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逃竄、追逐、大逃亡

  終章 逃竄、追逐、大逃亡

  自那天起,我們開始頻繁地被捲入各種麻煩。而且敵人的手段不僅僅是單純的武力,還包括各種策略。例如——

  「可惡,敵人還真多!?蒂亞!」

  「退後!解放吧,『風暴之爪』!」

  當我們沿著街道行走時,無數的魔獸如潮水般襲來。為了躲避這波不自然的攻勢,我們不得不大幅遠離街道,但敵方氣勢依然強勁。顯然對方是想利用這些魔獸來解決我們,然後從我們的屍體中回收寶物……「魔王心臟」。

  「這樣慢慢打也不是辦法,我要一口氣掃平牠們,給我五秒鐘!」

  「遵命,大小姐!」

  在我們身後,與我們同行的帕姆主僕也正在應戰。他們同樣被捲入了魔獸的襲擊,所以不得不反擊。

  而且我先前已經充分展現了自己的實力,因此他們突然在此背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加上我有分神在提防他們,那兩人應該感覺得到。

  「吞噬吾之魔力,焚燒吾之敵人!吾乃屠滅真魔之人!燃燒殆盡吧,『火焰熔岩』!」

  「哇!?」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背後產生的巨大熱量,只見帕姆手中釋放出的火焰吞噬了魔獸群。沿途的生命悉數被其燃盡,殘留的火焰依然閃爍著渴求更多的祭品,將後方的敵人掃去大半。

  「艾德,那個孩子真厲害呢。」

  「是啊,我們也不能輸!」

  再次目睹帕姆他們的實力,我和蒂亞也鼓起幹勁擊倒魔獸。順帶一提,被我們包夾在中間的托比並沒有參與戰鬥,只是不斷地對我們喊「加油!」。

  「真是的,托比你還真輕鬆啊?不過你是雇主,這也沒關係。」

  「沒辦法啊!面對這種大軍,我根本無能為力!」

  「呵呵,這樣的自我辯解可真是有托比的風格呢。」

  面對托比的藉口,蒂亞一邊苦笑,一邊斬殺靠近的魔獸。的確,在這樣被圍住的情況下,托比自製的逃跑道具也無從施展。

  「不過,為什麼突然會冒出魔獸?雖然知道這是針對托比先生的陰謀,但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唔,應該是在某處設了什麼圈套,但我沒有頭緒。蒂亞呢?」

  「我也沒有。」

  對於帕姆的疑問,我和蒂亞同時否定。雖然激怒魔獸有很多手段,但要將目標鎖定在我們身上,必定需要相應的招數。

  「敵方有沒有魔獸使的情報?」

  「沒有。如果真有能隨意操控這麼多魔獸的人或魔導具,那個國家早就征服世界了。」

  「說的也是。」

  若真能把只會造成破壞的魔獸變成可隨意使用的戰力,毫不誇張地說,這世界早就被征服了。再說,能做到這一點的東西,除了托比運送的「魔王心臟」,實在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那應該有什麼標記之類的……喂,托比,你從剛才就默不作聲,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哎!?沒、沒有啊……我真的不清楚!」

  「不是,你的聲音都走音了!到底有多慌張啊?」

  「這麼說起來,你出城前似乎有點興奮吧?發生了什麼事?」

  在我和蒂亞的質問下,托比明顯地迴避視線,但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小聲說道:

  「那個……在街上逛攤時,有個可愛的店員給了我一個『祝你有美好邂逅』的護身符……」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就是那個呢。」「正是那個。」

  托比的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共鳴。

  「你是傻瓜嗎!?怎麼想都是這個原因吧!不要收下那種東西!就算收下也應該秒扔掉!」

  「可、可是,那是個超可愛的女孩子耶!?這還是從她豐滿的雙峰之間直接拿出來的,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蒂亞!」

  「飛走吧!」

  「啊!?」

  我一把搶過護身符,它被蒂亞吹向空中,托比發出沒出息的叫聲。護身符掉進魔獸群中,不久牠們的行動便開始變異,本來只針對我們的魔獸轉而開始與附近的其他同類相鬥。可能是護身符被踩壞,導致其效果消失了吧。

  「好,就是這裡!只須擊飛正面的魔獸,一口氣衝出去!」

  「知道了!」

  「嗚嗚,我的護身符……」

  「托比先生,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安慰你哦?」

  「那、那個……不行!我可不會上當的!」

  「哎呀,真可惜,無論是想揉或想夾,都可以隨你喜好哦。」

  「揉!?咕,嗚嗚……」

  「別胡鬧了!你們也好好戰鬥!」

  「哈,真是沒辦法。托比先生,今晚我會去你的房間。」

  「喂,我跟托比共用一個房間!」

  「妨礙別人的戀情,可是會被馬踢的哦?」

  「什麼戀情,妳只想偷寶藏而已吧!」

  雖然嘴裡互相罵著,但我依然專心揮舞著劍,而帕姆似乎也在集中魔力。我們拚命穿越那條再度燃起的火焰之路,終於成功逃脫現場。

  總之,有時我們會遇到這種間接的壓迫,而有時則是更正當的……至少在那些襲擊我們的人當中算是正當的……理由來挑戰我們。例如——

  「——喝!」

  「什、什麼!?」

  我揮下的劍被一隻虎臉獸人接住,他猛然皺起眉頭。這是因為他接劍的爪子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可能!?居然用一把普通的鋼劍就讓我的爪子受損!?」

  「既然真的裂開,就說明這並非不可能,對吧?那麼,你還要繼續嗎?」

  「別得意忘形了,你這個人類!」

  見我咧嘴而笑,怒火中燒的虎人猛地撲了過來。雖然只在短距離內,但他那強健的腿部肌肉爆發出的跳躍力幾乎要突破音速。然而——

  「哎呀!」

  「身為戰士居然逃跑!膽小鬼,你也不過如此!」

  「不,普通的攻擊我當然會避開。不要把你們的常識強加在我身上!」

  這個世界的獸人似乎對自己的肉體特別引以為傲,所以總是想正面接招。但我可沒必要配合他。雖然我跟他打也不會輸,但我想展現的並非放逐技能,而是作為人類所鍛鍊出來的技藝。

  面對再度撲來的虎人,我穩穩地舉劍準備迎擊。虎人的動作如野生猛虎般靈活,以雙手的利爪直取我的腹部和臉,這一擊速度極快,眼見無法迴避——

  「這下子就……!」

  「……嗯,結束了。」

  在這瞬息萬變的瞬間,言語無法傳達的時刻,我們卻確實交換了對話。我的劍在身前劃出圓弧,一口氣斬斷虎人的利爪,他的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我順勢接住其身體,運用螺旋的力量將他狠狠地摔向地面。

