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最後的考驗
- 最後的考驗
刻畫在神殿中央地板上的圓形魔法陣,上升兩個階梯左右的高度後便停住了。
「祭壇……」
獵人們對振宇的自言自語相當敏感。
『祭壇?』
『他剛剛分明是說了祭壇……』
在前面兩次的危機之中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不是高等級的覺醒者,而是平常被大家瞧不起的E級獵人振宇。
『要不是小成,我們現在……』
獵人們的想法都一樣。在現在這個情況,振宇說的話如同救命稻草。
他隨口說出了「祭壇」。善於察言觀色的老金捕捉到了重點。
「好吧、好吧。」老金拔出佩帶在腰間上的劍。
本來這個東西的用途是斬殺魔獸,但是現在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就算我再怎麼蠢,都到這個地步了,大概也能猜到你在說什麼。」
緊張的獵人們盯著老金那把寒光閃閃的利劍,嚥了口口水。
「喂,老金,怎麼突然拿出裝備來了?」
「有話好好說啊。」
隊友之中等級最高的C級獵人老宋受了重傷,現在沒有人可以制伏在D級中實力也很堅強的老金。老金劍指祭壇。
「最後一條戒律是『證明你的信仰』。還有,突然從中央冒出來的那個祭壇。」
老金的目光移向振宇。
「總而言之,就是必須獻上祭品。小成,你說是嗎?」
振宇點點頭,他也是那麼想的。活下來的六人當中,必須有一個人成為祭品。
『那大概是最後一條戒律……』這是振宇得到的結論。
振宇感覺到有人靠近而抬起頭,然後看到往這邊走的老金露出非比尋常的眼神。
一滴汗水從振宇的額頭滑落。
「大叔……你想做什麼?」
「你什麼話也別說,老實待著!」
大發雷霆的老金劍指坐在振宇旁邊、觀察著振宇狀態的老宋。
「把我們拉來這裡的人是誰?不就是這裡的老宋嗎?那由老宋負責到底,不是合情合理嗎?」
「大叔!」振宇勃然大怒,他正想站起來,就被老宋那有如枯樹皮的手給擋了下來。振宇轉頭看老宋。
「……」老宋搖搖頭,不發一語,用眼神示意要他什麼話也別說。
雖然振宇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現在也只能吞回去了。老宋緩慢地起身。
「老金說的沒錯,我應該對此負責。」
「老頭子,這樣才對嘛。」
老金朝著祭壇輕輕晃了晃劍。
「知道的話就快過去吧。託你的福,已經死十幾個人了。」
犧牲者之中也包含跟老金要好的老朴。雖然進來雙重地下城是大家出發前透過投票表決的,但老金已經失去理智,先前的事早就從他的腦海裡刪得一乾二淨了。
老宋對老金說道。
「我想自己走過去,你可以把劍收起來嗎?」
老金果斷地拒絕。
「我要怎麼相信你?廢話少說,你走前面。」
老宋低聲嘆了一口氣後走向祭壇。老金跟在後面,劍瞄準了他的背部。
振宇看著兩人,咬住下唇。
『這不是宋大叔的錯。』當初大家都同意進來,結果事情搞砸了,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宋大叔,這麼做實在太卑鄙了。
『可是……』
振宇無力阻止老金。老金在D級獵人之中也是佼佼者,而振宇是E級獵人中最弱的那一個。雙方的實力差距再明顯不過,更何況振宇現在連腿都行動不便。貿然頂撞老金的話,振宇本人或專心替他治療的珠熙都有可能會遭殃。
「該死。」振宇緊閉雙眼。他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這麼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此時,老宋已經站在祭壇上面。
嘩啦!祭壇的外圍竄出一簇紅色火焰。大家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只出現一簇火焰,那就是全部了。
「……?」
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任何變化,把老宋推到祭壇上的老金,還有其他人都慌了。
老金回頭看振宇。
「喂,小成,不是這樣嗎?」
振宇也搖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
還以為被當作祭品的人走到祭壇上,就能滿足第三條戒律「證明你的信仰」。
『難道要求的不是祭品嗎?』
但這不是壞消息。如果要求的不是祭品,那就代表還有方法可以救宋大叔。
振宇的表情變得明朗。滿頭大汗的他試圖站起來,於是兩名待在附近的獵人迅速過來攙扶著他。
「請把我扶到那邊,好讓我查看祭壇。」
「振宇,你的傷口還……」珠熙也跟著振宇站起來。
由於消耗太多魔力,珠熙的臉色變得很蒼白。多虧她的辛苦付出,才有辦法盡量減少振宇的出血量或疼痛感。
『得快一點。』
珠熙的狀態、老金的憤怒、老宋的傷口,還有其他獵人們的恐懼。
時間不多了。振宇在獵人們的攙扶之下抵達祭壇。
