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读柳田国男《远野物语》竹久优真

《远野物语》是柳田国男将流传于岩手县远野地区的奇闻异事与民间传说整理汇编而成的著作。本书中所收录的故事,原本是由小说家佐佐木喜善(又名佐佐木境石)口述,再由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加以编纂而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不能将其视作佐佐木喜善的作品。

书中记载了河童,天狗,座敷童子,迷家等许多即使在今天也几乎无人不知的故事,可以说正是这本书才让这些传说得以流传至今。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又有点恐怖。

不过,以柳田国男为代表的民俗学者,虽然在某些超自然题材电影中常常被描绘成宣扬怪谈,并且往往最先遭到杀害的职业,但在现实中,他们本质上是以民间传承为主要研究对象,探究记录风俗,地域信仰,语言等是如何在普通民众之间被传播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相当科学严谨的职业。

5DAY  周六

十一月的早上六点天色依旧昏暗。

生活在东日本的人或许会有疑问,但在西日本就这样。日本全国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可日本列岛南北绵延约三千公里,东西之间由于经度差异,实际上存在着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差。因此时间一样,生活环境不同感受就会有所差异。

尽管外头依然昏暗,而且是星期六,运动社团的学生们却已经穿着制服来到学校,出发进行晨练。而且不少,真是辛苦得令人敬佩。相比之下,我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几乎一夜没睡,此刻不禁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懒鬼。

搭上首班电车,抵达辉夜小姐居住的公寓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打开了,穿着睡衣一脸困意的上田出现在门口。

「哈啊,不好意思啊,还没准备好……马上就去弄,你稍微等一下。外头冷,先快点进来吧。」

「啊,嗯……话说回来,辉夜小姐……你睡觉的时候也戴着美瞳吗?」

「诶?美瞳?」

看来她本人也没意识到。刚睡醒乱糟糟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双眼,但从发丝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她的右眼是金色的睫毛鲜红的瞳孔。

「啊!哇哇哇哇哇!」

她慌忙捂住红色的右眼,转身跑进了屋里深处。

再回来时,右眼已经像往常一样,被黑色蕾丝眼罩遮住了。

上田放学后戴着黑色眼罩,而且眼睛里还戴着红色美瞳,这件事在学校里算是小有名气的传闻,但真正看到她那双红瞳的人并不多。我曾听说过,戴着隐形眼镜睡觉会导致眼睛肿胀,不过软式硬式之类的似乎又有所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难免会担心她的眼睛。毕竟我的视力好得离谱,对眼镜和隐形眼镜之类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

我走进她的房间,在角落里坐下。

「竹久君,你早上还真精神呢。」

「才不精神呢。只是因为有约在身,硬撑着起来而已。」

「我还是不行啊……再让我睡一会儿吧。要是你也困的话,一起上床再睡会儿不就好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晚,快点换衣服。」

「好——」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直接当场从眼罩上方开始脱掉睡衣上衣,只剩下内衣。

「喂,等等,我还在这里啊!」

「没关系啦,又不会少块肉。」

话虽这么说,眼前有人直接换衣服,我不一定不会少块肉。

我慌忙冲出房间,站在玄关前寒冷的空气中等了一会儿。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被看到右眼戴着红色美瞳会觉得害羞,却能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面换衣服。不过,每个人成长的环境不同,对事情的感觉自然也会有所差异。就像有人不喜欢夏天,有人偏偏爱吃芹菜一样。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玄关门打开,换好衣服的辉夜小姐走了出来。我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吐槽。

「辉夜小姐,我们今天是要进山找池子的吧?你也太小看山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以黑色为主的哥特萝莉装。确实与右眼的黑色蕾丝眼罩完美搭配,但绝对不是进山找池子的合适打扮。重来。

于是,我又在寒风中多等了一阵。

「这样总没话说了吧!」

辉夜小姐这次亮相的,是学校体操服外套。不过……

「就只有那个眼罩显得特别违和。而且,进山最好把眼罩摘掉。山路上会有什么危险,谁也说不准。」

「没问题的啦。这个眼罩是很薄的蕾丝材质,其实看得挺清楚的。不会影响视野。反倒是裸眼直接进山的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爬过来吧。」

话虽如此,她身上是体操服,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看起来简直就像要去参加学校远足一样。

从辉夜小姐家到学校,并不算太远。然而据调查,传说中河童之池所在的位置,似乎需要从学校所在的金山绕到完全相反的一侧才能进山。我们乘坐公交车前往目的地附近,目标是一座位于山脚下无人看守的小小八幡神社。看样子可以从那座八幡神社背后的山路,一直走到神田池附近。

至于最关键的神田池,虽然名字流传下来,却几乎没有人真正到达过那里。如今似乎已经无人管理,成了一处被遗忘的地方。几乎不用指望那里还有路。

我们用手机放大航拍,从靠近池子的地方进入山中。在树干上贴上黄色的标记胶带,确保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一条似乎曾经是山道的痕迹。杂草丛生,疯长的树枝挡住去路。即使一边拨开枝叶前进,不知不觉间,脸上还是沾满了蜘蛛网。对于参加文科社团的我们来说,这样的实地调查实在是太不相称了。我们时而推着彼此的背,时而拉着对方的手,在山路上前行,偶尔绊倒滑倒,浑身泥泞。可即便如此,辉夜小姐始终兴致勃勃,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入山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静静藏在山间的小池塘。

无论怎么说,这里都称不上是什么美景。池子不大,水色浑浊泛绿,水面约有三分之一被落叶覆盖。

既然传说中这里曾有河童居住,我原本以为水质会更加清澈一些。但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河童了,就连鱼是否能生存都令人怀疑。或许在很久以前,这里有更多山泉水流入,水质也更干净吧。

「不过水这么浑,说不定反而会有什么未知的巨大生物藏在下面哦?」

热衷于灵异话题的辉夜小姐依旧满怀幻想,在池边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久她肯定也累了。我在她身旁坐下,一边喝着塑料瓶里的水一边开始唠叨些无关紧要的知识。

「很遗憾,这个池子里不可能有巨大生物,河童也不可能。要是像河流那样的地方或许还有可能,但这里说到底,不过是山上下雨后积起来的大水坑而已。这里的生态环境,根本不足以支撑巨大生物或河童获取足够的食物。

你知道英国的尼斯湖吧?有名的尼斯湖水怪传说,从六世纪左右就开始流传了。但真正让它出名的,是那张所谓的外科医生照片。即便后来已经公开,那只不过是作为愚人节玩笑拍摄的玩具潜水艇照片,至今仍有很多人坚信尼斯湖水怪的存在。

可是,尼斯湖虽然面积很大,但由于泥炭流入,水体透明度极低,同时作为食物链底层的植物性浮游生物也极其稀少。以数量来推算能存活的小型水生动物,再到以它们为食的中型动物,最后到大型生物,尼斯湖顶多也只能让十条左右的鳄鱼勉强生存。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古代至今,为了让像尼斯湖水怪那样的超大型生物持续繁衍,至少需要始终存在两只以上的个体,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又忍不住说了些扫兴的话。这是我的坏毛病。

坐在一旁的辉夜小姐喝掉碳酸饮料,把目光投向那片浑浊的水面轻声说道。

「这些都无所谓啦。存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就算心里某处已经知道大概是不存在的吧,但只要看着这片浑浊的水,还能想象水底或许有什么存在,这本身就很有趣了。所以啊,水要是太透明反而不好。因为那样就一目了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是在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看不见的地方就用想象去填补。过于透明的真相只会带来绝望。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所有都市传说。既然这么明白,辉夜小姐究竟还想在前方看到什么呢?

