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读横沟正史《八墓村》 竹久优真
『八墓村』是横沟正史的代表作之一,也多次被搬上荧幕。在他笔下有名的人物『金田一耕助』登场的作品中,本作与『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等齐名、合称为冈山作品。
横沟正史在战中住在撤离区的冈山县真备町,在那里构思了很多以冈山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本作『八墓村』也是,作品中出现的新见市,有着『井仓洞』和『满奇洞』两个溶洞,拍电影的时候也以此为取景地。作品中出现的『田治见要藏』引发的事件,也很像现实中在冈山发生的津山三十人杀人事件。
横沟的作品被归类为推理小说,但偶尔也会被分为惊悚小说。因为这个系列里涉及了很多农村的民俗。
现在这种旧民俗已经成为虚构作品的一大主题了,但是曾经在日本各地大大小小的村子都有自身的风俗。随着时代变迁很多都已经被遗忘,但也有些悄然流传下来,直至今日。
周三
放学后。果然因为寒潮,冷风呼呼地吹着。旧校舍位于比新校舍更高的山坡上,风从山坡间灌进来,冷得刺骨。我把手塞进口袋里,耳朵要被冻掉。身体微微发抖着推开轻文艺部的教室门。
宗像濑奈就在里面。她坐在我平时坐的特等座上低头玩着手机。
「啊,优!」
「当然是我啊。这可是我的活动室。栞学姐她们都去修学旅行了,现在这里除了我谁也不会来。」
「不过,听说辉夜最近也常来哦?」
「她大概太闲了吧。黑魔术研究部平常到底都在干嘛啊?」
「我哪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你们关系那么好。」
「别误会,我们哪有。」
「可你明明对她有色色的幻想,当成意淫对象吧?」
「才没有。昨天那只是开个玩笑,气氛使然。」
「谁知道呢。」
——那种事,怎么可能老实承认。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有事吗?」
「嗯。其实昨天,新曲终于完成了,我想请你去听听。我们等下要在轻音部部室做一遍全曲排练,你也来吧。?」
「虽然说是新曲,但我其实早就听腻了啊。毕竟我就在你们正下方,每天都被你们轰炸。老实说,我都能唱了。」
「诶,真的吗?那下次演出的时候来帮我们合唱吧!」
「你开什么玩笑?」
「认真的!」
「我拒绝。」
「可优不是那种被人拜托就拒绝不了的类型吗?」
「我会拒绝啊。我才不要。」
「真不行?」
「我可不是耳根软的人。」
「那好吧,不让你合唱了。不过今天就陪我一下,拜托啦,就今天好不好?」
唉……真是的。被这么可爱的女孩拜托,谁能拒绝呢。
「就陪你一小会哦。」
我无奈地放下包,跟着濑奈出门,前往轻音部的活动室。
「好了大家!我把观众带来了!」
所谓观众似乎就我一个。
我一进门,乐队成员们齐齐向我鞠了一躬。成员全都是高一学生,和我同届。虽然如此,但他们似乎都多少对我有点敬意。
原因之一,大概是轻音部和黑魔研都是今年秋天才新成立的社团,而我所在的轻文艺部(以前其实是漫画研究部)早就在用这栋旧校舍,所以我是老资历。不过,真正让他们在意的理由,大概是我和宗像濑奈的关系比较近吧。就算旁人不说,也能看出轻音部的男生们几乎都对宗像濑奈神魂颠倒。
成员们拿起乐器开始准备。我一个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们开始。看上去就像某个业界制作人来试听新人乐队一样。不过可惜的是,我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只能静静坐着听。
「那么,大家开始咯!」
随着濑奈的口令,乐队的演奏开始了。
是一首抒情曲。
『因为你总是沉默,所以我想更了解你,希望你能回头看看我』
歌词里全是些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台词。
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演奏得很好。就算我不懂音乐,也能听出那种让人舒服的节奏。尤其是主唱的声音真好听,长相也完美。其他成员的表现也不差。
要是在别的场合听到他们,我大概会觉得挺不错,甚至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粉丝。
不过我们的相遇方式还是太糟糕了。
所谓新曲,对我来说不过是听惯了的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些旋律只是妨碍我读书的杂音罢了。
「喂,优,刚那首怎么样?」
「嗯,很棒啊。大家的未来值得期待。」
——没错,我是个会体贴他人的温柔之人。而且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只是,我期待的是他们的未来,不是我高中放学后的这段时间。
「我就知道!果然被人听着演奏更有干劲!来嘛,再听一首吧?」
「诶?等、等一下。」
「怎么了?」
「呃,这个……」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要是顺着她们,估计今天要被困在这里到天黑。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龙宫坂辉夜。她为什么总是打电话,而不用消息或SNS呢。不过,正好可以拿来当借口。
「喂?」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我在文艺部活动室里。竹久君,你在哪?』
「呃……在轻音部。」
『还记得……昨天的约定吗?』
「呃……」
『要去确认稻荷神社的炸豆腐有没有被取走。』
「啊,对对,我记得。好,我马上过去。」
我挂断电话。
「抱歉,我有约了。」
「辉夜打来的?」
「嗯……」
「那没办法啦。」
「嗯,下次我再来听。」
说完,我离开轻音部的部室。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背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光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
「那个!放学后,在活动室等我!」
「今天去哪?」
「鲷鱼烧摊!」
「好。」
「那就约好了哦!」
濑奈说完,挥着手回了活动室。
我下楼,打开轻文艺部的门。
平时我坐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可疑的女生。
她在校服外面套着深蓝的学校指定呢大衣,漆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右眼戴着黑色眼罩,鼻子到嘴巴又被一层大号的黑色口罩遮住。浑身漆黑,一瞬间我还以为哪来的黑熊。
她转过头瞪着我。
「喂,约定。你是不是忘了?」
今天的辉夜,声音有点鼻音。
「你感冒了吗?」
「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
「谁叫你在大冷天吃四球冰淇淋。」
「要说那种话,宗像同学她也一样吧?」
「那家伙是例外。而且我也分担了一点。」
「所以说,宗像同学是特别的,你会帮她?」
「这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我是在讽刺你啦。」
「总之我可没忘记约定。我只是有点忙。而且严格来说,我们也没约好吧?」
「这叫狡辩。」
「是是,那去看看吧。」
我穿上外套。昨天的教训绝不能再重演。
「嘛,别太失望了。」
我轻声安慰着辉夜,她正因为昨天供上的炸豆腐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而垂下了肩膀。毕竟放烂了不好看,而且不管怎么说,那样好像也太对不起狐狸大人了(虽然那只是石像)。我正想上前去收拾掉,那家伙却伸手拦住我。
「等一下。那片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起初我以为她又开始中二病发作,结果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灌木丛中真的有一双眼睛发光。那双眼睛在警惕地注视着我们。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慢慢退到旧校舍的阴影下,从远处观察那座神社。
不一会儿,从灌木丛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人面犬。这么形容,也许最贴切不过。那是一只小狗,但脸却像个蓄满胡须的老头。
我记得那种狗好像叫雪纳瑞。全身灰色的毛被泥巴糊得脏兮兮的都打结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似乎还受过伤。那只小狗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心翼翼地叼起炸豆腐,转身钻回了灌木丛。
「你看,所谓的都市传说,不会就是那只流浪狗吧?」
「流浪狗……?那么可爱的狗狗?」
「可爱吗?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张老头的脸啊。」
「竹久君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奇怪?」
「是吗?」
「那我问你,竹久君觉得我可爱吗?」
「哈?你突然说什么啊?」
「我问你我可爱吗。」
我重新打量着她。右眼被眼罩遮着,露出一只大眼睛,黑色的瞳孔微微反光。她的肌肤如同白瓷般光滑,黑发柔顺,虽然戴着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从轮廓也能看出她的五官十分精致。
我大致猜得到,她应该是想让我害羞说『没觉得』吧。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程度不至于让我语无伦次。
「我觉得你挺可爱的。不是恭维,真的算很可爱那一类。」
「诶!」
「我的审美是正常的,应该和大多数男生一样,都觉得你可爱。」
「没有啦,大家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不过嘛,别人怎么想无所谓,至少我是真的觉得你可爱。」
她低下头,用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脸。看来是自己说着玩,反而被弄得害羞了。
「嘛……你的审美,也算没问题啦……」
我是真心觉得她可爱,但看她这样夸张的反应,反而让我有点愧疚。
「好了,话说回来。你昨天查的那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里,人面犬传说,还有狐狸取走炸豆腐实现愿望的那两个,其实都只是那只流浪狗造成的误会吧?」
「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傻。意思就是这下七大不可思议里已经有两个真相揭晓了。剩下的就是河童池和巫女的诅咒吧?不过那两个其实也跟学校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等下等下。谁说旧校舍的幽灵不存在了?那件事可还没查清呢!」
「是是是。不过那可是恶魔的证明,想证伪也难啊。」
我走向神社,扒开那只狗逃走时钻进去的灌木。里面是一条通往山里的狭窄兽道。
「看来那只流浪狗是住在这里面。」
「这路也没窄到人走不了嘛。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这身衣服没问题吗?会弄脏的。」
「这可没法压制我的好奇心啊。」
「好吧。」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在灌木丛中前行五分钟左右后,视野突然开阔。
「哇,这里好厉害!」
刚才还在走兽道,现在却来到一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平地。地上长着低矮的草,踩起来很舒服,四周还有大石块和腐木,看起来像是以前有建筑的遗迹。从断崖边往下望,整个小镇尽收眼底,风景真好。
那只狗已经不见了,但我根本没在意。这时候我早已被发现秘密之地的兴奋冲昏了头。
「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你说,这地方,要不要就做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就算告诉别人,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吧。」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里好像很神圣。」
「同感。空气中有种神明的居所的感觉。说不定以前这里真的有人住过。你看这边」
我用脚轻轻踢开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旧木梁和碎石。
「我总觉得,这地方我好像以前就知道。或者说,也许我一直都在被引导着,才到了这里。」
辉夜双手合十,闭上眼像是在祈祷。寒风拂动她的黑发,让我觉得她的身影真的好美。
当然,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再夸下去她大概又要害羞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地方对于中二病发作的她,确实会有种神圣的气息。
「喂,辉夜同学。差不多该回去了。风越来越冷,再呆下去要感冒的。」
然而她没有回应。我知道她正沉浸在这种氛围中……
但她的身体却突然一软,跪倒在地。
「你没事吧!」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感觉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额头烫得惊人。
大意了。她早就已经不太舒服,我还拉着她上山,结果让她彻底病倒。
现在的她肯定没力气走下山了。我背起她,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经过旧校舍时,远处还能听到轻音部的演奏声,但我径直走向新校舍的保健室。
我把辉夜放到床上,脱下她的外套,取下口罩让她能呼吸顺畅。然后撕开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在玩黑白棋,她那一身黑色装饰被我一点点换成白色。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右眼的黑眼罩也被汗打湿。我正想帮她摘下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总觉得那动作太色情了。她的黑色蕾丝眼罩,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别的东西。被汗打湿的眼罩就先这样吧。
虽然我本可以就此离开,但那样总觉得太不负责任。
于是我坐在她旁边守着。
这里意外地安静。我甚至闪过一丝或许在这里可以安静地读书的念头,可惜我没带书,就算带了,也恐怕读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辉夜醒了过来。
「竹久君,对不起。我……」
「不,是我不好。没能早点察觉到……」
「不是那样的……」
比起平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顺从……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别多想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嗯……」
在保健老师的叮嘱下,我去了社团教室帮上田取她的包。回来时,上田已经坐起身,看起来好多了。
「上田同学能联系到家里人吗?今天还是让他们来接你比较好哦。」
保健老师口中的『上田同学』让我愣了一下。她的名字并不是『龙宫坂辉夜』而是『上田麻里』。在我身边几乎没人用那名字称呼她以至于我差点忘了。
听了保健老师的话,上田麻里有点尴尬地说。
「今天,家里没人……」
「哎呀,是吗?那可麻烦了,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家离学校很近的。」
「这样啊,那不要勉强自己。」
「好的。」
「那就麻烦男朋友送她回家啰。」
老师看向我。
——男朋友?