「走到祭壇上吧。」
扶著他的兩人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就選擇相信振宇,站了上去。
於是,又冒出三簇火焰了。
嘩啦!嘩啦!嘩啦!振宇雙眼發亮。
『火焰的數量跟人數一樣。』
老宋、振宇和扶他的那兩個人。火焰按照人數冒了出來。
四簇火焰逐漸在祭壇周圍形成一個圓圈。
『按照火焰的間距來看,再出現兩團火焰,圓形就會成形了。』
看這個結構,好像要剩下的人全部都站上來才會觸發什麼事情發生。
振宇問老宋。
「在這裡等的話,會有其他獵人來救我們嗎?」
老宋搖頭。
「今天是傳送門出現的第七天,救兵還沒來之前,那些傢伙就會先動手了。」
「因為這是D級傳送門,所以被閒置了很久。」
「協會向來不都是這樣做事嗎?」
傳送門在經過七天後就會徹底打開。在這段時間內抓到地下城的BOSS並關上傳送門是突襲任務的真正目的。否則,被關在地下城裡的魔獸將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頭世界橫行。
振宇轉頭看向後面。坐在椅子上的巨大神像依舊用傲慢的眼神俯視著下方。
『要是那種東西跑到外面……』
無法想像會造成多大的災害。儘管在那之前,這個房間裡的所有獵人肯定會先死在展開行動的神像或石像手上。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現在不能茫然地坐以待斃。振宇叫了珠熙和老金。
「你們兩個也站上來。」
珠熙最先走到祭壇上,本來猶豫不決的老金也立刻跟著站了上來。
兩簇火焰竄了出來,形成一個圓形。
嘩啦!獵人們嚇了一跳。
「咦?」
「這是怎麼了?」
不出振宇所料,發生變化了。
『來了。』
祭壇的最外圍依序冒出一小團、一小團的藍色火焰,並開始圍成圓形。緊密相連的藍色火焰粗略估算有三十個以上。
『34、35、36。』
快速數數的振宇在火焰形成圓形後,發現總共有三十六團藍色火焰。
『按照人數冒出的紅色火焰有六個,而在它的外圍出現的藍色火焰則是三十六個。火焰的數量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就在此時──咯登!緊閉的大門忽然毫無預警地打開來了,獵人們反射性地抖了一下。
「呃……!」
大家很想衝到門口,但由於才剛看過教會詩班年輕人的下場,所以不敢邁開步伐。如果搶先走在前面,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所有人的目光一致看向振宇,彷彿要他給個答案。然而,振宇的嘴巴緊閉成一條線。
「……」
還無法下任何結論。
不知道敞開的門是不是陷阱,還是因為遵守最後一條戒律,所以可以離開了。
當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振宇身上時,令人不舒服的噪音響徹整個房間。
嘰咿咿咿咿──
嘰咿咿咿咿──
六人快速地左右張望。
「又怎麼了?」
「靠、靠過來了!」
「這些東西剛剛全部都動了!」
獵人們的呼吸變得急促。還以為只有人接近的時候才會動的石像,比先前靠近了幾步。雖然很短暫,但是振宇已經掌握清楚情況了。
『不對,石像沒有移動,移動的是石像腳底的底座。』
剛才那陣震耳欲聾、令人不舒服的噪音,大概也是支撐石像的底座跟地板摩擦所發出的聲音。
「……現在又不動了耶?」老金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當大家被石像分散注意力的時候,振宇目光低垂,觀察著藍色火焰。
開始逐一熄滅的藍色火焰已經消失三團了。
嘰咿咿咿咿──
有個人大喊。
「什、什麼?是哪一邊?」
振宇抬頭。噪音來自他這邊,位於自己正前方的石像群更靠近一些了。
『為什麼只有我這邊……?』
是因為移開了視線嗎?振宇為了確認而閉上眼睛。於是,噪音又出現了。
嘰咿咿咿咿──
一睜開雙眼,噪音便停止,而石像的確靠得更近一點了。
「搞什麼鬼啊?靠!」
「這、這該怎麼辦才好?」
振宇大喊。
「大家的視線不要離開石像!」
仔細想來,剛才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石像群第一次往祭壇這邊移動。
『這群傢伙在不看它們的時候就會靠近。』
藍色火焰瞬間又熄滅一個。不過,一行人或石像群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難道……?』
振宇雙眼緊盯石像群,盡可能小心地在內心數數字。
『果然。』
藍色火焰大約一分鐘減少一個。
『藍色火焰是計時器。』
像這樣在祭壇裡撐到三十六個藍色火焰全數消失為止,似乎是第三條戒律的關鍵。
也就是說,所有人監視石像的時候是安全的,也許在最後一個階段不會有人死去。為了計算還要撐多久,振宇確認了藍色火焰的數量。
『現在剩下三十個……』再撐三十分鐘就可以了!
