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岩井志麻子《真的,好恐怖》读后感  竹久优真

书名的意思是我老家冈山话里很吓人的意思。这部短篇小说获得了第六届日本恐怖小说大奖,书中的妓女向客人讲述恐怖的故事,但是说的是冈山话。所以有些人觉得太难读了,但我这种冈山人读起来就比较轻松,感觉很真实。就这也够恐怖了。

星期二。

——正是读书的季节。

世上还有比这更适合读书的环境吗?

我们就读的私立艺文馆高中建在山腰上,校舍建筑顺着山坡延伸开来。

穿过校门,面前的建筑是最新的校舍。从那里沿着笔直的阶梯往上走,校舍一栋比一栋古老。而位于最里面的就是只给社团用的旧校舍。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每层只有两间教室。在它的顶上,还有个小小的三层,那是钟楼的机械室。直到不久前,它的指针还停在原地,乱七八糟地指向各个方向。可是在暑假结束后,钟又重新开始转动了。也就是说,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若是那个喜欢灵异话题的她在,一定会这么说吧。

而且这栋旧校舍,前阵子还有闹鬼的传闻,因此,除了相关社团的人,几乎没有学生会自愿踏入这里。

这里静得出奇,而我所属的(轻)文艺部的活动室,就在这栋旧校舍的一楼。

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适合读书的地方吗?更何况,今天我的可是特别的一本书。岩井志麻子的《真的,好恐怖》,斩获第五届角川恐怖小说奖的作品。书名的“ぼっけえ、きょうてえ”就是冈山话讲的「好恐怖」的意思。

过去曾闹过幽灵的这栋旧校舍,建筑自然也相当老旧,能让人感受到阅读恐怖小说时那种氛围。不如说太有氛围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惜我并不是那种会把怪谈或都市传说当真的浪漫主义者。但我也不是动不动就调侃这种话题的人。对我来说,能把这种故事当成娱乐来享受,反而是一种胸襟宽广的表现。

再说,现在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已经退出了社团活动,而二年级学生也在修学旅行中。因此不光是旧校舍,整个校园在放学后都静谧而安宁。

就在我逐渐沉入书中的世界,连秋风摇晃着老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都听不见的时候……

「优!」

伴随着一声元气过头的大喊,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那是完全不顾他人读书时光径直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的美少女宗像濑奈。

她双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喂喂,优你听说了吗?关于早乙女花莲的事!」

我把手里的文库本抬高了一点,挡住她的视线。并不是讨厌她,也不是怕她。

——相反。那双盯着我的天真双眼几乎要把我吸进去。无论如何,在这种距离下我根本没办法对上她的眼。

心脏怦怦直跳,呼吸都变得困难。早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但我还是假装在读,其实正在透过书页偷偷打量她时,却刚好与她从书旁绕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你在听吗?」

我故作镇定地叹了口气,夹上书签合上书。

「早乙女花莲……早乙女花莲……她是你班上的同学吧?」

「错啦!为什么优连早乙女花莲都不知道啊?她可是偶像啊!团子坂的C位哦!」

团子坂什么的我倒是听说过。但是……

「不过呢,我还是分不清谁是谁。毕竟她们都穿一样的衣服站在一起。」

「哈?你说得像个大叔一样。优你看我就知道是我吧?我们也都穿一样的制服啊。所以啊,这只是因为你对偶像没兴趣而已!」

「可是……」

「可是什么?」

真不该这样。我明明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嘴硬,不该试图用歪理说倒她,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真是……不争气。

「可是啊,照你这个逻辑,我对偶像没兴趣,却对濑奈有兴趣。」

「……」

「……不,我是说……」

「你是对我有兴趣吧。」

她一边看着我,一边说得理所当然。那眼神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我脸有点烫,移开了视线……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濑奈……你很特别。」

我原以为这算是巧妙地糊弄过去了……

「我就知道!我果然很特别嘛!特别可爱,特别让你感兴趣对吧!」

看来不管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于是我干脆转移话题。

「所以,那个早乙女什么的怎么了?」

「啊,对了……听说她出轨了!」

「这样啊……你这么激动也没用,我又不熟……等下,我好像明白了。团子坂,也就是D坂吧。那她出轨的对象是荞麦面馆老板?」(团子日语Dango,首字母是D。D坂杀人事件本书第一卷(?真的不是要求读者去看前面的卷数吗)已经提到过,在此不展开叙述)

「诶……你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她出轨对象是经纪人啦。」

「啊抱歉,当我没说。那她要退团吗?」

「当然不会啦!」

「不管她怎么说,可如果真的曝光了她还能继续当偶像吗?」

「嘛,也不是曝光啦,只是传言而已。又没证据。」

「原来只是传闻,那不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有传闻就说明多半是真的啊。无风不起浪嘛。」

「太武断了吧。按理说,风是浪的前兆。在那之前只要妥善处理就不会兴起大浪了。不过女生就是喜欢八卦。」

「我说优,不许一概而论。现在这种说法可是很危险的。而且呢,愿意相信传闻,其实是女子力强的证明!」

「适者生存。也许你说得对。即便传闻是假的,但相信有益的传言的人反而能活下来。」

「你在说什么?」

「举个例子,假设有个狩猎部族,冬天来了,男人们打不到猎物。这时女人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翻过雪山那头的山脚,有白色的花,它的根可以吃。多数人嘲笑她们说那是骗傻子的,不值得冒险。」

「骗傻子的?」

「只有优秀的濑奈才会这么想。即使在现代,也有人嘲笑那些明知不太可能实现却仍然努力的人。」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如果传闻是假的,越过山的人可能找不到花,或者找到也不能吃,最后白费力气可能饿死。可如果留在村里的人也全都饿死呢?那结果就是全灭。」

「那不就完了吗。」

「别急。如果传闻是真的,那白花的根是芋头,他们一家就能活下来,别人就全死了。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信传闻,去尝试的人活了下来,不信的被淘汰。所以女人喜欢八卦可能容易繁衍后代,基因便遗传到了现在。」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总之结论就是我既可爱又优秀,而优对我特别感兴趣对吧?」

——真是的,这人到底多乐观啊。虽然她也没说错。

「话说,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一起去吃39冰淇淋吧?」

「冰淇淋?都十一月了诶。」

「冰淇淋才不分季节呢!现在可是食欲之秋!而且啊,现在有雪人活动买一个送一个哦!」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优喜不喜欢吃甜的和这没关系。」

