露娜瑪麗亞與米雅──

  她們沉默地跑著,露娜瑪麗亞心中始終有著揮之不去的焦躁感。

  (……雖然說了那些話,就這樣放威爾大人一個人真的好嗎?)

  現在過去還來得及──或許是她的想法表現在動作上,米雅一個回頭,向露娜瑪麗亞嚴厲斥喝。

  「露娜瑪麗亞!妳給我振作一點。妳不相信威爾嗎?」

  「我當然相信他。我只是想,要是萬一威爾大人發生什麼事的話……」

  「到時候我就陪妳一起剃髮,一輩子在世界的邊境當尼姑。也就是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

  「跟妳講,剛才我也說了,威爾有著最強的力量,不過我指的不是他的力氣,而是智慧。」

  「智慧?」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輕言放棄。不管情況多糟都會思考到最後一刻。這就是諸神給那孩子的最強武器。」

  「……最強武器。」

  「也就是說,那孩子不會打沒有勝算的仗,這個計畫一定能順利的。」

  聽到這番話,露娜瑪麗亞不禁叱責自己的心太脆弱。

  她相信米雅說的話。

  不,是相信威爾的能力。

  「威爾大人一定能逃出這個困境的!」

  露娜瑪麗亞大喊完,就見遠處發出了信號。

  「那是《信號彈》的魔法。」

  兩人對看一眼,深深地點一下頭。

  「看來是暗號,要一口氣用力推哦。」

  「是!」

  話雖如此,露娜瑪麗亞的力氣終究還是太小。

  只靠露娜瑪麗亞的話,岩石一動也不動,但米雅可就不同了。

  「喝嗚嗚──!」

  只見她發出完全不像個少女的聲音,用力地推了岩石後,大岩石終於動了。

  大岩石和地板發出摩擦聲,開始動了起來,一直移動到懸崖邊,從崖邊滾了下去。

  「太好了!」

  「我們辦到了!」

  兩人興高采烈地輕跳起來,相互擊掌,下一秒才想起彼此是勁敵這件事。

  ──儘管如此,她們還是目送大岩石的去向。

  兩人往崖下探出頭,確認岩石已經掉到下面。

  只可惜,大量的煙霧與沙塵讓她們一時間無法確認崖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兩人互看了一眼,趕緊往崖下跑去。

  比起變種軍團死了沒,更重要的是威爾的安危,或許這是兩人現在共同的心聲。

  †

  露娜瑪麗亞和米雅一到了崖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岩石壓陷的變種軍團。

  只見牠一陣一陣地抽動痙攣,做死前最後的掙扎。被壓碎的部分已無法修復,腐壞掉落下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露娜瑪麗亞她們關心的,是威爾現在平安與否。

  兩人分頭尋找威爾的下落,但附近完全見不到人影。

  「……難道說……」

  露娜瑪麗亞心裡有了不祥預感。

  該不會是在這大岩石下面?思及此,她往大岩石底下窺探,不對,她沒有視覺,是對大岩石集中精神傾聽。

  這一聽,她聽見那之中有某種東西。

  這才發現大岩石底下有血流了出來。

  那不是變種軍團的血。變種軍團不會流血。

  「……這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露娜瑪麗亞好不容易找回聲音說話。

  「……不可能。威爾大人怎麼會死。」

  她口中這樣說著,眼淚跟著潰堤。

  「……啊啊,我真是一個愚蠢的女人,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剛剛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威爾大人才對。」

  「……都怪我把威爾大人帶出來,都怪我把他從那座幸福的山中帶出來。」

  「……魔王一點也不重要。就算這個世界被征服也無所謂,地母神大人,求您讓威爾大人復活吧。」

  露娜瑪麗亞哀嘆著,米雅走近輕拍她的肩膀。

  她沒有口出惡言,而是對著傷心的露娜瑪麗亞說道:

  「……露娜瑪麗亞。」

  米雅輕喚著她。

  要是米雅就這樣緊緊抱住她,兩人之間或許會產生友情,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們之間是不可能產生友情的。