然而,振宇一時失誤。在他計算藍色火焰數量的時候,他這邊的石像群又往祭壇靠近了。
嘰咿咿咿咿──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
站在振宇對面的男子一邊尖叫,一邊跑向門口。背後不斷傳來的奇怪噪音令人心生恐懼。他一從祭壇跑下來,紅色火焰立刻就熄滅了一個。
「不行!」振宇大喊。
但是,瘋狂拔腿狂奔的男子出乎大家所料,順利穿過敞開的大門了。
「什、什麼?小成,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活下來了耶?」
振宇跟大門是反方向,所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沒有哪裡不一樣嗎?」
「門……門稍微關上了。」
「門正在關閉嗎?」
「不是、不是,那個人下去之後,門稍微動一下就停了。」
振宇想起男子走下祭壇的時候,有一團紅色火焰立刻熄滅。
『糟糕!』他內心大吃一驚。站在祭壇上時,一直令他心亂如麻的疑惑終於解開了。
這怎麼會是信仰的證明?振宇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對失去一條腿、必須靠他人攙扶才能保持平衡的振宇來說,那是最糟糕的條件。
「敞開的大門」其實是陷阱,是擺在眼前的虛假希望!
如果站在祭壇上的人看到敞開的大門,就一口氣衝下祭壇的話,紅色火焰會全數熄滅,而門會徹底關上,最後只剩鮮血與慘叫的饗宴。
反之,「祭壇」是應許之地。只要大家在規定的時間內,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職,這個地方就能保證全員生存。
要選擇眼前的虛假希望,還是無形的承諾?
第三條戒律「證明你的信仰」,便是在考驗他們就算威脅步步逼近,是否也能堅守自己的崗位,不被甜美的誘惑所迷惑。
現在出現了兩個變數。第一個變數是自己的存在。
為了聽到自己的回答,本來看到敞開的大門後應該會飛奔過去的人們站在原地不動,因此得以避免所有人離開而大門緊閉的悲劇。
『是我運氣好。』振宇不得不在心裡這麼想。
前面兩條戒律都是他一個人發現並取得了大家的信賴,他們才有可能走到這個階段。但是現在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第二個變數──有人離開。
當人們發現可以把握住眼前的希望時,會有什麼反應?答案再明顯不過。
扶著振宇的男子也丟下他,衝了出去。老宋急忙伸手扶住振宇搖搖晃晃的背部。
噠噠──男子一跑下祭壇,紅色火焰又熄滅了一個,而門縫也縮小了。
嘰咿咿──
「喔、喔!」老金雖然指著第二個脫隊者,但是那個人也跟第一個脫隊者一樣,順利逃出去了。
振宇確認火焰數量之後大喊。
「請不要亂動!不可以再動了!」
前、後、左、右。如果要確保四個方向的視野,至少需要四個人。
振宇、珠熙、老宋和老金。剩下的四人之中,只要少了一個,就會產生視線死角。
老金邊擦額頭上的汗邊問道。
「小成,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只要保持現狀撐下去就可以了!直到藍色火焰全部熄滅為止。」振宇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老金點點頭,豎起耳朵。快速解釋完一切的振宇最後又補了一句。
「所有人都可以活著離開。」
這個房間的所有戒律都給人留了一條活路,最後一條戒律應該也是一樣。
「只要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可以了。」
振宇很確定,只要彼此信任,就可以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生還。
然而,老金的看法不一樣。他吞吞吐吐地問道。
「那個、小成……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事實上時間一到,那扇門也有可能完全關上吧?」
「……」振宇答不出來。
雖然絞盡腦汁才想出這個結論,但是在結果出來之前,沒辦法百分之百保證,然而老金需要一個正確的答案。比起不確定的全員生存,他更迫切需要的是自己生存的確切機會。
「對不起……我也撐不下去了。」
「大叔!」
「對不起。」老金說完那句話就跑下祭壇,衝向大門,絲毫不理會振宇的呼喊。
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的老金沒有回來。