「啊……原来是那种意思啊……」

「去不去?」

「……好吧,去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拒绝。能和濑奈放学一起出去怎么可能不开心。

宗像濑奈性格开朗外向长相出众。简直是学校的偶像。就算她有点矮胸有点小,那都是瑕不掩瑜。像我这种不起眼的男生能被她平等地对待已经感激不尽了。不过濑奈并不是我们轻文艺部的成员,而是轻音乐部的。她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这间轻文艺部活动室里唯一的电器,热水壶。女生多半怕冷,濑奈也不例外。在这样的季节会想喝到热饮,而这里可以不花钱就做到。

她甚至在这里放了自己的马克杯,毫不客气地泡上一杯我的速溶咖啡。然后挤上大量管装炼乳,甜得发腻却让人感到很温和。

轻文艺部的成员共有五人。我这个新任部长,挚友黑崎大我,学生会长笹叶更纱,以及二年级的葵栞前辈和原油画部成员赤城龙之介前辈。由于本周二年级学生去京都修学旅行,他们要到下周才会回校。笹叶为了拯救我们的社团才挂了名,但实际上她因为学生会的事务,很少会来活动室。至于黑崎大我……情况有点复杂。

目前他被暂时借调到弓道部。大我欠了弓道部一点人情,为了拯救社团假装成弓道部员。托他在校内的人气所赐,弓道部顺利吸引了不少新生入部,避免了被废的命运。等那些被他吸引来的新成员们真心喜欢上弓道之后,他就能放心地回来。

不过,他本人是否真的还想回来就不知道了。

大我加入轻文艺部的理由,是因为喜欢栞前辈。而前些天,他向栞前辈告白却惨遭拒绝。也就是说,他已经没理由待在轻文艺部了,甚至可以说,现在的状况有些尴尬。

言归正传。

总之,因为各种原因,这一周我独占了旧校舍中这间安静的教室,这倒也不错。不过,更令人开心的是,濑奈会特地来这里。

然而,在旧校舍里偶像般的宗像濑奈在的地方就成了世界的中心,连一堆无关紧要的家伙也都会被吸引过来。

——真是的。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的。

「打扰啦」「嗨」「你好——」「那个,冒昧了」

伴随着各式问候,轻音部的成员们鱼贯而入,闯进了轻文艺部的部室。

首先是鼓手井上。个子高,眼睛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实际上他确实是个细腻的人。那表情有点像老狗似的,我私下叫他『狗』。

接着是贝斯手河本。脸稍大,颧骨有点突。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故意弄的发型,他头顶的头发有点稀。也许只是刻意剃短了,但我没问过,毕竟那太失礼了。所以真相不得而知。我暗地里叫他『河童』。

键盘手花村。身材娇小,五官中性,长得很精致。不说话的话,完全能被当成短发美少女。我给他取的外号是『花子』。

最后是吉他手天野。确实是男生,但留着柔顺的黑色半长发。圆框眼镜像是在致敬约翰·列侬。感觉他有点自恋。而他那副样子有几分像让瘟疫退散的妖怪『阿玛比埃』,所以我暗地称他为『阿玛比埃』。

(注:Amabie,疫病退散妖怪:外表既像鱼又像鸟的吉祥妖怪。日本2020年十大流行语。传说中能终结疫情的日本妖怪「阿玛比埃」)

这四个人原本各自玩音乐,通过学校的论坛招募成员聚到一起。之后濑奈以主唱身份加入,组成了如今的乐队。

他们在秋天正式申请为社团,并在旧校舍设立了活动室。

「宗像同学,我们差不多该开始练习了。」

那位阿玛比埃似的男生天野开口。

「嗯,知道了。那差不多……」

濑奈起身开始准备。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上田麻里』,我无语了。她最近怎么动不动就打电话?正常人不是都用LINE或社媒的私信就够了吗……

果然,聚在这旧校舍里的人,都有点奇怪。

「什么事?」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我在黑研,想问下你们大家现在都在那边不?』

黑研是黑魔术研究部的简称,在旧校舍二楼,也就是轻音部的隔壁。部员只有一个,就是和我同为一年级的上田麻里,不过放学后她自称龙宫坂辉夜。我好心地配合称呼她『辉夜小姐』,可她打电话时却偏要用真名『麻里』。

「你说的大家,是指旧校舍里的那些人吧?那都在。」

『那我马上过去哈,等我一下。』

我原本打算让轻音部的人稍等,但看来不用了。在濑奈准备完之前,轻文艺部的门就被推开,龙宫坂辉夜来了。

她那乌黑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右眼被一条带着蕾丝的黑色眼罩挡着,只露出的左眼,长睫毛下那双漆黑瞳孔闪着光。

当然,她右眼并没有什么病。真有毛病的是别的地方。

上课时她双眼正常,只有放学后才戴眼罩。既然能参加黑魔术研究部这种尬的不行社团也合理。

她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手里还拿着两瓶看起来可疑的饮料。

确认所有人都在后,她扬声宣布「好,那我们现在来玩俄罗斯轮盘赌吧!」看来她非常重的口音在别人面前都隐藏了,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冒出来。

不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辉夜高举手中的瓶子得意地说。

「这里面个有超难喝饮料,另一瓶是普通的茶。只有一杯是正常茶,其余全是难喝饮料。我们一起喊‘开始’,然后一口气喝下,怎么样?」

真是够无聊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几乎100%喝难喝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咦,竹久君,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我不是怕,只是没理由参与而已。」

「那这样吧,谁抽到普通茶,就能得到宗像同学的拥抱,怎么样?」

「别把濑奈牵扯进来!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更何况,看她和别人抱抱我可受不了。我是想保护濑奈,可是……

「我不介意啊,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濑奈,有时候就是不太会看场合。

「可是,这样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可是感觉挺有趣的。而且大家为了争夺我的拥抱而战斗,听起来我就像公主一样,不是挺好吗?」

「好吧,虽然无聊,但我参加。」

第一个报名的是阿玛比埃天野。他用中指推了推圆框眼镜,摆出知识分子的样子,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想抱濑奈。这个色狼。