  「……………………」

  「我贏了。你還有什麼不服氣的地方嗎?」

  我將劍尖抵在倒地的虎人喉間。他輕輕一笑,閉上眼睛……於是我收回劍,插回腰間的劍鞘中。此時,虎人卻用一種彷彿想要撕裂我的眼神瞪著我。

  「為何不殺了我!?讓敗者活下來受辱,這樣你還算是戰士嗎!?」

  「囉嗦,既然我贏了,你的生死由我決定。想死的話,先贏過我再說。」

  「咕,這是何等屈辱……」

  虎人坐起身來,懊惱地擊打地面。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只能露出苦笑。

  「說真的,你還記得自己為何在這裡嗎?」

  「嗯?當然。不能將『魔王心臟』交給脆弱的人類,所以由我們來管理它……」

  「哦,是這樣呢。然後你跟我說有意見的話就展現實力,結果我贏了你。因此你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滿足於此死去,而是回到自己的國家,告訴大家『我輸給了人類,他們才是適合管理魔王心臟的強者』吧!」

  「…………確實如此。」

  聽我說完,虎人恍然若悟地喃喃說道。隨後利用全身彈力一躍而起,高興地笑著拍打我的肩膀。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格拉朵的人民會承認你是強大的戰士。既然你有這種實力,其他蠢貨想必也無法輕易奪走『魔王心臟』。

  但別忘了,我們所承認的只是你們而已。如果它落入其他無聊人類之手,被胡亂使用的話……」

  「哦,那時候隨便你們怎麼搶回來。我甚至可以和你們並肩作戰。」

  「哇哈哈,那可真令人期待!好,那我要回去了!無論是與你共鬥,還是再次對決我都很期待!」

  「呃,這種期待讓我有點困擾……算了。再見。」

  看著開心離去的虎人,此刻吐槽他也是掃興。我揮手目送他的背影,遠處的托比和蒂亞也朝我走來。

  「辛苦了,艾德。很帥哦!」

  「是啊,真的很厲害!格拉朵的獸族戰士被稱頌為世界最強,沒想到你竟能打倒他……!」

  此時,帕姆他們也一臉驚訝地走了過來。

  「真是的,居然跟那種野蠻人正面對決……是我的話,早就隨便糊弄一番打發他回國了。」

  「確實沒有效率……不過我不討厭這樣。」

  「等等,克勞德!?」

  「不,沒什麼。」

  「哈哈哈,隨便你們說吧。」

  無論如何,這樣又解決了一個問題。然而接連而來的障礙可不止這些。從暗殺、收買、色誘,到「我們挾持了你的家人」的威脅應有盡有。

  說起來那真是個傑作。在我們這群人中,這種威脅唯一有用的對象是托比,當時我們很焦急,擔心托比的家人被挾持,但我用〈尋物狂之指南針〉一查,就發現他們正過著日常生活。

  然後我就想這是誰的家人,結果對方竟說是我的家人。於是我假裝上當,隨即將那些人斬殺,當他們質疑我「你對家人毫無感情嗎!?」時,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但因為這樣的舉動,我們被視為「不會因人質而妥協的冷血存在」,之後再也沒有人用同樣的手段。雖被托比冷眼看著,但我也只能將其視為必要代價。

  就這樣,我們的旅程雖然遠稱不上順利,但確實穩步在推進。原本可以在兩個月內走完的距離,僅管我們花了超過半年的時間,但總算來到了奧斯佩蘭特王國和聖斯隆法國的邊境附近……

  「哈哈……真是壯觀啊。如果不是敵人的話。」

  擋在我們前面的,是與以往的刺客和工作人員截然不同的龐大部隊。身披亮麗鎧甲並舉著國旗的居然是奧斯佩蘭特王國的正規軍。看到街道上滿是雄壯騎士的身影,我不禁露出僵硬的微笑。

  的確,聖斯隆法國是宣稱永世中立的國家,侵犯其領土的風險遠比奧斯佩蘭特王國內部的問題來得嚴重。若沒有足夠說服周邊國家的理由,這種行為將遭到圍攻,甚至有可能瞬間亡國。

  因此想奪走「魔王心臟」的那些人會將這裡視為最後機會並發動襲擊,這是我們早就預料到的。但沒想到居然會是這個國家的軍隊,實在是過於諷刺了。

  「吶,能繞道而行嗎?回頭走別的路……」

  「他們會追過來吧?而且就算在這裡放過我們,新的目的地也會被封鎖。」

  「但若從關卡以外的地方進入法國,我們就會變成偷渡客被捕。而且那樣一來,這支軍隊一定會以『為了捕捉我國逃犯』的名義全力追捕我們。」

  「這確實不好解決呢。」

  蒂亞、帕姆、我和克勞德面對這無可奈何的情況,以商量為名發著牢騷。唯有托比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前方。就在這時,一名身披華貴盔甲的騎兵從軍隊中走出,朝我們大喊。

  「我乃奧斯佩蘭特王國第二王子,洛威爾•奧斯佩蘭特!竊取我國國寶的竊賊們,停止無謂的抵抗,乖乖就範!」

  「竊取?喂,托比,這是怎麼回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

  在我詢問之前,托比已經向前邁出一步大喊道。看到托比的身影,洛威爾王子用一種高高在上的不屑眼神看著他,開口說道:

  「你就是欺騙陛下,奪走國寶的竊賊?」

  「竊賊?怎麼可能!?我明明是受國王陛下之託——」

  「閉嘴!像你這種卑賤竊賊所言,根本無法跟我這第二王子的發言相比!難道你想說我在說謊嗎?」

  「那是……不,總之這是誤會!請向國王陛下確認!」

  「那是不可能的。」

  面對托比的焦急訴求,洛威爾王子露出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自兩個月前起,陛下就臥病在床。而我的兄長也不知為何,一直未從留學地的斯托赫爾姆回來。因此現在代掌國家大權的人是我。」

  「怎麼會!?」

  王子在馬上悠然說道,托比露出了震驚的表情。這一切的脈絡過於明顯,但……嗯。

  「喂,托比,你有沒有從國王那裡拿到委任狀或委託書之類的東西?」

  「沒有!這是國王特別委託我的極祕任務!」

  「好吧,我想也是。」

  我小聲詢問托比,他也小聲急切地回應。簡而言之,托比根本沒有任何證明自己正當性的手段。

  這樣一來,若對方強行奪取,我們還能擊退;但若是合法要求歸還,不服從就會成為罪犯。

  啊,這可真棘手。如果只有我和蒂亞,反正我們時間一到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不管是王子還是其他人,一旦礙事,都能直接斬殺。而帕姆本來就是懸賞對象,稍微牽扯進去也無妨。