咯吱咯吱。振宇氣得咬牙切齒。
「該死!」
雖然救了他人一命,但是從他們那獲得的回報不是親切和感謝。背叛令他氣得全身發抖。
不出所料,老金一離開,監視範圍就出現了漏洞。兩個傷者和一個受驚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監視四面八方。位於視線死角的石像開始慢慢移動。
嘰咿咿咿咿──
嘰咿咿咿咿──
石像群逐漸縮小包圍祭壇,愈來愈接近。東張西望的老宋對振宇和珠熙說道。
「你們快走。」聲音聽起來萬念俱灰。
振宇轉頭看他。
「大叔……?」
「就像老金說的,把你們帶來這裡的人不是我嗎?如果非留下一個人不可的話,那我留下來才對。」
「可是!」
「當然要讓日子還長著的你們離開啊。」老宋笑了。
體貼的老宋想讓不得不留下自己而離開的兩人心裡好過一點。
「……」振宇無奈地點點頭。
雖然內心很難受,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爭論誰才應該留下來了。
老宋打算讓珠熙攙扶振宇。
「珠熙,可以幫一下小成嗎?」
「好、好。」
但是想幫忙扶振宇的珠熙突然癱坐在原地。
「啊……」
使勁想站起來的珠熙雙眼開始泛淚。
「腳……我的腳動不了。」
振宇和老宋整個臉僵住。珠熙嘴唇發白,全身輕微地抽搐,一看就知道她的狀態不是很好。那是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濫用魔力而產生的後遺症。
『她為了治療我的腿而……』振宇心情鬱悶得說不出話來。
可是沒時間愣在這了。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石像群此時此刻依舊不停地接近祭壇。
振宇甩開老宋,撲通跌坐在地。老宋睜大了眼睛。
「你……?」
振宇神情嚴肅地說道。
「大叔,請你帶珠熙離開。」
「我不是說我要留下來嗎?」
「那誰來扶珠熙?」就憑這副沒辦法自己站好的身體,幾乎不可能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把珠熙帶到門口。
『當然……』還有丟下珠熙離開這個選項。
但是,這段時間以來珠熙救了自己好幾次,現在她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為她為自己耗盡了全力。振宇不想拋下她之後一輩子都活在愧疚當中。
「沒時間了,快走吧。」
「……」
臉色僵硬的老宋扶起珠熙,但是珠熙哭著搖頭。
「不行……這樣振宇出不去啊,乾脆讓我……」
「我答應過要請妳吃晚餐,對吧?」
振宇拿出口袋裡的E級魔晶石,塞到珠熙的手中。
「妳先拿這個去買東西吃。等我出去之後,會去跟妳要零錢的。」
振宇一露出微笑,珠熙便生起氣來。
「振宇,都這個情況了,你還開玩笑!」
振宇向老宋點點頭,老宋用手刀輕輕劈了珠熙的後頸。
啪!珠熙失去了意識,老宋單肩扛起暈過去的珠熙。
「……對不起。」
「這是我的選擇,沒什麼。」
老宋對振宇深深一鞠躬。做完最後的道別,老宋快速離開了祭壇。
嘰咿咿咿咿咿──
嘰咿咿咿咿咿──
三人說話的時候,石像群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眼前了。振宇跪坐著深呼吸。
「呼、呼──」
老金丟在一旁的劍映入他的眼簾,振宇伸手把劍撿起來。
『既然如此,好歹也要拖一個傢伙一起死。』
振宇回頭一看,老宋和珠熙順利從大門離開了。太好了。
『幸好死的人是我……』
振宇這麼做並非有什麼犧牲之類的崇高意義,多少有點算計的成分在裡面。就算生還,這輩子還是得過上少一條腿的生活。獵人當然是當不了了,就連是否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都是個問題。只有高中畢業的他也沒有一技之長,所以出路一片渺茫。
『媽媽的住院費,再加上妹妹的學費……』
振宇覺得與其自己生還,還不如讓家人收到多一點的賠償金。
『如果在協會主導的突襲任務中戰死的話,家屬獲得的賠償金好像是三億?還是四億韓元?』就E級獵人那微不足道的性命來說,算是遠超於他應得的了。
嘰咿咿咿咿咿──
嘰咿咿咿咿咿──
砰砰。那些傢伙終於到了,最先抵達祭壇的石像往祭壇裡面踏出第一步。
振宇盯著它們,把劍豎直。
「來啊。」
但是攻擊從他的背後而來。
噗!刺進振宇背部的長槍貫穿他的胸口,向前方冒了出來。
「咳!」振宇吐了一口血,劇烈的疼痛像海嘯般襲捲而來。
要是再往上一點,心臟早就被刺出一個窟窿了!