「那我也来吧……」

「唉,那我也没办法啦。」

狗脸的井上和河童河本也相继举手。

「哎呀,大家都不怕吗?」

少女气十足的花村担心地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决定。

这游戏确实蠢。我本来对濑奈的抱抱没兴趣,没理由参加这个没安好心的游戏。但想到濑奈可能被除了辉夜之外的这些男生得手,我心里不太舒服。既然如此,那我参加一下,也能稍微降低概率。这是绅士的责任。于是我说——

「没办法,那我也参加吧。」

「那、那我也……」

随着花村也举手,所有男生全员参加。

「好,那就决定啦!」

辉夜取出六个纸杯,摆在热水壶旁,正准备打开瓶盖,濑奈忽然说道。

「咦?杯子不够吧?」

我环顾四周,数了数。

「轻音部四人,加我和上田,一共六个,没错啊。」

「诶?那我的呢?」

「你也要参加?那要是你赢了,要和谁抱?」

「那当然是……和我喜欢的人抱就行吧?」

听她这么说,大概她要是赢了也只会抱辉夜吧。那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嗯,不过宗像同学最好别参加吧?」辉夜提醒道。

「这种超难喝饮料非常苦。宗像小姐可是乐队的主唱,要是喉咙坏了可就糟了。」

「说得也是,宗像还是别喝了。」

轻音部的人纷纷附和。显然,他们只是怕濑奈参加会让自己中奖概率下降。真是卑鄙。

「诶,怎么这样。」

濑奈看起来萎了,而辉夜趁机说「那么就开始了」准备倒饮料。我连忙制止她。「喂,辉夜小姐,等一下。」

「怎么了,竹久君?」

「倒饮料这事,还是让濑奈来吧?要是你做,那不就随便作弊了吗?」

「真多疑呢。好吧,那宗像同学,就拜托你了。这个瓶子里的倒五杯,另一个瓶子的倒一杯,尽量保持分量一致哦。」

「嗯,知道了。」

我们在濑奈往六个纸杯里倒饮料的期间,都背过身去等待。大家互相盯着对方,确保没人偷看,但老实说这也没什么意义。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提出这个游戏的辉夜小姐,究竟准备了什么样的作弊手段。

她明知道有超难喝饮料存在,却仍然主动承担风险,这本身就不自然。十有八九,她早就想好了某种办法能让自己稳操胜券。然后,看着我们这些被色心蒙蔽的家伙一口口喝下露出痛苦表情,她一定会开心得要命。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识破辉夜小姐的诡计,并反过来戏弄她。

「倒完了,大家可以转过来了!」

随着濑奈的声音,我们回过头。眼前摆着六个纸杯,分量看起来都一样。我的视力一向还算不错,但六杯饮料的颜色完全相同。距离太远闻不到明显的气味。看来,只能喝了才知道哪个没问题。

为了更公平,辉夜小姐又提议。

「那么,为了保持公平性,大家继续背对着,我来先洗洗牌。啊,宗像同学也请转过去。你知道哪个是,如果用眼神暗示别人可就犯规了哦?」

于是我们全都背了过去。

果然没错。一开始提出洗牌的人就是她,这意味着她要在这时做手脚。

「好了,可以了!」

我们重新转身。接着,每个人也都轮流上前换了一通。

「好了,大家可以随便选自己喜欢的杯子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举手示意暂停。

「能让我仔细看一遍吗?」

「当然,可以呀?」

「那我看看」

我低头细看六个纸杯。

「我可是特意准备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茶哦。你怎么看也分不出来的。」

「但也说不定,你在纸杯上做了记号呢?比如在自己能认得出的杯子上刻个小划痕,或者其中一个杯子的杯口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十边形之类的?」

「哈?你在说什么啊?全是圆的啦,根本没有十边形嘛。」

「好吧,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我心里暗暗想着另一种可能。说不定,这六杯全是普通茶。然后刚刚轮到她时,她悄悄在一个杯子上做了记号,在别的里面放了超难喝饮料。这样无论后来怎么打乱,她都能认得出那一杯。可无论我怎么看,都找不出任何明显的标记。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部推理小说里提到过的手法。

三杯饮料中有一杯被下了致命毒药。为了自救,主人公先把三杯全都混在一起,再分成三份。这样虽然自己仍会喝到毒,但浓度只剩三分之一,不至于死。

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六杯中有五杯是,若真混在一起再分配,那全都变成超难喝罢了,谁也逃不掉。这显然不是答案。

不论怎么看怎么想,都想不出破解之法。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竹久君,差不多该选了吧?我都说过几次啦,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区别的。」

「嗯,也是啊。」

我无奈地点头。

六个纸杯中,井上,河本,花村各自拿走一个。上田始终在旁冷眼观察,却一句话也没说。

剩下三杯。天野犹豫片刻,伸手拿起其中一杯,这时上田开口了。

「我觉得,这一杯绝对不是普通茶呢。」

她说着,指了指剩下两杯中的一杯,把它推到一边。

「天野同学,真的决定选那杯吗?现在还来得及换哦。要是不换,那我就拿这杯。要是你决定换,那我就拿你现在手上的那杯。」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辉夜小姐,这不就是蒙提·霍尔问题吗?」

「蒙提·霍尔问题?」濑奈歪着头问。

我解释道。

「蒙提·霍尔是美国一个综艺节目的主持人,这是这个节目里出现的一个问题。题目是说有三扇门,其中一扇后面是奖品。你先选一扇,然后主持人会在剩下两扇里打开一扇错误的门,再问你要不要换。问题就是这个时候该不该换。」

「那不都一样吗?换不换都是50%吧?」

井上的回答,正是多数人第一反应。

「其实不是。换门的中奖概率,是不换的两倍。」

「哈?为啥?怎么看都是对半吧。」

「因为主持人打开门后,相当于告诉你哪一扇是错的。假设你第一次选中的是三分之一概率的那扇门,剩下两扇门里有一个空门被揭开,那么没揭开的那扇门实际上代表剩下的三分之二概率。换过去,就相当于选那三分之二。画个表就明白了。」