「难得来一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午饭?在这?」

这里既谈不上风景优美,时间也离正午还很早。不过,也确实走累了肚子饿了。只是我们今天并不是来野餐的,我也根本没准备什么食物。

「我今天做了便当哦。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昨天晚上熬夜了,今天早上才起不来。」

辉夜小姐轻描淡写地为早上赖床找了个借口,一边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藤编篮子。仔细一想,今天一路上她摔倒时总是下意识护着背包,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才意识到或许该由我来帮她拿行李才对。

篮子里装着的是三明治。在没路的山中浑浊水池旁,气氛确实有点微妙,但这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野餐了。我们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咬下一口三明治。是黄瓜和火腿的,配料简单,但抹在面包上的芥末美乃滋味道恰到好处,成了很好的点缀。厚切的黄瓜分量十足,爽脆的口感令人愉悦。在走得筋疲力尽之后,比起味道浓重的食物,这种简单却有特点的三明治反而比平时更加美味。

「怎么样?好吃吗?」

「啊,简直好吃到不行!」

「嘿嘿,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啊……」

「辉夜小姐,昨天的便当也很好吃,所以我很信任你。」

「哈哈,不过昨天的便当啊……不,没什么。果然被人说好吃,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呢。」

辉夜小姐腼腆地笑了笑,随后,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诶?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似乎没察觉自己在流泪,一边慌忙擦拭脸颊,一边辩解道。「对、对不起,只是芥末太冲了啦」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时,忽然听见了小小的狗叫声。那声音有些耳熟,我们环顾四周。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居住,也很难想象会有家犬。难道是野狗吗?

就在池塘对岸附近,又听到了轻轻的一声。

「「啊,在那边!」」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目标。就在池塘对岸被树木遮蔽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栋破败不堪几近坍塌的废弃房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过去看看吧。」

在我开口之前,辉夜小姐已经站起了身。

绕过池塘后抵达了那座房屋。房屋处在深山之中面积却不小。玄关前有一块已经腐朽的木板,上面勉强还能辨认出「神田」两个字。大概是门牌吧。至少可以确定,眼前这片池水正是传闻中的「神田池」。

房屋的外墙早已腐朽不堪,树枝甚至伸进了屋内。破碎的碗碟等陶器残片四处散落,菜刀,锄头,犁等金属制的生活工具也早已锈蚀只剩下残骸。

可以想见,曾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过。但究竟为什么,这家人要像是躲藏起来一般在如此偏僻的深山中定居呢?

忽然传来「汪汪」的犬吠声。我们循着声音绕到建筑后方。房屋背后就是悬崖,岩壁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而在崖壁脚下,一只熟悉的小动物正拼命摇着那条短短的尾巴。

那是一只仿佛留着胡子的老人般的小狗。毫无疑问,就是之前在旧校舍背后的那只满身是泥的雪纳瑞。它的一条腿受了伤拖着走路。

辉夜小姐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说起来,它好像还没名字呢。」

「你打算养它吗?」

「我家不行啦。毕竟是公寓也没自信能一直瞒住。」

「那还是别给它取名字比较好。一旦有了感情,麻烦的事情就会变多。」

「嗯,也是啦……」

「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这里应该离学校很近吧?」

「从地图上看,应该离后山那片空地挺近的。那块空地,还有这个池子正好都是航拍里模糊的区域。」

在悬崖与房屋背后的缝隙间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岩壁上的一个横向洞穴。入口并不大,但只要弯下腰也能过人。

我没有犹豫直接钻进了洞里。此时才后悔前几天弄丢了那支LED手电筒,不过还是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将就。洞穴向前延伸了几米后,来到了一处可以直起身来的空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错,就是这里。辉夜小姐你也过来看看。」

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个地方展示给热衷于灵异的她。我想我们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先来的不是辉夜小姐,而是那只小狗。紧接着,辉夜小姐也几乎是爬着穿过了横穴。我看准时机将手机的灯光照向那处,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啊啊。这是……」

「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我想,它一定和神田池和河童之类的传说脱不了关系。」

那是一座高度大概只有成年人一半的朱红色鸟居。大概正因为是在这样不受风雨侵蚀的地方,涂料才没有脱落,至今仍然保存下来。

鸟居后方,供奉着一尊佛像或者是什么神体的石像。大小大约只到膝盖。石像的身形像个孩子,短短的四肢,河童一样的发型,嘴巴微微前突。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河童,又像阿玛比埃。我倒不觉得是有人看到这尊石像后,才留下神田池里住着河童的传说。毕竟,一般的路人,应该不至于钻进这里。

不过,这尊石像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供奉,想必也有其理由。比如,它或许是将曾经在这一带偶尔出现过的某种生物形象化后的结果。

我忽然注意到那只小狗不见了。空洞的一角传来尘土飞扬般的声音。我将手机的灯光照过去,只见小狗正拼命地在墙边刨着什么。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们两人朝那边走去,小狗警惕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里叼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喂喂,等等。那是——」

我正要靠近,小狗似乎以为我们要抢走它叼着的东西,立刻小跑着逃开,钻进了旁边另一个比入口更小的横穴里。我们追过去一看,那个洞实在太小,人类根本无法进入。我把手机伸进洞口照亮,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向上延伸的竖洞。

究竟通向哪里呢?