  但托比不同。如果他打算當個善良的普通人在這個世界生活,那麼反抗王族……而且毫無正當理由的話,即使到其他國家也難以過上正常生活。遠渡重洋或許能解決問題,但強迫他作出這樣的選擇實在不公平。

  正當我皺眉思考這些時,馬上的王子不耐煩地接著說:

  「真是的,雖然陛下是我的父親,但我真不懂他在想什麼,居然想把國寶往外送。無論是外交還是戰爭,明明都有無數的用途……好了,快點交出來。還是你希望我當場斬首你再奪走它?」

  「…………戰爭?」

  王子無意間提到的字眼讓托比身體微微一顫。他將手放在脖子上,低下頭以顫抖的聲音問:

  「洛威爾王子,您明白這是什麼嗎?明知如此,卻要把它當作威脅或談判的籌碼……不,必要時甚至不惜使用嗎?」

  「哼!一個髒兮兮的竊賊,竟敢對王子我提出異議?真是自不量力——」

  「回答我!」

  那是托比以前從沒發出過的聲音,既尖銳又強硬。其中蘊藏的威勢讓王子的馬稍稍受驚,而這個事實讓王子的表情更加扭曲。

  「咕……居然只會大聲怒吼,果然是野蠻的庶民!你問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當然知道!正因如此,本王子才特意來到這裡!強大的力量,必須掌握在高貴之人的手中!好了,明白的話就快把把它交出來!」

  「……國王——湯姆大叔是我的朋友。當我還在下町混日子時,偷偷出來遊玩的大叔跟我聊天……於是我們就成為了好朋友。」

  托比完全無視王子的話,靜靜地開始講述。

  「我們會一邊喝便宜的酒,一起聊很多無聊的話題。比如哪家酒館的女服務生很漂亮,或者哪家餐廳的飯菜好吃,真的都是些無聊的生活瑣事……」

  「哈,我的父親居然如此低俗。再高貴的血脈,若與爛泥混合,最終也會變成爛泥。正因他如此愚蠢,才會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不對!」

  托比怒吼著,抬起頭,直視王子。

  「當他向我表明國王的身分時,我當然很驚訝!但不論他是國王還是下町大叔,對我來說都是同樣的人!他有點愛管閒事,有點好色,但總是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大家,開心地笑著!

  大叔……拉杜梅爾陛下曾說過,國家運營並非單靠美好理想就能成就的。因為承擔著數百萬人民的性命,有時不得不選擇被稱為冷酷無情的手段。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條絕不能跨越的底線。作為生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人,絕不能承認那種可以摧毀一切的力量。如果用它來獲取國益,必然會導致權力的爭奪和利用,最終摧毀一切。

  所以,他拜託我封印這種力量!若有一天因為放棄這力量而導致國家滅亡,他也甘願承擔被世人稱作愚王的代價……即便會這樣,他也希望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能擁有光明的未來!」

  「無聊!這是什麼話!?身為國王,怎能不追求國益!?像你這樣無根的冒險者或許沒關係,但住在我國的人民怎能支持一個捨棄國家繁榮手段的國王!

  不論這力量多麼危險與強大,我都會完美利用它!一切都是為了我奧斯佩蘭特王國!」

  托比的眼神燃燒著怒火,洛威爾王子也正面回瞪他。雙方互不相讓,各自擁有自己的大義。即使王子的大義源於私欲……但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高尚到能為了模糊不清的世界未來而輕易放棄自身利益。

  王子顯然深知這一點。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將視線從托比身上移開,轉向我們。

  「喂,那邊的冒險者們,你們怎麼看?如果你們是被金錢雇用的護衛,我可以給你們遠超過那些金額的報酬。或者,如果你們被我的大義所感動,願意宣誓效忠,我也能給你們相應的地位。

  哦,至於那邊的盜賊們……只要不妨礙我,我今天就放過你們。即使是懸賞對象,也不至於愚蠢到與王國的正規軍對抗吧?

  大義、利益、慈悲和未來,這一切都與我同在!若你們想背叛這個愚蠢之人……不對,另擇高枝的話,現在就過來吧!」

  「……他這麼說呢。艾德,你打算怎麼做?」

  「關於這個,我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很明顯了吧?倒是帕姆你們打算怎麼辦?」

  雖然他說得慷慨激昂,但無論從背景還是心情上,都無法說服我們。於是我聳聳肩,側頭望去,看到帕姆也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哼,根本沒有談判的價值。如果以『魔王心臟』作為報酬要求合作也就算了,居然只說要放過我們……若想以此當成談判籌碼,至少應該先抓住我們一次吧。」

  「是啊,竟用無法實現的妄言來向大小姐提出交易,水準堪憂。」

  「真遺憾,你的招募似乎失敗了呢?」

  我勾起唇角說道,王子從馬上用輕蔑的目光俯視著我。

  「看來是這樣。本來我想給予最後的慈悲,把你們當成人以禮相待,不料卻都是些聽不懂人話的蠢豬。那就如你們所願,將你們大卸八塊。」

  王子拋下這句話後,便傲然轉身返回軍隊中。雖然他的背後破綻百出,但我們並未出手攻擊。當然,因為我們不是刺客,也不是叛軍,而是托比的護衛。

  「托比,你接下來有何打算?等那位王子回到原位後,眼前的騎士團恐怕會衝過來哦?」

  「…………我要逃跑。」

  托比目送著王子的背影,回答我的問題。這句話本身看似消極,其中卻帶著堅定的決心。

  「逃跑?」

  「是的。談判的確失敗了,但我們並不是王子的敵人。因此,我們不能攻擊王子或國家的軍隊。如果那樣做,我們就真的成了叛徒。」

  「是這樣沒錯。」

  無論有何苦衷,若我們對王族或其所率正規軍拔劍相向,至少在這個國家裡,我們無疑會被視為叛徒……成為罪犯。

  「所以,我要逃跑。我會穿越軍隊,從正面逃脫。絕不傷害跟擊倒任何人,一路直奔國境!」

  「喂喂,你還真有豪情壯志。你真的認為可以做到?」

  「當然不行,只憑我一個人無法辦到,所以……艾德先生、蒂亞小姐!還有帕姆小姐和克勞德先生,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托比說著,深深地低頭向我們鞠躬。看到他如此意志堅決,我也想以相應的態度回應。我將手放在托比的肩膀上,讓他抬起頭來。