  甚至只會增加反目的理由。

  要說為什麼,因為米雅知道大岩石底下的屍體不是威爾。

  米雅在她面前故作傷心,只是在惡作劇。

  可能是覺得也不能太過分,米雅接著就向她坦白。

  「是說,妳還真傻,威爾怎麼可能這樣就死了。那是喀邁拉的血啦。」

  「……咦?」

  露娜瑪麗亞轉向米雅。

  「妳說真的?」

  「真的啦,我只是在想,我要是不作聲的話,妳會有什麼反應。那裡流出來的是喀邁拉的血,是綠色的。」

  這種時候眼睛看不見,真的很不方便。

  米雅向她說出真相後,抓著她的肩膀讓她轉身。

  「那裡有個像是被挖過的痕跡對吧。妳去那裡看,不對,妳去那裡聽,很快就有動靜了。」

  下一刻,如米雅所說,那個地方的土開始隆起。

  「難、難道說……」

  「祕技,土遁之術!──開玩笑的啦。不過,如果是威爾的話,要他一時間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也只是小事一件吧。我猜啊,他大概是拿木天蓼水把喀邁拉引出來,讓喀邁拉和變種軍團打起來,自己再趁這個時候躲到洞裡面去吧。」

  「……威爾大人。」

  米雅後來說的話,露娜瑪麗亞完全沒聽進去。

  她仔細聽著那道泥土被翻出來的聲音。幾秒之後,嘣的一聲從土裡伸出一隻手來,接著威爾的頭也探了出來。

  他果然躲進洞穴裡安然避開了大岩石。

  滿身是土的威爾從洞穴中爬出來後,先是確認變種軍團已死,接著轉頭看向露娜瑪麗亞她們。

  「總算平安落幕了。」

  「威爾大人……」

  露娜瑪麗亞雙眼滿是淚水,撲向威爾懷裡。

  米雅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來是自覺惡作劇過了頭。

  我從土裡脫身,和露娜瑪麗亞相擁。

  一時間沉浸在她的溫暖柔情裡,不過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們雖打敗了守護者,但這裡可是地下迷宮的深處。

  而且米雅坐在一旁的樹墩上,一臉無聊地打著呵欠。

  這比看她在一旁大聲嘲笑或被她戲弄,更讓我感到心情複雜。

  於是我輕輕地推開露娜瑪麗亞的肩膀,對她們說我們離開地下迷宮吧。

  她倆也沒有繼續待在地下迷宮的理由,因此都沒有異議。

  就這樣,我們征服了「草原地下迷宮」。

  大功告成!

  得到的收穫是一面十分不可思議、會自己飛回來、還會說話的盾牌。

  當我們走出地下迷宮的時候,盾牌又再一次跟我說話。

  『往後的日子還請你多照顧了,威爾。還有那邊那兩位小姐。』

  當然,她的聲音只有我聽得到,即使如此,聖盾似乎還是希望能和我們相處愉快。

  畢竟這趟旅程看來還會繼續下去,她有這份心真讓人覺得高興。

  †

  征服了草原地下迷宮之後,我們直接往楚加奇村走去。

  要去跟他們報告我們拿到聖盾的事。

  雖然米雅說「我們也沒那個義務吧,而且說不定他們會翻臉,要我們把盾牌給他們」,不過我和露娜瑪麗亞跟她持不同意見,都覺得他們不會這麼做。

  「那些草原居民都是好人啊,事到如今他們不會說那種話啦。」

  「這話可難說,我有種不祥預感。」

  「有什麼根據嗎?」

  我開口問她,只聽見她回答「女人的直覺」。

  「…………」

  這根本只是瞎猜吧,不過我還是先別說話好了。

  「我的分叉占卜顯示會有惡運。像這樣隨便選十根頭髮,如果有兩根以上有分叉,就表示會有壞事發生。」

  那只是妳沒有好好保養頭髮吧……我不由得這麼想,但不管怎樣,我們沒有不去楚加奇村這個選項。

  於是我們動身前往楚加奇村。

  我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回楚加奇村,一到那裡,村民便相當溫馨地來歡迎我們進去。

  他們知道我拿到聖盾後,紛紛高舉雙手為我們高興。

  「哦哦,聖盾真正的主人終於出現了。」

  「幾百年來,我們村裡的勇者都挑戰失敗的盾牌,你們竟然拿到了。」

  「好厲害的年輕人啊,說不定這年輕人不久後會拯救這個世界啊。」

  眼見村民歡迎的模樣,露娜瑪麗亞「哼哼」了一聲,得意地說:

  「米雅小姐的女人直覺還真是不可信,別說是搶盾牌了,這些村民還熱烈歡迎我們呢。」

  「嗚呃呃……」

  「我建議妳別做分叉占卜了,努力做點護髮才是真的。」

  雖聽露娜瑪麗亞這麼說,不過事情能和平順利,米雅似乎也為此感到高興。

  「算了,誰都有出錯的時候。」

  語畢,她從村人手中接過迎賓的馬奶酒。

  我和露娜瑪麗亞則是拿羅卡茶。

  我們各喝一杯之後,便往長老家走去。

  長老還是依然顫抖著。

  不過,他也為我們的歸來高興。

  「真不愧是我賞識的勇者。」

  他還說今晚也要設宴。

  每次都讓他們招待,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不過他說要是怠慢了聖盾的主人,那將會是村子的恥辱,所以我也不好拒絕了。