不到幾個小時前珠熙才抱怨過的話,像走馬燈一樣一閃而過。
「呃、呃啊啊啊啊!」
石像把長槍立起來,振宇就在被長槍貫穿的狀態下懸浮在空中。在痛苦中掙扎沒多久,石像隨即把他摔到地上。
砰!
「咳!」全身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振宇痛到身體縮成一團。
「呃……呃呃……」
石像們接二連三地湧向抖個不停的振宇周圍,振宇被團團圍住。
他抬頭望向它們,不寒而慄。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當死亡瞬間真的來臨,眼淚不由自主地打轉。腦海裡浮現的是家人的臉,直到最後都在擔心自己的珠熙和老宋的臉也浮現了出來。
『我不想死……』振宇不想就這樣結束短暫的二十四歲人生。
咯登咯登。持劍的石像面無表情地靠近了一步,那個傢伙高舉著劍。雖然振宇渾身發抖,但是視線始終沒有迴避石像,而劍終究還是直直砍下。
刷啊啊啊──!
『再一次,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振宇睜大雙眼。
就在那個時候──滋滋滋!如同按下了影片的暫停鍵,恐怖地往下砍的劍突然停住了。不對,並沒有停住,而是劍的速度慢到令人產生那樣的錯覺。
一分鐘一公釐?雖然速度緩慢,但是劍分明不斷往下移動。
『怎、怎麼回事?』振宇難掩心中的困惑。
就在此時──叮咚!強烈的機械聲和第一次聽到的女性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已滿足所有條件,完成了「神祕任務:弱者的勇氣」。]
神祕任務?滿足完成條件?振宇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不對,那是哪來的聲音?』
然而,那個聲音繼續說了下去,也不管他是否想聽。
[你已獲得成為玩家的資格,請問是否接受?]
獲得?接受?
『聽起來好像要給我什麼東西……』
振宇從小就過得很窮,所以從來沒有拒絕過別人免費給的東西,但前提是自己還活著。要是死了的話,不管是免費贈與還是要分期付款,又有什麼用?
『……』振宇猶豫不決,腦海中的聲音像在催促般又問了一遍。
[你的時間所剩不多。如果拒絕,你將於0.02秒後死亡,請問是否接受?]
就算搞不清楚這是幻聽還是什麼,但是他絕對認同自己即將死亡這個事實。除了揮向腦袋的劍之外,還有數不清的武器正朝自己飛來。被那些攻擊擊中的話,還能保有全屍嗎?事到如今,振宇的心態已經轉為順其自然。
『……要給就給吧。』
連說出口都不需要,振宇只是在腦海中浮現這個想法而已。
腦海中的聲音立刻回答。
[恭喜你成為玩家。]
一閃──刺眼的光芒環繞全身,振宇就那樣失去了意識。
睜眼醒來。
白色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背部傳來硬邦邦的床鋪觸感,振宇馬上就知道自己是在哪裡醒來的了。
『醫院?』
雖然遇到B級治療系獵人珠熙之後,住院的頻率已經大幅減少,但是醫院對振宇來說依舊是熟悉的場所,就跟下班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一趟的便利商店一樣。不然怎麼會有謠言說,獵人指定醫院裡有成振宇的專用病床呢?