  「我明白了。既然你有這樣的覺悟,我會全力支持你。」

  「我當然也會幫忙囉!帕姆你們呢?」

  「說實話在這種情況下,等托比先生失敗被奪走『魔王心臟』後,再從那位王子手中搶回來,對我來說會更輕鬆……」

  面對蒂亞的問題,帕姆一臉悠哉地說道……但隨後她的嘴角勾勒出愉悅的笑容。

  「但我很期待看到那位自以為是的王子被托比先生反將一軍,露出愚蠢的表情。」

  「帕姆小姐……所以……!?」

  「嗯,我就協助你到這次為止。克勞德,你說呢?」

  「一切都聽從大小姐的意願。」

  「謝謝……謝謝你們!」

  托比再次深深鞠躬。他的聲音顫抖,但並非出於恐懼,而是喜悅。

  「哈哈哈,我說過先等到一切結束再道謝吧?那麼,有具體的計劃嗎?」

  如果托比沒有什麼堅持,這對我而言就根本不成問題。只要用〈順風之足〉就能輕鬆穿過敵軍的空隙,事先使用〈不落的城牆〉的話,他們根本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我甚至可以哼著歌從軍隊中央悠閒走過。

  不過,這是托比的故事。我這個外來者不應該用來路不明的技能搶鋒頭。因此我問出這個問題,托比狡黠一笑。

  「是的,有計劃。雖然得請大家多努力一點……」

  而他所說明的內容,正是「逃跑勇者」托比的真本領。

  ******

  『上帝視角』 : 逃向未來

  心跳如鼓。這是托比每次逃跑時,總是會體驗到的感覺。

  然而,今天比平時更加強烈。這也是當然的。儘管草原寬廣,在逃跑的路上等待他的卻是數十名騎兵,以及更多的步兵。他們全都身穿金屬鎧甲,是完全武裝的王國軍隊。

  (哈哈,仔細想想,真像個傻瓜呢。竟想衝進那種隊伍裡逃跑。)

  過去逃跑時,托比也曾故意躲進人群中。但當時周圍的人對他來說就像是牆壁,可以掩飾自己的存在並讓自己躲過追兵,所以絕對不是敵人。

  然而,接下來迎接他的全都是敵人。即使混入其中也無法隱藏自身存在,所有人都為了追捕他而行動。只要有一點小失誤都會完蛋。明明身處絕境,托比卻不知為何露出了微笑。

  (怎麼辦?我完全不覺得會被抓住……!)

  呼吸越發急促,腦袋像是發燒般有些恍惚。儘管如此,托比的眼中只有自己穿越各種障礙、逃脫成功的光明未來。他大口喘息,正當內心積壓的某種情緒即將爆發之際,正前方的軍隊傳來攻擊的號令。

  「全軍,突擊!」

  (就是現在!)

  面對迎面而來的騎兵,托比竟然主動衝了上去。這個舉動讓騎兵產生一瞬間的猶豫,他抓準這個機會,迅速從腰包中取出愛用的魔法球,朝騎兵們扔去。

  炸裂開來的是音響球。它發出刺耳的高頻音,軍馬的步伐瞬間紊亂。馬匹跟人類不同,無法告訴牠們如何及時應對。即使是訓練有素的軍馬,也無法忍受這種聲音。

  (看到了!)

  此時,托比眼中看到了他應該通過的道路,如同金色的光芒般閃耀。儘管衣角稍微被勾到便可能被拉倒遭到踩踏,但他仍巧妙地將身體擠入騎兵的縫隙間,轉瞬間便穿越而過。

  「別讓他逃走!殺了他!」

  騎士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他們舉劍刺向托比,但他似乎提前知道攻擊會來自何處,靈活地左閃右避,有時甚至大膽地停下腳步,完美地閃過所有攻擊。

  而且,想要攔住托比的騎兵密度過高,反而成為他們的弱點。由於不能誤傷同伴與其馬匹,騎士們不得不放慢劍速。

  在這雙重條件下,托比成功完成了他的第一次奇蹟。他穿越騎兵的行列,接下來等著他的是重裝步兵。

  「舉起盾牌!絕不能讓他通過!」

  在洛威爾王子的指揮下,身披重甲的士兵們緊密地立起大盾。若沒有任何物理上的空隙,托比再怎麼厲害也無法前進。但這一切早在托比的預料之中。一陣風呼嘯而過,就像在說「沒有縫隙的話就自己創造」。

  「解放,『風暴使者』!」

  「什麼!?」

  當騎兵們專心盯著托比時,繞到側面的露娜莉蒂亞從斜角方向擊出龍捲風。儘管也有士兵向她發動攻擊,但這些士兵全都被艾德打倒了。

  「咕哇,不行,承受不住!?」

  來自意想不到方向的攻擊使得大盾的壁壘崩潰,托比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壓低姿勢衝進士兵中間。

  話雖如此,他畢竟寡不敵眾。若是毫無對策,士兵們隨便伸出手腳就能阻止托比的前進。但他此時引爆了第二顆魔法球。

  「哇啊啊啊啊!?」

  「我、我的眼睛!?」

  他扔出的是閃光球。正因為所有士兵都張大眼睛尋找托比,四周的哀號聲此起彼落。

  而這一影響也波及到了托比自己。他沒來得及闔上眼睛,視線瞬間被白光淹沒……但托比的腳步依然未停下。

  (我知道,我感受得到!我還能跑!我還能逃!)

  喪失視覺讓托比的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感。皮膚上流動的風,傳入耳中的呼吸聲,腳下大地的震動、空氣中飄散的汗水氣味,所有感覺都變得極其敏銳,沒有任何人能觸碰到奔馳的托比。

  「這裡也……突破了……!」

  當視力逐漸恢復時,托比也成功突破士兵們的防線。但最後擋在他面前的,是迄今為止最堅固的障礙。

  「嘖,竟然能逃到這裡!不能再失敗了!一定要解決他!」

  「「「是!」」」

  洛威爾王子在馬上發出指示,應聲的是五名身披華麗鎧甲的騎士。他們是王子直屬的近衛兵,也是這支部隊中的菁英。

  朝人數少的側面跑去,是否就能脫逃?這個甜美的誘惑浮現在托比的腦海,但立刻被他否定了。

  (不行。一旦在這裡減速就完了。)

  他只是逃離背後的敵人。士兵們全都還好端端的在後面。如果被擋下來,轉眼間就會被追上。因此,他只能選擇正面突破。下定決心的托比眼中閃爍著淡淡的金色光芒,與此同時,兩名騎兵從左右包夾衝向他。