显然,她说的是我。我们当然不是那种关系,可在这种场合下立刻否认也太扫兴了。再说,我本来就有义务送她回家。
我记得上田家在39冰淇淋再往前一点,走路过去也不远。
一路上,上田几乎没说话,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害羞,当然也可能只是还没恢复体力。
经过39冰淇淋时,我估计差不多快到了,这时上田突然停下脚步。
「那、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
「我,我可能走不动了。」
「这可麻烦啊。你家就在这附近吧?」
「嗯,就在前面。」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走吧。」
「不,不是那样的……」
「嗯?」
「背我回家好不好?」
「哈?」
「拜托啦,男友君。」
「喂,别得寸进尺啊……」
「可,可是,你刚才不是也背过我嘛,从山顶到保健室……」
「你还记得?」
「其实也不太记得啦……好像有点可惜呢。」
「可惜什么啊?」
「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一动也动不了了。就算休息也没用。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感冒的吧。」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蹲了下来。我急忙环顾四周,这里几乎没人经过。我摸了摸胸口放松下来,走近她。
「嘁。」
「咦?你刚刚是不是咋了舌头?」
「那是飞吻。因为太高兴了。」
「哦,那就好嘛。」
「就这一次哦。」
我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前走。背后的呼吸烫得惊人,她说的走不动大概也不是撒娇。
靠着她微弱的声音指路,终于到了她家。
那是一栋……虽然很抱歉但是也很难讲出舒适这个词的老式公寓,看起来不太像是和家人一起住的地方,更像是单身公寓。
我把她放下,接过她递来的钥匙。钥匙扣我有印象。一只长着大胡子的三花猫,拿着毛笔。
「这钥匙扣那个猫是?」
「是『吾辈是夏目老师』的钥匙扣,不知道吗?」
「当然。听说那是能带来恋爱的护身符。」
「你还挺懂嘛。我本来还想着要验证一下那个都市传说的。」
「是别人送给你的吗?」
「我自己买的呀。」
「但我记得那个传说是必须“被别人送”才会灵验吧?」
「诶?是这样吗?」
一边聊着,我打开生了锈的铁门。
一进门,我注意到,房间虽然勉强算整洁,但……
「那个,辉夜小姐,你父母……」
「他们不在了。」
「啊,这样啊……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个人住而已。」
「哦,原来如此。」
「嗯,别客气进来吧。难得来了,我泡杯咖啡给你。」
「你不是走不动了吗?不用勉强。」
「你说什么呢。泡咖啡的人是你啦。我就在床上等,你端过来就好。」
「原来是这样……」
我走到不太熟悉的厨房。看起来她并不常下厨,打开柜子就看到速溶咖啡。我按下热水壶开关等待水开。虽然心里有点在意,但我还是提醒自己别乱看女孩子的房间。就在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独居女生的房间。那一瞬间心里升起一丝罪恶感。
辉夜脱下外套和校服上衣,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摘下眼罩,整个人倒在床上。
床边放着彩色隐形眼镜,看来她放学后都会戴上,再用眼罩遮住不同颜色的眼睛,这种连看不见的地方都保持人设的执着让我佩服。而梳妆台上那瓶黑色染发剂也说明,那一头亮丽的漆黑长发,其实是她精心打造的成果。有人可能会因此失望,但我反而对她更有好感。
等水烧开的空隙,我把她的外套和上衣挂好,再把掉在地上的黑色眼罩捡起,放到床头柜上。我看向她问「放这里可以吗?」但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异色瞳的少女,躺在黑色床单上。这一幕,实在太像一幅画。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她独自生活,没有父母。我有点心跳加速。
我送她回家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此刻我该回家吗,还是留下来照顾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人道角度应该照顾她一下,可又觉得,待在独居女生的房间太不妥。而且就算照顾她那在房间里随便碰她也不好,就在我进退两难时,手机响了。
铃声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不用看屏幕也知道,是濑奈打来的。我这才想起鲷鱼烧的约定。
『喂,优,你在哪?我现在在轻文部的活动室……你不会已经回家了吧?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
大概也没几个男的会这么短时间内两次听到“忘了约定吗”这种话吧。
「啊,这个嘛。辉夜她,就是黑研的那个辉夜发烧了……我就送她回家,结果她一个人住……」
——糟了,这话说的太蠢了。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把跟我的约定抛在脑后跑去一个独居女生家里?而且她现在还病着,毫无抵抗能力对吧……』
「不是,不是,那个,不不,不是那样的。」
『好,我知道啦。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濑奈来的很快。她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这时我正准备把咖啡端过去,还想着要不要做点粥。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做个粥我还是能搞定的。
「她都发烧了,怎么可能想吃那种东西嘛。」
濑奈的话很中肯。确实,换我自己也不会想吃。她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果冻放在床边。
「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很羞愧我在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听濑奈的指示。
「没关系,接下来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可、可是……」
「她满身是汗,要换衣服的吧?难道你打算在这儿看着?」
「啊,不……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星期四
那天下午放学后,旧校舍异常安静。
猛烈的寒潮稍稍退去,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干枯的褐色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辉夜同学今天请了一天假。早上,她还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是麻里。现在在家里。身体还没太好,所以今天休息一天。还有,昨天谢谢你。那个……也请帮我向宗像同学道个谢。』
从她完全不用方言的口气来看,显然是刻意表现得很正式。
「啊,知道了。不过还是自己跟濑奈说吧。今天好好休息。」
我只说了这些就挂了电话。
辉夜不在,教室也并没有变得更静。毕竟她平时就是个安静的人。
过了一会儿,濑奈来了。她的脸本来就小,这天却戴着一个几乎盖住半张脸的巨大白口罩。
「优,你还好吗?」
我精神得很,但濑奈的声音明显沙哑,带着重感冒的气息。
「你被传染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啦。不是辉夜传染给我的,是我自己带回来的。」
「嗯,也对……对了,辉夜今天请假,说要我帮她向你道谢,我让她自己说。她有联系你吗?」
「没有啊。我又没她的联系方式。」
「诶,是吗?」
「当然啊,我们又不是同一个社团的,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濑奈走到轻文艺部唯一的电器,电热水壶前按下开关。
「你要喝吗?」
「啊,拜托了……算了,我来吧。你坐着休息吧,咖啡我自己泡就行。」
我可不能让感冒的濑奈去帮我倒咖啡。
「那就麻烦啦……咳咳。」
等水烧开的间隙,濑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刘海,小声说了一句「嗯,果然我今天也很可爱。」
我不由得抬头看她,她立刻露出一副等你夸我的表情。
「喂,我就算戴着口罩,也很可爱吧?」
「哈?」
「哈个头!我问你,我可不可爱?」
「戴着口罩问别人可不可爱……这不就像裂口女那种嘛。」
「我不听那个。我是在问你我可不可爱!」
「好好好,可爱可爱。」
「哈哈!说一遍就行了,非得说两遍,说明我真的很可爱嘛!不过——」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口罩,小巧的身子配着一张略大的嘴。
「——果然摘了口罩更可爱,对吧!」
「是是,可爱可爱。」
「哈哈哈,明明说一次就够,还非得——」
「水开了。」
「好好——」
濑奈心情不错,往两只同款的马克杯里冲了速溶咖啡。我用的那只杯子是濑奈(译者按,这里作者笔误写成了草稿版的七濑“ななせ”,这里根据文意进行了调整)以前带来的,我自己的也一直放在活动室。旧校舍里只有文艺部有热水壶,所以这里几乎成了大家的茶水间。
不过想想,昨天我对辉夜说一句『可爱』她就脸红到不行,而濑奈却完全理所当然地接受,真是让我毫无成就感。
我喝黑咖啡,濑奈一向喜欢往杯里加厚厚的炼乳。
「我今天社团休息,所以会一直在这哦。」
说着,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仅存的漫画,搬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看。
「喂,说起来……」
「嗯?」
「楼上今天挺安静啊,轻音部的别人怎么了?」
「哦,我说我感冒了,他们就说那干脆整个社都休息了。」
「啊,这样啊……不过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该回家休息?感冒的人是你吧。」
「诶?可我们说好一会去吃鲷鱼烧的呀?昨天你食言了,今天总该兑现吧?」
「啊,这没问题……要不现在就去?反正我早点走也行,这周都只有我一个,现在回家也没问题。」
「不行,现在去太早啦。而且我可是在节食的哦,吃饭的时间也得注意。」
「诶,是吗?」
我看了眼她那杯加满炼乳的咖啡,心里默默想「喝这个,白给」当然没说出口。
难得的宁静午后,就这么和濑奈各自看书放松倒也不错。
我从包里拿出正在读的横沟正史的《八墓村》。这部作品电影版太有名,但电影和原作差距很大,第一次读时我还挺惊讶。
虽然这是一个以乡村古老习俗为背景的推理小说,但读起来其实挺有恋爱喜剧的味道。横沟的作品往往如此,那些诅咒,怨灵听上去神秘,但最后真相一定是人为的,没有超自然的事情。
可奇妙的是,从上帝视角看,那些悲剧又像真的被诅咒缠身一样。也许正因如此,他的小说虽然是推理,却也能归进惊悚小说一类。
读了一会,直到濑奈看腻了漫画,突然搭话。我还沉浸在书里。
「我说,昨天你们俩,到底在干了什么?」
我虽然有点烦,但也不敢装没听见。
「我把辉夜送去保健室,又送她回家,后面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不是说那个啦。我是说她为什么会晕倒。昨天我去的时候听她嘴里老念叨被引导了,怨念什么的,挺吓人的。我想可能是烧糊涂了,但又有点在意……」
「啊,不用在意那些吧。辉夜她就是那种,有点爱妄想的女生嘛。」
「简单来说就是中二病对吧。光看她房间我就知道。」
「嗯,也对。其实那个地方确实有点神秘的气氛,但她大概是因为发烧有点激动,就更入戏了吧。」
「原来如此,那你们到底去了哪?」
「啊,你还记得之前那个炸豆腐的故事吗?」
我于是给她讲起旧校舍后山那边,那个能看到美丽风景的地方的事。
「——是吗,原来后山还有那样的地方……喂,会不会那地方其实是金山(カナヤマ)巫女的祭拜遗迹啊?」
「金山巫女?」
「对啊。我之前听说过,这座学校所在的山,虽然现在写作『金山』,但以前其实是写作『神山』的,都读カナヤマ。」
「啊,好像确实听辉夜提过。她查的学校七大不可思议里也有类似的。」
「嗯,我听来的说法是。这座山上曾经有一座供奉神明的神殿,会选出一位年轻的女性作为巫女,住在神殿中,负责守护这座小镇,代代相传。不过呢,巫女作为神的使者是被严格禁止谈恋爱的。
但有一天,有个男子却爱上了那位巫女,他每到夜里,就偷偷避开众人去见她。
然而,最终这件事被镇上的人发现了,大家都很生气。
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恋情。于是,这对恋人最终在神殿中放火殉情。
是个关于爱的故事啊。」
「听起来感觉是古老乡村民俗一类的。所谓神的巫女也不过是被供起来的祭品罢了。被剥夺了自由,只能为城镇祈祷度过一生。」
「确实呢,尤其是禁止恋爱这一点。让一个无法拥有幸福的人去祈求他人幸福有点太残忍了。」
「不过话说回来,半夜还敢去找巫女的那个男人也挺有胆量的。要么那巫女真的很有魅力,要么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女人吧。
被禁止恋爱的巫女遇到这样的人,大概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也许那是她的初恋,所以才会愿意付出性命吧。」
「喂喂,优,你这样说就没有激情了。他们一定是真的彼此相爱,爱到愿意拼上性命吧!」
「好吧,那就当是那样吧。」
「不过嘛,这么一想,我们这学校挺浪漫的不是吗?山上有着赌上性命的爱情传说呢~」
「好像其实是被诅咒的山哦。」
「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样啦!」
「都市传说嘛。到底是用生命成就爱情还是因为被禁止相爱而殉情呢。要是后者,那么在这座山上恋爱,就会被巫女的冤魂诅咒吧。说不定,这间旧校舍里据说会出现的幽灵就是那位巫女的冤魂也说不定哦。」
「不要,别说了……」
两人间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这种时候应该说『有灵经过』。
就在那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嘎吱声。旧校舍的结构老旧,上层有人走动时地板就会这样响。
「讨厌,这是什么?」
「可能是楼上有人吧?」
「可是……轻音部今天不是休息吗……喂,优,你去看看吧。」