振宇抬起上半身,然後把手貼在胸口附近,靜靜地感受心跳。
心臟跳動著,沒有異常。
『我還活著?』
不僅如此,身體也變得比平常還要輕盈。通常在醫院醒來的話,振宇往往會覺得精神不濟,很難撐起身體,但是這次不一樣。他有一種通體舒暢的感覺,就好像在家裡好好睡了一覺醒來。
『這是怎麼回事……?』
回想起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情況,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劍在自己的眼前砍了下來。就算運氣好,那把劍偏斜了幾分,四面八方還是被可怕的敵人團團圍住。A級,不,就算是以S級獵人組成的攻擊隊攻了進來,也不一定對付得了那些傢伙。
『我活著離開那個地方了?』
這是在做夢嗎?幸好還有一個好方法可以確認。振宇翻開身上的棉被。如果是在現實生活中,那就會少一條腿,如果是在做夢的話,腿……
「你醒了?」
振宇被角落傳來的粗啞聲音嚇到,他看了一眼旁邊。
「很抱歉嚇到你了。」
「但是我們也沒辦法再耽擱下去了。」
兩名身穿黑西裝的男子走到病床附近。振宇困惑地問道。
「你們是……?」在他的記憶裡完全沒有這兩個人的臉。
一頭軍人短髮的男人遞出名片。
「這是我們在做的工作。」
振宇收下名片。
『韓國獵人協會監察科科長禹鎮澈?』
監察科是獵人協會中唯一擁有眾多強大獵人的部門。畢竟是管理和監督獵人的機構,當然有很多實力非凡的獵人。
振宇感到疑惑。
「監察科找我做什麼?」
禹鎮澈拉近椅子坐下,看起來是屬下的男子站在他的身後。兩名體格健壯的男子緊緊貼在身邊,壓迫感非常強烈。他們告知的事情讓振宇嚇了一跳。
「你說我睡了三天?」
「請問昏迷之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嗯。」
「請告訴我們所有你記得的事情。」
「在那之前……另外兩個人呢?宋大叔和珠熙沒事嗎?」
禹鎮澈看著振宇的認真眼神並點點頭。
「是的,他們沒事。雖然二位受了重傷,但幸好性命無虞。」
「呼……」振宇鬆了一口氣之後,禹鎮澈平靜地繼續說道。
「現在可以告訴我們當時發生的事了嗎?」
振宇開口。
「那個……」
除了失去意識前最後聽到的莫名其妙的幻聽,振宇一五一十地說出所有的事情。
把振宇的話記錄下來的禹鎮澈點點頭。
「然後你就失去意識了……對嗎?」
「對,醒來之後我人就在這裡了。」
禹鎮澈跟屬下互看了一眼。當事人振宇一無所知,讓他們很為難的樣子。
事實上,最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是振宇。
「我怎麼會在這裡?是大型公會除掉那些傢伙的嗎?」
「其實……」感到為難的禹鎮澈艱難地開口。
「當監察科職員和『白虎』公會接到倖存者的通報,趕到現場的時候就已經……」
白虎公會是韓國排名前五大的超大型公會,帶上白虎公會就代表協會也察覺到危險了。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振宇緊張地吞口水。
「已經……?」
「全部都消失了。房間裡只有失去意識的你倒在地上,完全找不到神像或石像的痕跡之類的東西。」
「什麼?」振宇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們也難以置信。如果倖存者的陳述有任何不一致,或是現場沒有犧牲者的屍塊的話,我們可能還會懷疑有其他的可能性。」
禹鎮澈撓撓下巴。被判定為A級後,他在監察科工作了六年。對於自己身經百戰的經歷很是自豪,但是這種情況他還是頭一次遇到。雖然也有諮詢過其他公會或外國機構,但還是一無所獲,所以……
「雖然這只是我們的看法……」禹鎮澈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地方一定出現過強大的存在,而且那些強大的傢伙被某些人或某個人解決掉了。因為在傳送門關閉之前,沒有任何異界生物從傳送門跑出來。」
必須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就算機率微乎其微,也要列入考量範圍。協會深思熟慮後,提出了一個假設。禹鎮澈一邊注意振宇的表情,一邊說下去。
「我們……懷疑你經歷了覺醒後的覺醒。」
覺醒後的覺醒!