  「呼……」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一瞬間彷彿被拉長到永遠,在托比超越極限的專注下,敵人的動作和攻擊都化成青色光芒的軌跡映入眼中。

  因為,托比沒有猶豫。儘管身體沉重得彷彿沉入無底沼澤中,托比仍拚命地移動,穿過光跡的縫隙。一旦撞上就必死無疑,輕微碰到就會停下。然而,狂風暴雨般的猛攻,卻連托比的影子也無法捕捉。

  「嗚哦哦!?」

  「怎麼可能!?」

  騎士們發出驚愕的叫聲,但托比對他們慢半拍的驚呼毫不理會,也沒有時間理會。他穿過兩名騎兵的中央,又有三名騎兵緊逼而來。

  右邊,不行。左邊,也不行。所有看似可通行的隙縫,都在中途被封死。那該怎麼做?逃脫的要訣在於通過敵人意料不道的路徑。既然如此……

  「愚蠢!居然撞向馬匹——什麼!?」

  托比完美地預測了前方馬匹的步伐,他微微屈身,成功從馬的胯下穿過。

  「不會吧!?」

  「怎麼可能!?」

  驚愕的聲音變得遙遠,托比那細如針尖的意識,已經連旁邊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他唯一注視的,便是擋在前方那道最後也是最大的關卡。

  「毫不畏懼地衝過來嗎!但到此為止!」

  王子將劍高舉過頂,他的周圍出現一道淡淡的光牆。

  這道光牆沒有任何縫隙,無法從下方穿過,也無法從兩側繞過,更無法從上方越過。見托比依然沒有放慢腳步,王子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但這時托比再次從包中取出某物,用力砸向腳邊。

  「事到如今用這種小把戲……嗯?」

  被砸碎的東西沒有發出聲音和光芒。它並非托比常用的魔法球。那到底是什麼?答案是……

  「『烈焰爆破』!」

  「嗚哇!?」

  一道赤紅光束從遠方直直朝著王子而來。那是艾德從帕姆那裡得到的魔導具。其作用僅僅是通知對方它已被打破,頂多只能用來當成一個簡單的信號……但帕姆的魔法響應了信號,將王子周圍的光牆徹底擊碎。

  (能行!)

  托比沒有錯過這瞬間的空隙,一口氣加速。他從失去阻礙物的王子身邊穿過,內心相信同伴會擋住追兵,全力朝國境奔去——

  「想得美!」

  「咕啊!?」

  洛威爾王子揮劍砍中托比的耳朵。或許是因為突破重圍而放鬆警惕,亦或是過於專注於前方,導致托比對側面和後方不夠注意,結果未能躲過這一擊。

  耳朵傳來的劇痛頓時讓托比的跑速減緩。近衛兵和洛威爾王子為了追捕他,轉身追擊。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原本沉浸在無所不能的感覺中的托比,內心的焦慮迅速蔓延開來。先前聽起來緩慢的馬蹄聲,如今節奏卻快得令人心驚,但自己的身體卻有如穿著生鏽鎧甲一樣,無法動彈。無奈之下,托比試著發動鞋子暗藏的魔導具,但草環根本無法阻止馬匹的腳步。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不知不覺間,他離國境關卡敞開的大門只剩下約一百公尺遠。只要衝進去,即使是王子也無法再對托比有任何危害之舉。

  然而一百公尺的距離,馬匹完全可以輕鬆追上人類。如果法國那邊的官員願意通融,或許只要指尖越線便會被視為進入境內,但依賴這點是最後的手段。

  換句話說,他必須完美地逃過這一百公尺。但他腦中卻沒有浮現任何方法。

  (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絕望的念頭閃過腦海。雙腿稍微失去了力氣。就在托比搖搖晃晃快跌倒時,他清晰地聽到了聲音。

  「加油,還差一點了。」

  托比沒有去確認那是不是幻聽。但背後傳來的馬嘶聲稍微變遠了。

  「加油!你快到了!」

  溫柔的風推動著托比的背。他穩住了差點跌倒的姿勢,大步邁出下一步。

  「既然都到了這裡,你一定要成功!」

  「這是緊要關頭,你要堅持下去!」

  震動腹部的爆炸聲和毆打的聲響,都在告訴托比「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

  (啊,我的夥伴……不,雖然有一半不是,但能遇到他們真的很幸運!)

  托比的人生總是在逃跑。在下町遇到的人託付他「請成功逃脫」的願望,而在旅途中遇到的人也鼓舞他「要成功逃走」。

  如今他依然在逃跑,但眼前所見的,已不再是濁滯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托比發出吶喊,向前奔馳。他以幾乎要折斷雙腿的力道踩踏大地,手臂擺動的速度快得像是要甩斷,心臟彷彿要裂開,但他仍不顧一切全速前進。

  「別讓他逃走!誰都好,給我攔下他!」

  「吵死了!現在正精彩,你安靜點!」

  「咕嗚!?」

  每一步都異常遙遠,每一刻都無比漫長。然而,托比卻清晰地聽見了背後的對話,他不禁在心中露出微笑。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或許是因為發生這種騷動,沒有人在排隊。如果有一成的士兵被調過來要求繼續處理通關手續,自己是否會被抓住呢?腦中浮現這種毫無益處的想像,他又笑了起來。

  當然,在他國關卡這麼做會遭到強烈抗議,目前還只是第二王子的洛威爾沒辦法做到這地步。總之,勝利女神正在眼前張開雙臂等待托比的到來。

  「哈……哈……哈啊啊啊……」

  托比一通過大門,便當場趴在地上。他用最後的力量翻身仰躺,平平無奇的石頭天花板映入了眼簾。

  「是我……贏了!我成功逃脫啦啊啊啊啊!」

  「那個……」

  「……?」

  「根據規則,請您辦理入境手續。」

  「啊,好的……」

  逃跑技術到達顛峰的勇者托比,勝利的餘韻也轉眼間就從他身邊逃走了。

  ******

  由於托比出色的表現,我們順利進入聖斯隆法國。面對仍在叫囂的王子,我們揮著手越過國境,這下他們就再也無法對我們動手。雖然他最後還不死心地想抓我們當人質要求托比回來……但我們可沒那麼好對付,嘿嘿。