答案却意外地很容易想象出来。就在那只小狗逃走的同时,一个筒状的金属物体滑落了下来。我对那东西有印象。

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货,但想着在灾害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就随手买了的LED手电筒。

那是昨天和辉夜小姐一起去了旧校舍后山时,不小心掉进疑似水井的地方的那支。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这正好是那口井的底部。不,或许从一开始,那就并不是一口井。这里很可能是从神田池通往巫女居住的神社的通道。也许当年,人们正是通过这里,把从神田池取的水运送上去的。

这条通道早已荒废多年,大部分都被泥土掩埋,但仍残留着些许缝隙,那只小狗大概正是走了这里。它恐怕栖身于那栋破败的废屋中,通过这条通道游荡到后山的空地,旧校舍附近的稻荷神社一带觅食。

我捡起LED手电筒按下开关。比手机亮得多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

昨天掉下去时,灯明明是亮着的,所以我还以为已经坏了。看来只是下坠的过程中,某个地方不小心按到了开关而已。

「怎么了?那是什么?」辉夜小姐问。

「昨天掉进那口井里的手电筒。原来是落到这里来了。」

「那也就是说……」

就在她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将手电筒照向刚才小狗刨土的地方。

「呀啊!」

就算是热衷灵异的辉夜小姐,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

其实,在刚才看到小狗嘴里叼着白色的东西时,我就隐约觉得那可能是骨头,所以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依旧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被翻开的土壤之下,密密麻麻地埋着人骨。到底有多少具?多到让人不想数清楚。其中有成年人的骸骨,但最显眼的是大量孩童的。

「那块两面宿傩的头骨……也是从这里带出去的吧?」

听到辉夜小姐的沉吟,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那不是你自己准备的道具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那可是那只小狗带来的真货啊。」

「……真的假的。」

「喂,这会不会就是昨天说过的那个神隐的真相啊?」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住在那个神田家里的人,就是两面宿傩啊!宿傩夜里潜入人类聚落掳走孩子,把他们吃掉,然后把残骸丢在这里!太危险了!这里真的太危险了!不行,快逃吧!」

她慌忙朝我们进来的横洞跑去。我也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虽然我对诅咒怨灵之类的东西没兴趣,但这些人骨绝对是真的,没有人会觉得待在这种地方舒服。

——不,老实说吧。

哪怕不相信什么诅咒与怨灵,也不可能有人会觉得这里不阴森可怕。

我们几乎一路无言,拼命逃下了山。

下山后走到公交站,辉夜小姐在自贩机买了一瓶可乐,一口气喝掉一半然后递给我。早就不是会在意什么间接接吻的年纪了吧。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把剩下的一半一口气喝光。

我从未如此渴望过甜味的碳酸饮料。此刻真的不想再品尝任何苦涩了。

辉夜小姐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罩。下面早已被汗水浸透,鲜红的瞳孔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明明早上还那么害羞,现在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挺意外的。看到你抱着两面宿傩的头骨还一脸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诅咒呢。」

「那是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是竹久君为了我准备的假货……

可你刚才说那是我自己准备的,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小狗带来的真东西……你不是在逗我对吧?」

「啊,我发誓。那不是我准备的。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你自己准备的复制品。」

「那果然是真货啊……怎么办……那么危险的东西摆在社团活动室……旧校舍的大家,会不会被诅咒啊……」

辉夜小姐是真的慌了。

「也许这只是安慰人的话,但诅咒这种东西,现实中并不存在。

你看,那些被吃掉的尸体,我觉得那不过是墓地而已。偏远地区直到不久前还存在土葬的习俗,孩子的遗骸多一些,结合这座山里流传着很多神隐传说,其实也能理解。」

「什么意思?」

「你知道哈米伦的吹笛人吧?」

「当然知道。德国哈米伦城里男人因为没得到灭鼠报酬,就吹起笛子带走了一百三十个孩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其实有一种说法是说孩子们并不是被带走的,而是被卖作拓荒者了。」

「卖了?」

「嗯。那时哈米伦可能正遭遇瘟疫才需要驱除老鼠。与其带着孩子一起饿死,不如减少人口,把孩子卖给拓荒团。大人们为了逃避这个事实,才编织出了孩子被恶魔带走的故事。也许不是欺骗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所以那个传说才会被一代代流传下来。」

「那和洞里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那大概就是所谓神隐的真相吧。或许这里曾发生过饥荒或灾害,村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进行人口削减。被舍弃的,往往是年幼,尚不能劳动的孩子,或是因疾病无法工作的老人。至于河童的真相,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比较有说服力的就是被溺死的孩子。许多河童传说里都提到像婴儿一样的哭声,而溺死的尸体随着时间推移,体内气体发酵,背部隆起,看起来就像背着甲壳。皮肤也会变成绿色……」

「那,那就是说……」

「可是啊,把自己的家人丢进山里这种事,是很难对外人说出口的吧。所以才会说成是被天狗抓走了,或是遭遇了神隐。我想,邻里之间大概也都心知肚明。但如果是这样的理由,就能说出『那真是场灾难』『你并没有错』这样的安慰话语。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大家彼此保护着对方。」

「怎么会……」

「不过,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不那样做,也许全家都会饿死。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之后恐怕连活下去都会变得困难。」

「也就是……每个人都选择去看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吧……」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看了那座叫作神田的山中房子,不觉得那里也存在着一丝救赎吗?」

「什么意思?」

「那户神田家,为什么要在那样偏僻不便的深山里,悄无声息地生活?」

「啊,难道说……」

「也许那些被丢进山里,却幸运地活下来的孩子们,聚集到了那座房子里,彼此依靠着偷偷生活着吧?神田池里目击到河童的传说,或许只是孩子们在水里洗澡的身影而已。即便如此,那样的生活环境也谈不上好,或许也有年幼就死去的孩子。但那些孩子,至少是在家附近被郑重地安葬,到临终还算幸运。若是这样去想,那地方就不再阴森可怕,而是一处神圣之地了吧。」

——当然,这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但也许,那正是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世界。被当作多余的人口丢进山里,就那样在山中死去,我实在不愿去想。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世界。

「那是不是……还是该报警啊?毕竟真的挖出了尸骨……」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吧。虽说发现了尸体,但那不过是野狗把墓地的土刨开了而已。就算曾经发生过事件,也早就超过追诉期了。要是被电视或网络报道出来,我们放学后的那份宁静就会彻底消失。好不容易才快要恢复平静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吧。」

「也是啊。」

「就算哪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等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吧?」

「那在此之前,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了。」

「那样比较好。」

「当然,也不能告诉宗像同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

「嗯,说好了。」

不久后,公交车到了辉夜小姐家附近,我也跟着一起下了车。说出「我送你回家吧」的,是我。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我其实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等一下,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要背你回——」

她根本没听我说完,就张开了双臂。

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缝隙间,金色的睫毛与红色的双眸迷离地闪着光。让人不甘心的是,我竟然还是被这样的她稍稍吸引了。

——不能盯着那双眼睛看。那里潜藏着强大的魔力。

我像是逃避一般背过身去,为了掩饰这份不自然,蹲下身说了声「来吧」。她把体重交给我的背,我站起身,开始走路。到她家并没有多远。背后传来的汗湿的体温,拂过后颈的温热吐息,还有贴在那里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所带来的凉意。忍耐的时间并不会太久。

她从背后贴近我耳边低声说道。

「今天谢谢你。这段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忘了也行。等以后让你加倍还我。」

「我可不想欠人情。」她小声嘀咕着,「我说,竹久君……」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了下来。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走着,离她家只剩下一点距离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辉夜小姐打来的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就在你身后,紧贴着你哦。』

懒得特地打字回复,我一边走一边直接开口说。

「我知道啊。背后的触感和体温,我可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你这说法好色啊。』

「先用色气说法的可是你。」

『不重吧?』

「你又不是子泣爷爷。」【注:子泣爷爷:日本德岛县传说妖怪。相传在日本四国深山中若看到地上有个在哭泣但脸孔是老人的婴儿,即是妖怪子泣爷爷。若有人觉得它可怜将它抱起时,它便会紧缠着不放并且慢慢将它的体重变重,最后将同情它的陌生人压垮夺取性命。】