振宇睜大了雙眼。雖然這種事情極為罕見,但是有些人會在覺醒為獵人後又再次覺醒。覺醒後的覺醒通常又被稱為「二次覺醒」。大部分經歷此過程的獵人會變得更強,實力跟以前不在同一個等級。
已經定下來的獵人等級幾乎不會發生變動。獵人的能力值在獵人能力覺醒時就全部都決定好了。但是,二次覺醒的獵人不一樣。偶爾會有獵人超越自身的極限,從C級跳到A級或是從B級跳到S級。
禹鎮澈吞了一下口水。
『成振宇……如果他透過二次覺醒重生為S級,不,是重生為在那之上的獵人,那他獨自解決那裡的怪物也不是不可能。』
特別的是,聽說巨大的神像光是靠眼神就把C級獵人融化掉了。如果可以在無意識的狀態中消滅那種怪物,那他的實力到底有多強大?
以防萬一,協會將這次的事件列為機密事件,並要求所有相關人士三緘其口。對於來給振宇探病的獵人們,也盡可能隱瞞跟他有關的情報。提供成振宇與外界隔絕的單人病房和一流的醫療團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禹鎮澈的心臟狂跳。
『說不定韓國也有實力相當於國家權力級獵人的……』
全世界被譽為國家權力級的獵人加起來也不到十個人。他們一個個的實力都凌駕於核武戰爭的威力之上,如果韓國也能出一個國家權力級獵人的話……!
幸好要確認成振宇是否經歷了二次覺醒並不難。俗話說打鐵要趁熱?
禹鎮澈吩咐屬下。
「拿過來。」
一說完,那名屬下從角落的包包中拿出某個東西。
「那是……」
振宇還沒問,禹鎮澈就先說明了。
「這是魔力探測器。」他補充解釋雖然這是縮小版的魔力探測器,但是性能絕對不輸協會的正規魔力探測器。
「把手放在這裡的魔晶石上面一下就可以了。」
圓盤上鑲嵌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魔晶石。
那顆黑色魔晶石宛如黑洞,彷彿會被吸進去!那是最高級的魔晶石,只能在A級以上的魔獸身上發現,而且狀態良好的話,每顆要價十億韓元。
振宇盯著魔晶石,默不作聲,於是禹鎮澈表情凝重地接下去說道。
「為了調查本次的事件,這是必要的流程,可以麻煩你配合一下嗎?」
振宇點點頭。
如果經歷了夢寐以求的二次覺醒,那以後的人生將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對方說要免費幫忙檢測,振宇怎麼可能拒絕?
振宇把手放到魔晶石上面,魔晶石馬上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禹鎮澈和屬下的額頭冷汗涔涔。
咻嗚嗚嗚──圍繞著魔晶石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
禹鎮澈急忙摘下墨鏡,確認數值。他的眼神隨即流露出震驚之色。
「怎麼可能!」
再看一遍,數字還是一樣。
『怎麼會這樣……』
獵人證照持有者的魔力數值怎麼會只有10?考慮到等級最低的E級獵人平均值落在70~100之間,這個叫做成振宇的獵人幾乎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與此同時──
「是二次覺醒嗎?如果是二次覺醒的話,那大約是哪個等級?」
振宇手心冒汗。眼看這兩名監察科職員的反應非比尋常,結果應該非同小可。
禹鎮澈比較了振宇原本的資料和現在的探測數值,然後點點頭。
『第一次的探測結果是12,四年後的現在則是10。雖然數值下降了2,但還在誤差範圍內。』
魔力探測器沒有異常。
成振宇的魔力實在微弱到匪夷所思,他能活到現在是個奇蹟。
「我們好像誤會了,抱歉。」
禹鎮澈認為再待下去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因此起身。
「走吧。」
「是。」
禹鎮澈和屬下快速收拾行李。
「不好意思,好歹也跟我說一下結果……」振宇一開口,禹鎮澈便轉頭。
「謝謝你的配合。如果你又想起什麼的話,歡迎隨時聯絡我。」
兩人不曉得在趕什麼,迅速收好行李就離開了病房。本來塞滿了人的病房一下子變得冷清。
「……」振宇摸了一下後頸。
『果然是我空歡喜一場嗎?』
嚴格說起來,除了覺得身體通體舒暢之外,也沒什麼變化。而且就算經歷了二次覺醒,要以寡敵眾也很勉強。
『如果是人稱最終兵器的崔鍾仁獵人,或是被稱為S級以上的S級高健熙獵人,他們有辦法對付那些傢伙嗎?』
振宇沒有實際親眼看過他們兩個戰鬥,所以這個假設毫無意義。
S級獵人的情報大多蒙著一層神祕的面紗,他們才是有如天上之雲般的存在。
就在振宇抬起頭思考這些事情的那一瞬間──
『咦?』
他不經意地看了一下上方,發現有一串字浮在空中。
[你有未讀的訊息。]
『……?』
閉上眼睛,重新睜開。
[你有未讀的訊息。]
一個字也沒變,文字依舊浮在空中。就算振宇大力搖頭、揉揉眼睛,也沒有任何的改變。他低垂著頭,一隻手捂住刺痛的額頭。
『先前才產生幻聽,現在連幻影都出現了……』
真的傷到腦袋了嗎?