  在這之後的旅程出奇地平穩。我原以為會出現更多情感勒索的惡劣手段,但根據帕姆的說法,因為多方勢力相互牽制,反而沒人能採取有效的行動。

  簡而言之,大家都認為「既然我無法得到,別人也不能得到」,因而形成了互相牽制的局面。

  托比的目標是封印「魔王心臟」的消息已經傳開,那些人可能是認為與其被其他勢力利用,還不如讓它被封印吧。

  這樣的局面對我們來說真是求之不得。透過步行跟馬車,我們花了約兩週時間抵達了大聖堂所在的艾克利爾鎮。我們悠閒地隨著馬車搖晃,久違地感受到屁股的酸痛,悠哉眺望著吃草的羊群,最終順利地抵達了目的地。

  「呼,我們就在此分別吧。」

  下了共乘馬車,離城門只差一小段路。帕姆突然道別,我們轉頭望向她。

  「怎麼了?妳不打算進鎮嗎?」

  「對。我有些其他的事要處理。」

  「其他的事?」

  我不禁疑惑地問,帕姆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的。當然我並沒有放棄『魔王心臟』,但我在這上面花太多時間了,而世間的寶物可不僅僅這一項。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正大光明地進入這個國家,所以我打算趁此機會蒐集這裡的各種寶物。」

  「哦,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這裡確實是懸賞對象不容易入境的地方。這次因為有我們同行才得以輕易進入,對於帕姆他們來說,這或許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幸運吧。

  「托比先生。我真心祝福你的旅程平安結束。如果你還沒決定之後的生活方式……呵呵,憑你的逃跑技術,不妨考慮成為像我這樣的怪盜?我相信會有比現在更加刺激的日子在等著你哦?」

  「我才不要!最適合我的是平凡樸實的生活!」

  「真是可惜。你的逃跑技術如此美妙,甚至讓我想把從你手中奪取寶物當成一個目標呢。」

  「唔……」

  看到帕姆如花般綻放的笑容,托比不禁屏息。帕姆輕輕用指尖逗弄托比的鼻尖後,悠然離去。而克勞德自然跟隨其後,留下來的只有我們。

  「走掉了呢。我還以為他們最後會大鬧一場。」

  「是啊。他們大概有自己的美學和堅持吧。先不說那個……喂,托比?」

  「……誤!?什、什麼事,艾德先生?」

  「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麼過都可以……但我覺得你最好別看上那女人。她絕不是你能應付的。」

  「什、什麼!?你怎麼突然說這些!我、我根本沒說過那種話啊!」

  聽到我的話,托比的聲音顯得十分動搖。但他很快就恢復冷靜輕輕一笑,注視著帕姆離去的方向。

  「……我確實覺得有點寂寞,但也僅只如此。我和那些人行走的道路肯定完全不同。雖然完全不同,卻因為幾個偶然重疊在一起,才有了短暫交集……我認為只是這樣而已。」

  「嗯,你說的對。」

  托比似乎對離別看得很開,神情相當清爽。我拍拍他的肩膀,開始向前走。沒錯,在漫長的人生中會經歷過無數次相遇與離別,這不過是其中一次。既然能明白這一點,那他肯定沒問題。

  「那我們走吧!」

  「好!」

  「嗯,走吧。」

  我無法預測托比與帕姆他們的緣分之後會如何發展。但至少我們與托比的緣分即將結束。懷抱著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的寂寥感,我們緩緩朝著那座等待結局的城門走去。

  「哇~這就是大聖堂啊!」

  「果然很壯觀。」

  我們進入鎮裡,當天找了住宿。第二天早上,我們站在矗立於艾克利爾鎮中央的一座巨大建築物前,像個鄉巴佬似地仰望著它。

  這座建築物的外觀就像是一座巨大天幕,有著近乎垂直的圓形牆面,上方蓋著尖頂屋頂。儘管如此,它到處都有精緻的雕刻,實在讓人無法想像是如何建造出來的。

  「接下來要怎麼辦?話說這地方可以隨便進去嗎?」

  「不不不,那可不行。根據我聽到的消息……啊,那個人應該可以吧?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托比叫住一名從大聖堂走出來的神職人員並告知來意。我們被請進建築內,對方表示:「我去跟上級確認一下,請稍等。」

  於是我們也只好乖乖等候。按照指示在走廊邊上站立片刻後,一名以白色面紗遮住臉的女性神官出現了。

  「打擾了。請問各位就是從奧斯佩蘭特王國運送重要物品的客人嗎?」

  「啊,是的。國王……不,拉杜梅爾•奧斯佩蘭特陛下應該跟這邊聯絡過了。」

  「是的,我們有收到消息。那就請您將物品交給我吧。」

  「咦!?」

  當女性神官將一個銀色托盤遞過來時,托比輕聲驚呼。女性神官也困惑地歪了歪頭。

  「怎麼了嗎?」

  「呃,不是。那個……這東西相當危險,我希望能直接交給大神官,並親眼見證封印過程。」

  「這……可能有些困難。這是專門的儀式,外人無法參與……」

  「可是,我也有義務確認這是否被妥善封印!在這裡交給你們就算完事,這樣我無法接受。」

  「就算您這樣說……」

  「啊,我也想和大神官商量這方面的問題,能否請您引見?畢竟這是相當重大的工作,我希望能親自致意並討論一下。」

  托比不肯退讓,繼續跟對方交涉。女性神官似乎失去了耐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我知道了。那我先在這裡進行簡易鑑定。如果沒有問題,我會請大神官過來,這樣可以嗎?」