『喂,你在旧校舍后面的狐狸那里,许了什么愿?』

「你先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我就告诉你。」

『我许愿,希望喜欢的人能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几乎也是一样。」

『反正是宗像同学吧?用不着特地去许愿吧。』

「以前因为太自信吃过亏。所以现在稍微谨慎一点。也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随后,辉夜小姐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头靠在我后颈,轻声说道。

「反正我也知道不可能实现的。」

那声音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颈侧感受到她嘴唇的震动。

我曾经一直以为,辉夜小姐喜欢的是大我。但最近我开始意识到似乎并非如此。我也隐约能猜到她希望谁回头看她。可即便如此,我也什么都无法回应。

——我喜欢的人,是宗像濑奈。

到了辉夜小姐的公寓门前,她却依旧没有从我背上下来。

「辉夜小姐?」

我轻轻转过身时,背后的她微微探出身子,脸颊似乎碰到了什么。我仿佛听见了「啧」的一声。

「不用在意,只是咂了下嘴而已。」

「是咂嘴啊……」

「稻荷的都市传说果然是真的。愿望,实现了呢……」

辉夜小姐从我背上下来,把长发垂在身前,没有让我看到表情,就那样走进了公寓。

结束了一场小小的冒险,洗去汗水后,到了下午我又沉浸在《远野物语》的阅读中。

我对『座敷童子』产生了一个新的猜想。据说,有座敷童子的家会变得富有,因此家主会让座敷童子住在没有出口的仓房里,防止它离开。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座敷牢』。

据说在地方上的商家或有权势的家族中,为了维持权力,曾经十分流行近亲结婚。如今法律禁止,正是因为容易导致染色体异常,出生的孩子往往会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特征。两面宿傩或许也可以用这一点来解释。

然而,在科学尚不发达的时代,生下这样孩子的家庭,往往会将其归结为诅咒。

于是,家主建造了座敷牢,将孩子囚禁其中。对外则宣称,这是在供奉会带来幸福的座敷童子。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或许是真相也可能并非如此。但这也算是个例子,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不可思议,正是这样被人们创造出来的。

读背筋《关于近畿地区某个地方》竹久优真

6DAY  周日

近几年,经常能听到一种叫作『阿玛比埃(アマビエ)』的妖怪。

长发尖嘴,闪闪发亮的眼睛,覆着鳞片的身体,以及三条腿。

如今这形象可以说几乎无人不知。事情的起因,是在某种全球性流行疾病蔓延之际,人们相信只要把阿玛比埃的画像贴出来就能平息。

人们被那双圆润的眼睛所吸引,觉得它十分可爱,因此它常常以长发的女性形象出现。

但可千万别被迷惑了。阿玛比埃恐怕是雄性。它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阿磨比己(アマビコ)』。【注:也作尼彦】

阿磨比己是一种所谓的预言兽,长着像猿猴一样毛茸茸的身体,同样是三条腿,从海中现身对人类做出预言。

『不久之后,这个国家将会疫病横行。若张贴我的画像,便可避开这场灾难。』

听到这样的预言后,民间有大量百姓争相购买阿磨比己的画像,贴在家中。

托此之福,想必许多瓦版商人都赚得盆满钵满。京都的瓦版商,自然也不例外。

作为都城的京都,许多百姓同样买下阿磨比己画像的瓦版贴在家中,这点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只是,那瓦版上写着的“コ”字,看起来与“ヱ”极为相似。于是,京都街头流传开的瓦版上的妖怪,便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阿玛比埃(アマビエ),在京都则是写作アマビヱ。

不过名字其实无关紧要。不管是阿磨比己还是阿玛比埃,只要能平息蔓延的疾病,那依靠它也无可厚非。

星期天。明天又要开学了。

回想起来,这一周发生了太多事情。

而且,直到现在,也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带着这些烦恼迎接新的一周,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不,严格来说,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我自己也有责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什么能把一切都解决的优秀人物。

正因如此,在这个忍不住想着要是能有人替我收拾残局就好了的有点软弱的星期天早晨,我收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联系。

『有点事想和你谈谈。今天能腾出一点时间吗?』

是轻音部的部长天野。

那是个留着长发、戴圆框眼镜、举止有些做作的自恋型男子。老实说我应付不来。

不过,他的才能确实非同一般,这点我无法否认。

轻音部乐队演奏的曲子,作词作曲都是他一手包办。他既是乐队主脑、又是部长、还是吉他手,顺带还是个自恋狂。

简直无可挑剔(大概吧)。

这样的人亲自点名叫我出来,我也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我洗了把脸和脖子,简单准备后便出了门。

约好的地点,是车站前那家连锁咖啡店。我本以为要找他一会儿结果完全是我多想了。

天野就坐在咖啡店门前沿街露台的木制座椅上,显眼得不行。即便是白天,十一月的风也冷得刺骨,几乎没人会特地坐在室外露台上,他自然格外引人注目。他一看到我,就装模作样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害得我连无视都很困难。说实话,我甚至不想被人当作他的熟人,真想装作没看见直接回家。

我在柜台取了当月推荐的乞力马扎罗拼配咖啡,端着纸杯走到露台,在天野对面背对马路的位置坐下。他全副武装穿着羊毛外套针织围巾,却在喝着什么某某星冰乐这种看起来像刨冰的东西。

「也许是多管闲事,你不冷吗?」

一开口,我就用这种带刺的话语宣告开战。

「我喜欢又甜又冰的东西,别在意。」

「是吗,那随你。不过我理解不了,我不太喜欢甜的。」

「可你好像和上田同学一起去吃过冰淇淋呢?」

「和上田?……你还真清楚。不过那次只是我和濑奈去吃冰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上田而已。」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天和濑奈吃冰淇淋时,我曾感觉到窗外有道视线,还以为是路过的女学生,但好像只是长发的天野。

「你还真是风流啊。脚踏两条船?」

「羡慕吧?要不分你一个?」

我啜了一口热咖啡,「呼」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蒸汽在桌上升起,战斗的号角已然吹响。

「所以,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总不会真是约会吧?」

「如果你想也可以。」

「好,那我回头记在日记里。今天是和天野君的第一次约会纪念日。」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可以吧?」

「当然。我等会儿还约了别的女孩。」

天野皱起了眉头。看来不该再胡闹刺激他了。

「开玩笑的。你说吧。」

「嗯。竹久,你老实说,是不是也觉得很困扰……最近在旧校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啊,当然。怪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所以我想,差不多该让这场像流行病一样的现象结束了。」