「可是——」辉夜小姐眯起眼说。「那是主持人知道正确答案的前提吧?可我并不知道哪杯是茶呀。所以那个蒙奇什么问题跟现在不一样吧?」

「但你没证据证明自己不知道。」

我直言不讳地指出,可有人显然不高兴了。

「不,不如说——」天野皱眉反驳道。「竹久你才是知道答案的人吧?你故意提这个什么问题,就是想让我换杯。搞不好你和龙宫坂是一伙的。哼,我绝不会换。就这杯了。」

因为我的多嘴,天野反倒坚定了自己的答案。而我面前剩下的杯子,正是辉夜小姐刚刚说『不是茶』的那一杯。

「竹久君,你不是怀疑我知道答案吗?那照理说,你应该不愿意被迫选到剩下那杯吧?那我们这样吧。」

她把手中天野拒绝交换的那杯放下,拿起那杯被她自己排除的饮料。

「这样一来没话说了吧?」

——糟糕,失算了。原来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先故意扯出蒙提霍尔问题混淆视线,再堂而皇之地拿走那一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这下,我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

他们各自拿起了杯子。大概是辉夜小姐赢,而我输吧。不,其实从一开始没能看穿答案的那一刻起,我的败北就已经注定了。辉夜小姐赢得比赛,然后和濑奈拥抱,对我而言倒也算不上什么打击。相反,如果是我赢了,要在大家面前和濑奈拥抱,那反而会有点害羞。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准备好了吗?那大家一起,数到三就开始哦!」

「「「「「一、二、三」」」」」

苦得要命的味道让轻音部的四个人全都苦着脸,差点崩溃。

果不其然,唯独上田从容不迫,把杯中饮料一口喝干后神情依旧平静。

「咦,竹久君,你不喝吗?」

「没必要吧?结果已经出来了。」

「真狡猾呢。」

「随你怎么说。反正都输了,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我假装抿了一口,实际上连一滴都没喝,就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么,这就代表我赢了吧。宗像同学的拥抱,就归我咯。」

众人注视下,辉夜小姐和濑奈相互拥抱。而且她不只是轻轻抱着,还从腰间紧紧相贴,把手滑过濑奈的屁股。

如果这意味着濑奈没被别的男人夺走,那我也能接受。

再说了……这画面,其实也挺不错的。

想夹在她们两个中间。我想,这样的念头,恐怕不止我一个人吧。

短暂的谈笑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社团活动室。

稍微慢一点的濑奈最后说。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回头见啦!」

只留下一句话,便冲出教室,跑过走廊,一边踏着嘎吱作响的旧楼木梯,一步跨两级地向上跑去。

在这栋寂静的旧校舍里,她那样的脚步声,无论身在何处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濑奈那种有点男孩子气的跑法更是显眼。

濑奈离开后,文艺部的活动室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无奈地重新拿起文库本,继续读书。

「好,那就开始吧。」

从天花板上方,传来濑奈的声音。

玻璃轻轻震动。我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声音。吹奏乐部那跑调的喇叭声也好,田径部的呐喊声也罢,都没让我烦躁过,可偏偏这在天花板上方,每天上演的轻音部练习声,真是让我头疼。

世上还有比这更不适合读书的环境吗?

我只好把文库本合上放进包里,拿出手机随意看看。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读恐怖小说也不可能觉得可怕。既然不读书我本该早点回家,但我还和濑奈约好了放学去39冰淇淋,自然不能先走。

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久,又有电话打来。

『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很闲,去找你玩行不行?』

「不行,我很忙。」

『反正你也看不了书吧?没事啦,我这就过去。』

「我在看书啊。现在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所以别来打扰我……」

话音未落,咔啦一声教室的推门被打开,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女生走了进来。

『你果然没在看书嘛。骗子。』

「是你打电话我才不得不先把书放下啊。」

我也不确定这句话是对着电话说的,还是对着眼前的本人说的。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她是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下来的?奇怪的是辉夜小姐走动,旧校舍的木地板居然不会发出一点响声。和濑奈那咯吱作响的脚步声相比,究竟差在哪?如果说体重那濑奈应该更轻,也许是她举止比较优雅?不对,也不见得就优雅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

「喂,反正你也挺闲的吧?帮我做点事嘛。」

「我在看书。不闲。」

「反正看不下去吧?」

她抬起食指指向天花板。

「不喜欢这首歌?」

「不是不喜欢。只要别在放学后听就好了。」

「同意。」

「话说回来,我现在在调查这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现象呢……」

话说回来,难道说这个词就默认我要陪你聊下去吗。可我根本没有同意过。听她那口气,仿佛我已经答应帮忙似的。还有她刚刚说什么?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完蛋,这种事我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就当是打发时间吧,反正还得等和濑奈的放学约会。

「所以,这学校真的有七大不可思议这种东西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根本没有没七大不可思议的学校吧。只是你竹久君太孤陋寡闻罢了。」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成绩在校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吧。」

「成绩好可不代表你就不孤陋寡闻了。至少我看你是朋友太少,没人告诉你这些事而已。」

「我可不是没朋友。我只是珍惜独处的时间罢了。再说我可不想被辉夜小姐你说没朋友。还有,你从哪听来的?」

「哎呀,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吗?算了,像你这种还抱着纸质书当宝贝的人也是没救了。」

「说得那么神气,但不就是因为你自己没朋友所以才网上找素材吗?」

「呜,好吧,随便你。总之我在网上查到,现在这学校里流传的怪谈大概有这些。」

辉夜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列着几条内容。看来那是她自己搜集的素材笔记。

旧校舍里住着幽灵。从三楼的钟楼也就是打不开的门里,偶尔能听到动静或是钢琴声。

旧校舍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据说只要供奉炸豆腐,就能实现愿望。

这所学校所在的山,过去是巫女居住的圣地,而在学校本身建在山上也因此被诅咒。

山里有一个叫神田池的沼泽,据说里面住着河童。

山里住着人面犬。

就这些。

我一边用手指划着屏幕一边数着。

「这不就五个吗?」

「目前是五个。」

「那你干嘛非得叫七大不可思议啊?」

「很快就会再冒出两条的嘛。」

「也可能有三四条吧?」

「重点不在数量好吧。」

「哈?」

「要是太多了到时候再删掉多余的就行了嘛。」

「就是因为你这种想法,日本的三大〇〇才总是引发争议啊。」

「那干嘛不干脆变成四大五大呢?」

「那样就会无限增加啦。而且七大不可思议听起来最顺口。」

「那在你看来七大不可思议最多能有几个?」

「很遗憾一个都不能多。像这种名字,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它是质数。就三五七这几个。」