  「好的,抱歉給您添麻煩……」

  「真的……咳咳。既然您不願意放在托盤上,可以請您至少把手伸直嗎?」

  「好。這樣可以嗎?」

  托比緊緊握住那個箱子,伸出右手。這名女性神官走近他……接著忽然掀起面紗,將唇瓣印上了托比的嘴唇。

  「唔!?」

  「嘻嘻,我收下了!嘿!」

  「!?」

  驚愕的托比放鬆了手指的力道,女性神官趁機從托比手中奪過裝有「魔王心臟」的箱子。同時,從其長袍底下滾出一顆魔法球,隨即爆發出刺眼的閃光。

  「哇,我的眼睛!?這是我的閃光球!?」

  「嘖!蒂亞,妳還好嗎!?」

  「對不起,我也看不見了……」

  「哦呵呵呵呵!這『魔王心臟』我就確實地收下了!」

  「抱歉,大小姐,拖延差不多到極限了。」

  「足夠了,克勞德!那麼,托比先生……倒是無關緊要,但在艾德先生的視力恢復之前,我們得全力逃跑!各位,告辭了!」

  「再見。」

  我在周圍的喧鬧聲中聽到了這段對話。但當我終於恢復視力時,帕姆他們早已消失無蹤。

  「啊,中計了。原來如此,這就是她所謂的另外有事嗎?」

  「是啊。假裝和我們分別,然後從別的地方進入城鎮,比我們更早潛入大教堂,並偽裝成神官……這肯定是早就計劃好的吧?」

  「那當然了。這要是臨時想出的計劃,那才可怕呢。」

  「等等,你們兩個怎麼這麼冷靜!?『魔王心臟』被搶走了耶!?」

  托比見我們悠哉地討論帕姆他們的周密計劃,激動地質問。但我根本沒有需要感到焦慮的理由。

  「哦,這個完全沒問題。你看。」

  「咦?欸欸欸欸欸欸!?」

  我透過腰包從〈徬徨者之寶物庫〉裡拿出剛剛被奪走的金屬箱子。雖然沒有打開蓋子,但這裡面當然裝著「魔王心臟」。

  「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艾德先生會有這個!?」

  「你記得之前我給你看的時候,我把它放進包裡過嗎?其實那時候我就將它調包了。」

  「你說什麼!?」

  面對震驚的托比,我得意地笑著說道。當時我假裝把跟托比借來的真品放進包裡,實際上卻是把它收入〈徬徨者之寶物庫〉,並用〈半吊子贗師〉製作出一個外觀完全相同的假貨還給了他。

  沒錯,只有外觀相同。箱子的追蹤功能並未被複製,應該停止運作了……雖然這似乎沒有太大意義……但也正因如此,即使被偷走也沒問題。

  「考慮到帕姆的性格,即便假裝成同伴,我想她也一定會在某處設下圈套。而且萬一托比失手被奪走寶物時,這也是一個保險……不過那樣就會讓帕姆對『可以準備假貨』這點有所警覺,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那,那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假貨……?」

  「嗯,沒錯。」

  「那你怎麼不早說!為什麼對我保密呢!?」

  托比抓著我的肩膀用力搖晃並質問道。我輕笑著回答他。

  「哈哈哈,那是因為告訴你的話,你的表情一定會露出馬腳!所以我對蒂亞也保密喔。」

  「咦,是這樣的嗎!?」

  「是啊,我也是剛聽說,真是驚訝呢。」

  「可是,蒂亞小姐完全不慌張啊!?」

  「那是因為艾德很冷靜嘛。這表示他肯定有對策,所以沒必要慌張啊。」

  「咦~~~~……」

  聽到蒂亞輕鬆地說出這番話,托比無力地跪倒在地。順帶一提,就算帕姆真的成功奪走了真品,現在的我也能用〈尋物狂之指南針〉追蹤她,要搶回來完全沒問題。畢竟帕姆的目的也不是復活魔王,只是想要漂亮的寶石而已。

  而且這也是不必要的擔憂。帕姆他們非常清楚我的實力,現在肯定在全速逃跑。等他們發現拿到假貨時,也沒有時間趕回來。這麼一來,「魔王心臟」被奪走的可能性就完全消失了。

  「哎,托比,別這麼沮喪嘛。雖然我也覺得很抱歉,但多虧這樣,我們才能成功騙過帕姆他們,守住真品。」

  「是啊……從結果來看,確實一切都很順利……」

  「對吧?啊,你看,這次應該是真正的神官來了。」

  因為突發事件而喧鬧的周遭人群都逐漸恢復冷靜,從通道深處走來的,正是最初接待我們的神官。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大聖堂裡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各位沒事吧?」

  「嗯,沒事,哈哈哈哈哈……」

  「?那請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見大神官。」

  「好…………」

  托比疲憊的表情讓神官露出疑惑的眼神。我們在他的引導下進入了大聖堂。之後事情進展得相當順利……幾個小時後。

  「那麼,現在開始『魔王心臟』的封印儀式。」

  這裡是位於大聖堂深處的一個圓形房間。

  地板上刻著巨大的魔法陣,其外圍有十八根柱子,以白色及腰矮牆連接,將儀式場所與外側區分開來。而我們所在的位置當然是外側。

  魔法陣中央擺放著一個台座,上面放著那個金屬箱子,而其前方站著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男性,身穿典雅長袍的這個人正是大神官。在他的指揮下,在魔法陣外圍等間隔而立的六名神官們開始進行某種詠唱。

  只見台座上的箱蓋忽然打開,裡面一顆如血般鮮紅的寶石輕輕浮向空中。

  「那就是魔王心臟……雖然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但它真的很美。」

  「是啊,難怪帕姆會想要它。」

  在地板上升起的光芒照耀下,那顆成人食指大小的寶石散發出光輝。那種誘人的紅色光芒確實令人難以抗拒,想必也有許多人不在乎其內涵,只是單純渴望擁有這顆寶石。

  「但那裡面蘊藏著魔王的力量……結果魔王的力量到底是什麼呢?強大的魔力?還是生命或存在本身?」

  「……這我也不知道。」

  隨著魔法陣中升起的光芒不斷增強,紅寶石在光柱中閃閃發光並緩慢旋轉。那不規則閃爍的樣子彷彿在招手,我的視線無法抗拒地被吸引過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在其深處,我看到了「某種東西」。

  沒錯,這不是普通的石頭。這是標記,是門。白色的對面有紅色,紅色的對面則有黑色。在那無盡的夢幻時光中,帶來終結的終焉之黑。那是我的——

  「艾德?你怎麼了?」

  「!?什、什麼事?」

  「你好像在發呆呢。原來你這麼喜歡這種寶石嗎?」

  「……不,倒也不是。」

  被蒂亞忽然搭話,我恍惚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嗯?

  「啊,抱歉。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我可能稍微放鬆了。」

  「是嗎?這以艾德來說還挺少見的……」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偶爾發呆也是正常的。」

  「哈哈,那倒也是。」

  我不由得苦笑,蒂亞也跟著微笑,然後轉回視線。於是我又開始盯著那顆紅寶石,但剛才那種奇妙的感覺卻再也沒有出現。

  浮在空中的紅寶石緩緩回到箱子裡,蓋子隨之合上,從魔法陣中飛出的光之鎖鍊以重重纏繞的方式捆住箱子。封印儀式就此結束……接著,我們告別的時刻也悄然來臨。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我才能順利達成目的。」