「这点我赞成。」

「不然的话,从明天开始的新一周,恐怕会有人没法安心去上学。」

天野用吸管吸了一口冰饮,我也跟着抿了一口咖啡。

「前几天那具无头的狗尸体……你怎么看?」

「你要我怎么看……说它很恶心,可以吗?」

「那天把狗的尸体搬到旧校舍后面去的,只有我们两个。还记得吧?」

「要是可以我真想忘掉。光是现在想起来背脊都发凉。那种还带着体温的触感,简直能让我做噩梦。」

「别装傻了。那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这点你也明白吧?」

「不是尸体?可那分明还是温热的,而且明显是活物的感觉。而且,那血淋淋的断头切口,你也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我可是好好用这双眼睛观察过的。」

天野用中指顶了顶眉心,重新调整了一下圆框眼镜的位置,继续说道。

「虽然注意力很容易被那种刻意流出来的血液断面吸引过去,但作为一只刚死不久的狗来说,肉的断面颜色实在太淡了。那多半是超市里卖的鸡肉的断面吧?只不过在上面涂了暗红色的假血,所以才不容易分辨,但我实在不认为那会是刚死不久的中型哺乳动物的组织。」

「你还真是懂得不少啊。我也确实看到了,不过这种细节我不太分得出来。」

「嘛,毕竟我老爸是医生,还跟我说将来要继承家业,所以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真厉害。我父亲是卖农业机械的。他的口头禅是『多读点书,别变成我这样』。不过我很尊敬他,毕竟他把我平安养到今天。但我并不打算继承他的工作。」

「现在又不是在聊你的身世。」

「这样啊……抱歉,回到正题吧。」

「那时候搬的那具狗尸体,说实话骨架很不自然。大概是往里面塞了塑料,想做得像那么回事吧,但只要一摸,就能明显感觉出那根本不是狗的骨架。只能说做得太粗糙了。你见过狗的骨骼标本吗?」

「狗的骨骼标本啊……见是见过,但具体的细节早就不记得了。再说了,真的会有人把那种东西记得那么清楚吗?话说回来,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时候就直说吧。」

「这样啊,那我就把这个交给你吧……」

天野把一个知名百货公司的纸袋放到了桌上。我探头一看,里面并不是什么伴手礼,而是又装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购物袋,袋口紧紧扎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茶色的东西。

听到这里,我大概已经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真是造孽啊。」

「把垃圾埋在学校后山才缺德吧。我把前几天埋的挖开确认了一下。说真的,做事也太马虎了。」

他解开里面的塑料袋,取出了那件茶色的物体。

那看起来就像一只全身覆着棕色毛的狗玩偶,做得相当逼真,再加上表面被泥土和砂子弄脏了,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是玩偶。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切掉了,切口附近布满了暗红色像血一样的污迹,而且已经干涸变硬。似乎是从被切掉的颈部,将最初填充在里面的棉花之类的东西取出,塞进了几根塑料棒,硅胶球和暖宝宝,还有更里面甚至塞了些开始腐坏的真正鸡肉。

考虑到天野能找到这个并拿来质问我,说明他已经以自己的方式接近了某个真相。

到了这个地步,我似乎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了。

「那天,竹久你在一楼,二楼的黑研里是上田在吧。然后我们轻音部来了,河本还让你去借钥匙,对吧?」

「嗯,没错。之后我和笹叶一起上了三楼,把门打开了。那时候你们也在,应该都看到了吧。」

「对。那时我们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有乐器,同时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接着你们去了位于一楼的轻文艺部活动室,把钥匙交给了从房间里出来的上田。」

「但我并没有接到钥匙。辉夜同学,也就是上田直接把钥匙带走了。」

「在那期间,竹久你好像被上田叫去后山那边了吧?」

「嗯,是的。」

「然后我们为了收拾乐器去拿钥匙。听到了咚的一声,在钥匙到手之前也检查过门,但还是锁着的。打开门往里一看,那只狗玩偶就已经放在那里了。」

「从形式上看,算是密室吧。期间没有人进去过。」

「密室也太夸张了点。那个声音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是设置在钟楼齿轮上的定时机关。」

「这一点我不反对。那机关实在幼稚得很。」

「密室也是一样。根本算不上什么机关,只是个小问题而已。犯人只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嗯,也确实如此。虽说也不是不能强行制造难题,但现实并不需要推理小说里那样精巧的机关,只要事先配好备用钥匙就行了。」

「不过,三楼的备用钥匙是由学生会长管理的。平时都是宗像去借,用完再还。要说还有谁能借到那把钥匙的话,大概就只有轻文艺部部长竹久你了吧?也就是说,你随时都能配一把备用钥匙。」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认定犯人是我咯?」

「你要反驳吗?」

「嗯,确实。就算我有备用钥匙,从那之后到见到上田之前,中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没人能证明我不在场,笹叶也很快就回学生会室了。硬要说的话,如果当时在一楼的我,拿着这只狗玩偶上楼开门,楼梯应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吧?轻音部的成员们就一个都没听见吗?」

「我们放学后一直在演奏呢,怎么可能听得到那种声音?犯人肯定也把这一点计算在内了。」

我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喝着已经开始变温的咖啡。露台上的风很冷,这种咖啡已经没法让我暖和起来了。

「真是服了……」

「井上已经被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想再去那栋旧校舍了。要是告诉他那只狗不是尸体,只是玩偶,或许能稍微安心一点,但那样一来,就必须把是谁干的说清楚。」

「也就是说,你想要犯人的供词?」

「已经够了吧。这种恶作剧也太恶劣了。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只要你答应,我就会把这件事当成轻音部内部的秘密,不会对外说。」

「那意思是,就只让上田不知道?还是说也会对濑奈保密?」

「嗯。宗像反正也不知情,瞒着也没问题。这对你来说不算坏吧。」

「好吧,那我就认罪了。毕竟我也不想让濑奈和上田觉得我卑鄙。至于轻音部的男生之间怎么说我倒无所谓。」

——条件不坏。如果我承担所有责任,并且因此不被濑奈责备,那确实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光是这样,我的目的还是无法实现。不,或许应该说指望这样本身就太愚蠢。

我不该因为想要一个放学后能安静读书的地方,就做出这种事。

「喂,天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吗?」

「是为了把情敌踢下去吧。」

「情敌……吗。」

「没错。我知道你喜欢宗像。可是宗像加入了我们轻音部之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变少了。谁都觉得她是个美女,轻音部里的人几乎都快要喜欢上她了。你觉得不痛快,所以才策划着要毁掉我们轻音部对吧?不过,你根本没必要担心。就算井上或河本再怎么喜欢宗像,我也不觉得他们能赢过你。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嗯……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有点自大,但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输给井上或河本。天野,你为什么唯独把自己排除在外?说实话,不管是外表还是才能,最棘手的对手怎么看都是你吧?」

「不用把我算进去。我不太擅长应付像宗像那样精明过头的女人。」

「真是的。我果然还是跟你合不来。正因为精明,濑奈才有魅力。」

「那你们就赶紧交往啊。说实话,在我看来最棘手的对手反而是你。」

——原来如此。我其实也曾疑惑,为什么像天野这样优秀的人会那么武断地认定我是犯人。说到底,天野也不过是在看自己想看到的世界而已。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真正的犯人排除在推理之外了。