「那十一不行吗?」

「两位数就不行了吧?」

「可四大天王又不是质数啊?」

「你真啰嗦。再说了,现在这五个所谓的不可思议,虽然打着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旗号,但其实跟学校本身关系不大吧?几乎都是这所学校所在的山里的传闻而已。」

「真是个爱抠细节的男人。总之我打算从这些传说里头,先调查与学校直接相关的两个。」

与学校直接有关的那两条,都与这栋旧校舍有关。这的确是最容易着手调查的……

「不过嘛,这第一条其实早就能解答了。这栋旧校舍里根本没有幽灵。三楼那个打不开的门其实是有钥匙的,偶尔也有人进去过。里面有一架钢琴,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这点,所有在这栋旧校舍里活动的社团成员都知道。」

「但竞技歌牌部的那些人大概就不知道吧?」

「那倒也是……」

旧校舍一楼除了轻文艺部外,另一间教室原本是竞技歌牌部的活动室。不过自从爆发幽灵事件后他们吓得不敢再来了,如今几乎成了空教室。

旧校舍三楼的钥匙,被认为多年前就丢了。但后来偶然被我找到了。它被藏在轻文艺部的书架上,一本没人会去翻的词典里。那本词典中间被掏空,钥匙就安静地躺在里面。当然,我把钥匙交还到了教员室,不过在那之前我理所当然地做了一把备用钥匙。现在由学生会长笹叶更纱保管。这个秘密在使用旧校舍的社团成员之间是公开的,整个学校里大多数人都完全不知道。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这里没幽灵吧?网上那些帖子大多都是今年四月到六月间出现的。那时候这钥匙还没找回来对吧?而且从钥匙找回之后,目击报告反而减少了。这说明可能是因为活人开始出入这里,幽灵觉得尴尬就不来了。」

「会尴尬的幽灵还挺有意思的。」

「但几乎没人会主动来旧校舍,可却有那么多目击报告也挺奇怪吧。一般人连打不开的门在哪都不知道,却有人描述得那么具体。如果真有人知道那扇门有钥匙那还叫什么怪谈呢?」

「确实,没有幽灵这种事是很难被证实的。就像恶魔的证明一样。可同样也没人能证明有幽灵。如果只是根据零散的传闻去胡乱拼凑出结论那就危险了。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世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怪异事件。在我找到钥匙之前就已经有人掌握了那把钥匙,只是那个人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假扮成幽灵然后又在网上不断发布目击贴子,制造出一种到处闹鬼的假象。」

——我之所以能这么肯定,只是因为我知道犯人是谁。

「那为什么要那样做?」

「比如为了让别人不敢靠近旧校舍好独占这里,或者纯粹觉得捉弄别人看他们害怕很有趣。不过,在我找到钥匙之后那个人就停止了这些恶作剧。毕竟,只要知道门有钥匙就谈不上什么怪异事件了吧。」

「竹久君真是一点不浪漫呢。」

「可话又说回来,一味地把那些怪谈当成超自然事件看待,本身不也挺不浪漫的吗?就像推理小说一样解出怪谈的真相,这种过程本身就充满浪漫啊。」

「强词夺理。」

「随你怎么说。举个例子吧,你知道卓柏卡布拉这种UMA吧?」

「当然知道啦。那是在南美各地都有人目击的神秘生物,据说会把家畜的血吸得一滴不剩。有人说它是外星人的宠物,也有人说是CIA制造的生物兵器。」

「不愧是辉夜小姐。」

「这有什么好夸的,世界上谁不知道那玩意儿啊。」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卓柏卡布拉其实就是郊狼。卓柏卡布拉的目击地区和郊狼的分布地几乎重叠。郊狼得了由疥螨传播的疥癣病后,毛会全掉光。夜里一只光秃秃的郊狼在黑暗中双眼发光,那不就跟插画里的卓柏卡布拉很像吗?而且它那瘦得突出的脊骨,看起来就像那些插图里长在背上的尖刺。」

「哈哈,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挺像的。栖息地也差不多。可是,郊狼又不会吸血啊。它是食肉动物,不可能把血吸得一滴不剩连伤口都看不见不可吧?」

「可是,没有人真的亲眼看过卓柏卡布拉吸血啊。就算有人说看到了,也只是看到它一闪而过,我没听说过哪次是当场看到它扑向活着的牲畜,然后把血吸干的。」

「这倒是没听说过。但如果真有人能盯那么久,倒希望他能拍下点像样的照片。不过啊,目击地点真的有被吸干血的家畜尸体,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卓柏卡布拉的存在吧?」

「可那也不代表是它干的。也许那些尸体原本是被别的生物吸了血,恰好又被郊狼碰上而已。」

「那也太巧了吧?而且那吸血的生物又是谁?」

「可能是疥螨啊。疥螨会传播疥癣,让郊狼掉毛。而螨虫本身就会吸牲畜的血,而且很难察觉。被螨虫吸血的家畜没法捕食,生病的样子反而吸引郊狼靠近,趁夜里来捕食。人们就看到了郊狼吸干牲畜的血。

也就是说,螨虫家畜郊狼三者之间的关系中看不见的螨虫被人们忽视,就误以为郊狼是所谓的卓柏卡布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当然,这也只是推测。也许真的有卓柏卡布拉存在,也许真有生物会吸光牲畜的血,但至少我们能用逻辑去解释它。把这些全都归结为超自然现象就太浪费了。」

「听你这么说,一点都不好玩。真是那样也太扫兴了吧……我还是比较喜欢外星人的宠物这种说法。」

「比较喜欢是你的主观感受。可要确认那种说法,就得先证明外星人存在,还得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带宠物来地球,还要解释为什么宠物会被放出来乱跑。」

「你这人肯定朋友很少吧?」

「彼此彼此。不过我这人其实挺擅长和人相处的。」

「算了算了。说点正事。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二个,旧校舍后面的稻荷神社,据说只要供奉炸豆腐,愿望就能实现。如果第二天炸豆腐不见了,就代表愿望快要成真是吧。」