「怎么,你害怕啦?」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要是有小偷之类的就糟了吧!」
「轻音部那边,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
「不过乐器确实挺贵的。旧校舍的活动室也没有门锁。」
「哦,那没关系。贵重的乐器我们都会锁在三楼的机械室里。那儿的门是能上锁的嘛。」
「可那把钥匙不是交给学校了吗?备用钥匙现在在学生会保管着吧?你们每天都去拿?」
「当然啦。正好可以当作去见更纱的好借口呀。」
「你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吗?」
「那有什么?去见作为学生会长的更纱,感觉又不一样呢,而且她在那里还挺新鲜的!」
「确实,有点那种很帅的感觉。」
「对吧对吧!」
「所以,要不要我去楼上看看?」
「嗯,确实有点在意。」
「那我上二楼看看。要是真有贼就糟了。」
「那、那你小心点哦……」
二楼。这里是轻音部的活动室。我不是这个社团的,趁没人时擅自进来有种微妙的罪恶感……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文艺部的活动室在我不在的时候,辉夜和濑奈也常常随便进来。现在此刻,濑奈也正一个人在那儿。
不过,现在应该不是问题。毕竟听到脚步声,这不可能没人。
这么想着,我一边心里发虚一边轻轻拉开了拉门。
「啊,您好。」
「啊,你好。」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温和得像老狗一样的脸。他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唯一的鼓凳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听濑奈说,轻音部的乐器都收在三楼的小屋里,那是这栋旧校舍里唯一一间可以从外侧上锁的房间。
「井上,你在啊?」
「嗯,本来今天社团休息,不过心里有点乱就过来了。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了。」
「打扰?你在说什么呢?」
「不、不是,我以为,你和宗像同学……」
看来井上误会了,以为我和濑奈在交往。嘛,虽然也没什么不好。
「没没,只是瀬奈今天不能练习,闲着无聊就过来喝杯咖啡而已。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就算了。」
「好吧。」
我松了口气。难得能和濑奈两人在旧校舍独处,居然顺便把井上也叫来真是笨极了。
就在这时,又有别人来打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我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然后无奈地接了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在家里……』
「你鼻音也太重了吧?」
『嗯,好像是感冒了。』
「我早上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嗯,对不起啦。不过,有个小请求……』
「什么事?」
『那只狗,你能去喂一下吗……』
「狗?」
『昨天看到那个。它可能还饿着呢。』
「你乱喂流浪狗会被赖上的。」
『我想它已经赖上了。』
「也是。」
『既然这样,喂它一下也算好事对吧?』
「嗯,也许吧。」
『那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上田你可以好好躺着了。」
『嗯,抱歉了。』
我挂断电话。濑奈和井上正看着我。看来两人都听见了。
「辉夜打的?」
「嗯。她让我帮忙喂那只狗。」
「狗?就是那只受伤的那只吗?」
「咦?我有说过那狗受伤了吗?」
「不是吗?」
「嗯,好像确实有点伤。」
「那就对了!那只狗挺有名的吧?就是那只长得像老爷爷一样的!」
「对,就是那只。」
「我也听人说过人面犬呢。」
「人面犬吗……」
我转头一看,只见井上脸色一下子发白。
「怎么了,井上?」
「不,那只狗难道……不,不可能的吧。因为……」
「怎么回事?」
「其实……」
井上开始讲他捡到一条狗的故事。大约是四年前,也就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他说在家附近的公园角落,有一只放在纸箱里的狗,长着一张像老头一样的脸,还跛着一条腿。他觉得可怜就把它带回了家。
但因为他妈妈对狗毛过敏,最后还是不得不把狗放回原处。
几天后,附近的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只狗因为脚受了伤,没能及时逃开。
井上后悔至今,觉得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狗也许就不会死了。
「但那也没办法吧。过敏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也许吧。可那只狗不一定这么想啊。说不定它在恨我,要对我报仇。」
「喂,别乱想啊。你不会是觉得,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只狗就是那只吧?」
「它脚受伤,脸也是像老头一样。」
「可那只不是死了吗?那就不可能——」
我正想否定他的想法,濑奈插话。
「喂,井上君。那只狗的特征你能说得更具体点吗?」
她的神情异常认真。
「嗯……」
井上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那时候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毛短的棕色狗,像柴犬的混血,短鼻子秃脑门,看起来确实像个小老头。但我昨天看到的那只,是灰色的雪纳瑞。不可能是同一只。说到底,狗的脸本来就不容易分辨,像老人的应该很多。就像也有人被说长着狗脸一样。人们看到这种狗就会说『看到了人面犬!』往往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但是……
「没错,就是这只!我也见过它!别人看到的描述也一样!肯定是这个。优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濑奈说看到的狗和这个很像,那我和辉夜看到的狗应该不是一个。
「嗯对,没错,就是它。」
我顺着她的话,撒了个谎。因为我不想看到井上那样发抖的样子。
「它活下来了啊。还这学校的山上呢……」
我说这话只是想稍微安慰他。也许井上真的希望那只狗还活着,这样他才不用背负害死它的愧疚。也不用面对对应的惩罚,他只是想知道狗还活着的事实。
「不,不对……它真的死了,因为事故……」
井上浑身发抖,像被怨灵缠住一样。
理性地讲,那狗不可能是鬼魂。也许那年出车祸的狗不是同一只。腿受伤也是偶然一样。昨天看到的狗腿也受伤了,野狗应该很多这种的。所以井上捡到的狗正常成长,现在也活在这座山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就是我们三个见到的狗都不是同一只。
但是现在井上想把这一切归结为最戏剧化最超自然的可能。人就是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世界。
「我今天先回去吧。」
我没阻止井上,心乱了也没法练习吧。
「嗯,路上小心。」
濑奈送走了他。旧校舍又只剩我们两人。
我也没心思再看书了,脑海里一直想着辉夜托付的那件事。
「说起来,狗粮在便利店能买到吧?学校的商店应该没有卖的。」
「辉夜酱让你喂的那只狗?可那狗会不会是幽灵啊?」
「怎么可能。那不是同一条。活得好好的。」
我隐瞒了其实长得完全不一样这件事。
「那好吧,要不用这个?」
濑奈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用保鲜膜包着的炸豆腐。
「昨天听你们讲了那只狗的事,我就想也喂喂它。」
「那不会是……」
「别告诉别人哦。你知道吗?这是犯罪哦。」
「所以那是食堂里狐狸乌冬面的吧?你没付钱?」
「诶嘿嘿。而且里面还塞了点多余的鸡肉。」
「这可不行啊……算了,也许能当你的把柄?」
「诶?什么奇怪的语气?难道你想拿这事威胁我……」
「哼哼哼。要是你不想被揭穿,就……」
「呜。好啦好啦,给你。」
她把两片中的一片递给我。
「什么意思?想用这点东西收买我?我又不是狐狸。」
「不是那个意思啦。这可是都市传说啊。据说把它供在后面的稻荷神前,愿望就会实现。愿望很值钱吧,这豆腐就一样值钱呢!」
「抱歉,我可不信这些。要许愿,还不如直接威胁你帮我实现比较快。」
「那你的愿望,是那种可以通过威胁我达成的事吗?」
「嘿嘿,任你想象。」
「哼,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再说啦,不用威胁我,你跪下来舔我脚,我说不定也会答应一点要求哦。」
「我该高兴吗。」
「当然啦。能舔脚还能提色色的要求,多划算啊!」
「好吧,我考虑考虑。话说我可没提过色色的要求啊!」
「好好好」她笑着把豆腐塞到我手里「接下的话我们就是共犯了哦。」
于是,我们一起绕到旧校舍后面,在稻荷神前放下炸豆腐,合掌祈愿。
「喂,优,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我许的还挺正经的。」
今天的放学绕路。柴田鲷鱼烧在离开学校后,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就在一所公立初中的旁边。因为是放学时间,这一带常有刚结束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初中生经过。但由于那所学校禁止买零食,学生们即使路过,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因此,鲷鱼烧的老板总是怨恨地盯着那群下课回家的学生看。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这些高中生偶尔光顾时,他都会满脸笑容地迎接我们。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濑奈长得太出众,老板才格外高兴吧。毕竟我从来没一个人来过这家店。
「老板,要一个红豆馅,一个豆沙馅的。」
「哎呀,还是那么可爱呢。给你多拿点!」
「哇,谢谢!」
这傻傻的对话,几乎已经成了濑奈和老板之间的固定套路。她一笑,老板就会把烤好的鲷鱼烧多塞几块烤出来的边边碎片进袋子里。
接过热乎乎的纸袋,我们走向老地方。
那是在初中对面的儿童公园。其实,这座公园还带着点小传闻。倒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只是从前有个小女孩在公园玩球,球弹出了围栏。她追着球跑出去,冲上马路,被车撞了。于是市政府为了防止类似事故,把公园四周都用高高的灌木围了起来,不让球飞出去。可也因此,阳光被挡住了许多,天色稍暗时公园就变得昏暗。结果,有些人开始传言这里闹鬼。据说有人开车经过这里时,看到有个女孩追着球跑出来,吓得急踩刹车这种事也不少。
顺带一提,那位少女其实根本没死,只受了点擦伤,现在已经是健康的初中生,正好在对面的那所学校上学。
不管怎样,托这个传闻的福,这座公园反而成了颇受欢迎的约会地点。几乎没有小孩,又安静又隐蔽。对于不信鬼怪的人来说很不错。
我和濑奈并肩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果不其然,公园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远处的滑梯和秋千孤零零地,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有人说那是幽灵的作祟,但其实,只要秋千上了润滑油,被风一带就能晃好几个小时。某个信怪谈的人拍下了视频,还起了个标题叫幽灵秋千,上传到了视频网站。
秋千对面是公厕。左边是女厕,右边是男厕,中间隔着一道墙。
这个厕所也有幽灵的传闻。
那幽灵就是所谓的厕所里的花子小姐。原本是在对面中学三楼的厕所。说实话,中学生讲这种故事实在幼稚,但那厕所以前确实又老又破,氛围刚好适合。不过,几年前学校翻修焕然一新,怪谈也就不合时宜了。于是,中学生们干脆把花子小姐的传说放到这座公园的旧公厕上。仿佛花子小姐无处可去,只能搬到这里。
真是无聊。其实这公园的厕所打扫得挺勤快,怎么看都不像是闹鬼的样子。但或许那些天天谈花子小姐的初中生,只是不舍得失去花子小姐吧。
说了这么多,总之就是这个公园的长椅成了可以放心腻歪的地方。
「来,啊——」
……嚼嚼嚼嚼。
「怎么样,好吃吗?」
「太甜了啦。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甜的,还老拉我来吃。」
「诶~可是这家的豆沙馅超好吃的啊。虽然甜,但里面加了盐,刚刚好。再说啦,红豆馅是经典款,不吃也不行吧?可要是我两个全吃了就太那个了,我可是青春期少女呢。」
「所以你就让我帮忙吃?」
「没错,我不是早就说过嘛。」
「我还在想,」
「嗯?」
「那你之前说的要去39冰淇淋参加雪人活动是怎么回事?本来就是双倍,你拉上我一起去那岂不是四倍量?」
「你在说什么呀?双倍耶,超划算的啊!」
「唉……」
濑奈完全没听我的话,只顾着把我咬过一口的豆沙鲷鱼烧吃完。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她又掏出那只红豆馅的。
「喂,优,你吃鲷鱼烧是从头开始,还是从尾巴?」
「我一般从头开始。因为——」
「我从尾巴开始哦」她完全不听别人讲话,接着说「那这样吧。这只鲷鱼烧,你从头吃,我从尾巴吃,就像Pocky游戏那样——
啊哈哈,脸红啦?你是不是想歪了!」
她笑着说完,又一口气把整只鲷鱼烧吃光。结果,我只咬了一口,等于她一个人吃了两只。偏偏她还总说在减肥,真是让人无语。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正打算起身,
「啊,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哦,好。」
我重新坐下。但濑奈并没有起身。难道她只是借口想和我多待会儿……当然我不会做这种无聊的妄想。
「怎么不去?」
「等一下。」
「等?等什么?」
「刚才有个女生进去了嘛。那边厕所只有一间呢。」
「有吗?我都没注意。」
「那是因为优的眼里只有我啊。」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然而,那女孩一直没出来。外面天气冷,濑奈又有点感冒,不太适合久等。
「要不,你直接去男厕算了?」
「你……你太粗线条了!」
「反正没人用。而且听说那女厕有幽灵哦。」
「没事啦,我又不信。」