天野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意,大概也在放学后故意打开窗户,用很大的音量把那些甜得发腻的情歌唱给上田听吧。只是这反而成了惹恼我们的导火索。

「天野,有件事我想说清楚……我并不是为了拆散你和濑奈,才做了这些事。我只是想找回一个安静的放学时光而已。」

「安静的放学时光?」

「在旧校舍里,能舒服地读书的安静时光。」

「……」

「轻音部来到旧校舍之后,一开始我并不怎么在意。可是渐渐地,音量越来越大,还会打开窗户,简直像是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一样。这一点让我有点不快。结果,我连好好读书都做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抱歉。不过,如果你早一点说出来,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其实没必要每次练习都接音箱。」

「我们彼此都没有好好沟通,我道歉,是我自己失态。」

「不,既然你能理解,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就像约定的那样,今后我们也会多注意一点。」

「而且,上田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真心希望辉夜小姐能找到一个好对象。天野是否合适并不是我该插嘴的事,但成了的话我也会由衷祝福。天野即便和我合不来也绝不是个坏人。

「关于濑奈,我迟早,不,应该很快就会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不过那样一来,我可能会把她从轻音部带走。这样也没问题吗?」

「那正合我意。」

「这是你所希望的?」

「既然你都坦诚相待了,我也该说实话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也不可能永远只玩乐队。明年就要高考了,我打算报考医学院,一点不轻松。我原本是打算学园祭结束就退出的,但井上他们却不这么想。宗像确实唱的很好,大家甚至开始觉得说不定可以走上职业道路。我在这种气氛下,已经没法说退出乐队了。所以,如果你真打算那么做就去做吧。」

「嗯,我明白了。从明天开始,就回到正常的生活吧。」

「不,是比之前稍微安静一点的生活。」

我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咖啡,天野也用吸管吸着冰块融化后甜而冷的饮料。

——这样一来,这起事件就会以犯人是我作为结论落幕吧。

我同意天野的推测,确实有人制作了备用钥匙。但那个人不是我。我没有做那种东西的必要,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什么灵异,也不可能去制造那种无聊的怪异事件。

不用多想,制作备用钥匙的人一定是上田麻里,也就是龙宫坂辉夜。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所以那天我才会问笹叶同学,最近有没有人来借过钥匙。果不其然,辉夜小姐确实借过。

据说她以调查放学后旧校舍的怪异现象为名,在周一和周二借走了钥匙。而她向我提议寻找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也正是周二。也就是说,计划很可能从前一天就已经开始了。

正常来说,钥匙是放学后借走,回家前归还学生会室的,这样根本没时间复制备用钥匙。但连续借了两天就很关键了。辉夜小姐在周一借走钥匙时,在轻音部取出乐器之前就已经把门打开了,之后等他们把乐器收好,又重新上锁。接着,她假装要把钥匙送回学生会室,实际上却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了笹叶同学保管。那天她要么是家门没锁,要么就是本来就有备用钥匙。而且,笹叶同学和辉夜小姐用的是同一个夏目老师的钥匙扣,就算被调包也不会察觉。更何况钥匙这种东西,只要是同一厂家的,看起来就几乎一模一样。

周一放学后,带走钥匙的辉夜小姐当天就复制了备用钥匙,到了周二又从笹叶同学那里取回自家钥匙,并把真正的钥匙还了。

辉夜小姐本来就对轻音部的练习声感到不满,应该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正因为旧校舍安静,又有闹鬼传闻,热衷于灵异的黑研才会觉得这里有价值。大声演奏情歌并不是她想要的环境。

于是,她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件,并以调查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为名把我也卷了进来。

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我,在那天井上拿着那张棕色毛发的狗的照片问我时,明明那只狗和我在山上见到的雪纳瑞完全不是同一只,却故意说成是同一条。效果立竿见影,井上被彻底吓坏了。

回想起来,那时我说的那句话才是致命一击。井上会被吓成那样或许确实也有我的责任。所以由我来承担这起事件,我并不觉得不公平。

我倒没觉得辉夜小姐从一开始就设计好,最终让所有人怀疑我是犯人。但天野对辉夜小姐怀有好感,却彻底蒙住了那副看似睿智的圆框眼镜,让他完全排除了辉夜小姐是犯人的可能性。人啊,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样一来,轻音部也不会再把窗户全开,用大音量把那首甜得发腻的情歌对着谁演奏了吧。

那首歌的作词作曲据说是天野,如果是由濑奈来唱的话,倒也不妨在家里慢慢欣赏。

而且,如果井上就这样发展成神经衰弱的话,我也会被罪恶感折磨。说实话我觉得辉夜小姐这次确实有点做过头了。

我带着安定下来的心情,把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令人心情舒畅的钢琴声。

「不错吧,这里的露台座位。」

天野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说道。

「是站前街头钢琴,顺着风飘过来的。」

我决定告诉天野。

「是最近传得很火的那个人弹的吧。」

「你知道?」

「嗯,这种演奏方式我很熟悉。现在她正作为美女街头钢琴家小有名气。」

一直让我头疼的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不过,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周,我们大概也会迎来新的局面。

不管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走向我们并不希望的结果,我们终究还是得一边烦恼一边继续前行。

在入睡前,我打开电脑,连上了互联网。我浏览了一下自己投稿在小说网站「Kakuyomu」上的文章。

前几天发表的那篇《关于冈山某座山的都市传说,如果有相关信息请告诉我》的随笔,浏览量增长得相当快,收到了大量关于都市传说的留言。

这是对最近颇受关注的伪纪录小说《关于近畿地区的某个地方》的致敬。那部作品以“正在收集情报”为名出现在Kakuyomu上,读者在追随着不断更新的内容时,会渐渐发现作者的状态开始变得异常,多个怪异故事也逐渐相互连接,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它刻意不以小说自居,而是以纪录片般的形式实时推进,这种手法与Kakuyomu的平台特性高度契合,也让人联想到曾经出现在网络论坛上的『如月车站』。

它的人气爆炸式增长,转眼间成了畅销书,并成功进行了多媒体改编,被更多人『发现』。

说是借势或许有点厚脸皮。说白了我就是稍微模仿了这种做法,在Kakuyomu征集与我学校所在的那座山有关的传闻。

真是的。明明我绞尽脑汁反复推敲写出来的小说却很少有人读,偏偏这种东西数据蹭蹭涨,这本身也挺让人烦恼的。

收到的评论里,有不少是无关紧要的内容,但也有一些相当引人兴趣的说法。整理之后大致如下。

·那座位于河童传说中的神田池旁的房子,据说居住的家族姓神田,但并非读作「Kanda」,而是「Kamida」。

·神田家世代负责照料守护金山的巫女,因此一直居住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中。

·神田家是被诅咒的一族,偶尔会诞生年纪轻轻却头发花白的孩子。

·山上的巫女被要求终身保持处女之身,因此没有后代,新任巫女据说是由神田家从某处带来的。

·江户末期,最后一任金山巫女是位拥有红黑异色瞳的美丽少女。然而她却与负责照料她的神田家之子相恋,两人最终点燃了山中的庙宇殉情。金山巫女与神田家便就此断代。

此外,还有这样一条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但我认为应当属于同一系列的传闻。

·明治时期,在金山北侧出现了一位据说极其灵验的咒术师。那名咒术师是一位年轻却满头白发,拥有红黑异色瞳的美丽女性。

接下来,完全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我假设这些传闻都是真的并在此基础上将它们串联起来,你也可以把这当作一种创作。

