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月聖]我们的『阅读理解』出错了 2 10.1 更新后记

我们的『阅读理解』出错了 2


作者:水鏡月聖

插画:ぽりごん。

翻译:1cho

校对:1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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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定,说不定只有她能做到不需要假面,永远都坦率地追随自己的心意生存下去。因此,戴着繁多假面的我才会被她所吸引……什么的,说不定其实她才是那个戴着许多假面地生活着的人,我这样的人可能根本就看不穿她的真心。

「两位要点什么呢?」

「不、不是的濑奈。这、这是有理由的……」

「笹叶同学,你这么辩解反而让人起疑」

 是否应该做并非问题所在,不往前迈进的话,便不存在开幕,更遑论闭幕。

 若是不在何时决意前进,这份心意便无处寄托。

 目录

读『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亚著) 竹久 优真

读『李尔王』(莎士比亚著) 竹久 优真

读『哈姆雷特』(莎士比亚著) 笹叶 更纱

读『麦克白』(莎士比亚著) 黑崎 大我

读『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著) 竹久 优真

读『奥瑟罗』(莎士比亚著) 竹久 优真

后记

 有言道,比起没去做而后悔,不如做过之后再后悔。

 没有做导致的后悔将持续留存难以释怀,而做过之后的后悔则到此为止,接下来还可以踏出新的一步——什么的,这不过是个相当优秀的为人诡辩罢了。

 只犯一次错就断送掉之后的所有所有可能性的事情并不少见,失败并不一定意味着成功之母。

 而且,没有做某事导致后悔的人并不会因此而产生更多的后悔,他们对至今仍后悔于做过某事并从中招致了更多后悔的人所抱有的的滋味一无所知,这也太过不公平了。

 就算这么说,如果这也不做那也不做的话最后就会习惯不作为,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就这么流逝而过,而就连这段流逝而过的时间里也什么都没做想必还会招致后悔吧。

 这样的话,积累着并不会对之后的人生产生过大影响的失败活下去是否会好一些呢? 还是说体验过一次成功之后便产生自信,相信下一次行动也会成功地,不畏惧失败的可能性地采取行动比较好呢。说到底,究竟是否应该从一开始就只选择绝对不会失败的选项单纯积累成功才是正确的呢?

 高风险高回报,除非冒着失败的风险下大赌注,否则人生就只会碌碌无为迎来终局。

 ——真是的。

 已经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嗯,总而言之。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译注:语出《哈姆莱特》(莎士比亚著)第三幕第一场哈姆莱特的独白)

"莎士比亚背后有着幽灵写手。"

 关于他的身份有多种说法,如外交官亨利·内维尔、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弗朗西斯·培根、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等。

 自古以来,越是伟大的人物就越会有替身说或影武者说的传闻,这在日本国内历史上也无一例外。

 圣德太子、源义经、德川家康……难以穷举,几乎可以说有着存在影武者这一传闻这本身就可以作为伟人的证明了。

 到了暑假结束后的9月1日,暑假期间读过的轻小说导致我怀抱着说不定这个暑假将会就这么不断持续下去永不结束的不安,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可以不用担心了。但是说不定只是现在的我并不知道,其实我直到昨天为止已经重复了15498回暑假了,不过既然现在的我不知道的话,那就只要当作是没有发生过的事考虑就好了吧。

 在新学期起始神清气爽地早起,一早就在咖啡店优雅地喝着咖啡,回过神来才发现要迟到了,只好跑到心脏都要爆炸般地爬上斜坡,勉勉强强在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前冲进教室。

 避免在新学期开始就迟到后,我走进教室,坐到窗边倒数第二排的自己的位置上,环顾教室。

 笹叶更纱不在教室里。

 看起来是辣妹风但其实性格相当认真的她会迟到什么的,相当罕见。

 向坐在身后的帅哥友人黑崎大我问一下吧。

「今天笹叶同学呢?」

 一瞬间,脑内闪过了讨厌的预感。

「——笹叶同学是谁?」

 突然,我想着大我是否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不知不觉被改写的世界中,我必须在文艺部部室中借助戴着眼镜留着短发的栞学姐的帮助,将世界恢复原状——什么的。我会这么想像,想必是受到了暑假里读过的轻小说的影响。

 不对,说不定反而是那样子会更令人开心。这个世界是无可否认的现实,而我们则是位于暑期无法完成事件的延长线上。

「我们今天没有一起上学……果然,是我的错吗……」

 从黑崎大我口中说出来的是现实世界的话语。

 黑崎大我和笹叶更纱曾经是恋人,是一对无人不羡慕的俊男美女情侣,而我单是作为他们两人的朋友就翘尾巴了。

 不过,那段恋情随着夏天一同逝去了。因此他们才从新学期开始就不一起上学吧。

 今天是开学典礼,不到中午就放学了。

 笹叶同学依旧没来。

「大我不用感到在意的」

 我拍了拍明显感到很在意的友人的肩膀。

「我现在打算去部室那边露个脸——」

「啊,那我也……」

「不用,今天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从栞学姐告诉我的以往的事情来看,比起突然将大我带过去,还是先让我跟她打个招呼会好一些」

「啊,确实如此……那,今天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我握住拳头,放松力道和他做了个男人间的碰拳。这种难为情的行为我直到最近才总算习惯起来。目送独自离开教室的大我寂寞的背影后,我离开教学楼,前往山丘上的旧校舍。

 登上贯穿这所傍山斜坡而建的校园中心的长楼梯后,正面对是间食堂,左岔路深处有间体育馆,穿过体育馆后方锈迹斑斑的格子门再往坡上走就抵达旧校舍了,那里作为相对较不活跃的社团的部室使用。在这栋两层楼的木制建筑物上面是一座小钟楼,时钟从许久之前就已经停止转动了……但是,不知何时它又重新运转起来了。大概是因为暑假前找到了遗失已久的钟楼钥匙,所以就趁着暑假期间修理好了吧。

 走过嘎吱作响的走廊,进到位于一楼的挂着『文艺部』牌子的部室后,在这间寂静,两旁摆满古老书架的部室里,一个留着短发,戴着黑绿眼镜的少女正独自画着漫画。她是部长葵栞,这是她作为部长的『漫画研究部』部室,门牌上的『文艺部』则是漫画研究部成立前由于成员不足导致废部的『文艺部』留下的。而且,这个漫画研究部也同样正因为部员不足而面临存亡危机。

 直到十月份的学生会总会为止,部员仍旧不满三人就会被废部,但现在的漫画研究部部员只有我和栞学姐两个人。

 注意到我后,她摘下眼镜看向这边。她只要不说话,那漂亮的眼睛就会让人不由得怦然心动。我四下张望确认教室里除了我们俩之外没有别人。

「很遗憾今天我们可爱的濑奈亲不在哦。刚才她联络我了,好像是今天有推不掉的急事的样子」

「濑奈真是有礼貌呢,明明本来就不是部员还特意跟你联络」

「嗯,她就像是半个部员吧。不然的话也是可以强行逼迫她成为部员的」

 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引导话题,不过现在这个话题流向对我而言正好,恰好濑奈今天也没来。

「啊,有关这个我有话要说——」,我在栞学姐画漫画原稿的正对面拉开剩下的椅子坐下,「——我找到入部希望者了」

「嚯,那是……应该是能得到我认可的人物吧」

「嗯,那倒是。我记得,你是想要一个能当成BL漫画模特的帅哥来着? 要说这点的话应该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物了……」

 毕竟是才智过人的栞学姐,都说到这个地步的话她应该不会猜不出来我说的是谁吧。

 是我的同学兼挚友黑崎大我。我通过暑假期间和他的谈话得知,既是帅哥又是现充王的黑崎大我似乎在中学期间喜欢上了栞学姐的样子。追着她来到这所学校后,又被她拒绝了一次,然后与笹叶更纱交往了。但是,大我仍旧无法忘记对栞学姐的思念,与更纱的最后还是以悲剧告终了。

 所以我作为他的友人才会这样子多管闲事。

「那样的话就不先进行一次入部测试不行呢」

「入部测试……吗? 现在是能这么从容不迫说话的情况吗? 再不快点的话这个社团就要废部了哦」

「比起增加我不中意的成员,还不如废部要来得好哦」

「不过,我就没接受过那种测试吧?」

「竹啪合格了哦,因为你总是能让我爽到嘛」

「请不要用这种被人听到了会误解的说法」

「没事,今天濑奈亲不在的。两·个·人·独·处」

 她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将丰满的胸部向我靠近。也许濑奈也已经习惯了栞学姐的这种举止所以没问题,不过还请只有在大我面前不要展现出这幅姿态。

「然后呢,入部测试是要做什么?」

「哦,很简单的。总之先临时入部,然后由我来判断他是否是对这个社团而言必须的人就好了。务必记得,不能坏了我的心情哦,竹啪也是」

 栞学姐脱掉领带,稍微敞开胸口,仰坐着让风流过那对山谷间。我与露出轻蔑的眼神的栞学姐错开了视线。

「诶,嗯,那是当然……」

 我有自信,将来与人结婚后我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妻管严。

 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濑奈也说过今天不来了,就这么回去也行,不过那样还是有点不礼貌吧。现在的我可不能坏了栞学姐的心情。正当我打算坐着像往常一样开始读书的时候,栞学姐递过来一本画到一半的漫画原稿。

「呐,能读一下然后告诉我感想吗」

 老实说我对漫画就是个门外汉,不过拒绝的话又会让她不开心。她递过来的漫画原稿的标题为『●尼斯的笑人』。

(译注: 原文为『●ニスの笑人』)

 主人公将●棒作为债务的抵押,然而却因为还不上钱而差点使●棒被●尼斯给抢走。不过明智的法官做出裁判,虽然●尼斯手上确实有着借款的欠条,然而在欠条证文中并没有提到精液,因此即使主人公的●棒属于●尼斯,●尼斯也不能夺走●棒中的任何一滴精液。真是个无稽之谈。

 栞学姐是所谓的本子漫画家,基本是以BL为主题画漫画,而且她似乎在那个领域相当有名。虽然她被称为『壁作家』,不过在我看来她可是拥有着壮观的山峰。她说话时经常抱着手腕,那想必很重吧,那个交叉双臂支撑山峰的姿势上总是令我移开视线。

(译注:所谓的『壁作家』似乎是指的在comiket之类的同人志贩卖活动中,靠墙的社团基本都是大手社团,靠墙社团前方供排队的空间较大,背后的墙上可以贴海报,沿墙堆放还可以放下更多库存。与『壁』相对的,位于中间位置的则是『岛』)

 不用说也知道,这个故事的蓝本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亚的代表作之一,其后半的人肉裁判相当之有名。主人公巴萨尼奥为了向名为鲍西娅的女性求婚而向友人安东尼奥筹借旅费,而手头并不宽裕的安东尼奥只好不情不愿地向他讨厌的犹太人夏洛克借钱。

 巴萨尼奥成功解决了鲍西娅出的难题,即从三个箱子中选择正确的箱子,并顺利与鲍西娅结婚。不过就在此时,搭载着安东尼奥财产的船突然消失无踪,由于安东尼奥在欠款的借条上写着要交出一磅肉的证言,生命岌岌可危。

 此时,巴萨尼奥的妻子鲍西娅穿上男装,装作法官登场。她同意夏洛克要按照证文行事切下安东尼奥的一磅肉的强烈主张,然而,证文中没有提到血液,因此她警告夏洛克在切下一磅肉的同时也不能让安东尼奥流出一滴血,而且他若是危及到基督教徒的生命还要被没收财产以作处罚。她甚至还命令夏洛克改宗皈依基督教。

 审判结束后,巴萨尼奥说想对拯救友人性命的法官表示感谢,法官要求他交出从妻子那里得到的戒指。因为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巴萨尼奥一度表示拒绝,但最后还是将其作为拯救了朋友的谢礼交给了法官。解除变装回到女性身份的鲍西娅对丈夫丢失戒指表示十分愤怒,巴萨尼奥低头谢罪,从此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故事到此结束。

 然后,作为BL漫画门外汉的我无法对漫画作出什么正经评价,所以我就从原作威尼斯商人的角度来看。

「最近的威尼斯商人的演剧,常胡乱增加夏洛克的戏份,将他塑造成一个类似悲剧主人公的醒目形象,但我还是认为莎士比亚写剧本时是将夏洛克作为一个纯粹的恶役来描写的。在当时的英国,人们普遍讨厌犹太人,因此贪婪的犹太人夏洛克在最后落进不幸的深渊这样的故事想必广受好评,然而,在这个故事中,不仅有对犹太人麻木不仁的批判和蛮横无理的诽谤,还适当加入了与之相对的批判性的意见,这就是我认为这个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耐人寻味的原因。在这之上,明明夏洛克是个反派,但是结尾的罗兰佐和杰西卡的互动却让人心生美好……不过——」

「不过?」

「我果然还是觉得这个故事中的主要登场人物们都多多少少有些混蛋。毕竟,确实是这样吧?安东尼奥尽情地嘲弄讽刺了夏洛克一番后,还找他借钱,而且即使是找人借钱的时候还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巴萨尼奥则是即使家道中落,变得一贫如洗之后还是没有改掉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在他欠下债款时,听说有钱人家的小姐鲍西娅正在寻找结婚对象,还去恳求朋友借给他前去应征的路费。

 鲍西娅也不遑多让。她不仅对每个前来的求婚者都作出过分的发言,而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对男性外表的恶言恶语。而此时登场的巴萨尼奥想必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帅哥吧,以至于让鲍西娅给出了哪个是正确箱子的提示。不仅如此,她给出的选择正确箱子的答案是『不能被外表欺骗』,意味着不要选金箱子和银箱子,而是选择铅箱子,这反而更加可笑了。

 至于始终不愿意在人肉裁判中做出让步的夏洛克,就算他再怎么坏,没收他的财产,还逼迫他改宗,这也太过分了。

 最后则是鲍西亚假装法官要求戒指作为回报这件事。明明是自己要求巴萨尼奥将戒指作为谢礼交出的却还为此生气,实在是太过恶毒了。不,说到底,在当时的基督教,尤其是天主教中,女性装扮成男性是相当忌讳的。考虑到这些事情后,在我看来,这个故事的恶人还真是满溢而出啊」

「呼,原来如此,确实是很有竹啪风格的思考方式呢,真是执拗又扭曲」

 栞学姐大方的微笑让我意识到我又搞砸了。一旦扯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会一个人忘我的大谈特谈,这可没法给他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明明我是知道的,但说不定就是因为不管是中学时代还是现在,周围会包容接纳我这一点的好人都太多了,所以我才改不掉这个习惯。

「在我看来」,栞学姐说,「这个故事,再怎么说也过于巧合了。安东尼奥完全没有想到会偿还不了债务就向夏洛克借了钱,然而却不幸地遭遇了船只相继失事的事故。

 对夏洛克而言不也如此?本应是成功商人的安东尼奥居然会还不上欠款什么的,正常而言根本想象不到,然而他却要求安东尼奥以人肉而不是利息作为抵押。 明明自己被恶语相向了,贷款还不要求高利息,这不是很不正常吗?」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栞学姐想表达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有可能夏洛克从一开始就知道安东尼奥会还不上欠款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可能安东尼奥的商船船员们接受了贿赂,被指示暂时性地做出了船只失事的假象。故事的结尾,本应失事的商船却安全无损地将安东尼奥的财产运送回了港口,这再怎么想也太奇怪了」

 啊啊,确实是这样……

 今天原本是打算将大我希望入部这件事传达给栞学姐之后就立刻回家的,但是刚才的讨论有些令人在意,我抽出放在书架上的『威尼斯商人』。这是福田恒存的译本。由于读过好几遍了,我只是飞快地阅览了一遍。不知不觉间,栞学姐已经泡好了速溶咖啡到我专用的马可杯里。机敏得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我快速浏览过后,注意到了几件事。

 首先,鲍西亚的侍女尼莉莎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巴萨尼奥了。然后,巴萨尼奥的求婚成功后,紧接着的就是巴萨尼奥的友人葛莱西安诺和尼莉莎的结婚。紧随其后,安东尼奥的友人萨莱尼奥等人赶来并告诉他们安东尼奥的商船全部触礁了,情况十分危急。

 确实,再怎么说这个故事中的各种事件时机也过于巧合了。事件发生的时机如此戏剧化,自然而然会让人思考是否是有人在暗地里进行操作。

 说到犯人的话,首先想到的就是夏洛克自身了。当安东尼奥向他提出借钱的请求时,他计划使载有安东尼奥财产的船只无法归港,抑或者是暂时散布了商船搁浅或触礁的情报,从而能够合法地夺走可憎的安东尼奥的生命。

 虽然这主意并不坏,但如果夏洛克是个吝啬的人物的话,做这种事情不也只是无端地浪费金钱而已吗?

 感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安东尼奥签下高利贷的欠款证明来得更加有利可图。

 下一个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就是鲍西亚了。此举能将近来才成为丈夫的巴萨尼奥的恩人安东尼奥从绝境中拯救出来,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除此之外,还能迫使巴萨尼奥交出戒指,让他对妻子的自己抬不起头。而且鲍西亚不仅有充足的资产能够实现这一连串的行为,也能得到相应的好处。

 只是,问题在于,鲍西亚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前来向她求婚的巴萨尼奥。而且这个计划需要相当充足的事前准备,如果对巴萨尼奥并不熟悉的话,计划就无法成立。

 ——也就是说。

「在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操纵的正是鲍西亚的贴身侍女,尼莉莎」

 我对栞学姐如此宣言。

 我抿了一口稍微有些凉了的咖啡,润了润嘴唇。

「尼莉莎相当了解鲍西亚的性格,也清楚自己的熟人巴萨尼奥应该会是鲍西亚会喜欢的类型,当然,巴萨尼奥会喜欢的类型也不在话下。大概尼莉莎从一开始就和巴萨尼奥的友人葛莱西安诺是男女朋友,而且说不定葛莱西安诺还为巴萨尼奥向鲍西亚求婚这件事提供了协助。

 实况顺利按尼莉莎的计划进行,巴萨尼奥和鲍西亚决定结婚后,尼莉莎也宣布她自身将嫁与葛莱西安诺。在这之后,她让萨莱里奥等人前来告知他们安东尼奥正处于危机之中,在巴萨尼奥急匆匆回到威尼斯之后,尼莉莎紧接着向鲍西亚提出了计划。就是那个装扮成法官,赢下人肉裁判,卖人情给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的计划。

 当然,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夏洛克也协助了尼莉莎的计划。

 随后,尼莉莎也使用同一个方法从丈夫葛莱西安诺处夺取了戒指,占据了主动权。在一连串的事件结束后,安东尼奥的船只就平安无事地抵达港口了」

「原来如此。确实,如果是这一切都是由尼莉莎组织的话,那各种各样的时机巧合就都能解释清楚了。只不过,作为贴身侍女的尼莉莎有能够组织这一切的资金吗? 就算有夏洛克作协力者,他又有什么理由参与进这种对自己没有丝毫益处的计划呢?」

「有关这部分,还有一些需要说明。这个计划所需要的资金的来源可能是,巴萨尼奥结了婚成为有钱人之后为了报答尼莉莎当时介绍了鲍西亚给他而送出的谢礼。 当然,资金是夏洛克自身准备的也不无可能」

「夏洛克自身吗? 那他贪财的犹太人这一设定是?」

「通观全篇,可以看出夏洛克并非是那么大恶不赦的坏人。他为人讲理,同时也爱着自己的女儿杰西卡。如果人肉裁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尼莉莎一个人策划并实施的话,那夏洛克就只是个单纯的善人了。

 只不过,他是犹太教徒,女儿杰西卡却希望跟基督教徒的罗兰佐结婚。虽然他作为父亲希望能够祝福他们,但是作为犹太教徒却又难以承认这桩婚事。因此,他与尼莉莎共同策划了这起人肉裁判,故意落败从而被判处改宗为基督教徒,并将财产让渡给女儿。

 这样一来,他既能守住自身犹太教徒的面子,又能作为基督教徒祝福女儿的婚事,同时还能保留住财产。使用自己的资产来演出这场闹剧不也是有意义的吗……」

 简直就像是胡言乱语似的演讲终于结束,我一边喝着已经完全凉掉了的咖啡,一边想着这再怎么说也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那个莎士比亚应该是不会写出这种闹剧的吧。

 至于时机过于巧合这件事,就在说到巧合主义时这个巧合的时间点,正巧有人前来拜访漫画研究部。

 推拉门嘎啦嘎啦地打开,一个陌生的男学生瞥了我一眼,朝栞学姐走了过来。

「那,那个……葵同学……可以吗?」

 看起来就很弱气的男学生,领带为红色,看来他是三年级的学生。

「啊,是你啊,小户部啊」

(注:「小户部」原文为『とべっち』,译者考虑不出更好的译法,如有意见还请指教)

 作为二年级学生的栞学姐称呼他为“小户部”,而作为三年级学生的男学生则称呼栞学姐为“葵同学”,单从称呼方式就可以判别双方的地位高低了。

「那个……可以的话,这个……」

 被称为小户部的前辈递过来的手上挂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许多点心。

「哎呀,还挺有眼力见的呢」

 栞学姐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袋子,将它放到桌子的角落处。

「然后,今天有什么事?」

 看样子,那一大堆点心是支付给她的委托费用。只收些点心就接受委托显得相当良心,抑或者是就连友人的委托都要收取报酬显得小心眼,大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吧。

「想、想找一个人」

 小户部前辈低眉顺眼地小声说道。

「想找人?是失踪还是什么?」

「不、不不不是,不、不、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什么,说清楚点,好好说话」

「这、这、这个……」

 小户部前辈将一本轻小说放到桌上,封面插画是一个长着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巨大胸部的红发美少女。标题的『怪异学园事件手帖』,我感觉有点印象,记得这是差不多半年前的某个出版社的新人赏佳作来着。不过这本书没什么讨论度,卖得也不算特别叫座,我还能对这本书留有印象是有两个理由的。

 第一个是,我也曾想过要挑战一下那家出版社的新人赏,另一个理由则是,那个受赏者的年龄上写着17岁。我想着"早晚""最近"的小说赏,已经有跟我同年代的高中生投稿并受赏了,这我感到了些许焦虑。虽然我自负热爱阅读,早晚要成为小说家,但是我至今为止都还未写出一本直到结尾的小说。

 不过,我虽然挺在意那本轻小说的,但还是硬装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开始读,表明自己只是个恰好在场的无关人士。

「这是?」,栞学姐说道。

「我、我想找到这本书的作者」

「这本书的作者? 有点牛头不对马脚呢。算了,你能先坐下把话好好说清楚吗」

「其、其实我觉得,这本轻小说的作者,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有什么依据吗?」

「这、这本小说是在上个月八月发售的,是由今年首次获得新人赏的,名为"平泽香织"的作家所写的作品,书中讲述的是一个巨乳女子高中生解明隐藏在学园之中的谜题的故事,是本稍微有些H的恐怖悬疑小说。然后,只要读了这本小说,就会注意到,书中作为故事舞台的学校,很可能就是我们学校、艺文馆高中。不止是学校,就连周边设施的名字,车站的名字等都有许多相似之处。作者对这间学校的事情相当了解这件事肯定不会错。而且出版社丸川文库的编辑也有评论,说"平泽香织"是现役蒙面美女高中生。也就是说,这本书的作者,说不定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刚开始还那么唯唯诺诺的小户部,说不定是因为说起了感兴趣的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就能够流畅地,热情洋溢地吐出话语了。

「所以,小户部见那个人打算干什么? 打算威胁她做一些色色的事情不然就将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吗?」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只是……」