「旧校舍后面啊……我还真没去过那地方。真有神社吗?」

「有哦。昨天我去确认过了,虽然很小,但确实有一座。所以,这个传闻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指有神社,可狐里实现愿望这一部分还得验证才行。那我们去买点炸豆腐吧?放上去明天看看有没有被拿走,再看愿望会不会成真就行了。」

「那个嘛,其实……」

辉夜小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褐色……炸豆腐。

「其实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今天中午特意把乌冬面里的炸豆腐留到现在。」

「你真行……准备的还挺全。既然你连位置都确认好了,炸豆腐也准备好了,那还用得着我吗?你自己去就完了。」

「这……这个嘛……」

「该不会是你害怕吧?」

「才,才没有!我都高中生了!」

「那你也别一边说自己是高中生,一边还信七大不可思议啊。」

这些都无所谓。能看到辉夜小姐有点可爱的一面已经值了。

我们俩一起走出旧校舍。轻音部的演奏声隐约传来。

寒风一吹,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才后悔把外套落在教室里。虽然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但又觉得这点事马上就结束,懒得折腾。

旧校舍建在山腰上,能俯瞰整座城,风景其实不错。不过稻荷神社那边也是山腰上,但那只有一片树林。

那东西确实在那。在树林间藏着一块小石碑和石狐,风化得坑坑洼洼,但完全能看出狐狸的形状。

辉夜小姐把炸豆腐从保鲜膜里取出放在神前。任务完成。

我们合掌祈祷。

「竹久君,你许了什么愿啊?」

「这种事,不该告诉别人的吧?」

「可不说的话,怎么能知道愿望实现没实现呢?」

「糟了没想到。那必须得说吗?」

「哎呀,害羞啦。是希望能交到一个好女朋友?」

「才不是。是希望能重新回到安静的放学时光。」

「啊,原来还是嫌轻音部吵啊。你这人性格挺坏的嘛。」

「要你说。那辉夜小姐你呢?」

「我?非得说吗?」

「不说就没法判断愿望实现没实现。」

「唔……那那我就说吧……希望喜欢的人,能回头看看我……?」

「啊……原来如此……那真是……」

「什、什么表情啊!那种怜悯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是怜悯啦。只是觉得原来辉夜小姐也是个女孩子啊。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许个什么精神不正常的愿望呢……不过啊,如果那愿望真的实现了的话记得告诉我哦?不然就没法判定是真是假了。既然都陪你来了,总得有个结果吧?」

「好、好吧……实现的话我就告诉你。」

「那就好。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竹久君的也一样……阿嚏!」

「今天真冷啊。回去吧。」

今日的调查到此结束。说来也只过了短暂的一会而已。

我们回到了轻文学部的活动室,给活动室里唯一的电器,热水壶插上电源。身体被冻得够呛,得喝点热咖啡暖暖身子。我在自己用的马克杯和客人用的纸杯里放入速溶咖啡粉,然后倒上刚烧开的热水。

「辉夜小姐,要加糖和奶吗?」

「不用,就这样就行。」

我把两杯黑咖啡端到桌上,顺便摆好黑白棋盘。

二楼传来的吵闹声依旧没有停下,我只好请同样显得无聊的辉夜小姐来陪我下棋。

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黑子,拼命地想把棋盘染成黑色,但最终还是白子更多。

不好意思,但下黑白棋我还真没想过会输。

「在黑白棋里倒是能看穿辉夜小姐在想什么啊。」

「可不是嘛。除了这个,竹久君你可是完全不懂我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点在意呢……」

「在意?在意我?」

「对啊。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破绽。」

「你说那个,是指什么呢?」

我指向活动室角落里,那些还没收拾的纸杯堆。

「仔细想想看嘛。这种事啊,只要直直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就能明白了。」

「真的吗?」

我试着直视她那漆黑的瞳孔。因为她右眼戴着眼罩,所以只能专注看左眼。世上哪有光靠看眼睛就能看穿人心的事,不过她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喂喂,你打算看多久啊?被这样盯着看很害羞啊。」

「我只是突然想到。也许要想看穿辉夜小姐的心思,关键不是你那封印了力量的左眼,而是刻印着真正力量的右眼吧?」

「那、那倒也是。可能是这样吧……」

「所以啊,能不能把那个眼罩拿下来一下?」

「嗯,稍微看一下倒是没关系,但要是看太久,竹久君你会有危险的哦,要小心。」

她一边害羞地说着,一边还是被我哄着解下了眼罩。从里面露出了金色的睫毛,以及红色的瞳孔。

真是的,这方面她的执着简直惊人。白天她两只眼睛都是黑发黑瞳的普通样子,但放学后她会把右眼变成金发碧眼的设定,并用眼罩遮住。

我静静地凝视那只红瞳片刻。

「看出什么了吗?」

「是啊,我看出来了。辉夜小姐,是个大美人。」

「哎呀,这种话就算了吧。」

「抱歉啦。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把戏的真相?」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搞什么小动作。」

「不可能吧?明明是辉夜小姐赢了啊。」

「那种事哪有输赢可言啊。我只是把一种很有效的感冒药分给大家罢了。最近感冒流行嘛,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不过那药实在太难喝了,不这样搞点小花样谁会喝啊?所以我只是加了点小游戏的元素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你确实没弄什么小把戏。」

「没错,我什么也没做。」

「只是忍住了而已?」

「正是如此。我平常就喝那种药,早就习惯了嘛。」

——也就是说,那六杯所谓的超难喝饮料其实全都是感冒药。平时就喝惯了的辉夜小姐自然能面不改色,装作自己抽到了正常的那一杯。

「对了,那种药真的很有效,你也喝一点吧竹久君。」

「知道那么苦,我可不想喝。」

「你是小孩子吗?」

「这和小孩没关系吧,太苦谁都不想喝啊。」

「等感冒了你可别后悔哦。」

「可惜,我从来不感冒。」

「因为你是笨蛋?」

「我先告诉你,我可是校内成绩前几名的优等生呢!」

「可我还是觉得你是笨蛋哦。那明天见啦。」

她微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收拾好东西先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二楼的噪音终于停了下来,旧校舍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趁轻音部还在收拾乐器的这段小空闲,拿出带来的文库本开始阅读。

「那我走啦!明天见!」

走廊外传来濑奈向轻音部其他成员告别的声音。虽然没看到,但我脑海里浮现出她拼命挥手的样子。咚咚咚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回荡在寂静的旧校舍里。

「优,让你久等啦!」

濑奈精神地推开教室门走进来。我慢慢合上书,放进书包。

在我收拾东西的同时,濑奈注意到了放在活动室角落还没处理的纸杯。

「哎呀,这个还没收拾啊?不行哦!」

一边说着,她一边利落地收拾起来,还拿起我手里那杯没喝过的。

「这个,真的有那么难喝吗?」

「听说是的,你也看到大家的反应了吧?」

「你自己都不敢喝。」

「我不是不敢喝,只是没必要。不过好像那其实是预防感冒的药。」

「欸,这样啊。」

她轻声说着,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也太有勇气了吧。

但喝下去的濑奈既没有喊「好苦!」也没皱眉,只是愣愣地站着。难道是太苦以至于当场昏过去了?