  長老要他的曾孫女愛莎去跟村裡的女人講要準備宴會,於是愛莎興高采烈地跑去通知。

  之後,我們再一次接受他們的款待。

  幾個小時後開始的宴會,比上回更加盛大。

  當宴會上大家玩得正開心時──

  我悄悄地離開宴席。

  村裡的年輕人福拉格等人見狀,頂著喝紅的臉對我說「主角要是不在可不行」,我跟他們說要去廁所,他們這才放過我。

  「你要快點回來哦,再多講點你的英雄事蹟給我們聽。」

  福拉格糾纏著我說道,我轉身離開,往草叢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裡上廁所。

  ──當然不是了。我向孤伶伶坐在那裡的少女搭話。

  正是露娜瑪麗亞。

  她一個人走出會場,在這裡仰望天空。

  當然,她眼睛看不見,應該也看不到星空吧。

  我才剛這樣想,她就向我吐露道:

  「……我不是從一出生就失明。小的時候眼睛還看得見。」

  「所以妳現在是憑著那時候的記憶看天空?」

  「是啊。我聽說星空不經過數萬年是不會改變的。」

  「好像是吧。不過沒有人能活到數萬年,這些好像也只是推測。」

  魔術之神汪達爾曾說過,據說這個世界是一個球形,以太陽為中心環繞著。

  而那個太陽也在被稱作銀河的宇宙裡旋轉。

  聽到我說這些,露娜瑪麗亞溫柔地微笑。

  「聽起來真是壯觀。聽說宇宙遠在好幾億年前就已經存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我也有聽說。」

  「好幾億年前的星空,應該是和這片星空不同的景象吧。」

  我抬頭仰望星空。

  不知道露娜瑪麗亞正在看著哪顆星?不對,曾經看著哪顆星?

  要是問她,她就會跟我說吧,不過我並沒有問。

  我想起魔術之神汪達爾的話。

  「……沒有必要每個人都仰望同樣的星星,各有各的星星就可以了。」

  而那就是宿星。

  露娜瑪麗亞的話,我想她的宿星應該很美,一定是又小又可愛、閃爍著令人憐愛的光輝吧。

  話說回來,我的宿星是長什麼樣呢?

  我在這片遼闊的星空中尋找著,卻始終找不到。

  沒辦法,只好作罷,不過正當我想放棄的時候,我見到了那顆只屬於我的星星。

  眺望著夜空的露娜瑪麗亞,突然轉頭面向我,眼裡映著光。

  那是月光反射出的光,但在我眼裡,那道光比任何一等星都還要閃耀。

  (……或許,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那顆星。)

  我在心裡呢喃著。在那之後,我和露娜瑪麗亞一起眺望了片刻的星空。

  站在遠處凝視著諸神之子與地母神的巫女的,是名為米雅的少女。

  她咂嘴嘖了一聲。

  「不好的預感果然應驗了。」

  話雖如此,她也不會不識趣地在這種時候飛奔過去打擾他們小倆口。

  只是從遠方煩悶地盯著「兒子」和他的女朋友,看著他們倆,她的心情有了些許變化。

  她想起過去,自己也曾經這樣仰望星空。

  回想起她作為神與邪神戰鬥的日子。

  「……現在想起來,那天抬頭看到的星空,也是這麼漂亮呢。」

  滿天星斗。抬頭看著這些星星,她的心不可思議地平靜了許多。

  「……算了,看他們倆氣氛那麼好,卻連手都沒有牽。」

  威爾與露娜瑪麗亞別說是牽手了,他們甚至相隔一個人的距離看著星星。雖然看起來感情不錯,但短時間內似乎還不需要擔心自己會當祖母。

  米雅看著他們一會兒,之後將視線轉向特伯爾山的方向。

  「一直空著諸神的居地也……」

  米雅一臉落寞地自言自語,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

  隔天早上,我們一覺醒來就跟前些日子一樣去幫忙擠山羊奶。

  當然,米雅到早餐時間之前是不會醒的。

  「米雅還真是個懶惰的女孩子呢。」

  我開玩笑地說,她真該向露娜瑪麗亞執經叩問才對。露娜瑪麗亞聽了回說「我沒有在唸經哦」。

  「不過,我認識的女生也只有露娜瑪麗亞、蜜米雅媽媽和米雅而已。」

  見愛莎指著自己,我補充一句「還有愛莎」。

  「現在看起來女孩子只分成兩種,一種是像露娜瑪麗亞、愛莎這樣認真勤勞的女孩子,另一種是像蜜米雅媽媽、米雅那樣慵懶散漫的女孩子。比例剛好各半,不知道這世界上哪一種的比較多啊?」