「只是?」

「想、想得到她的签名。由于对方是蒙面作家,所以也不会开签名会之类的,通常也就没办法得到签名之类的了。请、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诶—,多可惜啊,真的只要签名就好了吗? 毕竟你看,她可是美女蒙面作家耶,美女诶美女,再多提一点色色的要求不好吗,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干」

「这、这太过分了。因、因为她肯定因为工作的缘故忙得要死,所以我希望尽可能地不打扰到她」

「呋,这样啊……算了,小户部都这么说了就没办法了呢。不过,男人这种生物基本上都浪漫主义过头了让人有点困扰呢。在男性向的色情漫画中也是如此,基本上重要的部分都会被刻意美化,如果将这些被美化的部分直截了当地,逼真地表现出来了的话应该就会被说恶心什么的然后敬而远之吧」

 ——随之,是短暂的沉默。我知道栞学姐的视线正投向我。不过,我当然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所以就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

「呐,竹啪怎么想?」

 栞学姐突然把话题扔给我。

「诶? ——啊,不好意思……」

 我试图演绎出从刚才为止的话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不过那当然是装的,我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但是还是装作没有兴趣的样子看着文库本,还随手翻了几页书。当然我并没有在读书,但是栞学姐可不是这种小伎俩就能过骗过去的对手。

「唔……你怎么想,来着?」

 我轻轻叹了口气,有点不耐烦似的说道。

「为什么,明明是蒙面作家了还能知道是个美女呢?」

 执拗的诡辩,强词夺理可是我的擅长领域,当然,也是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女朋友的。

「嗯,毕竟美女什么的基本是个人的主观意见判断的。你看,就像那边的丑情侣也是,说不定在他们的眼里彼此就是西施潘安呢」

「不过,要是让他们以艺人举例说出喜欢的类型的话,出来的肯定只会是美男美女的名字吧」

 虽然栞学姐的性格相当恶劣,但我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方面的问题竹啪肯定比我来得更加擅长所以就拜托你咯」

「拜托我?」

 拜栞学姐的那句话所赐,小户部转过身来,迅速将桌上的轻小说推到我面前。封面上的女高中生挺着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巨乳,摆出相当危险的姿势。最近的轻小说封面插画有很多与小说内容无关,只是作出诸如此类的色情姿势。虽然你要说这样会卖得更好那我也无话可说,但要将它们拿到书店柜台时内心也确实会有所抵触。「不,里面绝不是这种内容……」之类地进行说明也相当奇怪,事实上在不读书的人当中,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轻小说就跟黄书差不多。

 话说回来,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演变成了把麻烦事推给我的结局。

 只不过,我自己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件事就是了。对爱好读书的我而言,知道了这本轻小说的舞台是自己正就读的学校,而且作者也在学校之中的话,是不可能不感兴趣的。

 我将其拿到手上,随便翻了几页。稍微读了一下序章,登上两侧长满樱树的长长坂道,开始了高中生活。沿途有一颗没有开花的樱树。与我的记忆相符,而且学校名也明显相似。

「—— 然后呢,对于作者的真身你有什么头绪吗?」

「也不是没有,只是……是没有依据的……」

「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派上用场,总而言之先试试看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的内心雀跃不已。这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接到委托的名侦探一样。我甚至怀疑栞学姐早就预见了今天小户部前辈会过来这件事,所以才和我讨论威尼斯商人的话题拖住我的脚步。我最近才注意到栞学姐是个连这种事情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谋略家。

 我把轻小说还给小户部前辈,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说着「那我现在这就去调查」这种很有侦探感的话离开部室后,首先前往的是车站附近的书店,先买一本这个轻小说作为参考资料。也许刚才小户部前辈是打算将『怪异学园事件手帖』作为参考资料送给我的,不过我将它还回去了。那大概是因为我想要将这本说不定是以自己就读的学校作为舞台,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所写的书放到自己的书架上的天性使然。首先应该准备一本自用的。

 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东西大寺站的南口有个方位不明的环形岔路,路对面有家不起眼的书店。虽说这家店是某个有名连锁店的分店,但是本来书本这种东西,无论你在哪里买都是一样的。不过,贩卖方式会随店家的不同而该改变就是了。不对,与其说是店家不同,倒不如说是店里的工作人员的做法不同导致的差异会更大。POP的写法和书本的摆放配置等更是有着千差万别。我个人是不太喜欢在网上将书加入购物车然后等待配送这种做法的,只不过当今书店的数量正在迅速减少,POP也随之变得稀缺,令人遗憾。尤其是车站附近的书店,明明这种地方的书店就很适合停下脚步、消磨时间、邂逅意想不到的书籍的。

(译注:POP,point of purchase的缩写,卖点宣传。大概就是一张小纸片,写上说明,特征,推荐语和书籍信息等,基本为书店店员所做)

 那么,闲话到此为止,回归刚才的话题吧。

 车站附近的书店虽小,却也不失热闹。可能是因为在乡下一小时才一两班电车,正适合看点书打发时间吧,而且这附近还有好几所学校。

 我轻车熟路地走进书店,直奔轻小说区。虽然平时我会四处张望,到处转转物色有无好书新书,但是那样做比预想中的要更花时间。

 去到轻小说区后,我轻松就找到了目标『怪异学园事件手帖』。明明并不是多么热门的作品,但它却与现在动画化中的作品们一同平放在一起,这应该是书店店员的努力吧。

POP上面写着『本地作家的出道作』和本作以东西大寺站周边为故事舞台之类的东西。对于住在东京之类大城市的人们来说可能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是对于乡下而言这难得一见的宣传语效果绝佳。

 甚至还有『作家亲签本正于柜台出售中』这一句。

 ——不对,等一下。这样的话,只要把那个亲签本买下来不就能完成本次的委托了吗。或许这家书店的店员和作者认识呢。

有言道,"事实比小说更加离奇",但这句话也有指向不怀好意的方向的时候。好不容易的侦探游戏,明明我的内心都有些雀跃了,结果却以如此简单又无聊的形式得出了答案。如果这是小说中的情节的话,就应该要经过曲折复杂的推理,最后再来个惊天大反转才能找得到犯人才对。

 因此,我既没有去买那本亲签本,也没有向店员打听平泽香织这一作家的真实身份。

 毕竟,这就和买了推理小说后才读了序章,接着就跳过中间得内容,直接看结局找到犯人是同一个行为。应该没有人会去干这种事情吧。

 因此,我从平摆的文库本堆中抽出从上往下的第二本,此时,我突然感受到了一个嫌弃的视线。在不远处的书架边上,有个穿着跟我同一所高中的制服的女学生。我手上拿着的『怪异学园时间手帖』的封面插画带有很明显的性的意义,乍看之下就像是色情书一样。

 完蛋了,我想,她一直在看着这边。

 那个女学生就像是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一样,用手里拿着的精装本遮住面庞。

『麦田里的守望者』

 我并不在麦田中,而是在书田之中。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瞬间被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给看见了。

 领带的颜色是与我相同的一年级的青色。白洁的长腿裸露在短裙外,显出些微辣妹感。虽然脸被挡住了,但是无需推理也能从那一头染过的漂亮直发看出她是谁。她包上悬挂着的『吾辈是夏目老师』的长着胡子的猫钥匙扣是稀有商品,持有的人并不多。

 我向着她走过去。

 与此同时,她用精装书遮着脸,一步两步地后退着。

「笹叶同学?」

 ——笹叶更纱。班上的美少女。我入学之初所憧憬的人。好友的前恋人。今天翘了课没来学校的人。

 恐怕她今天是不知道来学校后应该用什么脸去面对才刚分手不久的恋人黑崎大我,只好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时间吧。其实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在意她怎么样了,只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能在这里遇见她真是太幸运了。

「翘了课没去学校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固执地将精装书给挪开,底下出现的是她一如既往的美貌和稍显温顺的表情。本来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M的我,看到她这模样,突然有点能够理解S的想法了。

「果然还是会在意大我的事情?」

「那个,我……」

 声音细若蚊蚋,轻轻点了点头。

「笹叶同学你不用在意的哦」

「可、可是……」

「不然的话,我也会有点困扰的。在各个方面……」

 笹叶同学轻轻叹了口气,喃喃低语道,「说的也是」。

 她的视线向下移动,停留在我的手上。

「啊,那个……」

 笹叶同学的话让我注意到我手上还拿着的那本轻小说。那本在非知情人士看来,封面完全就是色情书的轻小说。

「啊,不,不是的。这个是……那个,被人委托才……」

 在我语无伦次地寻找着借口的时候,身前的笹叶同学喃喃自语道。

「那个的作者,是三年级的福间学姐对吧。福间香织学姐」

 ——这么说了。

 忽然就听到了完全不想听到的情报。

 当然笹叶同学应该是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在推理小说中出现犯人名字之前就被剧透了仅此而已。随后笹叶同学又追加了一击。

「就在那边的,咖啡店『ダディ』家的女儿」

 事到如今,再玩侦探游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还是赶紧完成委托吧。

「是、是这样啊……我受人委托……现在正要带着这本书去那边的咖啡厅,打算让作家给签个名呢……这是某个学长的委托……」

「嚯,是这样啊」

 笹叶同学的眼神稍显冷淡。

 大概是在怀疑『被别人委托』这一部分吧。被这么认为的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因此,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让人家签名的时候特意写上『致小户部』就好了,虽然这算是出卖了小户部前辈,不过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我保密过。

「我现在正打算去要签名,笹叶同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

「诶?」

「啊,毕竟,去咖啡店要签名的话不点些什么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店一个人吃东西也有点……那个……」

「诶,啊,嗯……倒、倒也……这样的话……不介意就是了……」

 咖啡店ダディ就位于书店的隔壁,外观相对复古。墙壁为白色的双层建筑物,二楼大概是店主的住所。明明我还算经常从这家店门前路过,却直到如今才注意到这里有家咖啡店,这也证明了我平时有多么不注意周围。

 店内与外观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是会让人联想到古董店的乡村风格。店内并不宽阔,就只有三个柜台座位和包厢座位。正在播放的Simon & Garfunkel的歌曲则与乡村风格丝毫不符,不过歌名『山鹰之歌』却很有乡村格调。

 大概是因为现在正值傍晚吧,像是附近居民的女士们正无所事事地拿着空咖啡杯,沉迷于闲话家常当中。

 店员只有一个站在柜台内的,大约五十岁的中年男性。他长着几乎要让人错认为是个牛仔的帅气高鼻和胡须,但长相却是标准的日本人脸,穿着则是白色的厨师服和苔绿色的围裙。再怎么误会也不至于会将他认成牛仔。

 我和笹叶同学面对面坐到空着的桌子边,打开菜单。

 除了饮品之外就只有三明治,不过作为补偿三明治的种类有很多。笹叶同学点了鸡蛋三明治和可乐,我则是决定要吃炸火腿排、炸虾三明治和热咖啡,抬头打算喊老板过来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店内已经看不见老板的身影了。等了一会后还是没有人出现,我就压低了声音喊了声「有人在吗—」。

「来了—」,从店内传来年轻的女声。安心等了一会后,一个围着围裙,穿着咔哒咔哒作响的凉鞋的少女从店内走了出来。

 她显得相当娇小,不知道有没有140公分,将一头松散的波浪形黑发在身后扎成一束。她的肤色雪白,外眼角下垂,稚气的脸庞简直就像是个吉娃娃,乍看之下就是个中学一年级的学生,但是在她穿着的苔绿色围裙底下的白色衬衫和裙子明显就是我们所就读的艺文馆高中的制服,领带为红色。也就是说,她已经是高中三年级学生了,比我们要大两岁。

 从这情况看来,她应该就是这家咖啡店ダディ的女儿,轻小说作家『平泽香织』的真身,福间香织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出刚见面就马上请人家给自己签名这种冒失的行为。我们点了三明治和饮料之后,福间香织就大步走过柜台,进到厨房里,开始熟练地做起料理。

 据笹叶同学所说,福间学姐好像是料理科的学生。说实话,我所就读的艺文馆并不是什么偏差值高的学校。除了我所在的仅有名分的特进班之外,还有开设栞学姐他们就读的美术科和音乐科,以及福间学姐选读的以职业料理师为目标的料理科。说不定福间学姐将来就打算继承这家店。她代替中年大叔的老板做料理时的手艺已经不是所谓的"助手"级别了,而是有着扎实的职业风格。

 最后端出来的三明治的体积不容小觑,配料的量则更为不得了。虽然我觉得所谓的三明治应该是将配料夹在烤面包当中的东西才对,但盘子里的三明治更像是在大量的配料两边放了面包。我为了不使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大量配料从面包之间流出来而用力压住三明治并豪迈地张开大口死啃下去。笹叶同学则是败给了这惊人的分量,最终还是选择了将三明治切成小块来吃。

 人在吃饭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感的。因此,以吃饭为题邀请女性约会正好不过。作为应用,通过和笹叶同学吃饭的时候聊聊彼此喜欢的书,使得因为她和大我分手而变得尴尬的氛围都平和多了,沉默了一会后,我随口问了句,

「果然还是没法原谅大我吗?」

 问了个稍微有些失礼的问题。因为我觉得,她就是希望我触提及件事才保持沉默的。

「黑崎同学并没有错。果然竹久你误会了些什么。只是我一个人擅自成为了毒虫而已」

 她小声地吐出了这番仿佛事先准备好了的话语。

「毒虫? 卡夫卡的变形记?」

 ——某天早上,格里高尔·萨姆沙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毒虫。这本书相当有名,是捷克文豪弗朗茨·卡夫卡的著作。

「某天早上,笹叶更纱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毒虫——」,我喃喃自语地说着,向她提问,「说起来,笹叶同学。你读了那本卡夫卡的『变形计』之后有什么感想呢?」虽然外表华丽,但是却不善交际,给周围人一种敬而远之印象的她,其实是个相当认真和纯粹的文学少女。我可以断言,她在聊到书本的话题的时候是最为开朗的。

「诶? 唔、嗯……我刚开始读那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剧情实在是过于离奇,实际上应该不是变成毒虫吧。毒虫应该是比喻意义上的表现,意味着家里蹲或者胆怯之类的。后来我才知道,卡夫卡写的原文是Ungeziefer,意为脏东西、没用的东西,似乎并不一定意味着是变成了虫子。

 在故事的开头,必须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家庭的生活的主人公完全起不来去上班,只好就这么请了假。在房间里宅着的时候,他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更为舒适。

 另一方面,支撑家业的萨姆沙宅在家里,家里的其他成员则开始工作并收获了活力。我想,『变形计』这一词汇除了适用于萨姆沙之外,不也同样适用于他周围的登场人物吗。

 最后萨姆沙死去了,留下来的家族成员们则变得幸福了起来。

 我独自变成毒虫,而竹久你们则抛下我接二连三变得成熟……而且,zamuza和sarasa,这不是很相似吗」

(译注:原文中,萨姆沙写作『ザムザ』,念作zamuza,更纱的汉字写作『更紗』念作『さらさ』,即sarasa)

「……诶? 难道,刚才那个是笑点?」

「不、不是这样的」

「不过,要说假名是三个字的回文的人物名的话,zamuza(萨姆沙)和kafuka(卡夫卡)和sarasa(更纱)都是一样的」

「还有tomato」

(译注:tomato,原文为『トマト』,意为西红柿)

「tomato才不是人名吧」

「才没有那回事。『蒂凡尼的早餐』中就有一个名为沙力·番茄(トマト=tomato)的人物出场」

「唔,有点不太记得了呢,虽然我还挺喜欢那个故事的来着」

「还有『长腿叔叔』中出场的约翰·史密斯(スミス=sumisu)」

「在我看来,约翰·史密斯才不是长腿叔叔。在那个故事中,约翰·史密斯是时间旅行者,而说到时间旅行者的话就是约翰·提托。提托(タイタ=taita)也是三个文字的回文。要说这些人的共通点的话……就是大家都是很有魅力的人吧?根本没有什么能够将笹叶同学与毒虫联系起来的的理由。就算如此,我果然还是觉得笹叶同学就只是个纯粹的文学少女呢,而且,我也不觉得萨姆沙是胆怯的家里蹲」

「这只是你搞错了。只要好好读下去的话,就会知道萨姆沙并没有真的变成『虫子』」

「不对,意外地说不定卡夫卡就是包含了这种意思下笔的呢。而且,我读了卡夫卡的变形计之后是这么想的……

 虽然笹叶同学刚才说萨姆沙已经死了,但是在我读来,书中一句话都没写到萨姆沙已经死了吧」

「诶?」

「……唔说不定也跟翻译的方法有关就是了,我读到的是,变得又黑又硬,无法动弹……这样」

「但、但是那结局不就是……」

「呐,笹叶同学」

「……」

「说到"毒虫"的话,你会想到什么样的昆虫?」

「唔,有着硬硬甲壳的甲虫之类的生物吧。我所读的书的封面上就画着那样的插画」

「嗯,那个大概就是正解吧。不过我第一次听到『毒虫』这个词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毛毛虫的形象。因此我脑中一直都想像的是毛毛虫、青虫般的生物。虽然也有译本有清楚地译成『甲虫』,但是我读的译本就只写着是毒虫,因此我读到最后都还觉得那就是毛毛虫。这样的话,在故事的最后,变得又黑又硬、不再动弹就不再代表死亡的形象了」

「——啊」

「没错,是蛹。『ささば(笹叶)』和『さなぎ(蛹)』很像吧」

「不,那根本就不像吧……难道,这是该笑的地方?」

「如果笑了的话就帮大忙了……不是,也不是在逼你笑,现在再笑也只会更伤及我的心而已……

 总而言之,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带刺的毒虫将自己包在壳中,关在蛹里,之后只要稍微……再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够成蝶了吧。

 变形计这个故事以萨姆沙的死作结也未免过于令人窒息了。如果能够任凭想象地将其续写下去的话,不久后萨姆沙变形为一只漂亮的蝴蝶在广阔的空中旅游作为结尾怎么样。也就是说,笹叶同学也能化蛹成蝶,自由舒展翅膀不是吗」

「我这样的人化蝶? 真的能行吗?」

「化蝶之后,飞,还是不飞,那也是问题呢」

「竹久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时不时就会像个笨蛋一样说些浪漫的话呢」

 笹叶同学直到此时,才展现了今天的第一抹笑容。

 大概从夏天那件事以来,她整个暑假都没怎么与人接触,独自持续积攒着负面感情吧。僵硬偏执的思考钝化了她前来上学的勇气。现在回想起来,暑假期间我应该更多注意笹叶同学的事并持续和她保持联络才对。

 像今天这样聊些傻话能让笹叶同学变得积极一些的话就太好了。并不是因为辛苦而变得消沉,而是因为消沉才会感到辛苦。我最近才学会,只要笑出来就能收获到与之对等的快乐。

 那么,肚子也基本饱了,我站起身前往收银台。毕竟是我强行邀请笹叶同学前来的,所以我付了两人份的价钱。当然,笹叶同学也有试图阻止,但我拿出男子气概拒绝了。

 站在收银台前与我正面面对的福间学姐真的好娇小。虽然也有工作的一部分原因,但是看到她用天真烂漫的笑容面对年下的我们时,那副姿态还是不由得令人感到些许心跳加速。

「那个……」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刚才从书店里买的轻小说从包里取出来。

 还没等到我将它递出去,她在看清那本轻小说的标题后,露出了些许困扰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并不是那本书的作者。经常被这么误会呢……」

 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打算找她要签名了。肯定是因为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说不定我们有点给人家造成困扰了。

 当然,也可能福间学姐的『我不是作者』是在说谎。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在此之上再进行深究。至少我是没办法得到她的签名了,乍看之下似乎很简单的任务并没法这么简单的结束。

 要从讨厌签名的她手里的得到签名这一行为,已经超出了侦探的工作范畴,踏入诈骗师或花花公子的领域了。

 虽然在我身边就有一个最强的『花花公子』,但我不实在认为那家伙会接受这种工作。

「呐,你是笹叶同学对吧?」,突然被福间学姐搭话的笹叶同学稍显困惑。「濑奈正在找你哦。是黑崎同学来着? 她和那个超级帅的家伙在一起。你和他在交往吧?」

 说起来,濑奈和福间前辈都是料理科的来着。说不定今天濑奈没有来部室就是因为担心没有来上学的笹叶同学去找她了。而且大我也跟她一起找人啊……待会得跟他们联系一下了。

「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不过,真的好吗? 在男朋友拼命找你的时候却在和别的男人约会什么的? 不过,这件事我会给你保密就是了」

 和其他男人约会难道指的是我吗? 不过,在校内相当引人注目的笹叶和大我之间的交往似乎是总所周知的事实。现在在这里说他们已经分手了也有点麻烦,我们就这么沉默着离开了店家。

 出了咖啡店之后,我们前往近在眼前的车站。很快,笹叶同学要搭的电车就来了。

「也得向濑奈和黑崎同学道歉呢。似乎让大家担心了……」

「也不算担心,只是大家擅自作主而已。不过还是姑且道个歉比较好吧。大我那边我会去说的」

「不,那可不行,我得好好地自己向他传达才行」

「这样啊……那应该就是没事了呢」

 我们两人乘坐的电车方向相反。笹叶同学走过天桥,站在对面的车站月台上,从远处可以看到笹叶同学要搭的电车正在驶来。在这乡下的车站里,除了我们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位于铁轨对面的月台上的笹叶向我问道。

 音量不大,但却是与她稍微有些距离的我也能听清的澄澈声音……

「竹久你……喜欢濑奈吗?」

「……」

「……」

 电车正在驶近。

「那个……不能不回答吗?」

「也可以哦。不过这也基本算是给出答复了吧…… 」

 随后,电车将两人分隔,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我觉得这就够了。

 我回到家吃完晚饭后(今天的晚饭是分量充足的汉堡排,但是,青春期的男生可是不管来多少都吃得下的生物)就宅在房间里,打开下午买回来的轻小说。

 我在当天就读完了这本书,果然能够确信这个作者是就艺文馆高中的学生。只是小说中的校园有些地方与现实存在不同之处。小说中描写的校舍有三栋,但实际上是四栋,而且我们学校虽然有着美术科和料理科这些奇怪的科目,但没有护理科。不过除此之外就与现实基本一致了。为了使故事逻辑合理,进行这点改动很正常,况且我也不认为非本校的学生能仅靠想象下笔就做到与现实如此一致。

 故事大体讲述的是,继承了阴阳师血脉的红发美少女追寻着学园内发生的一系列怪异现象,最后与学园中执着于过去因缘的恶灵们战斗并取得胜利,这么一个故事。作中到处都是充满色气的场景,尤其是描写护理科中立志成为护理师的迷糊女高中生与女主角一起练习使用绷带和注射器的场景,单从文章描写看来,简直要让人误以为她们是在做蕾丝间的性行为了。

 原来如此,如果这是现役女高中生写的话,会想要隐藏身份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总感觉……有些地方令人在意。就是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个故事中……

 次日早上,我一如往常的从后门进到教室,一进门旁边就是笹叶同学的位置,本来就性格认真的她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

 我故意表现得情绪不错似的,「早啊—」地打了个招呼。笹叶同学一瞬露出了笑容,但注意到紧随我进入教室的大我后,表情又变得有些拘谨,客气地回了我句早安。随后,像是要回应她似的,大我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我也不认为他们能这么简单就回到原本的友人关系,但是即使是稍微戴着面具也可以,真希望他们能够尽量装作朋友。不然的话,对我们而言也有些棘手就是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的午休,以往的话我都会和大我以及笹叶三人一同前往学校食堂。但是大我说,「抱歉,我今天买了午餐,食堂就你们两个去吧」。