有一種病叫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用來指稱經歷過嚴重意外或可怕體驗的人所患有的疾病。振宇不久前才失去大部分的同僚,連本人都瀕臨死亡,所以受到影響而產生幻聽或看到幻影也不足為奇。
『但是……』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實在很難就這樣算了。
振宇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腿。
『我的腿完好無缺。』
明明被石像的盾牌砍斷的那條腿,現在還好端端地接在身上。
雙重地下城的地下神殿、突然聽見的聲音、痊癒的腿,還有眼前的訊息。
一下子發生了太多的事。
『說不定……』
也許那些事不是個別事件,彼此之間有什麼關聯。一想到這裡,隱隱作痛的頭感覺稍微清醒了點。
『好。』振宇抬起頭來。
平息內心的動搖、讓心情平靜下來後,他忽然對訊息產生了好奇心,因為那則訊息也許會有可以解開各種疑惑的線索。
振宇伸手想確認訊息內容,但他的手直接穿透了文字。
『不是觸控式嗎?』看來是太習慣智慧型手機的使用方法了。
除了觸碰,振宇想不到其他方法。
正當他思索該怎麼做才能閱讀訊息的時候,忽然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事。
「當時是那麼做的。」
那時候,他只靠對話跟來歷不明的聲音交流。
『就像當時那樣,在腦海中想像或直接把話說出來就可以了嗎?』
得到這個結論的振宇煞有其事地依序念出指令。
「確認。」
「訊息。」
「確認訊息。」
「檢查訊息。」
「查看。」
「我要查看。」
「來看看吧。」
「讓我看看!」
就在此時──
「……你到底想看什麼啊?」
振宇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於是轉過頭去看。從半敞開的病房門縫中,他看見穿著校服的妹妹望向自己。
「嗯……」振宇無話可說。
盯著天花板,求某人出示什麼東西來看的哥哥──對此他實在沒有辯解的餘地。
「你是不是傷到腦袋了啊?」妹妹站在稍遠的地方發問,振宇搖搖頭。
「沒有啦。」
儘管如此,振宇的妹妹成珍雅的眼神還是很不友善。
「你真的沒事吧?」
「真的沒事啦。」
愣在原地打量振宇狀態的珍雅馬上氣呼呼地靠近。接著,她像平常那樣開始大力搥打擺出防衛姿勢的振宇。
「不要再受傷了啦!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對不起。」
「為什麼其他人都沒事,只有你一天到晚受傷!」
「……對不起。」
珍雅搥打的力道慢慢減弱,她低下頭來,淚水撲簌簌地從臉頰上滑落。
振宇慢慢輕拍抽泣的妹妹的背,莫名一陣鼻酸。
『我竟然還想丟下這個丫頭去死。』
能活著回來真是太好了。從神像的眼睛射出的光線、往下揮向腿的盾牌,還有刺穿背部的長槍。現在仔細想來,遇到的驚險瞬間不僅一、兩次,感覺就像做了一場怵目驚心的惡夢。
振宇看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訊息。
[你有未讀的訊息。]
『雖然好像還沒有完全擺脫那場夢……』
一連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件,但那又怎樣?重點難道不是可以像這樣活下來,再次看到家人嗎?
「嗚嗚。」
幸虧堅強的妹妹很快就收起了眼淚,但她後來碎碎念了一個小時之久。
「知道了嗎?你再受傷的話,我就要放棄學業去工作了,讓你再也無法當獵人。」
跟珍雅那張漂亮的臉蛋格格不入的犀利眼神和振宇非常相似。
「好啦、好啦。」振宇點點頭,一臉聽膩了的樣子。
再三得到振宇的承諾後,珍雅這才消了氣,然後起身。
「妳要去哪?」
「學校。我只被允許暫時外出來看看你的情況,現在得回學校了。」
振宇點點頭。
「也是,妳明年就要考大學了。」
雖然沒有替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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