「不过啊,说不定刚才那个进厕所的女孩子只是你看错了呢?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站起身,朝公园的厕所走去。也许就在我们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那女孩会从里面出来。再说,我也不喜欢坐在离厕所有点距离的长椅上干等。我这个人本来就挺急性子的。
濑奈无奈地跟在我后面。她走进女子厕所几步,环顾四周,小声嘀咕。
「咦?没人啊。」
我毕竟是男的,不方便进去,于是站在门口对里面的濑奈喊话。
「果然是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真的看到的。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长头发女孩子。」
「喂,那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幽灵吧?」
「别说啦,我刚进去!」
「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是不信啦……」
我们在厕所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背后传来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啊?在这种地方?」
我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轻音部的键盘手花村。依旧是那种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样的脸。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刚到啊。看到这边有人,以为是谁呢,结果是宗像和竹久。」
「哦,这样啊。」
「喂!你们两个要在我出来之前都不许走啊!」
濑奈丢下这句话,便进了隔间。就算我只是在外面等,也莫名有种罪恶感。
「宗像她,怎么了?」
「好像是看到幽灵了。」
「幽灵?」
「你不知道吗?听说这厕所里会出现花子小姐哦。」
「这样吗。」
「花村不信这些吗?」
「我都高中生了。啊,还是说稍微害怕一点会更可爱?」
「那倒是会挺可爱的。」
「又拿我开玩笑。」
「话说回来,你不是来上厕所的吗?」
「啊,对哦,被宗像打岔给忘了。」
「你真认真啊。」
「嗯,那我去一下。」
「哎,其实不急的话也不用去吧?」
「嗯?」
我指着花村手里的纸袋。
「里面装着黑色的连衣裙吗?」
「哈哈……你发现啦?」
「是濑奈说的。她看到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我们坐的那条长椅离厕所有点远,看不清那女孩是进了男厕还是女厕。濑奈以为她进了女厕,但其实,那女孩只是进男厕换了衣服再出来罢了。」
「嗯,没错,大概就是这样。」
「话说花村,你不会是有点……性别认同那方面的吧?」
「啊,不,不是那样啦。你知道车站前有那台街头钢琴吧?我就是去那边弹琴。」
「特意女装去弹?」
「你不知道吗?这社会可是女尊男卑哦!同样一首曲子,男的和女的弹,观众的反应完全不一样。我好像还在那圈子里小有名气呢。」
「那是你才能做到的事啊。要是我穿成女装去弹琴,肯定成恐怖片了。」
「不会啦,竹久君其实挺有潜力的。要不下次试试?我教你化妆。」
「饶了我吧,不过真遗憾。」
「遗憾什么?」
「要是你真是女孩子的话,我也许还有点机会。」
「哈哈,那可真遗憾。不过,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啊,能不能别和宗像提这事?要是她知道了,说不定会讨厌我。」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对,就是这样。」
「那我可得赶紧告诉濑奈,先少个情敌。」
「放心吧,竹久君不是那种卑鄙的人。」
「你也太高估我了。」
「可我这么一说,你就更不好意思去说了吧?」
「这倒也是……放心吧,这事我不会告诉濑奈的。要真说了她也不会讨厌你的,相反她会对你更感兴趣。那家伙就那样。」
「哈哈,感觉你没把我当回事啊。你比我更了解宗像,好像在说我根本没胜算一样。」
「那你干脆放弃就好了。」
「抱歉啊,我偏偏是那种会更想竞争的类型。」
第4天 星期五
濑奈发消息说感冒加重了,今天请假。
依然是冷风呼啸,校园内比往常更冷。我和笹叶同学所在的特进班在最前面的教学楼,要去食堂吃午饭就得走过长长的露天阶梯。
「呜呜,还这么冷啊。」
笹叶同学从制服外套的袖口伸出毛衣袖子,只露出一点点白皙的手指,互相搓着取暖。但她的裙子却依旧短得惊人,光洁的双腿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她却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回答我「这可是不能改的哦。」
「穿条裤袜也行吧?就像辉夜那样。」
「辉夜,啊,是上田同学吧?」
「对。她一直穿着黑色的裤袜,不是吗?」
「可她不是也感冒了吗?那就不能说明裤袜真的有用吧?」
我本来只是从保暖角度说的,大概没能表达清楚。不过,笹叶似乎也有她自己的坚持,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从观赏的角度来说,看不到她那双漂亮的腿,对我来说可是重大损失。
午餐时,我们坐在食堂里。因为二年级的学生正去修学旅行,座位比平时空得多。可食堂里负责餐饮实习的学生却比平时还慌,不断出错手忙脚乱的。
「今天好像特别乱啊。」
「你看,濑奈今天请假了。」
「她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吗?」
「看起来是的。平时都是濑奈在领班,现在二年级的又都不在,大家就不知道该怎么分工了吧。」
「可学生人数也减少了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哦。濑奈平常几乎从不请假,反而因为她缺席大家更乱了。」
「那就得做好要多等一会儿的准备了。」
「唉,我这边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要赶,太慢就不好了。」
「那我们点些能快点做好的吧。」
「嗯,那我就点乌冬面吧。」
「那我也一样。这样厨房可以一起做,应该能快点上来。」
看来点得不错,两碗狐狸乌冬很快就上来了。
「好了,久等啦。啊哇!」
端菜的是辉夜——不,应该叫她上田麻里。她没戴眼罩,双眼都是黑色的。我这才想起,辉夜和濑奈都是料理科的。
「辉夜已经病好了吗?」
「是的,已经完全康复了。不过,好像把传染给了宗像同学,现在食堂一团乱呢。不是说把感冒传给别人自己就好了嘛。」
「那只是迷信而已。而且濑奈照顾你才是前天的事,感冒哪有那么快发作的。你不用自责。」
「谢谢你。那我去忙啦,待会儿见。」
辉夜轻轻挥手走远。笹叶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
「你们关系变得挺好啊。」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我们都是旧校舍那边的部长,合作得还算顺利罢了。」
「可你和轻音部的天野君好像关系并不太好。」
「嗯,我也觉得他不太喜欢我。不过原因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总之,竹久,你也得小心别感冒啊。连那么精神的濑奈都倒下了。你们不是常在一起吗?说不定你也已经被传染了。」
「要真那样的话,你也危险了。现在我就在你旁边,说不定已经传给你了。再说你学生会的工作那么多,更该注意点。」
「没关系,到时候我传给别人,这样我就好了。」
「我说了,那只是迷信……要真有用,那你的感冒我来替你得就行。」
「那可真帮大忙了。不过,想把感冒传给别人,可没那么容易呢。竹久,你又不是经常跟我待在一起。」
「那我就想办法啊。要不,口口相传也行。」
我只是开个玩笑,但笹叶却脸红了。我怕她生气,连忙打圆场。
「你的脸好红……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立刻瞪了我一眼,反击道。
「也许真是已经感冒了呢。要不要趁还没加重,接盘一下?」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撩开刘海,微微噘起嘴。这场面太具杀伤力了,我根本不敢直视。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
「哼,真没胆量。」
真不愧是学生会长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话说回来,上田同学真的已经没事了吗?我听说她那天高烧到昏倒呢。」
「我也有点担心,但现在看来没问题。脸色也恢复得不错。」
「一般感冒不会这么快就好。濑奈跟我提过,说她最近好像在调查什么奇怪的事。」
「哈哈,这你都知道了啊。」
「山里那地方,谁知道会有什么。可能会有闹鬼诅咒之类的。你可别太深入哦。」
「放心吧,我才不信什么诅咒呢。」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能留下诅咒传闻的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总之,要小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我才发现她早就把乌冬吃完了。
「吃太快容易胖哦。」
「你不要提我最在意的事啦。那我先去忙学生会的工作了。」
笹叶离开后,我也赶紧吃完离开了食堂。
放学后,我接到了一条信息。
『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在旧校舍……那个……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是辉夜发来的。
以前我从没和她单独吃过午餐,这样的邀约老实说让我很意外。
我探头看了看二楼黑魔术研究部的活动室,却一个人也不在。
奇怪啊,辉夜明明说她就在旧校舍的……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我回过头去。
「竹久,你在黑研的活动室里干什么呢?」
是那个长发戴圆框眼镜的装模作样的家伙,吉他手天野。他抱着包,正准备走进轻音部的活动室。
大概在他看来,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个试图闯入没人活动室的可疑人物。
「啊,不,不是那样的。我在找辉夜。」
「辉夜……啊,上田吗?她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下楼。当我走到一楼自己所在的轻文艺部活动室门口时,察觉到里面似乎有人。
我轻轻推开门,难道说。
「啊,竹久君。你终于来了。」
「辉夜,你在这儿啊。」
「咦?我不是说过我在活动室等你吗?」
「我以为是黑研的活动室呢。」
「那当然要在这边更好了。这里还有饭后咖啡可以喝嘛。」
「原来是冲着咖啡来的啊。」
「不是啦。只是每次吃完饭总想喝杯咖啡。不过要我一个人跑到没人的轻文艺部喝,就有点不太像话了吧?」
「不用介意。濑奈经常自带马克杯,在这儿随便泡来喝的。」
「宗像同学是特例吧。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也带自己的杯子来。」
「你现在才吃午饭吗?时间挺晚了啊。」
「今天特殊嘛。我们烹饪科午休时间要去食堂做实习,所以第五节课就是午休了。可今天收拾得太久,没时间吃。」
「烹饪科真是辛苦啊。」
「也不算啦。二年级去修学旅行,三年级又忙着升学和找工作所以不参加实习。再加上宗像请假就乱套了。」
「听说过一点,濑奈的影响力真那么大吗?」
「算是吧。她在我们一年级里不论什么事都出类拔萃,大家平常都太依赖她了。结果她一不在,其他人就乱成一锅粥,收拾也拖到了午休。」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面对面坐下。
「来,这是你的。」
辉夜从包里拿出两只用佩斯利花纹围巾包着的便当盒,放在桌上。其中一个推到我面前,另一个留给自己。
「诶?」
「不是说好要一起吃饭嘛?我今天做多了,想请你帮忙吃一点。」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啊?你不是看见我和笹叶在食堂吃的吗?」
「青春期男生那点哪够啊?而且,看起来你好像还特地留了点没吃完吧?」
「你竟然看到了……」
「反正男生吃完一会儿也会饿的嘛。而且你今天放学也没有吃甜点的计划吧?」
这话也有道理。最近我放学后大多和濑奈一起去吃甜品。她请假了,正好今天就算补充些热量也合情合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有点疑惑。辉夜为什么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人份?她不可能平时就带两份饭吧?偏偏今天刚好多做了也太巧了。
我正想着,肚子『咕噜』地响了一声。算了,边吃边想吧。
我解开围巾,打开便当盒。里面配色精美,摆盘考究,根本不像学生做的。
「哇啊。」
发出惊叹声的不是我,而是辉夜。
我说了句「我开动了」,拿起筷子先夹起玉子烧。
还不能急着下结论。
接着是迷你汉堡肉。咬了两三口,又赶紧扒一口饭。
——完美。无懈可击,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味道怎么样?」
「我差点忘了你是烹饪科的学生。每一样都太好吃了。」
吃完便当后,我们又冲了咖啡,一边喝一边闲聊。楼上传来吉他的声音,天野开始独自弹唱那首甜腻的情歌。虽说唱得不算差,但和濑奈唱的时候比,还是差了几分。
我有些烦躁地望着天花板。辉夜喝着黑咖啡,淡淡地说:
「我不太喜欢这首歌。」
「是吗?我觉得还不错啊。」
「歌词太腻了,怎么说呢……把恋爱过分美化了。」
「这首歌不是天野自己作词作曲的吗?」
「好像是呢。说到底,那支轻音部几乎就是靠天野和宗像两个人撑起来的。」
「天野其实挺厉害的。」
「是啊。据说他父母是国际医疗组织的成员,整天到处奔波。他自己也想继承他们的事业,在国际科成绩一直是第一。」
「你知道得真详细。」
「他自己经常说嘛。」
「我还真不知道。大概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吧。」
「而且他还会作词作曲,吉他也弹得不错。听说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呢。」
「我听说过。濑奈原本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还曾是他网络上的粉丝呢。虽然不甘心,但听歌词就知道,他确实有才。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全是这种优秀的人。」
「那是因为你总是只看到那些优秀的人啊。」