 确实,已经不再是恋人的两个人在一起吃午餐也有点尴尬,所以大我才逃跑了吧。笹叶同学也是如此,等我转过身去才发现笹叶同学已经不在教室里了,大概是为了避免我们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吧。

 要说的话其实我也没有去食堂的必要,毕竟每天早上母亲都会特意做好便当让我带来学校。不过我以陪伴朋友为优先,所以午休期间总是和大家一起去食堂吃,便当则是留到放学后再在部室里解决掉。

 但是至今为止一直瞒着的事,事到如今再坦白也有点尴尬,我一个人离开了教室。

 我没有前往食堂,而是拿着装着便当的袋子来到了旧校舍的漫画研究部部室。本来要在放学后吃的便当在午休期间吃也是正好。

 但是,部室里已经有先来者了。是栞学姐。敞开着的便当盒是整体色调为茶色的实用型,而非女孩子感的可爱型。栞学姐正吃着孤单午餐。

「咦,为什么栞学姐会在这种地方呢」

「说午饭要在午休期间吃的不就是你吗?」

「虽然我可能是这么说过,但重要的是跟朋友一起吃才对吧」

「这话轮得到竹啪你说吗? 你也是一个人来这孤单午餐的吧?」

「额,我这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

「真是麻烦啊,你这种友情的奴隶」

 我在栞学姐的对面坐下,打开便当,这幅光景要是给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在偷偷进行男女幽会呢。

「算了,我就是这样,这种状态估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就请多指教了」

「嗯,可爱的后辈都这么说了,陪你吃个午饭而已也不是不行」

 栞学姐用筷子夹起一根相对较大的香肠,用舌尖舔舐着,同时还做出双眼向上仰视我的表情,这么说道。

「呐,竹啪。这个香肠的外包装上写着"成年人向香肠"哦。"成年人向香肠",真是个下流猥亵的词汇呢」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稍微配合一下,栞学姐就用筷子夹着香肠递到我眼前说,「来,啊—」。

「栞学姐,难道这是你的嗜好吗?」

「我也是渴望着爱情的呢,这点事情你就配合一下嘛」

 我对她这无依无靠似的语气感到些许同情,想着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这点小事而已陪陪她也不是不行,张开了口。进到我嘴中的成年人向香肠是燻制的,口感辛辣。我在咀嚼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刚刚栞学姐才舔过这根香肠来着,不过我可是成年人了,才不会为这种事情大惊小怪。

 在下午的班会上,笹叶同学自荐成为了于九月末举行的学园祭的执行委员。

 这个工作要求接下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放学后都要留下来参加重复无聊的会议,本来的话是没有人想做的。基本没人会想将仅此一次的宝贵青春时期的放学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但是对她而言,这份工作不过是恰好弥补上了她原本放学后要与恋人一起度过的时间罢了吧。

 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大我一个人踏上了归路,而我则是启程前往放学后的部室。

 虽然我很想跟栞学姐商量一下要如何从福间学姐那里得到签名,但是很不巧她一副对我的报告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专心地画着漫画分镜。看来是没法跟她商量了。

 没办法,我只好坐到椅子上拿出随身携带的文库本开始认真读起书来。

 没过几分钟,原本宁静的部室中响起了「嗨—哟」的元气饱满的声音。

 栗色的直发飘扬,被晒成日照色的健康肌肤,闪耀着琥珀色光彩的双眼仿佛狐狸般眯成了V字型,仿佛能从中听到『嘻嘻』的笑声。

 宗像濑奈。

 她是栞学姐的好朋友,也是笹叶同学的亲友,闲暇时经常来这个部室玩。同时,她也是我不想和笹叶同学之间的友谊出现裂痕的理由之一。

「呐,我们去约会吧」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来自美少女的约会邀请,照理来说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但很不巧我可没那么笨蛋。我一瞬间就认定这肯定是某种陷阱,依据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没有受女孩子欢迎过。

「不了,我正好在忙……」

 仿佛兴趣全无般,我的视线落回书本上。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我的文库本给抢走,我还没来得及夹上书签她就砰地一声把书合上了。

「啊」

 我不自觉地喊出声,濑奈冷冷地俯视着我说,

「咦—,这样啊。我都从小福学姐那里听说了哦,你昨天还和更纱约会了,但跟我约会就不乐意啊。嚯—」

 小福学姐指的应该就是咖啡店ダディ家的女儿福间学姐吧,她和濑奈一样都是料理科的学生。

「啊,不,那个是,不是那样的……」

「而且,还是优请的客来着?嚯—」

 ——这样子啊,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濑奈听说昨天我请笹叶同学客吃了三明治之后,也想让我请她一次。但麻烦的是,她娇小的身躯能吃下常人三倍分量的的食物,对于腰包空瘪的我而言那也未免过于残酷。

 话虽如此,这个世上甚至还有仅是和女高中生聊天就要收取高昂代价的服务,与之相比,我只需支付小小的三明治费用就能一边无与伦比的美少女聊天一边共进餐点,这都拒绝的话未免愚蠢透顶。

 我欣然应允了美少女的约会邀请。平时午休我都去食堂吃午餐,放学后的这段时间则是用来吃便当,但是今日份的便当已经进到肚子里了,对于正值成长期的我而言,这会儿饿了也不算过分吧。

 不过说起来,福间前辈不是说过关于我和笹叶在一块的这件事会保密的吗? 不,应该没说过,肯定只是我记错了。

「小福学姐,嗨哟!」

「嗨……嗨哟」

 正在咖啡店ダディ值班的福间学姐尴尬地回应了濑奈的招呼。

 我们坐到柜台席的角落,点了三明治。福间前辈听完我们的订单后,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道。

「连续两天和不同的女生,而且还是超级美少女约会,你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啊,哪有,那是……」

 辩解,还是算了吧。这种时候就算解释大概也只会变得更糟。

应福间学姐「爸爸—」的喊声从店内出来的老板带着木头似的表情,开始熟练地做起了三明治。

 份量之大也是一如既往。昨天读的轻小说中也有着恐怕是以这间店为原型的三明治店登场。书里写的好像是份量很足来着,但实际却在此之上。小说中不让须眉的女主角大快朵颐地吃掉三明治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虽然令人很想吐槽再怎么说应该也不可能会有能将这种尺寸的三明治吃得一干二净的女主角存在吧……

 身边传来了咕隆!的吞咽声!不会真的有能够将这种尺寸的三明治完全吃下去的女主角存在吧。

 濑奈将供在眼前的巨大法国产培根生菜三明治用双手握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虽然与福间前辈比起来要高一些,但濑奈其实算是身材小巧的类型,身高也才勉强够到150cm。她豪放地吃着三明治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了『小王子』中蚺蛇一口吞下大象的场景。

 我不甘示弱地也吃起了自己的这份三明治……但是没能全部吃掉。在我自我辩解这是因为我才刚吃过午饭没多久的时候,濑奈的小手伸到我面前。

「呐,优。你吃不完的话我能收下吗?」

 ——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主角啊。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濑奈一边舔着指尖上沾着的塔塔酱,一边说道。

「开始?开始什么?」

「照相啊,zhao xiang。今天呢,小福学姐问我能不能来当店里的宣传册模特。毕竟你看,我不是很可爱吗? 所以小福学姐说务必请我来当宣传册上刊载照片的模特」

「诶,那,今天来这里是?」

「是为了收下双人份的三明治哦」

 濑奈的双眼眯得像只狐狸似的,作出V字型手势回答我。说不定那也是指的三明治的"双人份"的意思。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约会,也不是想让我请她吃三明治什么的。倒不如说,我才是被请吃三明治的那一方,不对,请客的应该算是福间学姐吗?

 店内宣传册的照片拍摄相当简单。虽说是"模特",但也没用上反光板和灯光,就连照相用的相机都只是用的学姐的手机自带相机。也是,个人经营的小型咖啡店也没那么多资金能够花费在宣传册上。

 濑奈在店里的角落,用刚刚还张开大口吃着三明治的脸摆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直面着镜头。除此之外还拍了濑奈手拿着玻璃杯,神色慵懒地看着窗外这种意义不明的照片,甚至不知为何还有用狐狸面具遮住半脸笑容的照片。摄影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但我丝毫不觉无聊,单是看着濑奈在照相机前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就已经令人大呼满足了。真的好可爱,可爱得我都想请学姐把刚刚拍的照片全部传给我一份了,但最后我还是没有积攒出足以向前辈说出这种事情的勇气。

 摄影结束后,我和濑奈两个人一同离开咖啡店ダディ,走向车站。

 我和濑奈回家坐的电车是反方向的,所以就要在此告别了,不过,乡下的电车来得可没有这么快。聊天时间尚有余裕,聊着聊着我就把昨天发生的事一股脑交待出来了。

 受到户部学长的委托,正在请那本轻小说作者给我们签名一事,还有我认为大概那个作者就是福间香织学姐一事。

「呐濑奈,那个……你跟福间学姐关系这么好,能不能让濑奈你去拜托她给我们签名呢?」

「唔,不过,她本人都说了不是自己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吧。而且……」

「而且?」

「而且,你们也没有小福学姐就是作者的证据吧? 小福前辈这段时间好像正因为现代文挂科而参加补习呢,现代文不及格也能写小说吗?」

 在对话期间,我将我对昨天读的轻小说抱有的疑问告诉了濑奈。

「这么说起来……那本轻小说我读过后,也觉得有些地方令人费解」

「什么?」

「唔……该怎么说呢,就是对于现役女高中生写出来的东西而言,感觉上有些过分干净了」

「干净?」

「怎么说呢,就是女性角色过于可爱了啦。登场的女性角色大都十分具有魅力,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迎合。

 如果是女性作家的话,应该对日常生活中女孩子的惹人厌烦之处了解甚多才对,而这点应该也会在她笔下体现出来,但是那本轻小说中登场的女性角色的描写却给人以只凸显了在男生眼里会具有魅力的地方的感觉。不过,轻小说之类的基本都是这种感觉就是了……」

「那就是说,果然作者不是小福学姐吧? 说到底蒙面女子高中生什么的,其实也有不是女生的可能吧?」

 濑奈这么说着,闭上眼睛,将双臂在平坦的胸部面前交叉,稍微思考了一会。

「啊! 这样啊!」

 濑奈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睁开眼,感觉从某处传来了"叮"的效果音。

「我说不定知道那本轻小说真正的作者是谁了!」

「真正的作者?」

「对,我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了,那个所谓的户部前辈到底是谁呢。既然是栞栞的熟人的话,应该就是演剧部的部长"平泽健吾"学长了吧?」

「不对,应该不是,那个人姓作户……诶? 平泽?」

「对,那个户部学长,现在叫做平泽健吾哦」

「现在?」

「唔,好像是说他的父母去年离婚了来着,现在是随的母亲的旧姓平泽,不过大家一直以来都叫他"小户部",只是事到如今也没改变称呼方式而已哦」

「真是的,学长的姓氏是否为户部这一点,我一直都没有将其纳入考虑范围之中。不过,真亏濑奈你能知道这种事啊」

「嘿嘿,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交友广泛的情报通哦」

「嗯,真的好厉害」

「对啊,然后就是说,

 那个轻小说的作者"平泽香织"的真实身份就是平泽健吾学长。然后,无需多言,他肯定喜欢小福学姐。那个笔名"平泽香织"就是平泽学长和小福学姐结婚后小福学姐的名字。

 也就是说,优是从实际上的作者那里接受了委托,他的目的就是利用优制造出让小福学姐读自己写的轻小说的契机。读了那本书,看到那个作者名的话,平泽学长喜欢小福学姐这件事就一目了然了。真是的,完全就被这个没出息的男人折腾出来的闹剧给卷进去了呢,优你……」

 ——原来如此,确实这个想法也相当有意思。作为少女所憧憬描绘的粉红色妄想而言,这应该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不过……

「就算如此,我觉得大概不是这样。濑奈你应该是没读过那本轻小说才会这么认为的,那本轻小说中有关色情的描写相当之多,如果那本轻小说是为了让喜欢的女孩子读而写下来的类似情书的话,那还真是个粗野的告白啊。肯定会被讨厌的吧」

「唔,是这样吗。要不我也试试读一下那本轻小说吧?」

「反正……我不推荐就是了」

 不过,再说回来,笹叶同学大概已经读过那本书了吧,说不定实际上那种程度的色情描写对于现世代的女子高中生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毕竟这跟遍布大街小巷的腐女嗜好品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而且,通过刚才的交流,我已经对这个故事的真犯是谁有所头绪了。

 而且,他意外地就在我们身边。

 濑奈所乘坐的西行电车到站了。

 她站起身来,坐上电车,从紧闭的车窗内侧向我挥了挥手。

 虽然听不见声音,不过我知道她是在说"明天见,拜拜"。她眯着双眼,做出仿佛发出『嘻嘻!』声音的狐狸般的笑容。

 当然,实际上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次日第三节课结束,第四节课以及之后的午休时间开始前,我悄悄溜出学校。第四节课就打算翘掉了。

 我的目的地是车站附近的咖啡店、ダディ。毕竟还是上午,店内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的客人了。正好,也是时候给这个故事拉下帷幕了。

 我坐到柜台席上,中年大叔老板来到我身边。

「哟色男,完全就是常客了呢」

 真是的,对无论如何奋力挣扎,还需要被偏心来看待,才能勉强够到平均水平的我,用色男来称呼什么的,老板到底是在想什么。不过那也没办法,毕竟昨天、前天,我都连续带着能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少女前来店里,他会这么理解倒也不足为奇,而且被记住脸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小子,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吧? 翘课吗?」

「不,额……该怎么说呢。比起学习,宝贵的青春时光不是应该花费在更加无可替代的事情上吗?」

「净说些无聊话的小子。走走走,别再接近我家的女儿了」

 我向掺杂着轻蔑与我开玩笑的老板点了杯冰咖啡和待会打算带回去的三明治。在我默默地喝着迅速泡好端出来的冰咖啡的时候,老板熟练地做好了三明治递给我。

「还有,这个……」

 我像是要追加订单似的,从包里取出一本轻小说。标题为『怪异学园事件手帖』

「能请您在这本书上签名吗?」

「哈? 签名? 你小子,明明是男的居然想要大叔的签名吗?」

 老板笑出声来。

「不,当然不是啦。毕竟,我想要的可是蒙面现役女子高中生作家的签名」

 我的眼神少有的认真起来。老板也当然地回以我锐利的眼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那肯定是从一开始啦」

 当然是谎话。要是没有昨天和濑奈的对话,说不定直到现在我还会以为『平泽香织』的真实身份就是福间香织。

「……想要大叔签名的是你吗?」

「不是我,我只是受了别人的委托前来的」

「嚯,这样啊。不过,那个委托人应该不知道"平泽香织"是大叔这件事吧」

「只要我保持沉默就不会有人知道吧?」

「你没告诉他吗?」

「那当然啦,不告诉他比较好吧? 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

「切,没办法。喂,你是怎么注意到是我的?」

「唔……首先是写作方法吧。如果作者是女性的话,那这篇文章未免过于干净,就像是相信着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邪恶奸佞似的,不对,是试图相信其不存在才对。女性作家的话,会将怪异描写得更加生动怪诞」

「真伤脑筋啊。这不就只能怪我自己功力不足了吗」

「哪有这回事。这本书不仅读起来相当有趣,感情渲染力也不缺乏。故事中过分生动的色情与淫猥描写反而抓住了男性读者的眼球」

「不过,不仅于此对吧」

「是的。首先,我们学校并不存在护理科,但是调查后发现,直到数年前我校还是有护理科这一专业的。

 然后是我最为在意的地方。故事中登场的学校校舍只有三栋,按描述最里面的那栋最旧,越往前走越新。但是实际上,我们就读的艺文馆高中有着四栋楼,其中三栋与故事相同,越往前走越新,但是还有一栋,位于学生食堂的更上方,目前已经不在使用的旧校舍。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作者无视了这栋旧校舍而已,毕竟实际上它对我们学校的学生几乎是无缘的存在,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都不知道这所旧校舍的存在。

 当然我也知道事实与虚构是两回事,没必要什么都一一对照。但是,这本轻小说可是恐怖悬疑小说啊,明明是恐怖悬疑故事,却将那所旧校舍视而不见也未免过于浪费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实际上那所旧校舍在不久前才闹过一场幽灵骚动」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明白对吧? 我想你确实不明白,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边读那本轻小说,边在校内来回散步。

 随后我就明白了,小说里其实是有描写那栋旧校舍的」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本轻小说中没有描写的,其实是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刚才我在学校的资料室调查的时候发现,新校舍是在二十年前建造的。也就是说,老板就读期间那栋新校舍还没建起,而旧校舍在当时也还是作为现役教室使用的。老板是以自己就读期间的回忆为蓝本写下的这本小说的,这就是为什么校舍总共只有三栋,那并没有错,毕竟使用中的校舍可没法制造出幽灵骚动之类的吧。

 啊,顺带一提我在资料室里也发现了老板的毕业照了。

 ——至此QED.」

「喂,你说过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作者是我的吧,但是刚才那段话听起来不就像是这两天才发现的吗」

「啊,真是的,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就不要一一追究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大叔要撒谎说自己是现役女子高中生作家呢? 就是这回事,当然,我也知道这大概不是什么能高谈阔论的事,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所以还请您老实交代,否则事态就会演变成『不想让我将这件事说出去的话就告诉我真相』的情况哦」

「切,可恶的小鬼……行,那就告诉你吧。我啊,原本可是国语老师,还曾以当时写的小说为契机一度跻身文坛。

 但是,那也不过是临阵磨枪罢了。从第二作开始我再也没写出过像样的作品,还从事了一段时间的幽灵写手工作」

「幽灵写手?」

「嗯,对。主要就替偶像和艺人写随笔和自传,当然,是模仿的本人的文笔。有时也会替政治家和公司老板写些成功哲学之类的东西。对本人进行采访后再特意结合本人的语气和说话方式等来写作。甚至遇上脑袋不好的偶像的时候还要特意用错语法」

「似乎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嗯,当然辛苦了,连版税都才差不多三七分,当然我是三,对方则是只要在家睡觉就能拿到那个七。不过,现实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了对方的名声,我无论写再多文章都卖不到那个三的部分吧」

「倒不如说是这边找人家借用的名号吗……」

「尤其是代替有名占卜师为杂志的占卜板块写作的那时候,我的占卜评价很高,毕竟与那五大三粗的占卜师不同,我可是为了制造出无论是谁读了都会有占卜正确的错觉而下了苦功夫写的。占卜的内容还要每月更换一次,占卜什么的,大家基本都只会去读自己的出生月份的相关内容,即使将上周为其他人所写的内容全部照搬抄进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那还真是杰作呢」

「嗯,我好像还蛮有幽灵写手的天赋,但是最关键的自己所写的小说却完全不行,编辑部甚至都不打算正眼看待我的作品。而且我还听说,编辑部那群家伙是这么议论我的,『那家伙已经不行了,才能已经过期了,就算现在捧他,以他的年龄也没有未来了』。我思前想后,既然我的专长是幽灵写手,那我就成为当时还才十五岁的女儿的幽灵写手不就好了」

「然后向新人赏投稿吗?」

「啊,轻轻松松就受赏了,真是令人笑掉大牙。是因为实力吗,还是现役女子高中生作者这一点得到了加分评价呢,我不清楚。不过,至少我原本是打算拒绝这个新人赏的,我只要能反驳编辑部那群家伙我的才能还宝刀未老就心满意足了」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只是我的自寻烦恼吧。编辑部那群家伙知道现役女子高中生的真身是我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不知为何大笑起来,还冷静地告诉我『好了,你就这么以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的身份上吧』。现状就是如此。不过,我的幽灵技法也差不多过时了吧,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高中生给看破」

「不过,无论作者是谁,作品本身都不会改变,我倒觉得作者其实是个大叔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不过呢,这世道可就并非如此,比起写了什么,是谁写的才更为重要啊」

「为此人们才戴上了假面,吗……」

「喂,你不觉得笔名什么的,本来就是和假面差不多的东西吗?」

「虽然我在生活中就戴着许多假面,但是笔名这个假面还没有经历过,无话可说」

「作家这种生物,基本都是以笔名写作的。在笔名的假面下,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因此才能坦率地将自己的感情写成文章」

「啊,能停一下吗?」

「怎么?」

「为了坦率地写出自己的感情才使用笔名的话,那笔名的假面不是反而更接近素颜了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如果想普通地在世界上生存,那假面就是不可或缺的」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老板拿出签名笔,翻开了轻小说的封面。

「啊,请写上『致小户部』」

「切,真麻烦」

 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致小户部

     平泽香织——

 而且,一个大叔用可爱的字迹写下签名还真是反差强烈,令人印象深刻,该说真不愧是幽灵写手吗。

 目的达成后,我将轻小说装进包里,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啊,最后能向你打听一件事吗?」

「怎么?」

「事先说好我可不想听到“女儿”这个答案啊。 那本轻小说的主人公原型是谁? 平泽香织这一名字的由来是?」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吗?」

「因为我觉得回答只有一个」

「是只有一个。"平泽香织"是我的初恋的名字」

「决定女儿名字的是父亲?」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吗?」

「确实,失策了……那么再见,今天也多谢您的款待」

 之后回到学校时正好是上午课程结束的午休期间,差不多也到故事进入尾声的时候了。

 我首先向大我的座位走去。他正掏出一个不知从哪买来的面包打算开吃。

「大我,现在开始吃午餐?」

「嗯,你翘课去哪了?」

「去买三明治了」,我将从咖啡店ダディ买来的三明治袋子递给他,「就装在这里面,这家店还算小有名气,我就是为了买这个才翘掉第四节课的」

「有这么好吃吗?」

「嗯,到底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三明治给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呢」

「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吗?」

「是只有大我才能做到的事情哦。你能不能拿着这个去文艺部的部室呢?」

「是漫画研究部,对吧?」

「怎么称呼无所谓。那边大概率有个学生正孤零零地吃着孤单午餐,你能不能过去陪陪她呢?」

 ——我的友人可不是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傻子。

「……嗯,抱歉了」

 大我收下了三明治。

「听好了,大我,记得要给那孩子做『啊—』哦」

「真的假的?」

「真的,她绝对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目送完鼓起勇气启程的大我,我最后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叫住了正打算独自一人偷偷溜出教室的美少女。

「笹叶同学,不介意的话午饭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食堂吃呢?」

「诶,啊……」

 她一边警戒着一边四下张望。

「大我好像有事去忙了,很不巧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再怎么说一个人吃饭也太寂寞了,你能陪我一起就帮大忙了」

「啊,诶,那个……」

 即使如此笹叶同学依旧有些犹豫,我为了不被甩掉抛出下一句话。

「上次的蒙面作家事件,终于尘埃落定了。我打算跟你报告那件事」

「诶,啊,那就……嗯……」

 顺利取得和美少女共进午餐的约定了。话虽如此,前天才和笹叶同学进行过货真价实的两人独处共进午餐就是了……

 我们的学校食堂的外表比起一般的学校食堂要美观得多。我和笹叶同学并肩走进仿佛正经餐厅似的学校食堂中,由穿着料理科厨师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到座位上。

 我们学校开设了料理科专业。毋庸赘言,那是以厨师为将来目标的学生就读的科目。作为授课的一环,料理科的学生会在午休的这段时间前来学校食堂协助料理或当服务员等运营工作。