「喂,优,这只是普通的茶啊?」

「不可能吧。明明大家都……」

——对了。刚才辉夜小姐说过「我什么小动作也没做。」也就是说,真的有一杯是普通的茶。而那杯恰好被我抽中了。

可辉夜小姐知道我没喝,又从大家的反应中推测出我手里的那杯是对的,于是她就假装自己喝到了罢了。

「真可惜呢。优,如果你刚才喝了的话,就能和我抱抱了。」

「我、我又不是为了那个才……」

「是吗,那真遗憾。好了走吧,去吃39冰淇淋!」

「你认真的?今天挺冷的。」

「当然认真的!雪人节活动肯定要去啊!」

据濑奈所说,就像音乐没有国界一样,冰淇淋也不分季节。

我完全无法理解。

39冰淇淋的店铺位于通往学校最近车站的路上稍微绕远一点的地方,穿过一条带着昭和气息的老商店街后再往前走就是。因为周围还保留着许多老房子,所以偶尔也会被用作电影的取景地。行人不多,是一条让人感到放松的街道。

走在路上的时候,濑奈忽然开口。

「喂,优今天你是不是一直和黑研的辉夜在一起啊?」

「也不能算是一直在一起啦……」

「可是我刚去部室时,看到你的马克杯旁边放着一个纸杯,黑白棋盘的位置也变了。」

「名侦探·濑奈。」

「难道她喜欢你?」

「哈哈,不可能啦。她大概只是想找个人手帮忙吧。黑研好像就她一个人,她说是在调查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股脑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旧校舍后面的小神社上贡了炸豆腐,然后下了几盘黑白棋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说着说着,我们就到了39冰淇淋门口。要不是今天放学时聊起那个话题,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家店旁边就是家荞麦面馆,面馆旁边是家旧书店。果然还是那家荞麦面馆老板最可疑……不对,这话题差不多得了。

我们走进店内,濑奈盯着冷柜中整整39种口味的冰淇淋仔细挑选。我反而因为种类太多懒得思考,想直接选平常吃的那种算了……但濑奈神情格外认真。

冰淇淋用三角形的华夫筒装着,像雪人一样叠成两层。这种两球的只算一个的价格确实划算。大概在这种冷天里冰淇淋店也得靠这种活动才能卖得出去吧。

我们每人一份,也就是四种口味,端着冰淇淋在店内吃。毕竟天太冷了边走边吃不太可能。

店内很空,我们随便找了个座位刚准备开吃,我忽然感受到视线。抬头看向窗外,似乎有个身影刚从39冰淇淋前的巷子拐过去消失了,但我瞬间捕捉到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那是……

「辉夜?」

开口的是濑奈。确实那一头黑色长发很像辉夜,但制服看起来是男生的。

「优,你在看哪呢?」

顺着濑奈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店内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学生。

这倒也不稀奇,毕竟离学校不远。不过那黑亮的长发加上眼罩,可不是随处可见的组合。

「咦,辉夜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哎呀,这不是竹久君,还有宗像同学嘛。你们是在约会吗?我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着冰淇淋而已。」

真没想到刚刚和龙宫坂辉夜告别就在这里再碰到了。

「辉夜!你也是为了雪人活动来的?」

「是啊,这活动挺划算的嘛,不来不行啊。那宗像同学你选的是什么口味?」

濑奈因为这偶然的相遇兴奋不已,径直坐到辉夜旁边。我也只好跟着过去。老实说,我原本还暗自期待能和濑奈两人独处的约会氛围,结果因为辉夜的出现完全被破坏了,不过我也没幼稚到会真的抱怨出来。

「我啊,是焦糖丝带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口味!」

「那两种都很好吃呢。」

「那辉夜你呢?吃的是什么?」

被问到的辉夜停顿了一下,接着笑着说「要不这样吧,你们猜猜我吃的是什么口味?」

真麻烦啊。

「那要是猜对了,有什么奖品吗?这个可是会影响我积极性的。」

「那就这样吧,如果你猜对了,我就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

「当然,竹久君现在脑子里想的那种事也可以哦。我可以一直做你的奴隶啦。」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认真点好了。」

来吧,这题看起来其实不难。

辉夜手里那份双球冰淇淋,下面一球是白色夹杂着浅绿色,上面那球几乎吃光了,只剩一点白粉色相间的纹路。

「嗯,这是什么口味呢?我去前面再看一下有什么口味。」

濑奈起身往柜台方向走去。不过我得指出,桌边其实就摆着一份带照片的菜单,所有口味都在上面。

浅绿色的冰淇淋有两种。阳光葡萄和白巧克力薄荷。从颜色来看,稍微偏深一些,似乎更接近阳光白葡萄。不过照片也可能有色差。

上层那球才是问题所在。如果是刚买的时候可能更好判断,但现在剩得太少没法缩小范围。

颜色符合的有蜜桃奶冻,草莓丝带,香蕉草莓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其中覆盆子起司蛋糕旁还标着NEW的字样。

好了,答案应该已经呼之欲出了吧?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轻而易举。

在濑奈回来之前,我决定先一步给出正确答案。

「首先,下层那球浅绿色的冰淇淋,从颜色来看,大概是阳光葡萄或者白巧克力薄荷这两种之一吧。

话说回来,辉夜小姐,今天在社团教室里,你喝我泡的咖啡时不是说不加糖也不加奶吗?