「是他们太显眼了吧。」
「弱者啊,往往只看比自己差的人身上的缺点,通过嘲笑他们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就算看见比自己强的人,也会忽视那九十九个比不过的地方,只抓住一个小瑕疵来贬低别人,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说得真不好听啊。」
「也不是人人都那样啦。只是你不太去看别人不好的一面,总是注意他们好的地方。」
「所以我总是在嫉妒别人啊。」
「嫉妒没什么不好。关键在于,你是拿它当成努力的动力,还是让它变成堕落的借口。能把嫉妒变成向上的力量的人,才会成长。」
「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那也是,我也是个只看别人优点的人嘛。」
「那你前途无量啊。天野估计也是这样的人吧。他能写出那种歌词,大概也是因为眼里只看到喜欢的人的优点。」
「可能吧。那歌词啊,甜得发腻,一听就知道是想着某个喜欢的人写的。可实际上,女生哪有歌里写得那么天真纯洁,大多数都挺腹黑的。」
「这话我可不太想听。」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濑奈发来的LINE。
「想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去看看昨天放的炸豆腐还在不在。」
真是的,女生怎么都这么迷信啊。
就算没了也不过是那条野狗叼走吃掉了,跟什么愿望实现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人总是只看自己想看的。看到别人缺点时盯着放大,听到都市传说就拼命找肯定的证据,喜欢谁就只看TA好的一面。
我和辉夜绕到旧校舍后面,走到小神社前。果然都没了。看来里面包的鸡肉才是关键。狗当然更喜欢肉而不是豆腐。
「昨天你许了什么愿啊?」
辉夜问。我没回答。那种愿望,实在说不出口。
我只给濑奈回了条信息。
「看样子要实现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拆下保鲜膜,放在神像前。
那是中午吃狐狸乌冬时留下的一片炸豆腐。反正辉夜早就看见我没吃完,也没必要再偷偷摸摸。
「许了什么愿?」
「祝愿全人类都能笑着生活下去。」
「骗人。其实是希望宗像同学早点康复吧?」
「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吗?」
回到活动室后,辉夜也独自前往了黑研的活动室。依旧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情况下上那段楼梯的,真是令人费解。
据说轻音部的活动暂时停了一阵子。本想着今天能悠闲地读读书,然而轻文艺部活动室前那条老旧的木板走廊上,却嘎吱嘎吱地走来一行人。是轻音部的成员。
我轻轻推开教室的窗户,正好与贝斯手河本的视线对上。
「咦,今天不是休息吗?」
「啊,今天宗像请假了吧。然后」
「然后?」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钢琴手花村便补充说明。
「其实大家都是想好好练习的。但昨天宗像同学好像嗓子不太舒服,所以大家决定一起休息一下。你看,如果我们练习的话,她肯定会硬撑着跟来吧?」
「啊,原来如此。」
「嘛,就是这么回事,给你添麻烦了。」
——既然知道自己的练习会给别人添麻烦……不,还是别说这么扫兴的话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我合上书本,按下热水壶的开关。三个男生踏着那架老旧的楼梯上楼,与在正上方教室里的天野聊起了些什么。仔细听的话似乎能听到内容,但我也没兴趣偷听。
不久,伴随着乐器声,寂静也随之消失,我只好放弃读书。
玩手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想,辉夜小姐会不会联系我呢?最近放学后总是没法读书,而那些空出来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全被辉夜小姐填满了。
正这么想着时,我听到有人从二楼嘎吱嘎吱地走下楼。
打开轻文艺部的门的是轻音部的河本。
「那个,竹久同学,能不能帮我们去借一下三楼的钥匙?」
轻音部的乐器都放在三楼钟楼的机械室。平时都是濑奈去找笹叶拿钥匙,但今天濑奈没来学校。
「倒不是我不想去……但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呢?」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笹叶有点可怕……」
「可怕?笹叶吗?」
「说严厉可能更准确吧。借钥匙时好像要说明很多东西,总觉得……平时都是宗像去拿,我们也没多想,但今天……」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去也没什么。不过,我觉得笹叶应该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也许吧,不过……」
「行了,等一下。」
说到底,这也算是去见笹叶的好借口。明明是同班同学,她却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很难有机会聊天。而且因为没有正当理由去学生会室,总感觉有些冒昧,更不想打扰她工作。
我敲了敲学生会室的门,学生会长笹叶更纱正坐在里面正前方,左右两侧由副会长和书记像会议那样围坐着。也可以说像审问。她埋头在文件堆中,似乎还没注意到我。但副会长和书记一看到我,便把视线投向了她。
「会长大人。」
听到我的呼唤,笹叶抬起了头。
「啊,竹久。怎么了?」她看起来相当疲惫。
「那个,我想借那把钥匙。」
笹叶同学管理着旧校舍三楼的钥匙,这件事对学生会其他人来说名义上是秘密。虽然旧校舍的人常常来借钥匙,大家也心照不宣。
她压低声音不让周围人听见。
「可以,但用途呢?」
「轻音部想练习,他们的乐器放在里面。」
我也小声回答。
「可为什么不是轻音部的人来,而是你?」
「平时是濑奈来的,但她今天请假了。所以——」
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住。『因为你很可怕』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我改口说「所以我拿这个当借口来见你。」
笹叶微微愕然,左右看了一下。副会长和书记像是会意似地移开视线。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她起身,「我出去一下」向副会长交代后,便与我离开了学生会室。
前往旧校舍的途中,我说道「其实,你把钥匙借我就行了,不用特地跟来。」
「没关系啦。我也正好想找个理由溜出来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看上去脸都红红的。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脸变得更加通红。
「不,不是那样。我,我没事的。而且,是我自己说要亲自承担学生会长的工作的。我必须负起责任。」
「可要是把身体搞坏了,就得不偿失了吧?」
「没关系,到时候你会照顾我吧?」
「不是,我说过上田同学那次是濑奈照顾的。」
「可濑奈今天不在呀。」
「这样啊,那我就用这个当借口照顾你一整晚也行。不过真的别太勉强了。」
「我知道啦……谢谢你。」
说着这些话,我们已经走到了旧校舍三楼,我从笹叶同学手中接过了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吾辈是夏目老师』的三花猫毛绒挂饰。那是夏天时我送给她的礼物。我打开门往里看一眼,即使不开灯,也能在昏暗中认出整齐的一排吉他和贝斯。
我随即下到二楼,到轻音部的活动室对他们说「钥匙已经帮你们打开了」并把钥匙交给天野,然后再走下一楼。
正准备回学生会室的笹叶同学被我叫住。
「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看你有点累。」
「可是……」
「我给你泡好喝的咖啡。虽然只是速溶的。」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叨扰一下。」
「说什么叨扰。你可是正儿八经的轻文艺部成员,根本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进了活动室,我冲了两杯咖啡。在此期间,身为文学少女的笹叶同学,自然不可能不注意到桌上的《八墓村》。
「你在读《八墓村》?」
「在重读啦。虽然已经知道结局,但又忍不住翻回来。不过今天轻音部也在练习,估计又没法好好看了。」
「这样啊,既然都知道结局了,那我不小心剧透也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我轻轻答道「当然」。我非常理解那种读完书后想要互相分享感想的心情。
「那我问你哦,竹久你最喜欢《八墓村》里的哪位女主角?」
哎呀,从这开始吗?《八墓村》虽是推理小说,也算恐怖小说,但同时还带有冒险元素和多女主的恋爱喜剧性质。
「我想,我还是喜欢典子吧。她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但同时又非常聪慧懂得随机应变。这种反差的智慧与妖媚,确实很吸引我。」
说着,我也稍微斟酌了用词。重读时我突然意识到,典子这个角色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濑奈,所以越读越喜欢。但这点当然不能随便说出口。
「是呢,喜欢典子的人感觉男性居多」笹叶同学说道。
「那笹叶你呢?」
「我嘛,我会选美也子吧。不只是她自身的性格,还有她和辰弥之间微妙的羁绊。明明已经嫁给了别人,却依旧与辰弥产生了恋情。那种情感的刺痛感能引起我的共鸣。」
「原来如此」我只简短回应,我并没提到重读时我也不自觉地把美也子和笹叶同学重叠起来。她皮肤白皙性格偏社交,让她在我看来可能是故事里最有魅力的角色。不过她悲剧般的结局让人觉得遗憾。
「不过,说到底,我最看不惯的其实是主人公辰弥。那家伙要是能稍微意识到自己有多受欢迎的话,有些事件根本不会发生。」
「真的呢……」
笹叶同学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被冷风吹得轻轻摇动的胭脂色窗帘。她的侧脸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至于大我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分手,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当然,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话说回来——」我继续道,「金田一耕助在这部里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完全同意」笹叶笑了。「明明《八墓村》和《犬神家一族》都是横沟的代表作,但作为主角兼名侦探的金田一,戏份也太少了。」
「是啊,我刚刚说主人公辰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主人公不是金田一吗?」
「真的。书里金田一到中段才登场,出现之后关键时刻又会神秘消失,期间犯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后事件全部结束了,金田一还来一句『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要是早点管,事件根本不会发生吧?」
「但每次都是这样,金田一偏偏就在要紧时候离开案发现场,事件就一直发展到最后。换个角度想,这或许就是诅咒吧。」
「要说是剧情需要也行,但我觉得金田一真犯人说并不是毫无可能。他不仅放任事件发生,甚至像是精心酝酿着案件,让凶手顺利行动一样。说不定他本身就享受事件发生的过程,带着某种变态气质。毕竟横沟正史曾是江户川乱步的编辑。我甚至怀疑,明智小五郎和怪人二十面相是同一个人,通过自导自演的事件一路升到警视总监。」
「确实,虽然没有证据,但把它当成有个幕后黑手牵动着全局,只是最终没有揭露出来的故事的话,还是有些遗憾。」
说到这里,笹叶同学看了一眼钟。
「啊,不好,待太久了。还有好多工作,我得回去了。」
「哦,别太勉强自己啊。」
我独自一人待在文艺部的活动室里。不过轻音部的声音一直传来,反正也不适合读书。没办法,我只好无所事事地玩手机打发时间。
我悄悄地使用着一个叫Kakuyomu的网站。我想着自己总有一天成为小说家,于是偷偷把自己写的小说传上去。
然而,不要说能否得到评价了,就连让别人看到都不容易。
因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说,要让完全无名的新人作品被别人看到本来就很难,我天天都在为此头疼。虽然在热门分类里或许会多一些阅读,但不巧的是,我的文风与流行的相差太远。
说起来,我曾在某处听说过,如果是随笔类的标签,竞争比较少,更容易被读者看到,然后再把读者导向自己的小说作品,这也是一种方法。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我决定写一篇小文章。
我以『关于冈山某座山的都市传说,有相关信息的人请告诉我』为标题写了一篇帖子。
学校的名字我略去不提,只写了关于学校里流传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一些情报,还有关于学校那名叫金山的小山的巫女传说。我把从辉夜和濑奈那里听到的内容简单整理了一下,请求知道真相的人告诉我。
我自认为写得不错。
正得意洋洋地喝着第二杯咖啡,随意消磨时间时,偶然看到了一段在当地车站前弹街头钢琴的天才美少女的视频。是个娇小的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黑长直美少女如男人般激烈地弹奏爵士钢琴,吸引了大量围观者。我被她视频的播放量震惊到了。
比我投稿小说的浏览数多了几万倍。我暗自发售绝对不能让肯定会感兴趣的濑奈知道。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真是的,她为什么动不动就打电话过来。
我确认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上田麻里』,咂了咂舌按下了通话键。
『啊,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在旧校舍后山。
出大事了,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尸体,是真的尸体!