「两位要点什么呢?」

 一个穿着厨师制服的料理科学生满脸不高兴似的,前来询问我们的点单内容。

 真是的,居然有态度这么恶劣的员工,待会就去投诉她。

「不、不是的濑奈。这、这是有理由的……」

 笹叶同学正拼命地向料理科的服务员解释着。

「笹叶同学,没人怀疑或者误解什么的,你那么慌忙辩解反而显得可疑。而且我们之前就是一起吃午餐的吧……虽然,今天大我不在,但也仅此而已」

「对啊,更纱才没必要解释哦」

 服务员有点不高兴似的说道。

 我们点了两人份的日替菜单意大利面,然后我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虽然咖啡店ダディ的老板早上才叮嘱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但说谎成性的我才不会在乎这种约定,把那本轻小说的作家的真身是咖啡店ダディ的老板这件事全部告诉了笹叶同学。

「也就是说,他是幽灵写手所以才……」

「什么? 是幽灵写的吗?」

 笹叶同学说完后,不知从何时起就站在我们桌子边上的濑奈回复道。明明是工作期间,却在这边偷听着我们的对话,还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现在是休息中哦」

 我都还没问呢你解释什么,没办法,我继续说下去。

「濑奈,幽灵写手不是那个意思,死人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所谓的幽灵写手指的是由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来写作的意思。比如,我们之间不就聊过其实莎士比亚的戏曲可能是由其他人代笔的那个话题吧」

「啊! 那我就知道了。记得是,法国产的培根对吧?」

「……你指的大概是弗朗西斯·培根吧」,笹叶同学见缝插针地吐了个槽,「莎士比亚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富翁,却能够事无巨细地描写出贵族的生活,还能精确掌握到海外发生的事情,因此出现了作者其实是贵族或者外交官之类的说法。不过,不管作者是谁都不会动摇作品的价值」

「是啊,不管莎士比亚的正体是谁,他的作品都是极为出色的。作品的价值并不会受作者的年龄抑或着成长经历左右,不过,现代是否还是如此就暂且不论」

 虽然我要报告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但是有两个少女在场话题可不会就此结束。

「呐,就算这样小户部学长喜欢小福学姐这件事也是不变的事实吧。说不定将来他们两人结婚了,『平泽香织』就会真正诞生了呢?」

「诶,那样的话不就一家子都是平泽香织了吗? 我记得户部学长的母亲就叫作平泽香织吧?」

「诶,是这样吗? 那如果两人将来结婚了,加上户部前辈的母亲就是三个平泽香织了?」

「不对,等一下……平泽香织也是老板的初恋的名字,说不定老板的初恋对象就是小户部学长的母亲呢? 而且两个人现在都离婚了来着。说不定接下来他们就这么从再会到再婚呢? 这样一来,平泽香织就与平泽香织结婚,小户部和小福学姐成为兄妹,但是他们结婚后又会多出一个平泽香织……」

「那就不得了了呢,父亲是作家『平泽香织』,继母是旧姓平泽香织,儿子平泽健吾的妻子小福学姐也是平泽香织?」

「这什么家族啊,真是乱的要死。再说了,笹叶同学和濑奈,你们这妄想暴走得也太过分了吧? 真是的,你们俩脑子里净是些粉红色的脑细胞」

「哎呀,少女可是无论何时都是处于浪漫主义中的哦」

「真是的,结果大家都是浪漫主义者吧……无论男女……」

 我一边如此嘀咕着,一边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正处漩涡中心的人物,平泽……不对是福间香织前辈正注视着我们。仿佛吉娃娃般惹人怜爱的视线……与之相反,是有些生气的上吊眼。

「喂! 濑奈亲。又在这种地方摸鱼了! 这么忙的时候不要偷懒,给我好好工作啊!」

「啊。抱、抱歉~」

 濑奈慌慌张张地回去工作了。笹叶同学看见这副光景悄声笑了出来,看来她也稍微打起精神了。真希望笹叶同学能早点忘掉大我,坦率地展现出笑容。

 不然的话,我所思念的笹叶同学的好友、濑奈也不会开心,而且我还正担任黑崎大我这个抛弃了笹叶同学的全女学生公敌的丘比特,为他出谋划策,因此我对笹叶同学感到既内疚又抱歉。

 放学后,我前往旧校舍的部室。我跟小户部学长说要将约好的亲签轻小说交给他,让他放学后过来部室。

 栞学姐少见地还没抵达部室。或者也有可能,她是故意拖延时间打算晚点到场。

 我稍微站了一会后,栞学姐仍旧没来。她的教室、二年级的美术科教室就在旧校舍旁边,而我所在的一年级特进班则是离这里最远的教室。因此向来都是栞学姐先到部室,很少有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

 以及,心情稍微有些空落落的。

 嘎拉。响起了入口的推拉门被打开的声音。

「啊,栞学……」

「啊,不……抱歉」

 小户部决没有犯下什么错,但不知为何他向作为后辈的我低下了头。

 我迅速从包里将作者亲签的轻小说拿了出来。

「不好意思,这个,是你拜托的东西」

「啊,这、这样啊……谢谢你」

 小户部学长客气地向我鞠了一躬收下了,我原本还期待着他会更兴奋一点的,有点遗憾了。

「不好意思。作家那边提出了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条件才应允签名的。因此虽说没有证据,但是这个签名是货真价实的作者本人的签名」

 才怪,对濑奈和笹叶同学我就毫不犹豫地泄露了作者的真实身份,故意不告诉小户部学长是因为不想让他为知道作者的真实身份而感到失落。现役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其实是个中年大叔什么的,决对没有人会想知道。

 但是,小户部学长却向我露出了空虚的笑容。

「没事,没事的……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个以『平泽香织』为笔名的作者的真实身份了」

 他用仿佛带着些许告诫般的温柔眼神看着我。

「这样……吗……」

「说实话,有点震惊到我了」

「不好意思……」

「没事的,其实我第一次看见那个笔名的时候,感到非常震惊,立刻买了下那本轻小说,毕竟作者与我母亲同名嘛。不过,之后我才发现,这个故事明显是以我们学校作为舞台的,就连像是福间同学家的三明治店都有登场。

 我高兴得忘乎所以,认定这本轻小说的作者、『平泽香织』的真身肯定就是福间同学,笔名还特意不使用本姓福间,而是以平泽作为姓氏……她肯定是喜欢我吧……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小户部学长慢慢地走到床边,打开窗户向外远眺。仍旧带些暑气的热风流进教室。

「不过……直接由我开口向她问这种事不也挺尴尬的吗? 所以我就想到了可以借用葵同学地的量。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有可能只是我自甘情愿的单方面妄想……随后,葵同学告诉我,有关小说的部分你会比较熟悉,将你介绍给我。

 不愧是那个直觉敏锐的葵小姐。说不定她早就看透了我的所有企图,所以才特意将你介绍给我。我还真是贻笑大方啊」

「对啊,作者其实是男性什么的,才没有人会想知道吧?」

「不过,倒也行吧,无论契机如何,读过小说之后,我觉得这是相当有趣的故事。顺势也成为了这本书纯粹的粉丝,能够得到签名也很令人高兴。所以你也不必顾虑那么多,还请之后也要写出有趣的作品」

「啊,好的……」

 ——不小心就随波逐流地回答了好,但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头上冒出疑问号的我面前,小户部学长取出手机一番操作,将画面展示给我看。那是,

"热门话题中的蒙面现役女子高中生作家『平泽香织』的素颜照片流出!"

 在带有这个标题的页面里,附有几张眼熟的照片。

 冲击性的标题下方的照片不是中年大叔,而是毋庸置疑的美少女高中生将眼睛眯得仿佛狐狸般的纤细微笑。她的大部分脸庞都被狐狸面具给遮住了,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分辨不出来戴面具的人的身份的才对。但是照片中的她眼睛眯得仿佛狐狸般纤细,像是『嘻嘻!』地笑着似的。这是我永生难忘的,小福学姐付出了两人份的三明治才得以拍摄的,作为三明治店内宣传册广告用的,濑奈的照片。

「就算是我,也不会错认为这个照片里的女生就是真正的平泽香织,这显然只是个幌子。她就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吧,而且,你还对小说的事情相当了解」

「啊,不是……」

 看来小户部学长是误以为我就是平泽香织的真身了。我慌慌张张地打算否定——但是,

「不好意思,我没打算欺骗你的……」

「没事的,你不用在意」

 我决定不说出真相。

 这既是为了小户部学长,也是为了那家咖啡店的老板。

 为此,我故意戴上了『现役美人蒙面女子高中生作家』的假面。

 而且,我本来就集多个假面于一身了,再多一根稻草也不关紧要。

 说到底,不戴任何假面堂堂正正地生活着的人真的存在吗。

 希望被如此看待的自己,试图隐藏起来的自己,戴上了各种各样的假面后生活下去的自己。

 嘎拉! 响起了入口的推拉门被打开的声音。

「嗨哟」

 元气满满的声音。

「咦? 今天栞栞不在吗? 算了,优在就行!」

 濑奈正天真烂漫地笑着。

 说不定,说不定只有她能做到不需要假面,永远都坦率地追随自己的心意生存下去。因此,戴着繁多假面的我才会被她所吸引……什么的,说不定其实她才是那个戴着许多假面地生活着的人,我这样的人可能根本就看不穿她的真心。

『李尔王』,与『哈姆莱特』『奥瑟罗』『麦克白』并称为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

 年事已高的老国王李尔召见他的三个女儿,让女儿们分别诉说她们对父亲的敬爱,赞美自己,并以此为分配遗产的依据。年长的两个女儿极力赞美老国王,但本来最受宠爱的小女儿却不善于赞扬的话语。李尔为此感到愤怒,下令将最小的女儿流放,让她的两个姐姐来继承国家。然而,传承结束后,两个姐姐却对父亲李尔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的李尔王昏倒在大雨的旷野之中,而毅然前来救助李尔王的小女儿科迪利娅亦被俘虏。最终,李尔王与科迪利娅在牢中迎来了悲惨的末路。这是一个叙述了亲子羁绊与老年悲哀的故事。

 说实话,我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故事。我还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既未结婚生女,也尚未老去,甚至连恋人都还没有过。

 我所拥有的就只剩友人之类的,而且还是超级美男子,不仅成绩优秀,体育万能,还情商极高,简直就是现充中的现充,现充之王。我在暗地里偷偷称呼那家伙『现充王』。

 即使步入九月,盛夏仍然穷追不舍。虽说不知夏天会在何时悄然离去,但是对处于暑期事件的延长线上的我们而言,夏天还远远未曾结束。就算如此,将夏季残留的问题拖延下去,八月也不会重复而是宣告结束,迎来了九月的我们不得不前进跨越残留的暑期。

 人类的适宜气温是二十二度,不论是否擅长忍耐酷热,只要温度上升一度,人类的性能就会下降百分之二。我在现代文考试中取得了七十分这一不中用的分数,并试图向现代文任课老师真理老师主张,「要是在正常气温下就能取得一百分」,但似乎考试期间空调有在正常运作,被她驳倒我的实力就是这个水平。

 确实学生教室所在的新校舍安装了空调,但部室所在的旧校舍就理所当然地没有了。山坡上的通风还算良好,因此我们也只好妥协,不过再怎么说还是太热了。

 在仿佛鬼屋般的旧校舍中,踏上会嘎吱嘎吱作响的走廊,尽头有间挂着『文艺部』牌子的教室,那就是我们漫画研究部的部室。我被这个含糊不清的门牌误导而入了部。似乎是负责管理的学生会成员粗糙大意,忘记更换新门牌了。

 部室里只有濑奈一个人在。最近栞学姐经常晚一些才到部室。我的教室离旧校舍最远,因此我不可避免的会来迟。

 濑奈并没有所属于任何社团。不过她虽然不是漫画研究部的部员,但是她跟栞学姐的关系很好,经常为了打发时间出入这间部室。要是有什么契机的话,可能就会入部了。

 她大概不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意哼着曲子。耳机线的一端连接着她的双耳,另一端延伸到包里,看来她正在享受音乐。我想尽量不打扰到她,只是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她就向我挥着手说「这边这边」。

「这是Flappers的新歌哦」

 她这么说着,取下其中一端耳机递向我。我平时都是用的无线耳机,只要用那个就可以不用向濑奈借这一半耳机了,不过……我故意不提及这件事。

 我坐到濑奈的身边,将那一头塞进耳朵。她贴心地拉近椅子,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像是依偎在一起。从夏季校服中裸露出的手肘触碰到彼此。

 没有空调的部室中酷热难耐,风从松开领带的胸口中流淌而过。

 说实话,我根本没听说过那什么叫做Flappers的歌手,这也不是特别什么合我心意的曲子,但心里却想就这么一直一直听下去。

 ——然而,这绝非轻易之事。

「啊—,莫非我打扰到你们了?」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令人不快氛围的,我等漫画研究部的部长葵栞学姐。

「不,没有那回事哦」

 我装作不怎么介意的样子,摘下耳机。

「说起来濑奈亲,刚才你的朋友,叫笹叶同学来着? 好像正在四处找你哦」

「啊,这样啊。那我稍微过去一下」

 濑奈就这么飞奔出部室。

 濑奈离开后,栞学姐在教室中离我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下,从包中取出正在画的漫画原稿。我故意不看向栞学姐地问道,

「说笹叶同学找她是在说谎吧? 笹叶同学应该正因为担任学园祭的执行委员放学后焦头烂额中才对」

「对哦,我说谎了呢。只是你们看起来热得难受,所以我才把她赶走的」

「呜哇—,这是在嫉妒吗? 嫉妒成那样的话栞学姐你也找个男朋友如何? 真是的,打扰了我青春的一章还毫无反省的意思」

「不不不,别说反省了,倒不如说你应该感谢我好吗? 你可能认为你们是共用一副耳机,听着同一首歌,但是耳机左右两侧的出声可大不一样,也就是说,你们这反而是在持续错过彼此哦,我这明明是在事态演变至悲剧前帮助了你呢……再说了,就算不共享耳机,竹啪你有无线耳机的吧? 为什么不用那个呢?」

 ——被这么说后,我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竹啪」,栞学姐再次发起追击,「最近经常有部外者乱入我们部室」

「是指濑奈的事吧,事到如今才说这个做什么」

 我心如明镜却故作不知。

「才不是指濑奈亲。午休的时候,有个不知道哪来的部外者过来这里吃午饭啊」

「不,他才不是部外者,而是这个漫画研究部堂堂正正的部员不是吗」

「但我还没有认同他的入部吧」

「再这么说下去,我们社团就要因为人员不足而废部了,赶紧让他正式入部吧」

「那是怎么样,把那个帅哥同学推进漫画研究部,然后竹啪你趁机将他的那个美人女朋友NTR走,这不是很有计谋嘛? 濑奈亲都跟我讲了哦,最近你午休期间总是和她一起成双成对地出入学校食堂」

「……我跟笹叶同学本来就是同班同学,也是朋友。而且,那两个人早就分手了,笹叶同学已经不是他女朋友了」

「那是什么? 已经NTR成功了的意思?」

「是朋友啦,也只是朋友……你可不要对濑奈说些多余的话哦」

「才不会说呢,放置不管才更有趣」

「有趣?」

 我正打算追问,却被部室的推拉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走进来的是我也认识的人。

 看似有些老实的男学生,系着作为三年级学生证据的赤红色领带,手上提着的购物袋中装有大量的点心,那肯定是一如既往的委托费用吧。也就是说,这个人又一次把麻烦事带进这间部室了。

「什么啊,原来是小户部啊,这次有什么事?」

 小户部前辈是三年级的演剧部部长。双亲于一年前离婚,现在随母方的姓,名为平泽健吾,不过周围人还是按旧姓户部的昵称来称呼他。

 然后,面对向三年级的前辈口出不敬的二年级生葵栞时,户部学长却是使用的敬语。

「那、那个……我来寻求你们的帮助」

 总结一下小户部学长的委托的话,就是以下这回事。

 现在演剧部出了点问题,大部分的部员都对继续演戏抱有抵触心态。虽说其责任基本都是起于作为部长的小户部学长一人的疏忽,但是大部分部员的抵制状态将导致本应在本月底演出的学园祭,芸翔祭公演无法完成。

 不过就是个学园祭的演出而已,放弃不就好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至少对于将青春时期奉献给了演剧的演剧部而言,说这是他们一生仅此一次的大舞台也不过分,更别说对三年级生而言,在参加完暑假期间举行的全国高等学校演剧大赛之后,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大众面前表演的机会了。

「所以呢,小户部你到底希望我们做什么?」

「也就是那个……希望你们能和我一同站上舞台,作为演剧部的紧急外援参加我们的演剧」

「诶?」

 我不自禁叫了出来。再怎么说也是找错对象了吧,在大众面前演剧什么的,是和我们文艺部(其实是漫画研究部)最为相去甚远的事件。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接受这种委托——

「啊,可以哦」

 ——但是,栞学姐二话不说立刻做出了承诺。

「等、等一下。那种事情我们绝对做不到的吧」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做到,我可是被拜托了就无法拒绝的女人哦,所以无论何时竹啪想做的时候,直接拜托我就好了」

「啊,好的没错」

 我一度想过认真拜托栞学姐做一次,那样的话栞学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不,比起这个,大我的表情可能会更有意思。

「没事,反正如果我们不接受的话演剧就没法进行下去吧? 既然本来就不行了那为什么不试试看呢。没事的,我相信如果是竹啪的话,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答应得未免过于轻巧了。而且从她的语气看来,她肯定又计划着伺机把麻烦事全部都推给我。

 真是的,说到底我之所以加入这个社团本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寂静的旧校舍里一个人悠哉悠哉地读书的。但总是莫名其妙就被卷入接连不断的麻烦事当中。

「——所以呢,演剧的话要我们做什么?」

 我半是无奈半是放弃地向小户部学长提问。

「有关那个,得现在才能开始决定,毕竟人手不够的话能演的戏剧也是有限的」

「人手不够……实际上不抵制参演的演剧部员大概有几个人」

「呃……那个……差不多就是……还剩两个人吧。嗯」

「两个人?」

「嗯,我和另一个叫做胁屋的三年级学生」

「但、但是我好像听说过演剧部有二十多个部员来着」

「之前确实如此……直到数年前我们演剧部都没什么人,在废部的边缘徘徊。我们三年级这届入部的更是只有我跟胁屋两个人。但第二年城井入部之后,我们社团就一下子迸发出了活力,去年和今年都连续参加了全国高中演剧大会」

「cheng jing……学长?」

「嗯? 难道说,竹啪你不知道我们班的城井吗?」

「那个……是这么有名的人?」

「真是惊讶。姑且而言,他的外貌异常出众,在学生之间甚至还有相当规模的粉丝俱乐部哦」

「真、真的吗? 栞学姐,请务必将她介绍给我」

「是男的」

「——啊,什么啊,原来这样,难怪我会不知道。也就是说,多亏了那个学长才会有现在的演剧部是吗」

「说来惭愧,其实绝大部分部员都是为了城井才入部的,而这次城井的闹脾气也就导致了社团的当场崩溃。不过,城井从骨子里就是个演员,也有着相当的实力,只要由那家伙当主演,观众们就会纷至沓来。我们三年生毕业后他肯定还是会回归演剧部的吧」

「听起来,那个叫城井的人相当有领袖气质的样子呢」

「是啊,正是因为有他在我才能安心毕业。毕竟这次的学园祭的事件全都是我的自作自受,城井不想参加的话也好。不过胁屋说他无论如何都想演出,我和胁屋并肩作战了三年,而且我姑且也是部长,最后还是想在这个舞台上做出些成果」

 小户部学长抓住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我的肩膀,低下头颅。我这人就是被人拜托了就没法拒绝这点不好,做与不做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嗯,说实话我觉得,要是不听你刚才这番话就好了。如果栞学姐也参加的话,我姑且也会陪同。所以呢,演剧的内容是什么?」

 小户部学长的双眼闪闪发光。

「关于这个,能否请竹久同学来写剧本呢」

「诶?」

 我正打算反驳,小户部前辈像是想避免让栞学姐听到似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职业小说家来写剧本呀——」

 当然了,我可不是什么职业小说家,只是个相当平凡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喜欢阅读的高中生罢了。但是之前小户部学长把我误认为专业的轻小说作家,我又没有特意否认,戴上了职业轻小说作家的假面。这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替真正的作者保守秘密,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被误解为职业作家让我稍微有些兴奋。

 恐怕小户部学长在我的耳边低声说的话语中还包含"如果不想轻小说作家这个身份暴露的话就听他话"这一威胁意味吧,不过正巧我也有点想试试看担任演剧的脚本,所以就勉强同意了。

「只限这次哦」

 不过,虽说趁着势头答应了下来,但是到底要写个什么样的剧本才好呢。

 小户部学长说全部任由我喜欢怎么样去做就好了,但是往往自由发挥才是最为困难的。

 再说了,主张无论如何都想要演剧的还有另一个三年生胁屋学长,考虑到有关剧本也应该要听听看他的意见,我和小户部学长一同前往胁屋学长所在的演剧部部室。而将事情都一股脑推给我的栞学姐则是一个人留守部室。

 我也对演剧部的部室是个什么样的场所甚感兴趣。我所属的漫画研究部是个小社团,部室则是位于校园一隅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旧校舍之中的一间教室。与之相对的,有着二十多名成员,今年也出场了全国演剧大会的演剧部的部室和我们究竟有着多大的差距呢,这我也很在意。

「……就是,这里吗?」

「嗯,就是这里。胁屋就在里面,进去吧」

 小户部学长率先拉开了入口的门。我们正在平时使用的体育馆的舞台侧最深处的一扇门前,门上确实挂着『演剧部』的门牌,但是在它上方同样也挂着『体育仓库』的门牌。

 这地方我也进去过好几次,里面虽然很宽敞,但到处挤满了篮球、排球、羽毛球和排球网以及体操垫等各种各样的东西。角落里有个蜿蜒曲折的楼梯通向二楼,登上楼梯后再沿着体育馆的边缘就可以走到通道或者舞台的阁楼控制室里。楼梯的另一边则是高出半层的舞台。舞台中央被一个巨大的幕布分隔,外侧就是从体育馆看见的舞台。舞台本来挺大的,但平时都会在中间放下幕布,只使用其中的一半。

 虽说是部室,但这并不是由演剧部独占,而是所有使用体育馆的学生的共有空间。令人不由得认为安静且无人打扰的漫画研究部部室反而要比这里好得多了。毕竟只凭两名部员就能独占一整间教室,即使教室相对老旧也很奢侈了。

 小户部学长带着我不断往里走,在弯曲楼梯正下方的阴影处,有张十分隐蔽的桌子,胁屋学长就坐在那里。

 在楼梯下桌子旁的两侧放着六个小型显示器,墙壁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开关,那些大概是用来操作舞台灯光和幕布的设备,在它们上面还有个正在运转的小型换气扇。桌子周围杂乱无章地摆放着演剧时会用到的小道具和衣物,地板上整体显得相当脏污,尤其是脚边还残留着一部分焦黑的痕迹,大概是学校并不打算连这种校外人士看不见的地方都进行修复吧。听说暑假期间体育馆进行了改装翻新,但是那也只针对来客的目之所及之处,真像是重视效率的我校会做的处置。

「你就是竹久同学?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似乎相当优秀来着?」

 胁屋学长的说话语气总感觉有些冷淡。他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完全不与我直视。虽然给人不太适合演戏的印象,不过这说不定就是所谓的变色龙演员的扑克脸。但这只是我的单方面误会。

 因为说无论如何都想演剧的是胁屋学长,希望我写出什么样的剧本、希望能演绎什么样的角色,为了确认他的意向我才前来商量的,然而

「不,有关这些就全交给你了。我是专门负责这个的」,他指了指墙上排列着的众多开关和显示器,「我主要是在台下指导演出和操纵灯光之类的,比起在舞台上作为演员披露演技,位于幕后更有操纵舞台的实感,也更有意思」