  走出大教堂,到冒險者公會結算任務後,托比再次低頭道謝,我們也微笑回應。

  「別客氣,這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們只是作為護衛稍微幫了一點忙。」

  「是啊,完成這麼艱鉅的任務,你應該更有自信才對。」

  「艾德先生,蒂亞小姐……」

  「那麼,我們要走了。你以後可能還會面對各種事情,要加油哦!!」

  「嗯!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希望還能有緣再見!」

  跟笑著揮手的托比告別後,我們隨意走入一條小巷,從這個世界被「放逐」出去。就這樣,我們如往常一般回到了「白色的世界」……

  「嘿咻……哦?原來如此,會變成這樣啊。」

  「嗯?艾德,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次明白了不少事情。」

  首先我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但掛在我腰間的是熟悉的廉價鐵劍,而不是前往托比的世界時所佩帶的鋼劍。看來並沒有發生「出發時的裝備會被更新為初始裝備」這種便利的情況。

  接著,我的視線移向桌上,除了平常的書本外,還有一把小刀。那把刀是我在出發之前留下的……這意味著前往別的世界回來後,只有我和蒂亞的狀態會重置,而放在房間的物品保持不變。

  綜合這些線索,我明白了兩件事。首先,這個「白色世界」確實每次都是同一個地方。如果我們被傳送到構造完全相同的另一個地方,那把小刀應該不會存在。

  其次,這次與上次一樣,我們被傳送到與第一輪不同順序的世界,這增加了下一個世界是完全隨機的可能性。

  當然,這個推測並非絕對正確。或許這裡是連放置物品都會重現的另一個地方,或許有某種我不知道的法則在決定下一個世界。不過,若過度關注這些細節,恐怕就什麼都無法相信了,所以只要腦中大致有個概念就好了。

  「哇~艾德總是思考很多事情呢。」

  我對蒂亞解釋了這些,她搖動著耳朵,說出這樣的感想。

  「啊,但既然這樣的話,這裡可以擺放各種家具嗎?」

  「嗯?哦,應該可以吧?」

  雖然一般不可能隨身攜帶家具這種大型物品,但我們有〈徬徨者之寶物庫〉。托蒂亞的福,我也能在這裡使用能力,運送家具進來應該不成問題。

  「太好了!那我們在這裡設置一個休息空間吧!椅子和桌子已經有了,再放張床怎麼樣?還有書架……原本的書架是《勇者顛末記》專用的,另外放一個新的也不錯?」

  「喂喂,準備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反正我們在這裡既不會累也不會睏。」

  「是這樣沒錯,但有總比沒有好吧!這是心情上的問題!」

  「心情啊……好吧,我是無所謂。」

  我們完全不缺錢,空間也大得莫名其妙。所以我沒有理由阻止蒂亞的提議,況且我也有想要把鍛造設備搬進來打鐵的想法。

  「如果在某個世界看到不錯的家具,就買回來吧。」

  「耶!艾德,一言為定哦!」

  「嗯。」

  如果能看到蒂亞天真爛漫的笑容,花個一兩百枚金幣也不算什麼。不對,市面上根本沒在賣這麼昂貴的高級家具,想買還不一定找得到。

  「那就這麼決定了,接下來我們來讀書吧!」

  「嗯,好啊。」

  雖然我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在蒂亞的催促下,我們走向了桌子。翻開書本,裡面自然是記載著托比的故事。

  「哇,想不到他做的事情比我想的危險多了呢?」

  「不,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點。這樣還能度過難關,真是不簡單。」

  托比童年時期相當普通。但他憧憬冒險者而前往城市,卻因戰鬥能力低下而苦惱。儘管如此,他依然不得不賺錢生活,於是他接了不少危險的任務,並憑藉出色的逃跑能力多次脫險。

  雖然他自己沒有察覺,但其中似乎也有一些不太合法的任務。真虧他能活下來……不愧是逃跑的勇者啊。

  而托比的活躍,讓時常到下町觀察人們生活的國王也注意到他。托比在接到任務後過度緊張,被帕姆他們掌握到情報,結果在遇襲時得到了我們的幫助……接下來度過那段我們也知道的旅程,直到書的最後。

  ——第〇〇五世界『勇者顛末記』 終章 「封印完成」

  於是,在勇者及其護衛的協助下,蘊藏著魔王力量的石頭成功被封印。

  「……欸,只有這樣!?」

  「好像是呢。」

  至今為止的故事都有詳細的後續情節,但不知為何這次卻只有這麼一句。我疑惑地試著翻頁,但展現在眼前的都是白紙。

  「這是怎麼回事?」

  「嗯……?」

  我能想到的推測是,因為魔王被封印,托比完成了勇者的任務,所以不再是這本書記載的對象?或者是根本沒有發生值得記載的事件,最終才只留下這麼一段?

  但在亞雷克希斯和沃夫的故事中,也有描述魔王被打倒後的事情,而且這裡頭記載了托比平凡的童年生活,卻沒有交代他後來的事情,實在不太合常理。儘管如此……

  「不行,我搞不懂。而且這本書本來就很神秘。」

  到底是誰寫下這些,又為何要讓我們閱讀,我完全無法理解。說到底,真要追究的話,我必須穿越一百個異世界並被放逐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場難以理解的冒險。

  「算了,無法理解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是啊,雖然令人在意,但這也不是能通過思考或調查解決的問題。」

  「沒錯。比起這些,下一個世界會去什麼地方更重要。我最後面去的世界裡有文明非常發達的地方,如果能抽到那裡,就能得到超高品質的家具和其他東西了呢!」

  「那聽起來真有趣!不過,要輪到最後面的世界還很久吧?」

  「不,看來順序果然與第一輪不同,說不定下一個世界就能抽到呢?」

  「哦!也就是說,艾德的籤運將決定我能否得到舒適的床嗎?」

  「哇,這可真是責任重大。那我就努力看看吧!」

  我苦笑著回應眼睛閃閃發光的蒂亞,同時走向下一個世界的門前。那麼,究竟能不能滿足我家大小姐的期待呢……

  「開啟吧!舒適床的門!」

  「交給我吧!」

  蒂亞毫不掩飾自己的欲求,而我牽住了她的手,再次踏入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

  ——第〇〇五世界『勇者顛末記』 終『焉』章 「封印『未』完成」

  於是,在勇者及其護衛的協助下,蘊藏著魔王力量的石頭成功被封印。

  『然而在十年後,為了奪取蘊藏在石中——的力量,雷布雷尼亞帝國進行了破壞行動,「魔王心臟」的力量受到其影響而失控,導致聖斯——法國消滅。隨之開啟的————裡湧出黑色魔獸,在短短六年內就讓世界三成地區都受到毀滅性損害。

  為了再度封印醒來的————,勇者托比全力出擊,憑藉其非凡的力量,避開了————抵達「虛無洞穴」的中心,但那裡卻只有一顆黯淡的——寶石。將變為空殼的————再度封印——

  ——找、到、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