而且不是普通的尸体。
是两面宿傩的尸体!两面宿傩。你懂吧?特级咒物!』
两面宿傩,是据说在仁德天皇时代出现在飞驒地区的异形鬼神。在《日本书纪》以及各地的民间传说中,它的形象被描述为一个躯体上有四只手四条腿,头上则有两个脸。这样的形象与《古事记》中出现的『土蜘蛛』也十分相似,因此常被认为是一个东西。
在某部风靡全球的漫画中,他也被描绘为最凶恶的特级诅咒之物。
其中牵扯到一点都市传说。
据说在岩手县某座寺院拆除时,发现了一个约两米的木箱,住持告诉人们「绝对不能打开」,但在场的一名外国劳工却把它打开了,里面是一具如连体双胞胎般的木乃伊。两颗头、四条手臂、四条腿接在同一个躯干上。住持说「既然被打开了,那就没办法了。」
那名外国劳工即使接受了驱邪仪式,也仍然不久后去世了,而相关人员也接连遭遇不幸。
据说这具木乃伊是大正时代,一个名叫物部天狱的邪教教祖为了颠覆国家而制造的咒物。
之后,这具木乃伊经历了多次驱邪,被秘密地辗转安置在各种寺庙神社。当日本发生全国皆知的大灾害时,据说这具木乃伊当时就安置在灾区附近。
总之,这个名为两面宿傩的怪物,我认为其实就是连体双胞胎。
连体双胞胎,是指原本应该作为同卵双胞胎出生的孩子,在细胞分裂过程中因某些原因分裂不完全,连在一起作为一个个体出生。
原因难以断定,有民族倾向的说法,有枯叶剂影响的说法,也可能是母体营养不良。
我最近读的一本书中,则写成是近亲性交导致的基因缺陷所致。
在科学尚不发达的过去,人们会把这种事情归为恶魔作祟或是诅咒。
这些孩子们可能不被允许活到成年,可能被用来作法,封印或深埋地底。
无论如何,看样子辉夜小姐是在寻求我的帮助。虽然觉得麻烦,我还是绕到旧校舍后方,从稻荷小神社背后进入山里。
道路比上次来时好走多了。第一次登顶时树木茂密,之后我背着辉夜小姐下山,再加上今天她又独自爬了一次,小路旁的树木少了许多,地面也被踩实了,我得以轻松地往上走。
这样一看,以前觉得挺远的山路,其实意外地短。
在山顶开阔处蹲着的辉夜小姐,正温柔地看着手里沾满泥土的头骨。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举着头骨小跑过来。
「这个!就是这个!很厉害吧!」
如果说厉害,那确实很厉害。我甚至忍不住想移开视线。但最厉害的画面,大概还是一个女高中生高兴地徒手捧着头骨这一点。
「你看这个。」
递到我眼前的分明是人类的头盖骨。整体沾满泥土,眼眶塞满了泥。下颚部分已经不存在。辉夜小姐把它转了180度,怀里不断掉出里面的泥土。
那里有两个比正面稍小的眼眶,还有一个折断塌陷的鼻腔。也就是说,这个头骨有两张脸。
「这个,就是两面宿傩啦!」
看着满脸笑容的辉夜小姐,我喃喃道「是啊。」
不过,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怎么可能”。两天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压根没看到这种特级咒物,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而且,怎么会有找到这种东西还一脸高兴的疯子女高中生。
——大概,是辉夜小姐自己准备的仿制品吧。
「这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其实是「你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东西?」,但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是那只小狗啊!它叼来的!」
「小狗?」
「就是那只受伤、少了一条腿的小狗嘛!我这几天一直都对这个地方很在意,所以今天又来了……然后那只小狗就从那边的灌木丛里叼着这个走过来了。它看到我后,把嘴里叼着的宿傩放在我面前,然后就又跑回草丛那边去了!这……这算是献给我的贡品吧?」
「呃,这个嘛……不好说。不过怎么看也是人骨,而且还是特级咒物的话,我们应该报警才对。」
「警,警察!」
辉夜小姐明显被吓到了,把手里的头骨往后缩,像保护宝物一样抱住。
「要,要是报警的话,这个……会被拿走的吧!」
「别说拿走了,警察肯定会把这里列为禁止进入的区域。我们也会被叫去问话。说不定……还会被逮捕,然后关进监狱哦。」
「为,为什么!我,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是不是坏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警察说了算。警察怎么看,那就不一定了。」
「那,那个,竹久君……这件事,不要告诉警察,就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
——当然,我也没想过要告诉警察,我们被逮捕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这么说,只是为了给有点得意忘形的辉夜小姐敲敲警钟。她的反应果然很符合预期。
如果这时候辉夜小姐真的说那我们报警吧,那我才得拼命阻止她。
「嗯,是啊。我也不想平静的日常被警察打扰。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无关的人比较好。传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警察知道。」
「也是啊……」
辉夜小姐有些失落。
「话说,那只狗去哪了?」
「它是从那边的灌木丛里出来的。把宿傩放下后,又跑回去了。」
「是吗……」
我朝她指的灌木丛走去。拨开被小狗走过后压出的草痕,往深处走,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古井。
那是一圈明显由人堆起来,但早已破损的石柱,看起来曾经是口井。别说水了,里面几乎已经被泥土填满。原本看上去能容得下一名成人的井,如今只剩下勉强能让一只小狗通过的缝隙。
我随身带了应急的LED小手电,暗自觉得有些得意。果然手机的灯光还是靠不住。
我将光打入缝隙深处。井似乎非常深,即使用灯也看不到底。并且,从入口往里似乎一直这么窄,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狗的窝。也不像是小狗把埋在这里的两面宿傩挖出来的。洞太深了,而且以小狗的体型,要叼着头骨从这里通过似乎也太狭窄了。
我鼓起勇气,把拿着手电的手伸进缝隙里,想照得更深一点。
「看到什么了吗?」
突然被辉夜小姐搭话,我一回头就跟两面宿傩的头骨四目相对。
「哇!」
我吓得猛地往后一缩。下一秒,我才意识到手一松把手电掉进了井里。
我探头往下看,只看到手电掉进深处,孤零零地照着泥土。算了,也不值钱。至少我知道井大概有多深了。
但并没有看到那只小狗的影子。看来这里并不是它的窝,那只小狗挖出宿傩头骨的说法,大概也不成立。
我们下了山,向旧校舍走去。
辉夜兴冲冲地跑到旧校舍入口前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冲头盖骨。
「辉夜小姐你不怕诅咒闹鬼之类的吗?」
「诶?那当然是怕的呀。毕竟是特级咒物嘛。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人兴奋呀。这种东西平常根本遇不到的嘛。」
「嗯,一般来说确实。」
「再说,就算真有诅咒好了。按道理说,我这么细心地给它洗干净,它总不会诅咒我吧。就算发生大灾难,我觉得肯定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幸存下来不是吗?」
「别和诅咒讲道理啊。这种诅咒,说不定能让整个涩谷都消失耶。」
「竹久君你呢?你不怕诅咒?」
「不好意思我不信这种东西。」
「信不信都无所谓嘛,像这样真正的宿傩头骨摆在眼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吗!」
——怎么可能是真货。
我正要说出这句话时,听到有人说「啊,在这里啊。」轻音部的井上结束活动从旧校舍里走出来了。
辉夜小姐慌忙把湿头盖骨藏到身后。
「嗯?上田同学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
「没没没有!我,我什么都没藏哦!」
她的声音让她一眼就被看穿。
她其实一定是想给大家看的吧,只是之前扯到了警察,所以现在反而不敢大大方方拿出来。我也才刚提醒她不要随便给别人看。
「怎么了吗?」
「嗯,我差不多要结束练习收乐器了,所以来借钥匙。」
「你在说什么?钥匙不是交给天野了吗?」
「啊,嗯……我想把三楼的门一直开着也不好,所以把乐器搬出来后就马上把门锁上了。然后——」
井上看向辉夜小姐,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啊,对了!」,从口袋掏出钥匙。
「我从二楼准备下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刚拿了乐器的井上他们。既然要去一楼,他们就叫我把钥匙顺便带去轻文学部的活动室。」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因为啊,我偷看了一眼,发现竹久君你和学生会长在那边……卿卿我我嘛。」
「卿,卿卿我……才,才不是那样!」
「哎呀,不用害羞。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你不是已经在井上面前讲了吗。」
「哎呀,我说的是宗像同学啦。你不想让她知道吧?」
「不,其实我无所谓。」
「我觉得最好还是别说哦。」
就在这时,旧校舍上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大到连我们在外面都听得到。我们先上了二楼。辉夜先到轻文艺部活动室,再赶到二楼,手上什么也没拿,看来宿傩的头骨被她放到活动室里了。轻音部剩下的三名男生也走出教室,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天野回答我的问题。
「不清楚,但也是在我们楼上,应该是三楼。」
「三楼现在应该是锁着的吧?」
「是啊。」
「去看看吧。」
我们全体上到三楼。确实锁着。我把辉夜给我的,挂着夏目老师钥匙圈的钥匙插进锁孔开锁,但打不开。
「咦,怎么回事?」我嘀咕着,同时反应过来,「辉夜小姐,不是这个。」
「哇哇,我,我拿错了。」
她从口袋掏出一串不同的钥匙。钥匙圈同样是夏目老师的。钥匙长得都差不多,如果使用同款钥匙圈更是难以分辨。
换了另一个之后,“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我拉开门,大概所有人几乎同时探头往里看,然后都注意到了房间里那个异物。
我们探头望向旧校舍的机械室,房间中央某个褐色的东西在滚动。而整个地板上一片鲜红……
「喂,不会吧……」
我低声呢喃走近那东西。
那是一具短毛、褐色的四足动物的躯体。躯体上没有头。
大概是柴犬之类的无头尸体。那颗被残忍砍下的头原本的位置,是吓人的断面,暗红的血液不断滴落,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不过,不知是不是幸运,木地板上事先铺着一大片塑料布,血没有流出来。老实说我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清理起来倒是不会太麻烦。
我还能保持冷静,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天野和辉夜小姐还算镇定地观察尸体,而井上河本花村三人几乎吓破了胆。尤其是井上,脸色惨白到快要昏倒。
那显然是昨天井上给我们看的,被车撞死的那只狗。
周围的墙壁上没有血迹飞溅的痕迹。然而,地板上形成了不小的血泊,却又没有任何血流出塑料布。这意味着这只狗并不是活着被斩首的,而是被杀后运输到此处,再被砍头,或是斩首后仅把无头的躯体运来。房间里找不到头,地面也没有可追踪的血痕,说明头很可能被装进袋子之类的东西里带走了。
我伸手触碰狗的尸体,还带着点温度。也就是说,狗没有死很久。
「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或者联系保健所?」
天野问我。
「不用了。没有项圈,看样子是附近的野狗。报警只会把事情闹大,不如挖个坑把它埋了。」
「可是……」
轻音部有人小声说道。
我反驳。
「这种野狗的尸体,警察也不会认真处理。真正会大肆炒作的,只有那些冷血的喷子。他们会给我们开盒,凭空捏造谣言,到时候我们根本没办法安心继续社团活动。变成恶意的恶作剧。而且凶手大概就是想制造那种话题吧?要是我们只是埋了它,让事件不了了之,对方反而会觉得无趣,说不定就收手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好好安葬这只狗。」
「……确实。」
「报警对我们也没好处。」
天野和花村也同意。
河本去园艺部借了铲子。这期间,我们把狗的身体连同塑料布仔细包好,由我,天野和花村三个把它搬到旧校舍后面。多亏塑料布,机械室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
井上一路都在发抖。
我们把无头犬的尸体埋在旧校舍后方,靠近稻荷神社的偏僻灌木深处。我说狐狸属于犬科,它在这里应该能安眠……但那只是安慰自己。
「没想到这里有稻荷神社啊。」
「可为什么这里供着炸豆腐呢?」