 虽说是演剧,但是各人分担的职责也是各种各样的。希望在舞台上展现演技的绝不可少,但像胁屋学长这样更愿意在幕后指导演出和操纵灯光才加入演剧部的也大有人在,而其中想必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因为想要写剧本才加入的演剧部吧。换作我要加入演剧部应该也会是这个理由。

「当然了,如果人手不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扮演部分角色,不过最好不要过分期待我的演技。只要能考虑到这一点,无论是什么样的剧本我都……」

 不怎么被抱有期待这点我是应该为之高兴呢,还是该为之愤慨呢。

「啊,不过这样的话——」,小户部学长追加了要求,「距离月底的学园祭只剩不到一个月了,不仅练习时间所剩不多,而且人数不足的话就连制作道具和衣服的时间都捉襟见肘。因此需要大型精巧复杂的装置的剧本就有点那个……」

 我也考虑过直接照搬使用现代剧服或者学生制服的戏剧是否具有可行性,但是就外行人的意见来看,披戴现代服装的演剧对观众而言也未免过于朴实无华。

 就连我也是希望自己写的剧本能收获尽可能多的褒扬的,为此也需要写出足够引人入胜的戏剧。我环视四周,发现一件点缀着亮片,闪闪发光的连衣裙从箱子中露了出来,引人注目。

「这是?」

「啊。那是很久之前演哈姆莱特剧的时候用的衣服。虽然相当老旧了,而且到处都有烧焦的痕迹,不过稍微加工一下应该也不是不能用」

「不管是戏剧还是追加的演员都可以由我来决定对吧?」

「嗯,当然了,毕竟我们现在急不暇择,这种时刻就算演员是个无经验人士也没办法。总而言之,我们只是想在最后尽可能做出足以成为回忆的东西……」

 不要说什么创造回忆之类的,既然决定要做,就肯定会想要做出一些能在将来作为谈资的成果来,这正是人类的天性。我想尽可能多地补充人手,联络了朋友之后立刻得到了回复。他最近放学后的空闲时间都很充裕,似乎立刻就能赶到这里。

 我的怀刀,美男子现充王。

 距离现充王到来应该还有段时间,在这期间就大胆地向小户部前辈提出想了解的问题吧。

「那个……虽然问这种问题显得有些那啥,但是……城井学长他们那些部员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不,提问过于深入也有些那个,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用回答……」

 听到我的提问后,胁屋学长和小户部学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无声地彼此会意了什么似的,正打算开口的瞬间——

 有人拉开了体育仓库的入口门走了进来。不是现充王,而是两名女学生——为什么总是在这么糟糕的时机。

「咦—,这不是优吗,你怎么在这里呀」

「不是,濑奈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而且,在她的身后是笹叶同学——

「嗯,有点缘故。我们在学园祭的运营中负责的是体育馆的舞台哦,今天就是来进行设备检查的啦」

「原来濑奈也是执行委员吗?」

「啊……虽然原本跟我完全扯不上关系,但是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优才是,为什么和小户部学长在一起呢?」

「那个,怎么说呢……我变成演剧部的剧本担当了……」

「诶—,这样啊—,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濑奈这么说着,将后背靠在身后堆叠起来的体操垫上,双臂交叉。她本来应该是要进行设备检查的,但看起来完全没有那个迹象,正打算加入我们的对话。笹叶同学独自忙碌地检查着设备,从楼梯走上二楼。

「事情要从暑假期间说起——」,小户部学长正打算继续说下去。

我连忙打断他,「诶,等等」

「怎么了吗?」

 濑奈她们都来了,这个话题不就应该中断了吗,但是小户部学长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请继续」

「嗯,我们演剧部今年也成功拿到了全国演剧大赛的出场资格,进入暑假后,我们每天都在努力练习。

 我们学校的体育馆舞台与全国大会使用的舞台的尺寸几乎一模一样,因此我们想在七月底的大会前都尽量在舞台上进行练习。但是很不凑巧的是,体育馆也在进入暑假之后就开始了装修作业,我们只好在别的地方练习。

 到了大会的两天前,听说体育馆的装修终于结束了之后,我们为了进行正式比赛前的最终彩排而来到体育馆舞台练习。

 练习时就像是正式比赛一样,但因为天气太热,大家都没穿着正式比赛时的衣服,而是穿着体操服或者T恤。事件就发生在那天的练习途中。

 演员全员都集中在舞台上,正演出到高潮场景的时刻,我们注意到从体育馆内的准备室,也就是这里冒出了黑烟。你们看」

 小户部学长指着天花板,演剧舞台的上方有着用作演出的横梁横贯而过,横梁的上部连接在一起,用以降下幕布或者供人行走作业等。根据场合也会拉起中间的幕布,连同其背面的后半舞台一起使用,因此那上面也挂着与表舞台一样大的照明灯。

「从舞台的表侧就能看见黑烟,而且还传过来一股焦臭味,我急忙冲进来,但为时已晚。就在这」

 他指着脚边地板上的焦痕。

「我放在这里的塑料瓶中的水导致本应要在大会上穿着的衣服着火了。虽然我们匆忙扑灭了火,但服饰衣装都基本无法使用了。当然,无论如何赶工都不可能赶得上大会了,于是我们只穿着便服就参加了比赛。

 当然,虽然这可能也不是唯一的原因,但结果仍旧相当凄惨。演员们在大会正式比赛上只穿着T恤很难调动起情绪,也很难做出好的表演」

「那个,稍微停一下可以吗?」

 胁屋学长的说明就此结束,与此同时,一直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学长说话的濑奈却突然坐立不安地提出质问。

「那个,为什么明明没有人在的准备室会着火呢? 而且原因还是水?」

「濑奈,那个大概是收束现象哦」

 对此我进行了说明。

「shou shu xian xiang?」

「对,收束现象。比如,小时候都使用过放大镜将太阳光集中在一点使纸张燃烧起来吧? 这和那个是一个原理。比如说眼镜,装了水的塑料瓶之类的,这些东西可以充当镜片的角色并引起收束现象,而且类似的事件还意外地时有发生。尤其是装了水的塑料瓶,无色透明的同时,底部还凹凸不平,会引起连锁性多次的收束现象。如果在它附近有衣服之类的易燃物聚集在一起的话,就算着火了也不足为奇吧」

「唔—,不过,重要的不是太阳光吗? 就算要聚集太阳光,这里也没有窗户。再怎么说就靠那个是没办法的吧」

 濑奈指着设在楼梯下部的换气扇,微弱的阳光从停止旋转的风扇间隙穿过照射进来。

「虽然再怎么说靠那个也没办法,但是太阳光的代替物是这个」

 我指向天花板,巨大的白织灯挂在天花板上。这个内舞台本来就与表舞台是连为一体的,因此天花板上挂着与准备室所不相称的高亮度照明灯。

「这类灯光有着相当的热量,一旦发生收敛就会造成高温。近年来,普通家庭里的衣柜中因为壁灯热量导致被褥着火引起火宅的例子并不少见」

「嚯—,这样啊。不过,这么说的话那不就只能说是事故了吗? 才不能算是小户部学长的错嘛」

「是啊,当然不是户部的错」,胁屋学长这么说道,「但城井却不是很能接受的样子,还说自己大赛一结束要退部。我们这些三年级暂且不论,一二年级的部员都是因为憧憬城井才会加入演剧部的。实际上那家伙才是中心人物,一旦城井说自己要退部了,大家也都纷纷辞退」

「没法说服对方回归演剧部吗」

「城井的性格也挺执拗的,不过如果那家伙回来了的话其他人也会随之而来吧……怎么说呢,事态演变至此,我们希望就算那家伙不在也能作出成功的演出,因此,我们可是对竹久你抱有很大期待的哦」

「诚惶诚恐」

 姑且还是对这看似赞美的客套话道个礼吧。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职业作家之类的,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过一本小说。

 就在这时候,第三名访客抵达了。压轴者总是要在最后登场已经是惯例了。

「演剧部就是这里吗?」

 有男人感的低沉磁性声音在准备室回响。

「啊,大我。这边这边!」

 濑奈比我还先发现大我,向他招了招手。

「我是黑崎大我」

 没有得到任何说明就突然被叫到这种地方的大我,首先报上了名字。

「他是我们漫画研究部的新部员。这次演剧我也打算借用他的力量才把他叫过来的」

「这样啊竹久同学,你这不是很懂吗,是要让他来当主演对吧」

「我做主演吗?」

 完全未曾听闻的话题使大我感到些许困惑。

「不是,再怎么说这也未免,主演还是请小户部学长担任,而且大我也没有过演剧的经验」

「不,这个没问题的,主演这种东西啊,比起经验或者演技,"华丽"更为重要。的确换成城井的话就能做到尽善尽美,但我与华丽就完全无缘了,主演还是应该由黑崎同学担任」

「唔,这不挺好的嘛,上呀大我」

「不过,但是……」

「没事的黑崎同学,是你的话就做得到,不仅在舞台上我会支援你,而且竹久同学和葵同学应该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诶,我也要上场吗?」

「那肯定要的吧,不然的话人数也太少了,而且昨天葵同学也说了可以出演的吧」

「昨天? 小户部学长不是今天才首次提起这个话题的吗?」

「不是,昨天我就向葵小姐取得承诺了,是否接受则由竹久同学决定,因此她让我今天再前往部室一趟」

「是吗,这回事啊……」,向大我说明详情后,「那么,大我,事情就是如此,你能担任主演吗?」

「我知道了,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事情大体上解决了,濑奈走上二楼去帮笹叶同学的忙,大我和我则是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先回家了,我想尽快回家考虑演剧剧本的概要大纲。

 归程中,大我一脸严肃地说道。

「呐,优真,剧本是优真来写的吧? 决定好要写什么样的故事了吗?」

「嗯,模模糊糊的有个想法吧。因为演剧部还残留着一些能用在莎士比亚戏剧上的服装,所以我打算以『李尔王』为原型来写剧本」

「是吗……」

 他看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

「不,这么说不知道算不算多管闲事……」

「不用在意尽管说」

「嗯,其实呢……葵也会参与演剧对吧? 那么,能让我在演剧舞台上,向葵,告白吗……?」

 ——原来如此,还在想大我怎么这么干脆地就接受了主演的位置,原来是抱着这个打算吗。他应该是在听到栞学姐会作为演员出演的时候就想到这个计划了吧。

「你这不也挺上道的吗」,我说,「其实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呢,交给我吧」

 轻轻碰了下拳。

 当晚,我坐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开始写起剧本。不可思议的是,明明不管怎么动脑思考都难以将故事场景组合起来拟出脉络,一旦开始下笔却又灵思泉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有如神助吗? 说实话,其中掺杂着许多难以想象会是我自己写出来的肉麻台词与装腔作势的语句,这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深夜情书效应,抑或着是因为撰写剧本的并不是平时的自己,而是带上了"剧本家"的假面,在假面之下叙述真心的另一个自己呢。

 一气呵成写至结尾后,已经是天蒙蒙亮的黎明了。当然了,这份稿子之后还必须要经过讨论修改校正才能正式采用吧,但总之先做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很满足了,距离登校还有些许时间,我打算浅眠一下便躺到床上,结果就是顺利地睡过头并迟到了。

 虽然是从睡眠不足开始的一天,但在下午的课上我睡得足够久,总算是回复了些精神。我有预感放学后一旦前往部室就一定会发生某些令人难以集中精神的麻烦事,因此我决定今天就在教室里进行作业。取而代之,我叮嘱暂时入部中的大我将原作的『李尔王』『哈姆莱特』『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及附带的『麦克白』四册书带到部室里仔细阅读。

 我将一叠复印的剧本原稿放到教室的桌子上,拿起红笔开始修改。

 这是撷取了莎士比亚的戏剧片段,强行拼接而成的故事。

 以『李尔王』为蓝本,开头也与其相似。

 原本在『李尔王』中,年老的王试图在生前将自己的国家分与三个女儿继承,结果却演出了一场相当无聊的闹剧。

 他让女儿们述说她们对自己的爱有多么地热烈盛大,并根据其内容决定女儿们分别继承的遗产多少。

 年长的两位女儿献上了所有她们能想到的奉承语句,而自己最为喜爱的小女儿科迪利娅却不加修饰地,坦率地回答了自己的想法。

 李尔王对此不喜。

 剥夺科迪利娅的领地继承权并将她流放,再将领地分与年长的两个女儿后,王隐居了。

 在这之后,李尔王受两个女儿冷遇,回忆起小女儿科迪利娅对自己的爱情时却为时已晚,李尔王坠入不幸的深渊。

 我参考了这一部分写下的剧本序章为,父王病逝后,年轻的李尔为了继承了王位,不得不从两位新娘候补中选择一名成为王妃。

 第一个候补戈纳瑞为父王之弟的女儿,对李尔王而言既是堂妹,也是青梅竹马。

 而另一个候补科迪利娅则是自古以来便与王家关系恶劣,被传言正企图谋反的凯普莱特家的千金。

 王的亲信肯特伯爵为了弥补两家长久以来的不和,向王推荐了科迪利娅。

 并且其中自有深意。

  虽然并未公开,但实际上李尔王早已与凯普莱特家的千金科迪利娅坠入爱河,得知此事的亲信肯特伯爵以大义为由推荐了科迪利娅成为王妃。

 但是,族人们却大力举荐王弟的女儿戈纳瑞,于是李尔王为了赢得大义名分,主导了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让两名王妃候补诉说她们对自己的爱意究竟有多么深沉热烈,由此决定花落谁家。

 青梅竹马的戈纳瑞自白了长年以来的思念,深爱着李尔王。

 可是,科迪利娅说出「自己的身份这般低微,怎么能向王说出『我爱着您』这般与身份不相称的话语呢」,李尔王对这番话语感到震怒,剥夺了凯普莱特家的权力地位,与戈纳瑞结婚了。

 然而李尔王事后才感到后悔,想尽办法希望能与科迪利娅重归于好。

 毋庸赘言,这个故事是以我的友人黑崎大我与栞学姐为灵感构思而成的,几乎再现了大我中学时代对栞学姐产生感情,却又因对方阴角的外表举动而在意世人的眼光说出了违心的话语,对此追悔莫及的事迹。

 当然主演李尔王的是黑崎大我,我则是在旁支援的肯特伯爵,而科迪利娅则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栞学姐扮演,这是她草率答应要协助演剧部应负起的责任。

 我们计划在演出的终章,由黑崎大我扮演的李尔王在舞台上向葵栞进行公开表白。

 饰演恐怕是这个故事中最难演绎的角色,科迪利娅的哥哥,即凯普莱特家的长子提伯尔特的,则是演剧部部长小户部学长。而饰演戈纳瑞的父亲,王弟的则是胁屋学长。胁屋学长还兼任舞台布置与照明,因此扮演的是出场次数少但相对重要的王弟角色。

 还有一个,同为重要人物的情敌角色,戈纳瑞的扮演者还没决定,我想如果可行的话,能让濑奈来扮演。

 但是这个李尔王的剧本,明明是我自己写的,而且还是以友人作为原型创作出来的故事,却还是莫名的令人火大。这个即使心中早有定论,但还是能在两个美女都向自己告白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家伙。在自己会拒绝戈纳瑞的前提之下依然让她在所有人的面前作出告白。如果是我处在李尔王的位置上,要我选择其中之一再舍弃余下那名的话,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说不定我的这个想法才是最为人渣的回答。

 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放学后的时间已然走到尽头,要求离校的时刻就在眼前。我正打算用红笔将一个不太中意的地方修改一下,却发现不知何时原稿已经满江红了,几乎要令人觉得与其修改不如从头开始重写都会更好一些。我决定收拾书桌,准备回家。

「竹久,你怎么还在?」

 寂静的教室中响起声音,照进教室的蜂蜜色夕阳打在室内的尘埃上,仿佛钻石星尘般熠熠生辉。她站在其中,横看竖看,她果然美得不可方物。

「笹叶同学你辛苦了,委员会开到这个时间?」

「嗯……不过,基本上都是在进行没有意义的讨论,什么都没有决定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能不能赶上学园祭呢」

「抱歉啊,总感觉像是把事情都推给你做了似的」

「不,没有这回事……是我自己提出要做的」

 每个班级都需要选出一名代表成为学园祭的执行委员,当然,谁都不想把每天放学后的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但责任感强的笹叶同学却自荐成为候补。大概对她而言,成为执行委员不过是用来填补因为与恋人分手而变得闲暇的放学后时间的手段吧,但也有许多人口出恶言,诋毁说她这只不过是为了赚取内荐分数而已。

 也许是因为笹叶同学的外貌脱格的美丽,又曾与为大家所憧憬的黑崎大我做过一段时间的恋人,遭到嫉妒也是无可奈何的。

「咦,优,你还在啊」

 此时另一名美少女登场了,是笹叶的好友宗像濑奈。她也不知怎么成为了班级代表的学园祭执行委员。不过她们两个像这样并肩站着,看上去果然还是不分伯仲呢。虽然是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的话题,不过如果像我写的剧本中的李尔王一样,我被这两个人同时告白了的话,就算在心中早有定论,我果然也还是无法在二者之中只选择一人,却抛弃另外一人吧。

 我当然知道的,那是最差劲的人渣般的选择。

「你们两个都是现在才要回家?」

 我打算邀请两人一起回家。因为大我正和栞学姐在部室里两人独处,我希望能让那两个人一起回家。

 然后我就可以左拥右抱,僭越地由剩下的两个美女陪候在旁一起放学了。不过——

「我待会有点事,抱歉呢」

 濑奈在我邀请她一同回家之前就先拒绝并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笹叶同学两个人。

 虽然气氛略显僵硬,但我们还是自然而然地两人并肩离开教室,一起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

「说起来,竹久你正在写学园祭的演剧剧本来着? 我从濑奈那里听说了哦」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笹叶同学像是临时想到似的说道。

「嗯,我打算将许多莎士比亚的戏剧结合起来,作出模仿品」

 我稍微有点得意,从包里取出那叠原稿。笹叶同学自然而然地拿走它,边走边读着原稿。

 愣了一会后,我才意识到这不太好。

 在故事中,李尔王指代大我,科迪利娅指代栞学姐的话,那一开始结了婚但在后半还是被抛弃了的青梅竹马戈纳瑞不就是指代的笹叶同学吗。把这种故事给或许还没有从失恋的伤痛中痊愈的她看,我是有多么蠢笨啊。

 虽说如此,现在再从她手里将原稿抢回来也很奇怪,我只好一边侧着眼偷偷观察她的样子一边接着走路。

 也就是说,我没有好好的看着前方走路,而这一点笹叶同学也是一样的。我发觉的时候她已经偏离了道路,差点就要撞到路边的樱树上了。

「危险!」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怀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笹叶同学睁大双眼,倒在我的怀里。我为了不让她摔倒而用力抓紧接住了她,却变得像是我抱住了笹叶同学似的。

「谢、谢谢、你……」

「不、不是……那什么,抱歉」

 我们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互相羞耻地呢喃着。怀里的笹叶同学相当柔软,散发出甜美的气息。虽说是意外事件,但我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罪恶感。

 缓慢地分开后,我们又无言地继续走着。笹叶同学为了驱赶尴尬的氛围,开始说起毫无意义的话题。

「是以『李尔王』为中心的话题呢。而且,虽然我只读了开头的部分,不过其中也融合了『哈姆莱特』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内容吧」

「嗯,但是故事的主题却完全不同。

 你看,原本的李尔王描述的是因为"衰老"而丧失某些事物对吧? 不过,对尚且年轻的我们而言,这是完全无法切身体会到的情感……」

「所以才将主题改为对年轻李尔王而言与"衰老"较为相似的"对已过之事的追悔"吗」

「不愧是笹叶同学……只读了开头就能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眼前的树木却没注意到」

「嗯,那真的要好好注意」

 这句话使两个人都「呵呵呵」地,同时摇动肩膀笑了起来。

 到达车站后,电车还没来。我和笹叶同学坐的是两个方向的电车,但乡下的车站可不会出现电车一个接一个进站的繁忙场景,即使在只有单侧一条线路的车站发现电车到来了,也完全可以及时赶到对面的站台。

 我们两人在下行车站站台(笹叶同学乘坐的电车的站台)的长椅上并肩坐下,等待电车。

 笹叶同学仿佛回忆般,开始说起有关莎士比亚的李尔王的话题。

「呐,我是这么想的,『李尔王』中真正的主人公有没有可能既不是李尔王也不是科迪利娅呢」

「主人公既不是李尔王也不是科迪利娅? 嗯—,那就是葛罗斯特家的埃德加……吗。虽然葛罗斯特家的埃德加与埃德蒙之间的故事常常被忽略,但是与李尔王迎来了悲剧般的结局不同,另一边的埃德加的故事却是以大团圆收尾。

 确实从故事层面的角度来考虑的话,埃德加是主人公的想法显得更为自然且稳妥……」

「唔,虽然这也在理,但是我想说的是,有没有可能那个弄人才是主角呢」

(译注:此处的「弄人」原文为『道化師』)

「弄人?」

「对,尤其是李尔王这个故事中,所有人都在拍国王的马屁,而国王也对满是奉承话的环境感到心满意足,唯独弄人被允许进行无礼的发言,还利用自身立场随心所欲地向国王进言,就连备受宠爱的科迪利娅都因为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而遭受处罚了,你不觉得这相当令人惊讶吗」

「嗯,确实如此。我读了那个故事之后也有想,再怎么说,弄人就能那么随心所欲地说话吗」

「大概,实际上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到那个地步的吧,不过莎士比亚可能只是故意借剧中弄人的言论向真正的王传达自己的主张而已。因为莎士比亚戏剧在当时相当受欢迎,就连伊丽莎白女王都会前去观看呢……」

「说起来,确实听说过莎士比亚自身也扮演过弄人呢……莎士比亚自身也不是能够直接向王表达自己意见的身份,如果写出莎士比亚戏剧的并不是莎士比亚,而是想要隐藏身份的贵族,比如弗朗西斯·培根的话,那就更是身处无法向王直言真心的立场了吧」

「嗯,对呢」

「啊,不过,弄人在李尔王的戏剧中的前半还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但是后半却突然不再出现了呢」

「确实呢,差不多就在刚才说过的,可能是另一个主人公的葛罗斯特家的埃德加以"汤姆"这个名字登场的那个时间段」

「戏剧后半,汤姆仿佛就是弄人般,以疯狂的语调向李尔王随心所欲地发言」

「呐,说不定莎士比亚自身就同时演绎着弄人与埃德加两个角色呢。因此,后半段埃德加活跃起来后,弄人的登场也随之减少,转而由埃德加成为剧中角色,代替作者表达自己的意见」

「唔,那……到底是怎么样呢? 不过,那些方面就交由我们擅自想象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吧」

「呐……」

「嗯?」

「要是竹久你是李尔王的话会怎么办呢?」

「我是李尔王的话?」

「嗯,如果竹久被思念的人物冷淡以对,此时又被自己不那么喜欢的女性告白了的话……」

「那肯定会拒绝啦……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实际上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我不是那么受欢迎的人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要是顺着当时的氛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的话,之后肯定会后悔的吧……」

 我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在线路前方的遥远处,可以看到一辆电车正在往这边驶来。

「那就这样,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乘上了上行的电车后,电车却没有立刻出发。对面的下行车站站台也有电车抵达,双方将在这个车站彼此错过。

 位于对面站台的笹叶同学也站起身来,透过驶入站台的电车车窗,能看见她走进电车的身姿。

 随后,两台电车开始缓慢驶向彼此错开的前方。

 我读了李尔王的故事后,再次想到。

 无论是谁,都会有在各种情况下不得不隐藏想法,伪装自己的时候。

 但是,如果李尔王从一开始就坦率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的话会怎么样呢? 故事是否会变得截然不同呢。