江户末期,这一带曾发生过大规模饥荒。难以果腹的人们为了减少人口将孩子遗弃在金山的深处。

又或者,因为营养不良等原因,诞生了基因异常的孩子,有人因恐惧将其视为恶魔的象征并抛弃。这些孩子中,或许有人从小白发苍苍,有人天生双瞳异色,甚至可能还有连体双胞胎。

大多数被遗弃的孩子就此死去,但其中有一人成功在深山中活了下来,自称神田,在山中定居,并时常收留被丢弃的孩子,将他们作为家人抚养。

住在神田家的人,大多是基因异常,被当作诅咒而被遗弃的孩子。因此,他们被禁止恋爱和生育。为了防止今后再有像他们一样的诅咒之子出生,他们在山中建起庙宇,选出巫女进行祈祷。

当然,他们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后代。即便基因有所不同,他们终究也是人,会萌生爱意。

然而,神田家末代的白发少年爱上了一位异色瞳的巫女,认为恋情不被允许,最终点燃庙宇殉情。

这只是表面说法。

实际上,两人假装放火殉情,很可能从那口井之墓地中挖出合适的尸体放置其中,伪造了自己的死亡。

相爱的两人通过那口井离开了山中,在明治时期施行的氏姓制度下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地过上了幸福生活。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继承了白发与异色双瞳的基因,成为了闻名一时的咒术师。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那是我希望如此,想看到的世界罢了。

真是的。像我这样现实主义的人,居然会构思出这么方便宛如都市传说一般的故事,一定是受了谁的影响吧。

不过,这样也不错。等哪天我成了真正的小说家,说不定会以这样的故事为素材写点什么。

读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 笹叶更纱

7DAY 周一

《姑获鸟之夏》是京极夏彦的推理小説百鬼夜行系列的第一弾。

本书以中禅寺秋彦和榎木津礼二郎等富有个性的角色们为中心,又涉及很多妖怪,但是是本格推理,而且还是通过物理学的角度解决了这些事情的杰作,粉丝众多。而且这个系列有好几本都超过1000页,被一些粉丝取了个『钝器』的爱称。

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那句话也很有名。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叮铃。挂在学生会室里的风铃,随着入口的门被打开摇晃起来。

十一月微寒的放学后,室内只有我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忍不住开了暖气,导致室内外产生了气压差,所以门一开一关,风铃就跟着晃动了。这既不是什么怪异传说,也不是灵异现象。没错,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合时节的风铃声,至今仍在拨动着我的心弦。也许这不过是我因为忙碌而没有收拾夏日残余的借口,但我暂时并不打算把它收起来。因为我不想忘记已经逝去的夏天。

打开学生会室门的,是『黑魔术研究部』的上田麻里同学。她有着光泽柔顺的乌黑长发,与之相衬的是同样漆黑的双眸。苍白的肤色上,那带着血色的红唇格外醒目,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印象深刻的感觉。

「怎么了?」

「那个,我想借一下旧校舍三楼的钥匙……」

「上田同学特地来借钥匙,是要调查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不,那件事我已经在心里做个了断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真的很过分呢。」

「又是竹久做了什么吗?」

「不是,今天不是竹久君,是轻音部的天野君。他说『我要去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你陪我一起去吧』,可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找竹久君,他却怎么也不肯好好回答。所以我就说根本没必要一起去,我自己来拿就好了,于是就跑这一趟了。搞得好像我是天野君的跑腿一样,不是吗?」

「也是呢。不过天野君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钥匙应该在濑奈那里。她差不多已经往旧校舍那边去了。」

「诶,那我不就是白跑一趟了吗。话说回来,宗像同学居然来参加社团活动啊。我还以为她身体刚好会请假,所以天野君才去借钥匙的。」

「嗯,大概濑奈会在轻音部请假吧……」

「啊,是去竹久君那边吧。说真的,那两个人差不多也该在一起了吧。你不觉得吗?」

很难回答。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也许吧。那样大概是最和平的结果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学生会室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

「啊,等一下。」

我捡起那个眼熟的小盒子,递还给她。

「上田同学你也在用这个啊。我也是用同一个牌子的。」

「诶?笹叶同学你戴美瞳吗?」

「是啊。只不过我是想让眼睛看起来是比较少见的颜色,所以选了有颜色的……和你正好相反呢。」

「是这样的。我天生右眼就是红色的,头发原本也是白发,所以以前常常被欺负……」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我其实并不讨厌白发红瞳。这是从我最喜欢的奶奶那里隔代遗传来的,所以我知道这并不奇怪……只是,在别人看来果然还是很不可思议吧……」

「难道说上田同学你喜欢灵异是……」

「我想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也许是想看到一个世界,一个不可思议到处都是,根本不用特别在意的世界。」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右眼的黑色美瞳,收进镜片盒里。随后,她像是要遮住那燃烧般深红的瞳孔一样,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只黑色蕾丝眼罩。

「啊,对了。既然宗像同学在的话,之后也请你替我向她转达一下便当的谢意。」

「便当的谢意?」

「是的。我发烧的时候她来看望我,第二天晚上还特地来给我做了便当,而且还是两人份的。说不定原本是准备当作午餐和晚餐的两份吧。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宗自己却感冒请假了。」

「那你今天既然来学校了,直接跟本人说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啊。今天宗像同学应该是和竹久君在一起。我星期五已经恢复精神去上学了,就把另一份便当给了竹久君,还骗他说是我自己做的。结果他夸得特别厉害,我反而不好意思说实话了。所以我后来用自己亲手做的三明治复仇了一下让他说好吃。多亏这样,我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彻底放下的契机。」

「原来如此,所以在濑奈在就不好意思提便当的事了呢。」

「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退出战线,接下来你们努力就好了。」

「诶,不是,那个……」

「笹叶同学你真的很好懂哦。现在光是想到竹久君耳朵就红了。所以我想大家大概都已经注意到了。」

「诶?大家都注意到了?不会吧?」

「说不定只有本人没注意到呢。人啊,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对竹久君来说,他大概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麻烦的现实,只想看到一个只剩下宗像同学的世界吧。」

说完这些,上田同学露出一抹笑容离开了学生会室。我连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红得连自己都觉得夸张。怎么会这样。