我回答他们两个。
「听说是学校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据说把炸豆腐供在这里,如果被狐神取走,愿望就能实现。」
「原来如此。」花村若有所思。「那只所谓的狐神,会不会其实就是那只狗?因为有人定期放食物,它就住在了后山,然后被误以为是狐神。最后却被人残忍杀害。」
河本提出疑问。
「不,这真的只是恶作剧吗?房间明明一直是锁着的。就算是恶作剧,活人也不可能做到吧?」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只是——
「外面太冷了,先回屋里再说吧。在轻文艺部边喝咖啡边聊。」
我们回到轻文艺部活动室。
刚进门,看到桌上摆着的两面宿傩的头盖骨,最先尖叫的是井上。
「这,这是什么啊!」
「啊,既然被看到也没办法了嘛。」辉夜小姐说。「如你所见,这是两面宿傩的头盖骨。在旧校舍后山找到的。」
「找,找到?怎么可能——」
「是啊。被一只长着老人脸的狗叼着送来的呢。」
「老人脸的狗是……」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亲眼看到它被斩首。」
她不用冈山方言,而是用那种无感情的冰冷语气说话。对于已经怕到极点的井上来说,无异于在说是这样的。
但我听着,只觉得荒谬。
那具埋掉的狗是褐色短毛,像柴犬杂种,跟井上的照片极其相似。可山里那只老人脸的小狗是灰色的迷你雪纳瑞。辉夜小姐见过它,不可能分不清。她却故意模糊回答,让井上分不清楚。
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那个啊——」河本盯着头盖骨。「这会不会就是那只狗的头?你们不是说那狗长得像老人吗?」
——不可能的。就算脸像老人,狗与人类的鼻骨结构完全不同,更不可能会是两面宿傩。而且,那只叼着头盖骨出现的小狗明明有自己的头。如果它没头,大家的注意力会先被无头犬走路吸走,而不是它嘴里的东西。
这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井上已经吓到无法思考。
「我觉得不可能。」花村一副冷静的口吻却说出更离奇的推测「那只后山的野狗是挖出了两面宿傩的头骨,被诅咒才变成了那种惨状。锁着的房间里出现无头尸体,只凭人类是做不到的。」
——花村真是个浪漫主义者。把眼前的现象自动拼成恰好逻辑通顺的故事,然后深信不疑。这和那些制造阴谋论的思路如出一辙。
相对而言,天野就有条理多了。
「真的是那样吗?那间密室真的不可能有人进去吗?」
「咦?可是我们把乐器拿出来之后,确实把门锁上了吧?」天野的意见一出,河本立刻回应道。「当时我们把钥匙交给了路过的上田同学,而上田同学并没有把钥匙交给竹久君,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山。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机械室理应一直是上锁的才对。至少在我们取出乐器的时候,那里绝对没有什么狗的尸体没错吧?」
「是啊。而且——」花村接着说道,「天野君你刚才也听到那声巨响了吧?那之后我们立刻就走到了走廊上。就算门当时没锁,如果声音响起的瞬间发生了什么的话,也不可能有人在那之后立刻出来。」
「不,不是的。」
天野立刻否定了花村的说法。就连我也看得出来,花村的推理根本说不通。
「完全可以想象,有人事先布置了机关。毕竟是钟楼的机械室。而且,想想为什么地上会铺着塑料布,就能马上明白了。」
天野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让我有点不爽。那种程度的事我也想得到。于是我又插嘴。
「那只狗的尸体是用塑料布包着吊起来的吧?只要让绳子沿着天花板的横梁延伸,再让钟表的齿轮去拉动它,到了一定时间绳子就会被扯断,塑料布掉到地上,里面的尸体和内脏就会散落出来。毕竟钟表齿轮的运转是和指针成比例的,这种机关并不难做。」
我插嘴似乎让天野很不高兴。他推推根本没歪的眼镜,然后背对着我继续说道。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是怎么转动门锁的……不过这把锁看起来是最常见的那种老式锁。只要稍微训练一下,谁都能打开。」
「话虽这么说,但稍微接受过训练的人到底有多少就不知道了。嘛,要是把整所学校都翻一遍,说不定也能找出几个人来。」
「不,我觉得没必要搜遍全校。在我们拿乐器练习的那段时间里,除了现在在这里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出入过旧校舍。」
「你这么肯定?」
「从二楼轻音部的窗户虽然看不到入口,但通往旧校舍的那条坡道却看得很清楚。我没看到有人从那条路上来。」
「天野,你演奏的时候一直在往窗外看吗?」
「今天刚好有那种心情。」
「刚好啊。」
面对我这种疑神疑鬼的态度,花村帮天野打了圆场。
「不过确实,天野君今天演奏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记得很清楚。」
「是吗,那应该是真的了。然后呢?」
「还不明白吗?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天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难道他是在怀疑我?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撬锁。」
「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犯人是竹久。」
「我只是感觉被怀疑了而已。」
「算了。今天大家也没心情继续练习了,而且明天就是周末。我相信下周宗像的感冒也会好了,今天就先解散吧。」
天野这句话一出,轻音部便解散了。因为临近休息日,天野把吉他,河本把贝斯各自带回家,键盘和鼓则留在了活动室。之前听说他们一直会特地把乐器搬到三楼那间能上锁的房间里,如今周末就这样放着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太不小心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花村和井上才更不想把自己的乐器收在那种地方吧。
辉夜小姐把两面宿傩的头骨运回了黑研,而我则去学生会还钥匙。
我往学生会室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里面只有会长笹叶同学一个人。不知为什么,只要副会长们在场,即便我和笹叶同学已经很熟了,我还是会不自觉地顾虑周围,说话变得有些拘谨。
「辛苦了,我来还钥匙。」
「辛苦了,放在那里就好。」
「一个人留下来忙吗?」
「嗯,再一会儿就结束了。」
「不会太拼了吗?明天可是休息日,差不多也该收工,去吃点甜的怎么样?」
「真诱人呢。说实话我有点犹豫。」
「疲惫的大脑最适合吃甜食了,这是濑奈说的。」
「你该不会是陪濑奈吃着吃着,不吃甜食就会出现戒断反应了吧?」
「怎么可能。不过,要是放学后不和美女约会,可能真的会有戒断反应。」
「这么说也是呢。濑奈不在的时候,你好像就在和上田同学约会。」
「不,那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吧。」
「不过她挺漂亮的不是吗?」
「嗯,确实算是挺可爱吧。不过她的问题有点多。」
「现实里哪有什么完全没问题的普通女孩呢。」
「……也许吧。」
「邀请我是很开心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为什么啊?」
「总觉得像是背着濑奈偷跑一样,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不和美女放学约会的话,我就……已经不行了。」
「那个你不用担心。而且我现在正在减肥。」
「我觉得你没必要。」
「只是因为穿着衣服你看不出来而已。」
「这么说也有道理。反正现在这间房里也没人——」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笹叶同学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知道就好。我再忙一会儿就回去。」
「啊,知道了。别太勉强自己。」
「嗯,谢谢。」
我转身准备离开学生会室,又突然回头。
「对了,笹叶同学,这几天里,除了濑奈之外,还有谁来借过旧校舍的钥匙吗?」
「嗯……让我想想。周一和周二吧。都是放学后比较早的时候来借的。」
「理由是?」
「说是去调查旧校舍闹鬼的传闻。」
「真是的……这么说来,周二好像是辉夜小姐最先到了旧校舍,轻音部的人拿着钥匙,帮她开的门。」
「对。后来把钥匙送回来的人,好像是轻音部的井上君。」
「不是上田?」
「对。所以我还记得当时问了为什么是井上君送来的?」
「啊,原来如此。」
「你原来如此什么?」
「没什么。」
井上之所以说他不擅长应付笹叶同学,大概就是因为当时被训了心里害怕了吧。
「还有其他人来借过吗?」
「没有了。」
「这样啊,谢谢。」
我道了谢,一个人朝鞋柜的方向走去。在那里,一个留着漆黑长发的女人早已等候多时。
「啊,这不是竹久君吗,真巧啊。」
「你在这埋伏我?」
「才没有呢。倒是竹久君你在到处找我吧?」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嘛,既然都碰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要不要去吃点甜的?」
「很不巧,我不太擅长吃甜的。」
「可是不和美女约会的话,你不是会出现戒断反应吗?」
「……你都听见了?」
「谁知道呢?」
「不过很遗憾,附近好像没看到什么美女。」
我四下张望的时候,她突然用冰凉的双手啪地夹住了我的脸,把我的脸转向她那边。正前方是漆黑的瞳孔,以及黑色蕾丝眼罩。
「不觉得我算美女吗?」
「哈?」
「竹久君你刚才不也说过,我算是挺可爱的吗?」
「我说的是你问题太多了。」
结果,我还是和辉夜小姐约会了。如果一定要找借口的话,我原本是笔直地朝着与她家相反方向的车站走去的,可辉夜小姐却跟在我身后。我本来打算装作没发现,直接坐上电车的,可就在快到车站的时候,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辉夜小姐打来了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
「啊,好久不见。」
『你还真敢说啊。我现在就在你正后方呢。』
「这几乎就是恐怖片了吧。我可不会回头。」
『不用回头,你从那边左拐进小巷。』
「哈?」
『前面就是我想带你去的店。』
——真是的。在她心里,我难道已经默认同意陪她放学约会了吗?明明我都说过自己不喜欢吃甜的,她却还特意带我去推荐的店。不过,走到这里再无视她直接上车,好像也有点过分。我只好在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立刻小跑着追了上来。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不擅长运动的笨拙跑法,简直就像一只学主人用两条腿奔跑的狗。
「哈啊,哈啊,好不容易才抓到你。不会再让你跑了。」
辉夜小姐气喘吁吁地抱住了我的手臂。虽然我没打算逃跑,但她似乎为了防止我逃走,一直紧紧抱着,就这样拉着我往小巷里走。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累到不扶着我就走不动路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像挽着手的情侣,不过在这种小巷里也不可能被人看到我就放心了。目的地的店就在附近。
「这里是我很喜欢的一家店。」
那是一家非常狭小的店铺,里面只有老旧的橡木桌子和长凳。与其说是店,更像是原本以外带为主,顺便设了个简易座位的小店。
「我最推荐的就是这个。」
她这么说着,完全不听我的意见,直接点了两份寒天。我确实说过自己不喜欢甜食,但在十一月吃寒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注:寒天,是从红藻石花菜科中提炼的胶质。由日本美浓屋的太郎左卫门在17世纪60年代首次提炼。可作为明胶的代用品,常用于沙拉、琼脂糕或果冻等甜品。)
这家店大概是寒天专卖店吧。(译者注:寒天是以红藻为原料,通过破壁技术萃取而成的加工食品)店里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寒天和寒天做的甜点,其中甚至还有吉野葛,菜单上也有葛汤。在寒冷的季节里,那种热乎乎的东西反而更让人感激。
端上桌的寒天冰得恰到好处,盛在清凉感十足的玻璃器皿中。辉夜小姐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
「啊,果然超级好吃。来,竹久君你也尝尝。」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吃了一口。
「诶,这是什么?也太好吃了吧。」
「对吧?」
浇在上面的醋是高汤味十足的土佐醋,明显用了柴鱼等材料。本身的口感也比我平时吃到的更有弹性,切成方块的棱角在喉咙滑过时都能清楚感觉到。余味中残留着海苔和芝麻的香气,与其说是甜点,不如说更像一道高质量的前菜。