 李尔王这一故事的中心,是对"衰老"这一脆弱的描写。

 在那之中,是否也包含了在犯错时因为年老而难以弥补过错的部分呢。

 幸好我们尚且年轻。

 并不会因为曾经犯下的错误而束手缚脚,无法动弹。

 而是即使失败了,也有足够的时间加以改正吧。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这个翻译相当有名,但实际上有些用力过度了,本来『做,还是不做,这是个问题』这个程度的表现会更加贴切。

『哈姆莱特』是与『李尔王』『奥瑟罗』『麦克白』并称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并且是其中最为有名的故事。

 哈姆莱特的父王去世后,作为王弟的克劳狄斯成为国王,并立刻与哈姆莱特的母亲葛特露再婚,令他感到相当愤怒。

 此时,父亲的幽灵出现在哈姆莱特的面前,告诉他自己是被克劳狄斯杀害的,并请求他能够原谅他的母亲(王后)。

 哈姆莱特发誓要为父亲复仇,心生一计。

 这个故事的悲剧性就在于,男人过于纯情,而女人则过分执着。

 葛特露在互相发誓过永恒爱情的丈夫死亡后就迅速与别的男人再婚。

 作为纯情的男人,哈姆莱特对此感到不可饶恕。

 而父王请求他原谅那个背叛了自己的妻子这件事更是令哈姆莱特怒火中烧。

 女人这种生物,还真是惹人生厌。

 我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地,是这惹人生厌的女人中的一员。轻率地甩掉才刚开始交往的男友,说什么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其他人。

 遭受背叛的男友还男子汉地说着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试图原谅我。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干脆削发为尼,去到尼姑庵才比较好吧。

 受暑假那件事残留的影响,在新学期起始的早晨,我突然对要与大家见面感到畏缩不前,就这么翘了课。是竹久抓到了逃跑至书田之中的我。虽然他叫我从明天开始就要好好的去学校上学,但果然要装作无事发生还是太困难了。即使我打算正常地与大家接触,但事到如今,我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的午休期间,按照惯例的话就是和竹久以及黑崎同学三人一同前往食堂。但是,这在如今却显得恐怖。在下课的同时,座位在走廊侧的我就仿佛逃跑般离开了教室。

 无处可去的我孤身一人登上了新校舍(特进班教室所在的,四栋之中最新的校舍)的屋顶,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后,才像是要躲避着什么似地坐到水塔的阴影中,眺望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迟迟不打算结束的夏日,暖风中带着湿气,沉重又舒缓。

 夹杂着夏草的味道,以及什么烧焦了似的气味。

 我察觉到违和感,转头看向水塔的上风处。随后,与一双正在水塔另一侧往这边窥视着的视线撞上。

 是个身材高大,容貌端整的男学生。从领带的颜色为绿色可以看出,他是比我们大一年的二年级学生。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在这里似的,慌慌张张地将手上拿着的东西藏到水塔背后。

 我感到有些不妙,迅速视线游离地站起来,往下楼的台阶处走去。

「喂,等一下」

「好的……」

 我感到有些害怕,不敢回头。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好」

 我又仿佛逃跑般地离开了屋顶。

 果然,到处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下午的班会课上提到了预定于月末举办的学园祭的话题。各班都要选出一名执行委员,而执行委员似乎每天放学后都需要留下来参加会议的样子。没有人打算将青春期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

 我自荐报名了执行委员。

 在不知道的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为了赚取内申点的行为吧,不过我的真实意图只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地消磨掉放学后的时间罢了。

 以前放学后和黑崎同学约会,或是带上濑奈以及竹久一起去哪些地方逛逛。不过竹久开始参加社团活动了,与黑崎同学也已经分手,濑奈则是常常缠着竹久,或是在做着许多别的什么事情。濑奈有很多朋友,没什么空闲的时间。

 与他们相对的,我不参加社团活动的话就无事可做,但要是在回家路上偶然遇见黑崎同学的话也很尴尬。

 执行委员会议从今天起就迅速召开了。

 在来自各班级的执行委员面前,由学生会长星野学长担任主持人。

 说实话,会议完全是无意义的空转状态。大部分的班级代表都是被迫成为执行委员,无可奈何才前来参加会议的,然而学生会长星野学长也一幅无意统率大家的样子。他戴着银框眼镜,长着一副认真严肃的面孔,但表情冷淡,给人以遭到蔑视的感觉。据传闻而言,他的父母似乎向学校捐赠了巨额款项,因此教师们难以过问他的做法。

 结果,星野学长在聚集而来的大家面前始终只是讲些身世谈或者无谓之谈(而且基本都是自满的话语),会议的两个多小时就这么一无所成地流逝而过。真令人担忧将来会怎么样,虽说是自荐报名的,但我还是早早地就开始后悔了。

「呐,更纱! 我们去哪里玩吧!」

 在被习惯不来的执行委员会工作穷追猛打的工作日结束后,终于以为能够喘一口气的周六早上,濑奈打来的电话铃声代替闹钟响了起来。

 说实话,我还想再多睡会的。

 觉得今早稍微睡过头也没事,于是昨晚我看小说看到了接近天亮。

是名为『怪异学院事件手帖』的轻小说。不久前因为某些缘故与作者见过了面,虽说这本书之前就已读过一遍了,但与作者见面后再读还能从中看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相当有趣,令人不小心就沉迷其中熬了夜。濑奈告诉我熬夜是少女的天敌,濑奈的饮食作息都相当健康。

 即使嫌麻烦,我休息日也得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出门,不然的话濑奈就会生气。要给睡眠不足的肌肤化上妆有些困难,花了我好一些时间。

 在车站前喷泉附近的桃太郎雕像前的长椅上集合。明明是自己决定的时间却还迟到对濑奈而言已经是常有之事了。在迟到已经快一小时的濑奈到达前,有三个男人过来搭话。

「嘿,你一个人吗? 有空吗?」

 正在等人呢,当然没空了。但要是回答得不好的话就会被麻烦缠上因此无视他们才是最佳选择,大概这是让他们知难而退的最快选项。

 不过,偶尔也会有走前还要口出恶言的男人。

「哼,别得意忘形了,你个碧池!」

 因为事情没有按照自己想象的发展就立刻改变嘴脸的男人真是太差劲了,而且我才不是碧池,虽然不久前才交过男朋友,但不仅时间短暂而且也还没有z……不,这个话题就算了。

「抱歉—,等很久了?」

「对啊,准时来了却等了你好久」

 女孩子之间的约会就算不说「没有,我也才刚到」之类的谎话也没问题,倒不如说,刚到的话就基本意味着我也迟到了,因此我以夹杂着些微挖苦的语气回答濑奈。

「啊哈哈,那就有一半是更纱的不对哦」

 完全不知道濑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濑奈在我身边坐下,晃荡着双脚,问我「呐—,要去哪里呢—」

 随后也没有提供任何意见就开始哼起歌。

 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说在车站前的桃太郎雕像前这种会有不特定大多数人来来往往的场所哼歌的人真是太厉害了,想必是对活着本身就感到幸福,抑或着是对自己相当有自信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事情吧。

 濑奈哼的是我不知道的曲子,不过最近她经常哼这首曲子,连带着我也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啊,我肚子饿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

「诶,濑奈,你还没吃午饭吗?」

 都已经过了中午了,我当然吃过了。

「诶,我也有好好吃过哦,不过肚子还是饿了,毕竟是成长期嘛」

 这道理我不太理解,濑奈真的是健康饮食健康作息,却又不怎么长身体。不仅身高比平均水平低了好一些,身材也很纤瘦,与之相比明显是一直控制饮食的我发育得更加良好,不管是身高,还是其他各种各样的地方。

「没办法呢,那就稍微去哪里吃点吧? 要是咖啡这种程度的我也能陪陪你就是了」

「啊,那就,去卡拉OK吧!」

「是要怎么样才会变成这个趋势啊」

「诶,因为在卡拉OK的话既能吃饭,而且要是唱了歌更纱肯定也会饿的」

 这也是我不太理解的一点,不过我当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几天参加执行委员会时,学生会长过于差劲的统筹安排让我有些焦躁,去大喊大叫以发泄一下愤恨倒也不坏。说不定意外地濑奈就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天才会邀请我出来玩的。

 我们从车站步行了片刻,就马上抵达了卡拉OK,濑奈一到包厢就迅速下单了相当多的食物。在这通常看来多到不可能吃完的各种各样的食物面前,就算濑奈说「也有更纱的份哦」,但很不巧我可完全不饿,而且最近还在减肥中。

 考虑到减肥的含义,首先要做的就是消耗卡路里。我也尝试唱了能让声音尽可能响亮的曲子,但不幸的是我完全做不到发出像濑奈那么大的声音。真奇怪啊,明明要论腹部肌肉的话我应该比濑奈来得多得多才对……

 过了一会后,濑奈说着要去卫生间就离席了。这段期间就只有我在一个人的包厢里一个人唱着歌,一首接一首。接下来轮到濑奈点的曲子开始播放前奏了,但濑奈依旧还没回来。现在正在播放的是相当有名的我也知道的曲子,因此我打算等到濑奈回来为止都继续唱下去。

 即使如此,濑奈也还没回来。

 我又继续一个人唱着,直到店员小姐端着追加下单的饮料进来之前才停下。

 店员小姐离开后,我感到一阵空虚,干脆停止唱歌。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别无选择只能向铺在桌面上的食物伸出手。减肥顺利地失败了。

 不再唱歌,一人独处的卡拉OK包厢中,其他包厢的歌声传来的歌声意外的还算清晰。自己正在唱歌的话就不会意识到能够听得这么清楚,不过一旦意识到了又有些羞耻。

 不知道由哪间包厢中流淌而出的音乐,那首曲子我也知道。虽然对曲名或是歌手名都一无所知,但那是刚才濑奈在哼的曲子。说起来,我知道的只不过是濑奈经常哼而已,还没有完整地听过一遍呢。我这么想着,仔细聆听那首曲子……咦? 现在正唱着这首歌的声音不就是濑奈的声音吗?

 说过要去卫生间但一去不回的濑奈恐怕就是跑到了不知道哪个包厢唱起这首歌了吧。

「真是的……她就是这样……擅自闯入别人的包厢……」

 我想着不能给人家添太多麻烦,循着濑奈的歌声四处寻找,在相隔三间左右的包厢处确认到濑奈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你、你好……」

「啊,更纱! 这边这边!」

「嗯,真是的! 什么这边啊!」

 我探头进去的包厢里的人们一齐转头看向这边,是四个大概与我们同年代的男生,都是即使客套而言也称不上干净的面孔。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乐器,吉他、贝斯、键盘,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连鼓都有。不过再怎么说鼓似乎也只是练习用的,结构简单且能发出的音量较小。

 在被他们包围其中手握麦克风的濑奈停止歌唱的同时,他们也一同停止演奏。所有人都看着我这边说着「是、是笹叶更纱……」,像是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似的反应。

「那、那个……为、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因为你在学校里很有名吧……」

「是、是本人耶,不、不管是宗像同学还是笹叶同学……」

 那当然,肯定是本人啊,倒不如说这边才想问哪里有假的我呢。然后,从这个语气看来,他们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濑奈也就算了,我到底是在什么方面出名呢。总感觉有点可怕就不问了。

「呐,更纱! 这些人好厉害哦! 是真正的Flappers哦!」

「Flappers?」

「那、那个……是我们组建的乐队的名字……」

 拿着贝斯吉他的男生对我与濑奈的对话进行补充说明,不过,这样的话就有件事比较令人在意了。

「诶,不过……刚才的曲子是……」

「没错! 就是这样哦! 那是我在网上偶然发现的曲子! 因为很喜欢就把它下载下来听了,没想到居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制作的,很令人惊讶对吧!」

 濑奈亢奋地说道。

 将他们的说明简单汇总一下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Flappers是今年四月份才入学艺文馆高中的学生,意即和我们是同级生。

 他们原本从来没玩过乐队,主要是通过手游才对音乐产生兴趣的样子。他们刚一进入高中就试图加入轻音部,似乎是听说轻音部这种社团的社团活动就只是放学后一边享受令人怦然心动的,闪闪发光的下午茶时间,一边勤奋努力练习音乐。。

 但是很不幸的,艺文馆高中并不存在轻音部。他们四人都没有过玩音乐的经验,同时又均擅长利用电脑,臭味相投的他们通过学校的网络揭示板的募集而顺利聚到一起。

 他们不懂得演奏乐器,却又都热衷且擅长电子作曲。于是他们将自己制作而成的曲目再配上电脑生成的vocal演奏,并于网络上公开。

 此时偶然发现这首歌的濑奈迅速被这首歌所俘获,将其下载下来听。

 大概,恐怕,他们创作的歌曲中包含着进入高中开始新生活的气势,因此才能使得同龄同校,能够感受到彼此身处环境共通性的濑奈产生了过度共鸣。就我听来,这也不是那么美好的曲子。

 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奇妙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对机械完美的演奏了Flappers自己作曲的音乐开始感到不满。

 就算差劲也好,开始希望能够亲手演奏的Flappers拿起真正的乐器,没有部室的他们每天都像这样带着乐器前来卡拉OK包厢进行练习。

 此时,濑奈碰巧经过,惊讶于尚未正式出道,就连在网上都没什么关注度的音乐从卡拉OK包厢中传了出来。濑奈以自己活泼可亲的性格为武器闯进了包厢,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并一起唱歌。

 顺带一提,乐队名Flappers指的似乎是飞机可变翼的折翼的意思。键盘手很得意似的向我们说明flappers是飞机在空中自由飞翔所必需的物品,但就我所知,Flappers指的是被称呼为爵士时代的美国1920年代时流行的前卫女性,也就是所谓的轻佻女郎。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的描写的黛西就令人印象深刻。

 令人倦怠的新的一周开始了。每天放学后的执行委员会议都进行到很晚,但学生会长的主持过于差劲导致什么都无法定不下来,时间都这么白白流逝。每当某个班级代表执行委员拿出一个新的提案的时候,学生会长就只会表示「很遗憾那无法做到」并将其驳回。他只会一味地基于规则不允许和需要考虑到当地居民意见这两点作出不可能的论断,最终会议就只朝着他独断的方向进行,不对,与其说那是他的个人决定,倒不如说只是将去年的学园祭所做的事情完全照搬推进罢了。

 最终理解到不管说什么都毫无意义的执行委员们放弃参加讨论,大多数人都只是在桌子底下摆弄手机。

 我也是其中之一,濑奈发LINE问我『你在哪里?』,我在学生会长看不见的地方高速打字回复『学园祭的执行委员会 多媒体教室』。

 之后不久,在学生会长正高谈阔论着自满话语的途中,有人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发出一声巨响,随后濑奈走了进来。她扫视教室一圈,微笑着向坐在教室后方的我挥了挥手。

「你是谁? 现在可是在执行委员的会议当中?」

 学生会长以高压的态度质问濑奈。

「啊,我是……1年F班的……斋藤春奈!」

 与濑奈同班的斋藤同学就坐在我斜前方,一副吃惊的样子,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生会长确认过名簿后,只说了句「斋藤同学,这不是迟到了吗。下次开始动作快点」。濑奈说着「不好意思」就坐到我的身边,转头面向正满脸不可思议看向我们这边的真正斋藤同学,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个wink。

「呐,听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濑奈悄声向我提问。

「我没在找你啊,毕竟在委员会议途中,而且要是有事的话会给你发LINE的」

「啊,这样—,算了也行」

 说完后,濑奈看到黑板上写着的刚才的议题,大声喊道,

「啊,篝火晚会好好耶! 我也想试试看呢,在篝火前跳民族舞!」,话虽如此,她又看到下面写着『不可』两个字,「不过,为什么不行呢—?」

 学生会长皱起眉间回答她,

「斋藤同学,是因为你迟到了没听到所以我才再说一遍。篝火晚会因为会使用到火所以很危险,得不到许可。各班的模拟店应该也是基于同一个理由被禁止用火的吧? 况且,在校园中举行篝火晚会会对附近的居民造成困扰。综上所述,否决该提案,你明白了吗?」

 学生会长以与之前提案时别无二致的高压态度驳回濑奈的提问,但濑奈却没有放弃,

「不过,就算说班级模拟店禁止使用明火,我们班也还是会在学校食堂里光明正大地使用火啊。不过那也是因为料理科的老师们大家都持有防火管理资格证就是了。但是如果假设只将篝火晚会限定在学园祭的后夜祭举行,并且让拥有防火管理资格证的料理科老师们在场监督管理也不行吗? 那方面真的有去确认过是否可行了吗? 还没的话由我去跟老师联络商谈也是可以的哦。而且就算你说要顾虑到当地的居民,但是这种山区里的学校真的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吗? 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到处去附近的当地居民家里征求理解以及许可呢。难得的学园祭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话,不就会变得很无聊吗」

「唔……」,学生会长咬牙切齿,「有关方面我会去尝试联络的,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因为我可是学生会长」,说完后他将黑板上写着的『不可』擦掉,改成『审议』。

 濑奈的登场使得场上的氛围发生了变化,与至今为止不同,会长无法再一人独断专行,执行委员的发言变得积极起来。

 过了一会,一名美术科的学生站起来发言。

「美术科提出了想要贩卖自制作品的意见。我们班也打算开办以此为基础的画廊咖啡馆模拟店……」

 那个发言,如果不是我的既视感的话,那就应该是和刚刚完全一样的提案,而且还被会长否决过了才对。

「你在说什么呢! 学园祭是用来展示日常学业成果的活动,以营利为目的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应该的,这我刚才说过了吧!」

 濑奈站起身来。

「我呢,是这么觉得的,但凡模拟店不都是以营利为目的的吗? 只要没有打算赚很多钱,将价格设定为还算合理良心的程度的话,不就可以当作是社会商业活动的实习了吗。美术科想要贩卖自己制作的作品也是同一回事,得不到允许不是显得很奇怪吗。

 就和我们料理科的学生相同,美术科的大家都是为了将来能通过出售自己的作品维生才来学校上学的吧? 既然如此,即使是模拟店,单是有人愿意买下自己的作品就已经足够了吧,更何况就连艺大之类的都能理所当然地让学生买卖作品呢。而且设定不以营利为目的的这个价格上限,并为实现学生们的想法而努力,不正是我们执行委员的工作吗?」

 说不定那个学生会提出这个早已被驳回过一次的提案,就是在期待着濑奈的这个发挥吧。

 再怎么说,如果连濑奈的这番发言都驳回的话,也就跟要放弃执行委员工作无异了呢

「我知道了,我会尝试协商的」

 是濑奈的压倒性胜利。

「好厉害啊濑奈……」

 我低声赞叹着,看向身边的濑奈。她看起来很从容,但位于桌子下的下半身却不停地颤抖着,并只将周围人能看见的上半身转过来向我说,

「哼哼,只是稍微试着模仿了一下优而已啦,那家伙,总是像这样子不顾对象地顶撞反驳吧?」

 眯细眼睛露出微笑。

「不过,刚才那样肯定算是过度模仿了吧」

 出于轻微的嫉妒心的话语。

「不过啊,篝火晚会不是很让人心动吗? 我呢,很讨厌不去尝试原本有可能能做到的事情,就这么直接放弃呢」

 对她而言,做与不做并不成问题,问题在于,是否挑战原本可能能做到的事情。

 濑奈的登场使得会议能够做出稍微有些建设性的讨论,然而委员会也因此持续到了很晚才结束。学园祭当天,各班级代表执行委员都要各自负责某个区域。

「本来的话应该通过协商讨论与抽签决定负责区域的,但今天因为讨论拖得有些久了,就由我来直接指名各自的负责区域吧」

 学生会长的这番话语,简直就像是试图将责任都归咎于濑奈提出了多余的意见似的,多么没有肚量的男人啊。

 我跟濑奈负责的事体育馆的舞台,我想这应该就是他自己独有的骚扰形式吧。学园祭当天各个社团的活动都将于体育馆的舞台举办,包括吹奏乐部的演奏、各乐队的出演、演剧部的戏剧等,需要利用到舞台的活动相当多。至少,将这种工作强加给两个未曾经验过学园祭的一年级生的指示也未免过于无能了。但凡出现了任何失误或麻烦,都可以算作是学生会长的过失,不过这对他而言应该也无关紧要吧。不过,揪着这点抱怨也太难看了,我想可以的话,就完美无缺地做给他看让他大吃一惊。

 当天的委员会议就此结束了,不过我想尽早前往体育馆检查舞台设备与备用品是否有所遗漏。要是之后才发现准备不足的话,很可能没法当天作出对应措施。

 会议结束后濑奈首先前往真正的斋藤春奈同学处向她道歉。濑奈顺势而为地报出斋藤的名字,却被学生会长星野学长以斋藤的名义记了下来,甚至还被其视为眼中钉。另一方面,斋藤同学就连名字都没被学生会长记住,再加上本人似乎也完全不想做执行委员的样子,好像她也是因为没有人毛遂自荐所以才被擅自推荐成为执行委员的。因此最后就演变成了濑奈自称斋藤,代替她成为执行委员的情况。

 体育仓库兼作演剧部的部室。我们为了进行设备的点检而进入其中时发现竹久和演剧部员一同在场,似乎是竹久他们要和演剧部一同演剧的样子。虽然很想了解详情,不过现在要以眼前的工作优先。濑奈正在和他们聊天,之后再向濑奈打听就好了吧。由于一层现在正在忙碌中,因此我从二层开始点检。

 不过,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竹久的演剧我肯定无论如何都会想去看,然而作为执行委员的工作,我们无法轻易离开自己的负责区域,也就没法看到他们的演剧了吧,不过负责区域是体育馆舞台的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在工作的同时观看戏剧了。

 二楼的设备点检迅速结束了,看来暑假期间体育馆进行过翻新工作了,照明与空调等设备都与崭新的无异。不过当我正要下到一楼的时候却发现了黑崎同学的身影。既然竹久要出演戏剧,那大我跟他一同出演也很正常。

 夏天时我和他短暂地交往了一段时间,但之后又迅速分手了,其间造成的影响至今仍旧有些令人难以忘怀。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他们的交谈,等到他们回去后再与濑奈一同进行了一楼的设备点检,然后踏上归程。

 次日,委员会议结束的时候也已经是太阳西斜的时间了。校内的学生几乎都已经离开,只剩极少数还在忙于社团活动学生了。

 我们打算去把放在教室的包拿走之后再回家,别说走廊了,就连教室里也当然一个人都没有吧。在无人的走廊上,走在身边的濑奈正在哼着歌。

『Flying My Girl』

 是前几天在卡拉OK店碰到的轻音乐部——不对,轻音乐同好会的原创曲目。濑奈顺势而为地接下了他们乐队的主唱位,似乎同时还以在今年的学园祭上演奏为目标了。在陪她不断练习的期间我的耳朵也已经完全记住了曲调,有时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哼起来。听习惯后对这首歌也产生了感情,说不定意外的是首好曲子呢。

 进到教室后,竹久还在座位上。

「竹久,你怎么还在?」

「笹叶同学你辛苦了,委员会开到这个时间?」

「嗯……不过,基本上都是在进行没有意义的讨论,什么都没有决定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能不能赶上学园祭呢」

「抱歉啊,总感觉像是把事情都推给你做了似的」

「不,没有这回事……是我自己提出要做的」

 才不是什么被强加的,是我自己为了从黑崎同学与竹久身边逃走而结下的果。

「咦,优,你还在啊」

 濑奈晚了点探出头来。

 竹久似乎也正打算要回去的样子,我原以为我们能一起走到车站,但濑奈扔下「我待会有点事,抱歉呢」这句话就离开了,变成我和竹久两人一起回家的情况。然却我却没能对这个走向感到紧张激动,毕竟竹久对着已经走远的濑奈喃喃自语道「被甩了呢」。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注视着濑奈一个人呢。