  聽到我的問題,露娜瑪麗亞苦笑。

  「是啊,不知道哪種比較多。」

  她說完不禁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來好像別有深意,不過我看不懂。

  就在閒談間,我們擠完了山羊奶,開始準備早餐。

  「接下來是換我們楚加奇村女人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你們去叫米雅小姐起床吧。」

  「瞭解。」於是我們走回帳篷,看見露出肚子打著呼酣睡著的米雅。

  「她這樣子簡直就跟蜜米雅媽媽一樣。」

  「是啊。」

  露娜瑪麗亞一直輕笑著。

  我們輕輕地喚醒米雅,再等著她換衣服。

  當然,身為男生,她換衣服的時候我沒有待在裡面。

  我向在布簾中換衣服的米雅問:

  「話說回來,米雅,妳打算跟我們跟到哪?」

  「當然是跟到墳墓裡了。」

  「墳墓的話,我們在地下迷宮時已經去過了啊。」

  「是沒錯,不過,我指的不是那個,是想跟你一起進到墳墓裡的意思。」

  「這裡不是東方國家,我想應該沒辦法火葬後放在同一個骨灰罈裡。」

  「這樣的話,葬在相鄰的墳墓也不錯啊!」

  耍著任性的米雅突然掀開布簾。

  我大吃一驚,不過她其實已經把衣服都穿好了。

  「真是的,要說嚇人的功夫,妳真的是一流。」我忍不住抱怨道。她回說:「呵呵呵,就是說啊,明天我再來一招更厲害的。」

  不知道她又要做什麼……不過想想,反正又是無聊的惡作劇吧。想到這,我沒再搭理她,先往用餐的地方走去。

  用完餐後,我們靜靜地休息。

  我們從諾斯伍德的街道開始就一直行走,這幾天也一直戰鬥。

  就算我是諸神鍛鍊出來的孩子,也是會覺得疲累。更別說身為女生的露娜瑪麗亞,一定更辛苦吧。

  所以,我決定把今天當作休息日,什麼事都不做度過這一天。

  我就這樣懶懶地在原地發呆,或是一把倒在床上睡覺,或是放空地數羊。

  一整天下來感覺體力恢復了,整個人都精神滿滿。

  到了下午,我的精神好到想到處跑跑。

  「好了,這樣一來應該能馬上上路了吧。」

  我看向露娜瑪麗亞,她也同意我的意見。

  「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想早點出發。」

  「同意。」

  我看向米雅,她也點點頭,看來沒有異議。

  只是總覺得她看起來心不在焉、心神不寧的樣子。她好像想寫信,我看見她從懷中取出信紙和文具,向長老借桌子。

  由於米雅想寫信,而愛莎也一直挽留,要我們再住一晚就好,而且雖然我現在體力已經復原,但元氣還有恢復的空間。在這些考慮之下,我向他們表示只再打擾一晚。長老晃著他下巴斑白的鬍子說「當然好了。」表示同意。

  愛莎一臉開心地在我們身邊繞著圈圈歡呼。

  「你們要待一輩子也可以啊。」

  雖然長老這麼說,但當然不可能真的這麼做,我們接受他們的好意只再留一晚,隔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我們預計吃完早餐就動身。

  但是,我發現有個人一直睡到早餐時間都還沒起床,那就是米雅。

  真是的,她又貪睡了吧。我過去將她的被子掀開,看到的卻只有枕頭而已。

  我往床上一摸,床面是涼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與露娜瑪麗亞面面相覷,下一秒我馬上想到這是米雅的惡作劇。

  這不僅僅是惡作劇,而是天大的惡作劇。

  她的枕頭擺著一封信。

  「給威爾」。

  是一封以優美字體寫著我的名字的信。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將那封信打開來。

  為了唸給露娜瑪麗亞聽,我提高音量。

  「給親愛的威爾:

  你可能想做色色的事,鑽進我的被窩裡去,不過很可惜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也不在楚加奇村裡。

  可是,你不用擔心我。

  我不是被綁架,也不是消失不見。

  我曾說過,我是侍奉某位神明的巫女,原本我是住在神域裡的。

  因此,我的身體無法長時間待在神域以外的地方。

  所以我先回神域一趟,休養元氣。

  也就是說,我絕對會再去跟你一起冒險哦!!」

  這就是大致的全文,不過也有留給露娜瑪麗亞的話。

  「給聽人唸這封信的丫頭:

  ──不對,給露娜瑪麗亞:

  妳是威爾的隨從。這一點希望妳不要忘記。

  做一個在威爾的母親面前也能挺起胸膛說『我是個清白端正的隨從』的女人。

  就這樣。」

  雖然這傳言看起來簡潔又帶刺,卻能感覺到裡面加了一匙關愛。

  光看露娜瑪麗亞露出有些感傷的表情叫「米雅小姐……」,就足以證明。

  我也覺得有些寂寞,不過既然米雅有那樣的理由,也是情非得已。

  而且這信上也寫了有一天會再見。

  這不是道別,而是為了再會下的伏筆,這樣一想也就沒有那麼寂寞了。

  我努力表現得豁達,對露娜瑪麗亞說:

  「走吧,我們出發吧。雖然覺得有點寂寞,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擔心路上食物減少的速度了。」

  「……米雅小姐是個貪吃鬼啊。」

  露娜瑪麗亞莞爾一笑,於是我們開始整理行李。

  ──另一方面,此時在威爾的故鄉特伯爾山中。

  劍神浪仁正在練習用雙手將大樹拔起。

  「嗚嗚嗚~」出盡全力之後,他嘆了口氣。

  「……還真是丟人吶,今天『只拔了十根』。」

  仔細一看,巨木在浪仁的旁邊堆成一座小山。

  一直從遠方看著他的魔術之神汪達爾,慢慢地走近對浪仁說:

  「你又在做這種沒意義的事了啊。」

  「……搞什麼,是老頭子啊。」

  「臭小子,別破壞大自然。」

  「吵死了,我會再利用的啦,等木頭曬乾之後,我就拿來做木屋。做個書房給威爾。」

  「那孩子已經去旅行了哦。」

  「這我知道啦,不過,現在那個女人不是去接他了嗎?我雖然不喜歡那個女人,但是對那個女人的執念我是自愧不如。她一定能把威爾帶回來才是。」

  「……誰曉得呢──話說回來,這不是說曹操曹操什麼的。」

  魔術之神汪達爾往後一看,就見那裡有個妙齡少女。

  一個秀髮飄逸的少女。

  她手上拿著一個沾滿血的鏈枷,看來是在路上獵了一隻疣豬。看來是想拿來吃。

  (插圖009)

  真是,竟然將一隻滿身是血的疣豬輕鬆扛在肩上,這是什麼不得了的少女啊,然而浪仁和汪達爾一點也不吃驚。

  不對,只有浪仁有些吃驚。

  當然,令他吃驚的不是血,也不是少女的力氣。

  「……我說,蜜米雅,妳一個人回來嗎?」

  「嗯,是啊。」

  「妳沒帶威爾回來?」

  「嗯。」

  她坦然地說道。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我們不是說好猜拳贏的人,要把威爾帶回來嗎?我可是猜輸了才讓妳去的。」

  「吵死了。我有我的難處。啊,先別說那個,我累了,可以變回來嗎?」

  「還不是妳裝年輕消耗大量的魔力。」

  「你閉嘴。」

  語畢,剛才還是名少女的米雅,不對,蜜米雅漸漸變大。

  「嗚哇,胸部突然變得好緊,我胸部有比十幾歲的時候還要大嗎?」

  「妳這巨乳怪物。」

  「吵死了,劍術痴。」

  「這對我是誇獎哦。算了,回到剛剛的話題,為什麼威爾沒回來?」

  「沒辦法啊,我找不到帶他回來的理由。」

  「理由?」

  「沒錯,我想說他要是表現出一點難受的樣子,或是想家的樣子,我就把他弄昏帶回來,但是威爾不管遇到怎樣的怪物都不害怕,不管遇到怎樣的強敵眼睛都閃閃發亮。每次發現新地方他就會很興奮,像個年幼的孩子一樣。」

  「要把這樣的威爾帶回來,哪個神都不可能呢。」

  「就是說啊。」

  女神蜜米雅回道,浪仁似乎也能理解。

  他心想假如是自己去,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浪仁絕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但是體諒關心因為長途旅行而疲累的蜜米雅,這點似乎還做得到。

  他故作沒事地拿起疣豬,直接走回諸神的宅邸。

  蜜米雅見狀不禁苦笑,汪達爾過來細問她情況。

  「威爾有發現妳的真面目嗎?」

  「當然沒有,他雖然是個直覺敏銳的孩子,但更是個純真的孩子啊。」

  「的確是。」

  「不過,露娜瑪麗亞應該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女人真是可怕!」

  說著,治癒女神蜜米雅終於回到了久違的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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