「所以说嘛,竹久君你不喜欢甜的,这种就正合适吧?」
「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辉夜小姐你明明也不太爱吃甜的,那天为什么在39冰淇淋一个人吃了四球?」
「啊,那件事……你还不明白吗?」
「所以我才在问啊。」
「竹久君啊,你有时候挺敏锐的,可在某些地方却意外地迟钝。」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怪学生会长笹叶同学会这么辛苦。」
「嘛,我确实自觉给笹叶同学添了不少麻烦。」
「不是那个意思啦。人嘛,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也只会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所以对竹久君来说无关紧要的事,自然就会变得迟钝吧。」
「嗯……至少我明白自己正在被数落。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优秀的人,让我事事都注意到也太勉强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这样我反而更轻松。」
辉夜小姐这么说着,连同汤汁一起喝了个干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装在像是透明文件夹里一样的资料,说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很遗憾,我对传销没兴趣,也不打算买英语教材。」
「才不是那种东西啦。这是关于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的调查。不是还剩两个吗?」
——学园七大不可思议。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说到底,我原本不就是为了弄清那所谓七大不可思议的真相,才会陪着辉夜小姐行动的吗?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叫七大,实际上现在也只有五个而已。
给狐狸供奉炸豆腐就能恋爱成真。
旧校舍三楼有幽灵。
有人面犬出没。
这所学园所在的金山,过去曾有巫女居住。
大概就是濑奈说过的那个,被禁止恋爱的巫女坠入爱河,纵火殉情的故事吧。恐怕山中那片开阔的地方,就是当年巫女居住的神社遗址。那里曾经存在过的水井,就是人类生活过的确凿证据。
「对了,听说神田池里曾经住着河童,对吧?」
「还有一个追加的传说,说学校所在的金山,自古以来就有神隐事件。」
「自古以来的话,那不就和学园七大不可思议没关系了吗?那些事大概发生在学校建成之前吧,那就不能算学园怪谈了。除非现在也时不时有学生被神隐。」
「哇,那样就太刺激了。会不会真的发生呢,神隐!」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那已经不是玩笑了。说不定当事人就是我们。」
「呜……确实啊,太不合时宜了。算了不说这个。总之,我打算明天去找河童。」
「是吗,那你加油。」
「别加油。」
「你该不会是要我帮忙吧?很不巧——」
「要是拒绝,我就下诅咒。」
辉夜小姐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样,说出了相当危险的内容。
「很遗憾,我可不相信什么诅咒。」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要下诅咒的对象,是宗像同学。」
「为什么是濑奈?」
「因为那样效果更好吧?就算竹久君你嘴上说不相信诅咒,但要是我真的对宗像同学下了诅咒,而且假如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就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吗?所以,你是不会拒绝的。」
「你这手段也太卑鄙了。」
「我可不是什么乖孩子。」
「所以呢,有什么线索吗?」
「嗯,说到这个。那你能不能看看这个?」
辉夜小姐拿出来的资料照片上,是一张航拍。画面中大多被绿色覆盖,看起来像是某座山。山腰处排列着几栋建筑,还附带着一片不小的空地。没花多久,我就意识到那正是我们就读的高中。
我立刻去寻找那栋旧校舍所在的位置,并顺着方向往山里延伸查看。我在意的是那个偶然发现的山顶开阔地,从空中俯瞰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不管我怎么盯着照片看,都始终找不到那片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区块。仿佛那里被什么神圣的结界守护着一般,连照片都无法捕捉到的圣地。
「这个,不觉得有点危险吗?」
我明白辉夜小姐想说什么。老实说,我亲自到那里时也确实感受到一股类似神圣气息的东西。不过,那种感觉谁都会有吧。在学校后山,偏偏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没有树木生长,显得格外突兀。
但如果那里过去真的有人居住过,而且还经历过火灾,那么建筑中使用的防腐剂,被烧毁的柱子化成的灰以及埋在土里的屋瓦残骸,都足以导致那一带在未来上百年都难以再长出树木。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再说,这张航拍也有可能只是拍摄时天气不好,或是对焦不准而已,并非什么罕见现象。
可她却把这些巧合拼凑起来,重新构筑成一个符合自己期待的世界。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还在无意识中,对那些不合心意的部分进行了自我修正。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调查的目标不是有河童的池子吗?」
「是的。好像叫神田池。」
「说实话,我觉得河童的真面目,很可能是水獭。」
「水獭……吗?那你的意思是说,那部经典搞笑漫画里的河童君和水獭君,其实是同一物种?」
「那部漫画先不谈。现在被认为几乎灭绝的日本水獭,其实在水边时经常会直立行走。身高大概九十厘米左右,也有蹼。头顶比较平,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残留的水在阳光反射下,看起来就像个盘子一样。我觉得所谓的头顶有盘子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一定道理,也许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不过,这并不能成为不用去调查的理由吧?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个目击河童的人,为什么不说自己看到的是水獭呢?那样不是更合理吗?既然他特地说自己看到的是河童,不正说明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水獭吗?」
「可是,如果目击者本来就同时知道河童和水獭呢?」
「那不就更简单了吗?看到水獭就说是水獭,看到不是水獭的东西,就说是河童。」
「可我觉得,不管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想看见河童的人就会说自己看见了河童,想看见水獭的人就会说看见了水獭吧?
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所以在目击时,只会观察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而对不合心意的地方视而不见。」
「唔……我不太喜欢这种看法。不过嘛,总之先把那家伙抓到不就知道了?抓住之后,再慢慢判断它到底是河童,还是水獭,不就行了吗?」
「居然说要抓起来,还真有梦想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就算真这么做了,世人也只会说那是假的,根本不会承认的。」
「那干脆发到网上公开?」
「那就更没意义了。现在有生成式AI,想造假要多少有多少,没人会当回事吧。到现在为止,网上不是已经出现了一堆UFO照片和视频了吗?可世人不是照样不肯承认吗。」
「大多数UFO视频不都一眼假吗?」
「也不是全部吧?说不定其中就混着真的,只是因为假的太多了,反而分辨不出来了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非要找到河童不可?」
「因为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啊。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自己能接受就足够了。」
「嗯,这么说我倒也能理解。好吧,我也开始想找找看了。」
「那来看这个。」
因为中途插了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我们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那张航拍上。我比刚才稍微积极了一点。
「好了,话题跑偏了。回到正题吧。这里,竹久君,你看得出来吗?我觉得就是这里。」
我身体前倾,紧盯着航空图时,辉夜小姐从旁边探出身来,指向照片的一角。那正是旧校舍背后画面严重失焦的那一带,也就是那片空地附近。
「你看,就是这里。这块绿色的地方。这里不像是池塘吗?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河童池。明天呢,我想去这里看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见到河童。」
不过,从照片来看,那地方相当偏僻,并不是能轻易到达的地方。整座山并不算大,手机信号应该还能收到,不至于迷路,但必须从学校相反的一侧绕过去,而且很可能要在没有路的地方爬山。
「完全想象不出来要花多久时间。」
「那明天就得早点出发了。」
「休息日还要早起啊。我可没什么信心能起得来。」
「那,那样的话,也没问题!」
辉夜小姐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而且还是用普通话说道。
「今,今天晚上,你,你可以住我家。离那里也近……那,那个,我是一个人住,也不用顾虑别人?」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濑奈打来的。不是发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让我立刻意识到她可能有什么事,于是马上接了起来。
『啊,是我,濑奈。我现在在家。』
「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啦。没事的话不能打电话吗?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的。」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看向辉夜小姐。她轻轻别开视线,假装伸了个懒腰。
『那个,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我马上就挂。』
濑奈今天发烧请了假。这种时候,会想听听别人的声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选择给我打电话,让我心里涌起了一丝喜悦。
「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嗯,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准备睡了。』
「多保重。」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明天要走的山路,我会先自己查一查。别看我这样,其实从以前开始就爬过不少山。」
「那就太可靠了。」
那天晚上,我简单地制定了入山计划并做了些准备,剩下的时间继续读《八墓村》。这是重读之后的感想。受知名电影版的影响,一提到《八墓村》的角色,很多人都会想到浓茶婆,田治见要藏这些性格鲜明的人物。但单从原作小说来看,这部作品反而更像是被一群可爱女主角包围却毫无自觉的万人迷男主寺田辰弥的后宫恋爱喜剧。每位女主角都十分有魅力,而夹在她们之间的辰弥要是能稍微靠谱一点,事情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复杂,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而且,金田一耕助依旧是个不太称职的侦探。戏份少得可怜不说,几乎也没真正解决什么案件,往往是等所有事件都发生完了,才在最后站出来说犯人其实是这样那样,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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