 看来竹久还不知道濑奈参加了乐队的样子,说不定是濑奈特地保密想在当天给竹久一个惊喜吧。那样的话就不应该由我告诉他,而且对竹久而言,听到自己思念的濑奈每天都与别的男人们一同度过这种话想必也不会感到开心。

 两人独处的回家路上,竹久给我看了演剧的舞台剧本。

是以『李尔王』为蓝本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无法坦率面对自己心意的李尔王顺应了当场的氛围,与并非自己意中人的他人结了婚。

 ——这个李尔王仿佛就是我。

 这过于冲击的感想使得我惊慌失措,差点撞到树上。边走边读实在不好,我这么想着合上了剧本。

 回到家中当天夜晚,竹久将剧本的电子版用邮件发送过来,说是想听听我的感想。我洗完澡放松下来后,再次开始阅读剧本。

 继承了忽然去世的父王留下来的王位的年轻李尔王正在挑选结婚对象。母亲推荐了与李尔王同为蒙太古家的堂妹,王弟的女儿戈纳瑞作为李尔的结婚对象。然而李尔王早已有了思慕的对象,就是与蒙太古家交恶,甚至有传闻称正暗谋推翻国家的凯普莱特家的千金,科迪利娅。知晓事情原委的李尔王亲信,肯特伯爵提议应将科迪利娅纳为王妃,并终结两家常年以来的争执,维持国家的安定。而李尔王为了粉饰真意,直接传唤两女前来,并在形式上告知她们,他将迎娶对自己的思念更为强烈的一方。

 当然,李尔王的心意早已决定,无论两人说了什么,自己都会选择科迪利娅。然而戈纳瑞对李尔倾诉满腔爱意,科迪利娅却反而显得相当冷淡,李尔王一怒之下决定与戈纳瑞结婚。

 ——李尔王这自私任性的行动简直和我一样。

 故事在这之后,融入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的世界观,科迪利娅之所以会对李尔王采取如此冷漠的态度,都是因为科迪利娅的兄长提伯尔特的奸计。

「若是李尔真的爱着你的话,无论你说什么李尔都只会选择你」

 科迪利娅听从了提尔伯特的话语,然而事与愿违,她悲痛欲绝。

 另一方面,作为王弟的同时还成为了李尔王继父的克劳狄斯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将李尔王的意见撇除在外。克劳狄斯还使凯普莱特家遭受的打压变本加厉,令李尔王与提尔伯特决斗并使用抹了毒的剑刺伤他。从临死之前的提尔伯特口中听闻科迪利娅的冷漠态度并非真心的李尔王前往凯普莱特家的窗下向科迪利娅倾诉爱意,提议两人一同抛弃一切就此私奔。

 即将与科迪利娅私奔的当天,父王的幽灵出现在李尔王的面前。听闻父王的死因是母亲葛特露以及王弟克劳狄斯合谋的暗杀,李尔王怒不可遏,当即闯入王弟克劳狄斯的卧室,得知了王弟与母亲的不伦,当场杀死了母亲与克劳狄斯。

 李尔王无可辩驳地招致了王室的混乱,即使身为国王也无法逃脱其罪名。他的亲信肯特伯爵主张「处刑台不应染上王家的鲜血」,应剥夺李尔王的王位并将其流放。

 随后肯特伯来到孤身一人,被迫定下了与他人的婚约的科迪利娅的身边。

 肯特伯提议,他手上有一瓶药,一旦喝下这种药物就会陷入暂时的假死状态。只要在假死期间举行葬礼,将遗体安置于城郊的灵堂之中,等到药物的效果结束,科迪利娅苏醒后就可以与孤身离开了城镇的李尔一同生活。

 科迪利娅的葬礼如同预期举行了,但与肯特伯派遣的差使错过的李尔听闻了科迪利娅的讣告,赶往灵堂。

 在灵堂中科迪利娅僵冷的尸体面前,李尔王试图自杀……

 这个结局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相同,然而这个故事在最后进行了些许改动。

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中,复活后得知罗密欧已死的朱丽叶用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踏上了悲剧的末路,不过在这个故事的剧本中,科迪利娅在最后即将自杀的李尔王面前恢复了意识并阻止了他,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当然,也许这个结局有些过于巧合了,不过悲剧性的结尾对于学园祭的演剧而言也未免过于恶趣味,这样应该正好吧。

 第二天参加执行委员会的时候,濑奈来找我商量。

「昨天,优来拜托我能不能帮忙参与这场戏剧的演出,要怎么办才好呢?」

 听起来,似乎昨晚濑奈也收到了那份剧本的样子,还被拜托了能不能演出戈纳瑞的角色。

「要怎么办才好什么的,濑奈,你有那个时间吗?」

「嗯,就是这样啊。虽然我也很想去帮忙演剧,不过还有执行委员的工作要做,乐队也不能放着不管」

「濑奈,你还没跟竹久说明乐队的事情吗?」

「嗯,原本是想在当天让他大吃一惊的,不过好像没法再瞒下去了呢」

「确实呢,要是竹久知道你还有在参加乐队的话,应该就不会说希望你来帮忙这种为难话了吧」

「至少也得是台词再少一些的角色呢,这个戈纳瑞不几乎就是准女主了吗?」

「是啊,那个剧本中没有出现里甘的话,女性角色中主要就是科迪利娅和作为准女主的戈纳瑞了。还有就是,李尔王的母亲角色葛特露了吗?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登场人物」

「如果是葛塔贝露那个程度的台词的话我还差不多能记住哦」

「是葛特露。不过,对濑奈而言有些大材小用了呢,不伦又弑夫的角色什么的」

「大材小用……我不值得信赖啊,虽然我确实对莎士比亚了解不多……」

「啊,濑奈,你对大材小用这个词的意思是不是有点误解了」

「误解?」

「嗯,大材小用指的是角色反而不值得演员去演绎的意思,也就是说濑奈应该担任更为重要的角色才对。这是我信赖濑奈的表现哦」

「啊? 什么啊,果然是这样! 嗯,不过虽然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果然戈纳瑞这个角色的台词还是太多了。而且,不觉得这也挺好的吗? 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

「这是会被杀掉的角色哦?」

「不是生或者死的问题哦,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贯彻自己的意志呢」

「生存还是毁灭并不成问题?」

「对啊,你看,要是有喜欢的人的话,果然除了当场告白以外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吧。不是成功与否,也就是生或者死的问题,而是如果不去告白,一直把感情藏在心底,那就永远都无法释怀了吧。之后肯定会对自己迟迟不敢告白感到追悔莫及,正是自己的不作为导致了注定败北的结局」

「这样啊,也就是说濑奈要是有喜欢的人的话就会毫不犹豫的告白呢」

「那肯定是啊……」

「好厉害啊,简直就像是有着一旦告白就必定能成功的自信呢」

「能否成功另说,只是自信对那个人的心意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呢。至少优所写的这个剧本中的戈纳瑞就是这么想的吧。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乎是胜是败,单纯只是想将自己对李尔王的心意传达给他而已,这样的感觉?」

「不过,因为台词很长所以不太想当?」

「有一半是谎言,其实也是有不想当败北女主的想法呢。而且台词确实很多,不多加练习不行,但是乐队那边的练习也不能松懈呢」

「况且还有执行委员的工作。再怎么说濑奈你也是代替斋藤同学才成为执行委员的,至少要做不会输给斋藤同学的分量的工作才行吧。再说了,你似乎还在不断增加执行委员的工作呢」

「那是因为,好不容易的学园祭,我也向参加篝火晚会嘛」

「好好好,我们好好做吧」

「嗯,啊,对啊,戈纳瑞的角色,由更纱来当不就好了吗?」

「我也是有执行委员的工作要做的哦」

「不过,你没参加乐队对吧?」

「不要以濑奈的基准来考量啊,正常人是没法做到这么多事情的」

「不过,我觉得要是更纱愿意参演的话优会很开心的哦」

「别说得这么简单啊」

「不过要是更纱的话,感觉很适合戈瑞纳的角色形象呢」

「什么? 那是指我跟败北女主很相称的意思吗?」

「啊?」

「说到底学生会长不是说过了吗? 本来应该负责管理舞台的我们实际上却站在了舞台之上这怎么能行呢?」

「啊—,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因为乐队站在舞台上了呢。执行委员是以斋藤的名义,乐队则是以宗像的名义,应该不会暴露吧」

「这不挺好的吗,机会难得就连舞台上的演剧一起参加吧」

 认为不会得到许可和学生会长商量之后,却迅速证得了他的同意,不仅如此——

「我那天也打算参与对舞台的管理啊」

「诶,会长也要吗?」

「毕竟就是这样吧,舞台的管理可是执行委员的工作中最为辛苦的工作,我是觉得有干劲的你们肯定能做得很好才任命你们负责管理舞台,不过再怎么样我也是得作为负责人到场的。所以要是你们两个人要出演戏剧的话,到时就尽管放心地把事情交给我吧」

 说不定,我对学生会长星野这名人物的评价需要有所修正呢。

 行,那就试试看吧,败北女主角色! 至少比不战而败要好一些。

 当晚,我试着向竹久打听了演剧的角色安排,再告诉他濑奈已经说了没法演出戈纳瑞的角色,不过要是葛特露的话就可以考虑参加。告诉他濑奈说希望戈纳瑞能由别的有意愿的人来演的时候,他似乎相当苦恼。

「呐,戈瑞纳的角色,不介意的话我也是可以出演的……」

「诶,笹叶同学吗?」

「我就不行吗?」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竹久含糊其辞,仔细一想,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叫我也说不定。本来我就不善社交,也没法像濑奈那样顺畅地发出声音。我自己说想要参加说不定反而显得冒昧了。

「嗯,我知道了,笹叶同学都这么说了的话就务必请你出演了。不过……要是戈纳瑞的台词有哪些地方不太好说出口的话,不用顾虑直接跟我说,我会在不影响到舞台演出效果的范围内改写的」

「我知道了,谢谢」

 说出口后可就不能再逃避了,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番成果。

 我参加后,选角就基本上确定了。舞台的主演李尔王由黑崎同学出演,叔父克劳狄斯由胁屋学长出演,敌对角色提伯尔特由部长平泽学长出演。而且这三人之间还有对决场景,因此如果演员是无经验者的话就很难演绎出效果。两位演剧部员倒还好说,只有黑崎同学没有过演剧的经历,不过如果是他的话肯定没问题吧。他无论做什么都能灵活上手,努力程度也完全不输他人。李尔王的忠实亲信肯特伯爵则是由竹久出演。

 女性阵容中,女主角科迪利娅是由葵学姐出演,败北女主戈纳瑞是我,李尔王的母亲葛特露则是由濑奈担当。其余的父王或者跑腿等无关紧要的角色则是由当时不在舞台上的人临时扮演来勉强应付过去的。毕竟缺少人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想必但凡缺了任何一个人这场戏剧都无法开幕吧。

 距离学园祭开始只剩不到三周,成员们大部分都与白纸无异,大家每天放学后都拼命练习到闭校时间的最后一刻……的样子。

 我和濑奈参加的每日执行委员会议常常拖延得几乎要超过闭校时间,每天都没法去参加演剧的练习。无论是委员会全体之间的协商,还是作为体育馆舞台区域负责人之间的交流都是由作为学生会长的星野学长来主持。然而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基本都在自说自话,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只不过是将时间无谓地浪费在沟渠之中罢了。

 据当天情况,甚至还有闭校时间过后,转移阵地到校外的咖啡馆继续打毫无意义的延长战的时候。毕竟我们也吃了他同意我们许多无理要求的嘴短,有点难以拒绝他的要求。

 结果,直到最后还是没能和大家一同参加练习,虽然大家都很关照地和我说不用在意的,但没法和大家一同配合练习明显还是给他们造成了困扰。濑奈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论做什么都能轻松掌握,只练习了没多久就几乎完美地把握住了葛特露的角色。与之相对地,我则是仍旧处于无法流畅发出声音的状态,原本我就不太习惯发出响亮的声音,像濑奈那样在大家面前高声歌唱什么的更是完全做不到。说实话,是我看待演剧的想法过于天真了,我也承认明显自己正在拉着大家的后腿。

 我想着至少也得做好发声的练习,但是这世上能发出大声音的场所意外的少。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就不用说了,位于居民区的自家也不是能大声喧哗的地方,即使去到半夜的公园这种罕有人迹的僻静地点,在那种地方高声宣读演剧用的台词(更不用说对李尔王的爱的告白)就算被人报警也不足为奇。不,别说是被人报警了,单是想到这些台词会被人听见我就会感到畏缩不前。

 那么,在校内又如何呢。大家放学后都会聚在旧校舍练习,然而很不巧我那段时间不得不出席执行委员会。考虑到午休期间有没有无人经过的场所,最后得出了唯一一个结论。

 登上通往校舍楼顶的楼梯平台,打开门后环视周围。不出所料,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的样子。以防万一,我背靠唯一能出入楼顶的门,打开偷偷拿着的剧本,追随着戈纳瑞的台词移动指尖。

 首先是开幕的场景,也就是李尔王召来戈纳瑞与科迪利娅并让她们依次向自己做出爱的告白的场景。在戈纳瑞告白之后,紧接着便是科迪利娅冷漠无情的态度。

 戈纳瑞在告白的当时就已知晓自己希望渺茫,但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地希望能将自己的心意传递出去。

 "啊啊,李尔王大人,初次见面时我便成为了您爱的俘虏。自从这双眼瞳见识过您的身姿,便是彩虹映照其中也只教得黯然失色,便是置身星河之下也无法再我为之雀跃"

 比自己想象的还发不出声音。更别说声音还因过于胆怯而颤抖不已,念台词的途中摸索也使得音量时大时小。

 对自己抱着马马虎虎的决心接下了演剧的工作开始感到些许后悔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指向剧本上台词的开头。

「啊啊,李尔王大人,初次见面时我便成为了您爱的俘虏——」

 当我念到这里时,旁边传来了「我也是哦」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停下台词,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屋顶上的给水塔后面。

 像是烟熏般的味道乘风送至我的鼻尖。只凭这个味道我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一张相当工整的脸庞忽地从给水塔后面探出来。从领带的绿色可以看出他是二年级学生,我之前也曾在这里见到过他,他似乎是出于与我完全不同的理由对屋顶这个人迹稀少的场所感到中意的样子。

 那张漂亮的面孔稍微盯着我看了一会,一脸认真地说着「真是奇遇呢,我也是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成了你爱的俘虏哦」,说完又突然扯开脸「哈哈哈哈」地嘲弄似的大声笑起来。

 我一瞬间脸红了一下,逃跑似的打开门离开了屋顶。

 能一人独处的场所什么的,意外的少呢。

 更别说是,能够发出较大声音还不会被人听见的场所了……

 那天的放学后,委员会相对较早结束了。正当我我以为总算能稍微参加一下演剧的练习的时候……

「我今天,稍微出去转一圈哦」

 濑奈说完,我问她「怎么回事?」,

「嗯,毕竟是我自己说想做的事呢。今天我打算向附近的居民们征求有关校内举行篝火晚会的同意与理解……」

 听她说,她似乎从星野会长那里得到了,只要能够取得附近居民的理解就OK,的答复。校内的防火管理方面则是由星野会长来操办。

「——等等,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在为自己被赋予的任务拼命努力了,我无法接受只有自己碌碌无为一事无成。虽然不知道濑奈的工作带上我一个人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不过濑奈还是微笑着跟我说「嗯,帮大忙了」,让我感到了些许回报。明明我这样,毫无价值可言的行为……

 附近居民的反应相当积极。一个反对或抗议的人都没有,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着「要加油哦」,温柔地为我们应援。不过与其说这是附近居民对我们行为的理解,倒不如说是濑奈善于交际的言论带来的结果。要是由我打头阵游说的话,肯定只能作出严肃生分又令人烦心的说明,附近居民也会说着「使用火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是——」之类的无聊透顶的担忧吧。不过,濑奈却是时而开朗活泼地,时而一本正经又巨细无遗地,时而露出仿佛弱势者般的眼神地,向居民们寻求协助。为了不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担心,濑奈总是在闲聊中解决问题。她能够瞬间判断出对方的性格并依此转变自己的行为语气。不过濑奈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样子。

 那是在拜访某个家庭的时候。在向一名四五十岁的女性说明我们希望在学园祭的后夜祭上举办篝火晚会后,

「哎呀,不过那不会有些不太吉利吗? 毕竟因为那个嘛,呐,妈妈」

 女性向位于玄关附近的和室中的,像是她母亲的年老婆婆喊道。年老的婆婆驼着背来到玄关,开始说起往事。

「那是,年轻人当然不知道啦。传闻中往昔金山(我们学校所在的山的名字)可是有着神明大人的哪。以前是写作神山,读作金山的哪。山上有个祠堂,然后在村里选出一个年轻姑娘作为巫女,巫女按习俗一生都要自己一个人生活在祠堂守护村子哪。习俗里呢,等到巫女年老得无以为继的时候就要下山,之后再选出别的姑娘成为巫女。

 不过哪,毕竟是年轻人嘛,当然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一两段恋爱嘛。村里的一个青年啊,和巫女成为了恋人,传闻里那个青年啊,每夜每夜都会悄悄潜入山上的祠堂哪。不过村民发现后,还是想尽办法把他们分开了哪。最后两个人一起点燃了祠堂,双双殉情了哪。自那以后,金山的巫女习俗就消失了,在那座祠堂消失后建造的就是你们的学校哪」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濑奈应该也是,总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情吧。

 听完老婆婆细细道来的山上传说,我也觉得确实有点不太吉利。但濑奈却不同,

「正因如此呀!」

 濑奈目不转睛直视着老婆婆,吐出了出人意料的话语。

「我觉得山上巫女的灵魂直到现在都还在守护着这座城市哦,正因如此,我们才想要为每年学园祭都能平安无事地结束而升起篝火,举行镇魂仪式,并向巫女献上感谢的祈祷呀!」

 灵光一现似的伶牙利嘴。那对母女接受了这套说辞,同意我们举办篝火晚会。总感觉最近濑奈越来越像竹久了。

 在回程的路上,濑奈悄悄嘀咕着,

「嗯,刚才那个,用得上呢」

 回到放学后的学校时,演剧部的练习似乎都已经结束,人员也都解散了。本来我就没有过演剧的经验,又完全只是以自己摸索的方式进行练习,正因如此才希望至少能有人听一听我的练习,给我提出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现在的我甚至都还没法做到好好地发出声音。把已经回家的竹久再叫出来也感觉相当不好意思,令人畏缩不前,濑奈则是说着有乐队的练习,就前往卡拉OK了。

 ——嗯? 卡拉OK?

 确实在那里的话就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大声练习台词了。

 我穿过卡拉OK店面入口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色逐渐变暗,然而还是有众多客人熙熙攘攘。不对,倒不如说现在正是店家要热闹起来的时间段吧。从不知何处的包厢中传来喧嚣喊叫的男声,以及不知道什么流行曲目的搞怪二次填词,尽是些笔墨难以形容的粗俗词汇。本人想必完全没有意识到声音传出门外还是如此明显吧。想到此处,我开始对卡拉OK包厢是否真的能不在意他人目光抱有疑问。

 站在柜台前,化着辣妹妆的店员以缺乏起伏的声调问我「请问是几位」。我稍微有些困惑于要如何回答。

 我有听说过关于单身前去卡拉OK是否可行的讨论。「比起为了歌唱,卡拉OK更应该作为大家一同前往欢聚一堂的场所,一个人去卡拉OK根本毫无意思」,与之相对的,也有「不如说正是为了在大家一同前往的时候做准备,所以才要一个人前去练习」这一见解,以及「说到底一个人前往卡拉OK的话就能在相同的时间内唱更多的歌曲,成群结队一同前往反而会导致包厢价格变高,不合常理」如此这般形形色色的主张,不过我的想法要比其中任何一个都更加无聊。

 说到底,无人陪伴时我就不会前往卡拉OK,或者更恰当而言,是无法踏入卡拉OK。

「请问是几位」,为什么还要特意询问我这种事情呢,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在此之上还要询问我是几人,简直就像是存心想让我自白我没有朋友、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般,这是在羞辱我吗。

 今天自己是怀有明确的要练习演剧台词的意志前来的,只是临阵忘却,直到店员质问才回忆起来,又忽然感到羞耻不已浑身僵硬。

「两位」

 一道澄澈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转过身去,是那个在学校屋顶上遇见过的比我大一届的学长。可能是穿着同一所学校的制服,导致店员误认为我和这个学长是同一个团体的成员了吧。不过,不管怎么看学长都只有一个人,『两位』的另外一位在哪我始终没看见。

「327号包厢」

 学长将与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一同递过来的,装有遥控器与湿纸巾的小筐收下,向我递了个眼色说「对吧」,就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电梯。

 我这才意识到学长的另一个人指的就是我,一时不知所措,总而言之还是先匆忙追上了学长。

 也许是看到了因过于羞耻而踌躇不前的我,学长才伸出的援助之手,我在只有两人,归于沉默的电梯里小声嘟囔道「那个……谢谢……你」。

「嗯?」

 前辈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只吐了一个音节。

 进到挂有327门牌的包厢中。

「那个……非常感谢你,之后就,那个……没关系了所以……」

 学长完全没在听我说话,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熟练地操作了一通遥控器,音乐便随之流淌而出。是即使对流行不甚关心的我也听过的有名人气曲目。

 学长毫不犹豫开始唱歌,即使不加奉承地说,他也唱的相当好。倒不如说,他的歌声美妙到仅是倾听就足以令人感到心情愉悦。不知不觉间我也坐到了沙发上,聆听至一曲终。

「好,到你了」

 学长将遥控器递向我。此时,我才总算回过神来,注意到也许我搞错了什么。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我今天来卡拉OK不是要唱歌的。那个……要是让你误会了的话非常抱歉」

「什么啊」,学长轻轻咂了下嘴,随后无言地直视我的双眼。令人窒息般的锐利眼神。

「那就是……来进行演剧的练习的吗?」

 他这么说着,转而又像变了个人似的黠然一笑。他浑然天成的表情令人不自禁看得入迷 ……话、话说,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要说为什么,你今天午休不就在屋顶上练习吗。哎呀,李尔王? 还是算了吧。那种演剧部,就算去帮忙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演出。没必要就连你也一起上台出丑吧? 与其那样,不如和我……」

 学长冷笑般的态度使我不由得怒火中烧。即使在理解对方是前辈的同时,我的语气也不自禁变得粗暴起来。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人家拼尽浑身解数努力做的事情,你作为部外者还请不要说这些高高在上的话语。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

「哈啊? 有什么资格? 那当然是因……诶? 莫非,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诶? 你是哪位,我甚至都不记得听过你的名字呢」

「哈,真是输给你了。我还以为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呢」

「真不巧,我的周围所谓的好男人可不少呢」

「嚯,就是那个,叫黑崎的家伙?」

「对,黑崎同学很有名呢……」

「虽然不如我就是了吧」

「嗯……不过,还不止他一个人」

「啊? 除了他,还有像我这么好的男人吗?」

「当然有了……也就你这种程度」

 ——当然,我不会说出口那人是谁。而且,大概就算我说出他的名字这个人也不会接受吧……

「——算了。我的名字是城井,城井将彦」

「……cheng jing?jiang yan…………」

 确实有听过这个名字的印象。是演剧部王牌的二年级学生。记得是平泽学长犯错将衣服烧掉后,就一气之下说要退部的那个罪魁祸首。

「什么啊,果然还是认识我的吗」

「诶,那是……因为,你不就是使演剧部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吗」

「哼,我才是恶人啊……不过,说不定的确是这样啊」

 像是在闹别扭的城井学长开始翻找放在身侧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并从其中拿出一根叼在嘴里后,再将烟盒扔到桌上。随后,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试图点燃它。

「等、等一下。别在这么狭小的地方抽烟啊!」

「什么啊,真是吵闹」

「因为确实如此吧! 国家法律也——」

 说着,我突然意识到,这次导致演剧部崩坏的事故真相……

 我立刻冷静下来,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果然……坏人就是城井学长吧……那个小型火灾骚动,犯人就是平泽学长对吧」

 听到我这句话,城井学长什么都没说,将视线投向我。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我当然不会因此受挫。

「前几天我就觉得很奇怪了。我作为负责体育馆区域的学园祭执行委员,为了做会场的准备前往体育馆测量尺寸的时候,就觉得体育馆整体比以前要明亮了一些。之后我才发现,原来那个体育馆的照明全部改换成了LED灯。向学生会长说明并阅览过资料后,确实体育馆的所有照明都在暑假初替换成了LED灯。

 很奇怪对吧?