不,不对,我安慰自己一定只是暖气开得太热了,于是关掉了暖气。然后给濑奈发消息让她开完旧校舍的门后来学生会室。

「Ciao」

濑奈依旧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走了进来。

「怎么了,更纱?」

「什么叫怎么了。你感冒好了吗?看起来倒是精神得很呢。」

「嘛,感冒是真的感冒了,不过也没那么严重。」

「也是。所以我才把你叫来,想好好劝一劝你。」

「劝,劝我?!」

「这次你做的事,说实话实在不值得称赞。我听着听着大概也明白了,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恐怕就是你吧。」

「唔,更纱你全都看穿了啊。」

「也不是全部啦。只是有些只有我才注意得到的地方,所以才觉得不对劲。说到底,为什么旧校舍的钥匙会在你手里?」

「啊哈哈哈哈哈……」

「笑也糊弄不了我。我就是觉得奇怪。轻音部的人好像都以为你每天都会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但实际上你根本没来过。

真正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钥匙的,只有竹久和上田而已。你一次都没来借过。理由根本不用想。

发现那把旧校舍钥匙的人是你,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之前,你就已经先配了一把备用钥匙吧。」

「嘿嘿,好不容易到手的特权,总觉得不想白白放弃掉呢……」

「那倒也罢了。但你用那把备用钥匙做的那些恶作剧,可完全让我笑不出来。说白了你做得太过火了。」

「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说到底我才像是个局外人。我是从竹久那里听说的,能做到那种事的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有别人。竹久好像还在猜是不是上田同学配了备用钥匙,完全没想到是你干的。」

「那,那优还没发现吗……可是……」

「我既然是局外人,也不打算特地把这件事告诉竹久。不过他连这个可能性都没想到,也确实有点无奈。上田同学说竹久根本没把你当成会做坏事的人,所以一开始就把你从嫌疑人名单里排除了。真是讽刺啊。人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他大概从没想过,你感冒其实根本不严重,只是装病请假,然后偷偷溜进学校了吧。」

「啊,啊哈哈……被你全看穿了呢。」

「还不止这些。前一天你说要给上田同学做便当,大概还在便当盒里装了窃听器吧?」

「窃听器其实是装在便当袋里啦。听优说他在辉夜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些点子。正好我本来就有窃听器,于是就把它缝进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也没打算炫耀……」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本来就喜欢恶作剧,但这次明显用力过猛,而且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了。不只是竹久和上田同学,轻音部的所有人,尤其是井上同学,好像都被折腾得够呛。再加上你逃学,学校食堂那边也很头疼。本来你是那种更适合正面进攻的类型,可这次为什么偏偏一直用恶作剧佯攻?这完全不像你。简直就像是受了谁的坏影响一样。」

「呃,那个……因为时间不多了吧……」

「时间不多了?」

「嗯。被轻音部邀请的时候,我想着也许会挺有趣的,再加上如果能让优吃点醋就好了,就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答应了。」

「是练习时间太多了吗?」

「唔,与其说是那个,不如说是我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井上他们因为我加入乐队,就开始说什么『想要以职业为目标』。可我从一开始就没那种打算,就算真的成了职业乐手,也不可能一直那样一起走下去。但是这些话我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才想再制造一次旧校舍的怪谈,好让社团活动没法继续下去?」

「一开始其实也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的。我只是想装作有点感冒,暂时不去社团,如果大家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练习就好了可结果大家反而顾虑我,说想练习却又决定休息。那我就想既然这样,不如像以前一样去学校以外的地方练习好了。这样我是不是也能自然地淡出呢……后来听井上君说起他以前想养狗的事,我就突然想到可以拿这个来恶作剧,于是就一时冲动了。」

「不管怎么说,濑奈你都得先向大家道歉才行。然后,认认真真地争取大家的原谅。明白吗?」

「唉,明明是自己做的却还是觉得好可怕啊。大家会不会生气啊。」

「至少竹久应该会笑着原谅你吧。至于其他人,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井上君就太可怜了。还有,上田同学也是。」

「啊,对了。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啊,辉夜酱的本名其实不是上田哦。」

「诶?可是在社团成立申请书上,明明写的是『上田麻里』啊。总不可能『龙宫坂辉夜』才是本名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不读Ueda,而是读作Kamida。只是大家都叫她辉夜酱或者上田(Ueda)同学,她本人也不纠正,好像也不太在意。不过你毕竟是学生会长,我想着你要是误会了就不好。」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误会了呢。」

「不过我觉得也没必要特地改称呼。要是突然改了,辉夜酱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这么说来,你和上田同学关系还真不错呢。」

「嘛,算是吧。辉夜酱下个月生日呢,我其实已经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哦?是什么?可以说吗?」

「嗯,可以啊。是两面宿傩的头骨。」

「诶?!那不是……」

「嗯,是在网上看到的。不过做得挺假的,所以我就在想要不要先埋到后山里,等风化点会更有感觉。」

「那个,好像已经被人挖出来了呢。」

「诶!!」

「她本人好像也没当成礼物,还以为是真的。」

「那样的话也挺好的吧。感觉反而更有意思了。」

「也是。这件事也许没必要特地说明。不过大概还得再准备一个新的生日礼物吧。」

「唉,这次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不过原来那是两面宿傩啊。我还以为是二口女的骸骨呢。」

「哈哈哈,确实看起来也有点像。不过二口女只是有两张嘴而已。简单说,就是个特别能吃的女人。更纱你知道吗?关于二口女,有一种说法是她原本是孕妇。」

「孕妇妖怪吗……听起来就像姑获鸟呢。」

「姑获鸟?」

「那是中国的妖怪,也叫コカクチョウ,据说会掳走小孩。日本也有一种叫产女(ウブメ)的妖怪,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据说那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孕妇化成的妖怪。说不定,二口女和姑获鸟原本就是同一种妖怪呢。」

「那这样的话,既然有二口女,会不会也有二口男?」

「有哦,我知道。」

「真的?」

「那就是,妖怪双舌男。」

「什么鬼?」

「对各个女人献殷勤,左右逢源的坏妖怪。」

「啊,有有有。我身边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呢。嘛,不过我自己也挺像二口女的,说不定还挺合得来。」

「濑奈,你就那么喜欢那家伙吗?」

这是我带着点小小恶意的问题。

「呃……这个……」

叮铃。风铃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以为有人进来,警惕地看向门口,却并没有任何人影。风铃为什么会响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但濑奈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微微低着头,把脸转向风铃的方向,清楚地说道。

「喜欢哦。最喜欢了!」

——真是赢不了,我由衷地这样想着。

「那就快点告白,交往不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是不是全都写在脸上了。没事,我努力装作冷静,应该还没那么红。

「其实啊,我真的有点犹豫。」

「在犹豫什么?」

「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嘛。所以我就在想,优是不是和别人交往会更好一点……」

「没必要想那么多。不过,在交往之前还是要好好和竹久谈一谈。我觉得他一定能理解的。」

「嗯,既然更纱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试着认真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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