所以我想你大概不是特别喜欢甜食。而不太爱吃甜的人,往往会喜欢薄荷味的东西,比如我。也就是说,下层那球应该是白巧克力薄荷。

接下来是上层的问题。你不喜欢甜的,那香蕉草莓就可以排除掉,太甜了。剩下的选项是蜜桃奶冻、草莓丝带,还有覆盆子起司蛋糕。

嗯……真是难选啊。不过,对了,辉夜小姐,你家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是的没错。其实就是再往前面走点。我每天都会从这家店门口经过,所以早就知道今天开始有雪人活动,一直很期待呢。」

「嗯,谢谢你。多亏你现在我有答案了。覆盆子起司蛋糕旁边有个NEW的标志,也就是说那是新品。而你刚才说自己每天都会路过这家店,也知道活动是今天才开始的。

那就表示,你昨天或前天都不会特地来。既然如此,第一次来当然是今天这个活动开始的日子。也就是说,你之前还没吃过这个新品。

可刚才你却对濑奈的覆盆子起司蛋糕说那很好吃呢,意思是你早就知道味道,也就是你吃过。换句话说,要么你经常光顾这家冰淇淋店,要么就是在我们来之前,你已经吃过了。所以你吃的冰淇淋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覆盆子起司蛋糕!」

「………………很遗憾,答错啦!」

「诶?不会吧?难道是阳光葡萄?」

「不对哦。下层确实是白巧克力薄荷,没错。」

 这次插话的是濑奈。她刚从冰柜那边看完口味表回来。

「正确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草莓丝带。」

「怎么可能!」

「就这么可能。宗像同学答对了。」

「可是刚才辉夜小姐明明说过自己知道覆盆子起司蛋糕的味道啊?」

「那是因为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吃过了。辉夜她刚刚一个人吃了一份覆盆子起司蛋糕+西西里橙的。现在吃的是第二份了。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吃了四个球。」

「开什么玩笑……我原本推理说辉夜小姐不喜欢甜的,结果她其实是个超级嗜甜党?」

「终于发现了?其实啊,我喝咖啡不加糖,是因为我不太感觉得到苦味。喝咖啡根本不觉得苦。」

「也是,毕竟你连那种超难喝饮料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不过濑奈你是怎么得到准确答案的?」

「我刚问了店员。又没说不能问嘛。」

「这倒也没错……」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啊,原来一个人可以点两份。我一直以为雪人活动是每人限购一份。」

「一般人也不会一个人吃两份吧。」

「说起来,竹久君,现在可以让我猜一猜,你手里那份冰淇淋是什么口味吗?如果我猜对了……」

「好啊。如果猜中了,我就答应你任何要求。就算是我现在脑子里想的那种事也行哦。」

「不,那种就算了。而且能不能别当着本人的面那么想?」

「想象是自由的嘛。」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冰淇淋递到辉夜面前。

下层是深棕色的,上层是淡绿色。

「怎么说呢,看起来挺朴素的冰淇淋啊。」

「请说简洁而优雅。」

「随便啦……可以了吗?我真的会猜中的哦?」

「你能猜到再说。不过我提醒你,这种看似简单的其实最难猜。」

「那可不一定。上层的淡绿色,要么是阳光葡萄,要么是白巧克力薄荷。照你自己刚才说的你也喝黑咖啡,不加糖。喜欢苦味的人往往也喜欢薄荷味,和你一样对吧?所以上层应该是白巧克力薄荷。

问题在于下层那黑色的冰淇淋。符合颜色的有三种。双重巧克力,巧克力蒙布朗和苦咖啡。

不过其实没什么可考虑的。双重巧克力和巧克力蒙布朗都是超甜口味,你这种不喜欢甜的人绝不会选。

所以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苦咖啡。」

「最终答案?」(注:这里还是玩的上面提到的蒙提霍尔问题的梗)

「非得这么说吗?老实讲这种桥段挺冷的还是无视吧。」

「冷是因为你吃了四个球。」

「啊,这句也挺冷的。算了快点认输吧。」

「是吗……那我就直说了。全错。正确答案是上层阳光葡萄,下层巧克力蒙布朗。」

「骗人的吧?你明明是输了不甘心才瞎说的吧?」

「不信你尝尝看。」

辉夜挖了一勺上层,又挖了一勺下层,放进嘴里。

「呜、呜呜。没想到你居然会选这么甜的口味……」

「这下是我赢了。虽然不得不说,辉夜小姐的推理本身并不差。只是你搞错了一个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我把冰淇淋递给濑奈。她笑嘻嘻地接过,然后把自己那份交给我。她用小勺舀了一口阳光葡萄,吃得津津有味。

「辉夜小姐,你好像误会了。以为濑奈只是单纯约我出来吃冰淇淋,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暧昧的事。」

「诶?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啊,濑奈之所以约我来吃冰淇淋,是有原因的。她其实是个超级吃货,根本没法只选两种口味。于是她干脆利用雪人活动,借我的份额,选了四种自己想吃的。

刚刚她说没想到一个人能点两份,如果你注意到那句话,加上我几乎没动过手里的冰淇淋,大概就能察觉真相了。」

「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更……甜蜜一点呢。」

「我只是被她利用罢了。而且如果让我自己选,我一般都会点薄荷巧克力和朗姆葡萄干。」

「可那你为什么不找轻音部的人帮你呢?」

「诶?那要是被拒绝了多尴尬啊。优这家伙啊,就是那种不太会拒绝人的类型。」

「但我觉得,就算你去拜托轻音部的人,也不会有人拒绝你吧。说实话,轻音部的男生看起来都对你挺着迷的。」

「嘛,也许吧。毕竟我很可爱嘛?」

「嗯,这点我同意。」

「对了,优,如果你不讨厌的话,也可以多吃点哦?」

「我说了,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那我会有点内疚啊,明明是我强行拉你来的。就当帮帮我,吃一点吧?」

濑奈说着,用勺子舀起一勺巧克力蒙布朗,递到我嘴边。

看来,是不吃不行了。

「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甜啊……」

「那就好。」

晚上回到家后,我终于能安心地读《真的,好恐怖》了。那真是一种让背脊发凉的读书体验。

想想也是,幸好没在学校读。要是被那本小说吓得冷得发抖再吃冰淇淋,我八成已经感冒了。毕竟我和濑奈都没吃预防感冒的药。

好了,泡杯热咖啡,再去洗个热水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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