 平泽学长引发小火灾是七月末的事情,不过LED灯的照明真的会造成收束现象吗? 真正导致起火的,应该是更加直接的东西吧。应该会存在更加明确的,会引发燃烧的火源才对吧?」

 看着我愈发严肃的表情,城井学长笑了起来。随后他既没有认罪,也没有道歉,只是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语。

「来吧,开始演剧的练习吧」

「等、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话题」

「由我直接担任你的演剧教练啊。你今天不就是要来这里进行演剧的练习的吗?」

「难道说,这是封口费吗?」

「不对,才不是呢。是因为你有演剧的才能,所以我才要亲自指导你」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能得到演剧部的王牌城井学长的亲自指导,对于不常能与大家一同练习的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件事一定要对其他人保密啊」

 他的这句话中,说不定也包含了承认自己的罪责然而却说不出口的意思。因此认为至少主动担任我的教练一职能够稍微称得上些赎罪吗。

 了然于胸的真实是否该向他人诉说,抑或是闭口不言,这肯定并非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事到如今即使将真相公之于众也只会使大家反而对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产生迷惘,而无法在根本上解决问题,说到底我就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于是,伴随着守护秘密的无事时光流逝而过,迎来了学园祭的前一天。说实话,我认为自己的演技有了相当大的进步,至少不会再拖大家的后腿了吧。

 学园祭的前一天,有许多学生为了准备而在学校里留到很晚,校方对此事也持无可奈何的态度。过了夜晚八时,九月末的天空便彻底染上了墨色,凛冽的山风从位于半山腰的校舍间呼啸而过。

 只经历过正午炎热的学生们不屑于穿上外套,就这么衣着单薄地继续夜晚的作业,一边「好冷好冷」地发着牢骚,一边又仿佛将其当作祭典的延长线似的,露出快乐享受的表情。

 委员会的工作结束后,我和演剧的准备工作组合流,总算告一段落准备解散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九点左右了。我和黑崎同学以及竹久三人前往被装饰成Cosplay咖啡馆的教室拿取行李。离开教室前,我按照早已计划好地,将竹久留了下来。

「啊,竹久抱歉,现在有点事情想向你确认,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我特意将演剧用的剧本拿出来给竹久看。

「啊,那我就先走咯」

 黑崎同学离开了教室,留我与竹久两人在夜晚的教室中独处。

「怎么了?」

 竹久以轻松的语气提问,并走到我身旁。你一定不会注意到吧,位于我胸口的这份高鸣感。

 这般行为,究竟是否应该付诸行动,我原是相当迷惘的……

 在莎士比亚的故事中,有着无法原谅女性私通的倾向。

『哈姆雷特』中的葛特露被哈姆雷特违背父王遗志杀死;对李尔王恶言相向的科迪利娅也遭到处决;『奥瑟罗』中的苔丝狄蒙娜更是仅因有私通的嫌疑便惨遭杀害。

 既然如此,我想我终究是无法活下去了。要说此行此为应死不足惜,然而我的这份心意早已无法忍耐,生存或者毁灭,早已不成问题。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登场的女主角们想必也是如此,她们的心中无谓生存或者毁灭,只由着自己的信念信仰而做出决定。

 我打开剧本,手指指向戈纳瑞的最初的场景的台词。也就是李尔王的堂妹戈纳瑞作出爱的告白的场景。

 我用指尖描摹着台词,开口尝试念道,

「啊啊,李尔王大人,初次见面时我便成为了您爱的俘虏——」

「嗯」

 竹久稍微点了点头。

「这个,是不是有点奇怪?」

「会……吗?」

「你看,戈纳瑞的设定不是李尔王的堂妹吗,肯定从小时候开始就见过很多次了吧? 然而初次见面时——这个说法不觉得有些不协调吗?」

「——啊啊,确实是这样啊。怎么办呢」

「虽然有点像多管闲事了,不过我有试着考虑了一下替换用的台词」

「真不愧是笹叶同学,所以,是怎么样的呢?」

「嗯,然后呢,我有点想……为正式上场做一次练习。你能陪我对一下台词吗」

「当然了」

「那,李尔王角色拜托你了」

「嗯,我知道了」

 ——我是多么狡猾啊。这番无聊透顶的闹剧连我自己都为之惊讶不已,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愿意为此付出浑身解数。

 与我正面相对的竹久手里拿着剧本,双眼直视着我,口中吐出李尔王的台词。羞耻但恰到好处。当然,我并没有拿着任何小抄,没有那个必要,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将自己内心的想法率直地说出口罢了……

「那么,戈纳瑞,告诉我你的想法吧。你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紧张感沿着脊背升起。我看向轻声深呼吸的李尔王,不,竹久。

「是,李尔王大人。也许您未曾注意到过,但我从许久之前便开始注视着您了。不过在注意到这就是恋爱前,可能还花费了些许时间。

 不问身份,平等地挂虑着所有人,也许我正是被您的这般善良所吸引。

 这是否会引得您发笑呢? 因为就连此时此刻,对您的恋慕之情也几乎都要从我的胸口处满溢而出。

 不,我是知道的,您的所思所念另有其人。

 就算如此,您能够给予我倾诉出心中这份思慕的机会,还是令我打心底里感到感激」

 言毕,我轻轻低下头,双手捏住裙摆,稍稍屈膝行了一礼。

「……这样,怎么样?」

 提问时,我仍然低垂着头。我的表情即使以演技为借口也依然是满泛起红晕,是绝不能让他人见到的状态。

「……很好,非常好哦! 对,就是这样,正是因为有着这番独白,正是因为在这番独白之后,李尔王才会对科迪利娅冷漠的态度大失所望从而选择了戈纳瑞。真不愧是笹叶同学呢」

 我对竹久的赞美之词感到兴奋不已。即使这不过是对演剧台词的赞美,对我而言也足够了。

「谢谢,不过,这只是为了正式上场的练习。正式上场时,我会做得更好给你看的」

「嗯,我很期待哦」

 ——如今的我,单是如此就已竭尽全力。

 即使尚未知晓所谓的正式上场将会在何时到来,但其到来本身却是毋庸置疑的。

 ──to be or not to be.

 是否应该做并非问题所在,不往前迈进的话,便不存在开幕,更遑论闭幕。

 若是不在何时决意前进,这份心意便无处寄托。

 意即,那是何时,这才是问题所在——

『麦克白』似乎是被称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的作品,决定要在学园祭上演出致敬莎士比亚的戏剧后,我的友人优真推荐我读一下这个故事并把书拿给我。

 我一到午休时间就拿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午餐前往临时入部中的漫画研究部部室,与部长两人一同吃午餐。然为对话过于难以为继,我只好像是逃跑般地打开『麦克白』开始阅读。

 故事的序章,在赢得战争凯旋而归的麦克白以及班柯的面前出现了三名魔女,魔女们预言麦克白终有一日会成王,而他的战友班柯则会成为王的先祖。

 麦克白依照预言杀害了作为王的邓肯,成为了新的王。不过他随之又陷入恐慌,认为若是下次预言也会成真的话,自己就迟早会被班柯的儿子所杀,于是他计划杀害班柯一家。然而他虽然顺利地按计划杀死了战友班柯,却被其儿子逃出生天……

 在我看来,若是没有魔女的预言,这一连串事件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了吧。

 如果没有从魔女处听闻自己终将成王的预言的话,麦克白恐怕不仅不会计划杀害邓肯王,也不会对战友班柯感到疑神疑鬼了。

 整个舞台被是被这三个魔女搅得天翻地覆。

「那个……新入部员的黑崎同学……来着?」

 漫画研究部部长葵栞学姐向单手拿着书,啃着面包的我搭话,

「真是生分的语气呢,葵……学姐」

 说话生分这一点我也一样。最近总是会变得客气起来,喊她的时候也会加上『学姐』。按葵的说法这可能正是"仅作为无关者"的体现,但至少我个人是不想一直被当作无关者的。

 我和葵在中学时曾一度成为恋人,但我背叛了她,结束了那段关系。

「你也没必要勉强自己来陪我哦,倒不如说比起和别人一起吃饭,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一个人静静待着。你们阳角就只是擅自对吃"孤单午餐"的我们这种人产生同情心,又擅自伸出援助之手,不过那也不过是多余的担心罢了。可别认为你们眼中的正义对他人而言也会同样是正义」

「我才不是那么认为的,我来这里就只是因为我自己想来而已。葵学姐你也知道的吧,我,直到现在也还是喜欢……」

「啊—,那种就免了,我又不是对那时候的事情耿耿于怀还是怎样,黑崎同学你也无需认为自己应该负起责任。都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吧,事到如今都无所谓了。而且你仔细想想,我也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青春少女,你就没想过我的心里可能已经有了其他人了吗」

「其他,喜欢的家伙吗……有吗?」

「不能有吗?」

「是、是谁啊!」

「才不告诉你呢,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不是……」

「而且,黑崎同学你会每天来这里,不就是从竹啪那里得到的建议吗? 他还真是精明哪,只要每天都把黑崎同学赶到这里来,他不就可以和你女朋友两人独处,开开心心地共进午餐了吗。这好吗? 再这么下去你的小女友就要被竹啪给睡走了哦?」

「优真才不是那种家伙。而且别说什么睡走,我和笹叶早就分手了,所以就算优真和笹叶成为情侣也没有任何问题」

「才不会没有问题好吗? 要是那两个人成为了情侣的话,就会有女孩子为此感到伤心,这点也请你纳入考量好吗……」

「这、这也就是说……」

 葵没有继续说下去,那是,我不愿承认的事情……

 在我临时入部前的那段期间内,葵和优真每天都在这个地方度过两人独处的时间。虽然我一度对此产生过误会,不过优真应该没有喜欢上葵。但是,我却没有考虑过对葵而言,两人独处度过了如此长久的时间,优真在她心里的份量也会变得越来越重的可能性……

 下午的班会课上要决定班级的学园祭项目。竹久要写演剧的剧本,笹叶也有执行委员的工作要做,我无法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于是就率先揽下了班会主持人的角色。然而却没有人愿意积极地参加讨论,硬要说的话班上就是无论决定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氛围。就算我提出了好几个方案,也还是没有人愿意带头行动起来。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以自己为中心支撑起班级的学园祭项目了吧,但是学园祭当天我也预计要在演剧中扮演主角。

 于是我就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导到了『Cosplay咖啡厅』上。

 那样的话,既可以免于挑战无人尝试过的项目,还能从众多前例的资料中获取经验回避风险,同时也可能不分男女地满足班级内各种群体的喜好。再加上,我自己当天也能穿着演剧用的衣服参加班级的学园祭项目,同时还能兼作演剧的宣传,虽然这完全就是公私混同了……

 放学后,我前往旧校舍。虽说可以的话我们也想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进行演剧的练习,但体育馆中还有许多其他社团在活动,更何况对于演技还远远不够成熟的我们那个地方过于宽阔了,因此我们就暂时只在旧校舍的漫画研究部部室进行基础训练。

 我因为忙于班级的学园祭项目的杂务而稍微迟到了一会,演剧部的胁屋学长和户部学长,以及优真三人已经抵达了。笹叶和宗像同学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因此不在场,但葵会迟到什么的还真是少见。她的教室离旧校舍很近,向来都是最早到部室的。我突然回忆起午休时的对话,葵所说的,有关她喜欢的人的话题。

 之后的休息时间,我和优真两人独处。

「话说回来最近如何? 午休有跟她正常说上话吗?」

「不,说实话基本没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大我不太擅长交流呢,不过,至少比我这种口无遮拦的家伙要好多了。但是,演剧的时候不好好念出台词可不行呢,毕竟最后一幕……」

 优真没有在剧本写上最后一幕的台词,虽然他姑且也在准备的剧本里写上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台词,但当天的正式演出会变成由我即兴穿插的台词。换句话说,这是我借演剧舞台向葵公开表白的作战。是我在优真要写剧本的时候自己提议的,我们不知道在演剧剧本的最后,究竟是会以圆满的结局落幕,还是迎来真正的结束呢。事到临头我却有点灰心丧气了,毕竟葵都告诉过我她有着喜欢的人了。

「其实关于那件事……我有点失去自信了。似乎葵已经有喜欢的家伙了」

「栞学姐? 那个……那指的不是大我吗?」

「是的话就好了,不过看样子不是」

 ——大概那个家伙就是你,但我过于害怕不敢说出口。

「那,不干了吗?」,优真煽惑似地说,「不然就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以殉情作终也没关系哦」

「不,不能那样,做与不做不成问题,害怕与否才是问题所在」

「没有人会不害怕哦」

「是吗……」

「不过,至少现在能稍微和栞学姐有所交流互相理解不就挺好的了吗? 大我你可能只是落入了印象的陷阱,养成了无时无刻不在扮演着他人眼中应该如此的自己的习惯。但是,我是知道的,大我不仅性格敏感、为人风趣,同时还有着满腔热情的一面。大我你应该更积极一些地展现自己的这些方面。 毕竟女孩子这种生物似乎就很吃所谓的反差这一套」

「是吗,我会试试看的……」

 就在我将优真给予的恰当建议铭刻在心里的时候,葵正好抵达了部室。她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对自己的迟到表现出反省的样子,反而开始抱怨起迟到的原因。

「哎呀,迟到了真是抱歉呢。上完卫生间后正要洗手的时候,才发现洗手液没有了呢。我觉得他们管理实在太不完善,就跑去教职员室抱怨了呢——」

 实践一下幽默风趣的回答吧。我做好打算,仔细倾听葵的话语,尝试作出恰当的回答。

「——说起来,洗手液这个名字真是半成不就呢。明明是肥皂却又是用手,实在难以判断服务的好坏呢」

(译注:「洗手液」的原文为『ハンドソープ』,其中的ハンド直译为hand,手;ソープ直译为soap,肥皂,指代泡泡浴。这句话的意思是明明是泡泡浴但却只用手做,不用上其他部位,简而言之就是福利不够)

 优真像是无视了葵的话似的视线游移,随后葵又将视线投向我这边。好,就是现在!

「嗯,对啊,确实要是缺少了洗手液就会慌呢。泡泡慌张什么的」

(译注:泡泡与慌张在日语中谐音)

 秋风从部室敞开的窗户吹拂过,胭脂色的窗帘沙沙作响地随之摇动。

 视线四下游移的优真看向我说了一句,

「大我,你就是这种地方啊」

 这种地方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种地方,也就是说,我可以认为这是在夸奖我出色地发挥了自己幽默风趣的一面对吧? 好像,稍微有点自信了。

 学园祭当天,班级的学园祭项目Cosplay咖啡厅。由于项目基本都是以我为中心进行准备的,因此我也打算负起责任待到最后一刻,不过刚才优真对我说「店里的工作就交给我,大我你能拿着这个去校内到处走走吗?」。他递给我一个正面写着『Cosplay咖啡厅 1-A教室』,背面写着『演剧社公演15:40开始 于体育馆』的标语牌。简而言之就是宣传担当吧。这套演剧用的国王衣装十分华丽,因此无论如何都会相当显眼,同时还能作为教室里的Cosplay服通用,就宣传效果而言可谓一石二鸟,只是沐浴在大家的视线中令人感到有点羞耻。不过,将这当作待会演剧时的紧张感的预演倒也不错。

 我在校内转了一圈回来后才发现教室里门庭若市,匆忙上前帮忙咖啡厅的工作,直到情况稳定后再接着去校内巡回。

 过了正午后,上门的客人基本稳定下来了。有许多班级的学园祭项目都是出售饮食的模拟店,一早就过来参加学园祭的人们基本都已经饱了。

「我们也休息一下吧,你还没吃午饭对吧?」

 优真向我搭话后,我们就一起去休息了。我和优真两人一起边吃边走,到处逛逛看看别的班级都是些什么项目。我姑且也邀请了葵,但理所当然似的被她拒绝了,只好两个男生一起去逛。

 我还是穿着国王的衣装,优真也依然保持着亲信的打扮。就算没有拿着宣传用的标语牌,我们只要在校内走动就还是会引人注目。最后,我们的所到之处都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只得一一回答班级的Cosplay咖啡厅与演剧的项目。

「喂,那边的两个人。就那个帅哥和另一个人」

 我们应声回头,我和优真,谁是帅哥谁是那个另外一个人无所谓了。

「那边的你,你的面相犯桃花劫哦。过来这边,我给你占卜」

 一名戴着黑色宽边魔女帽的少女单手抚摸着水晶球,招呼我们过去。她隐藏在长长黑发刘海之下的左眼处可以看见眼罩,其中一手一足都缠满了绷带,分明是看着就觉得羞耻的装扮,本人却反而很开心似的微笑着。

「嗯,毋庸赘言呢,你的名字是……对,黑崎,黑崎大我,没错吧?」

「嗯,确实没错……」

「嗯,你……你至今为止伤害过众多的女性,她们的怨灵纠缠在你身上,会妨碍你所设想的未来。若是不让那些怨灵成佛的话你的未来将会前途无光哦」

 我觉得其中的一部分很有道理,说不定这个占卜师真的能够看见我的未来……

「话说回来,另一个人,你的名字是」

 占卜师毫不客气地质问优真,

「喂,占卜师,为什么大我的名字能占卜出来,我的名字就不知道啊。而且提问他人的名字前应该先自己报上名来吧」

「啊我我,我、我、我叫……龙、龙宫坂……辉夜……」

 占卜师突然变得有些温顺,是不擅长与人交流吗。即使如此,龙宫坂辉夜还真是个闪闪发光的名字啊,不过应该是假名吧。

「我叫竹久,竹久优真。是这个黑崎大我独一无二的友人,给我记好了」

「优、优真……相当棒的名字……」

「是、是吗? 辉夜同学才是吧,你的名字发音很好听」

「谢、谢谢……你……」

「话说回来,暂且不论大我,你能看见我的未来吗? 占卜师同学」

「好、好的……那,那就……」

 龙宫坂同学举起手中的水晶球,将覆盖着左眼眼罩的刘海拨到右眼上,遮挡住视线,再把左眼的眼罩摘下来。与右眼黑色的瞳孔不同,左眼瞳是漂亮的琉璃蓝色。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倒映在水晶中的优真,

「噢噢,这是……唔嗯,优真同学也要注意一下比较好,你的体质似乎会导致你将承担那些因黑崎同学而受伤的女性们的悲伤」

 ——被我伤害的女性的悲伤会由优真来承担,这句话令我大吃一惊。其中的女性,令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己地联想到葵身上。果然葵喜欢的人是……

「对、对了优真同学。只对你附赠特别的驱魔仪式哦,其中火是必须之物。唔,是呢,正巧后夜祭有篝火晚会可以拿来利用吧呢,今天后夜祭的时候——」

「不,很不巧,我对这些超自然之类的东西完全信不过」

「不不不,这么说等到遭遇不幸的时候就回天乏力了——」

 龙宫坂同学抓住正打算离开的优真的手纠缠不放,优真一脸困扰,此时一人前来救场。

「呐呐—,占卜师同学,接着能占卜一下我的未来吗?」

 仿佛是要捣乱似的,宗像同学登场,看向正握着优真的手的龙宫坂同学。

「哇、哇啊! 你是宗像濑奈!」

 龙宫坂同学放开握着优真的手,退了一步。

「小辉夜,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吃惊呀」

「居、居然敢。给、给我记住了,你的脸,我可是记住了!」

 丢下意义不明的台词后,她就离开了。

「我……甚至都还没被记住长相吗?」

「濑奈,你认识她吗?」

「认识什么的,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哦。不过我好像不太受她喜欢呢」

「看起来是这样子」

「呐呐,话说回来,要不要一起参加乐队?」

「真是突然啊」

「嗯,事出有因,其实……原本是想瞒着你们,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再让你们大吃一惊的呢。预定是要在今天的学园祭上演奏的哦,不过乐队成员又突然怯场了,说什么果然还是很害怕在大众面前演奏……」

「乐队? 所以才想要演剧台词少一点的角色的啊?」

「嗯,抱歉啊优,再怎么说我又当执行委员,又参加乐队,又参加演剧也是有点困难了」

「才不是有点困难吧,除了濑奈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兼顾这么多事情哦」

「原本是想在正式出场的时候吓你们一跳才保密的……但的确是没办法了……」

「原来如此,所以为此感到遗憾,才想要来年和我们一起组成乐队出演啊」

「啊,不对不对,邀请你们参加乐队指的是今天的演出哦」

「今、今天? 再怎么说也不太可行吧……」

「嗯嗯,那方面没问题的。乐队的演奏就紧接在演剧之后,所以我们只要保持原样站在舞台上演奏就行了。那个,演剧不是会用屏风作为背景吗。真正的乐队成员会在那个屏风背后演奏,优你们只要站在舞台上装作有在演奏的样子就好了! 当然,我是正常唱歌的」

「那种事情,突然这么说我也……」

「更纱说她同意了哦,所以只要大我和优能够接下吉他和贝斯的职位就好了! 呐,可以吗?」

「我倒是没问题」

「呐,优你也可以的吧?」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就算了……」

「唔,是吗—。算了,也不能硬是勉强你啦,剩下的一个人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比起这个,优你们现在也是在休息吗? 既然这样,我们一起在附近逛逛吧」

 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校内转了转,将看到的东西都收归腹中……但是,宗像同学到底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将食物塞进她那娇小的身躯里的呢。

 我们单手拿着可丽饼,眺望着中庭里头弓道部举行的"认真过头游戏"时,刚才那件事让我有些在意,低声嘀咕着,

「优真,刚才的占卜——」

「大我,你不会是把那种东西当真了吧?」

 优真像是惊呆了似的说道。

「不,但是……确实有些地方很有道理」

「那个啊,大我你长相很突出,在校内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只要看过你这张脸,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你害女孩子伤心过吧」

「说不定的确如此……」

 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优真的占卜。所谓的承担了那些女性的悲伤究竟指的是什么。虽然我很想直接向他提问,但是现在宗像同学就在旁边,我不太问得出口。我稍微含糊其辞地——

「那个,有关葵……」

「啊! 栞栞!」

 听到我的话后,宗像同学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叫出声。

「刚才啊,我去找了栞栞,原本想约她一起在学园祭上转一转的,不过她好像已经提前跟别人约好了,而且总感觉像是去约会似的,我又不太好意思妨碍他们,就放弃了。她好像还说过之后会去优你们的Cosplay咖啡厅参观来着……」

「抱歉,优真……我就先回教室了。休息时间还很充足,你可以和宗像同学两个人一起慢慢逛,没关系」

「啊,嗯,谢啦」

 葵要来我们教室,而且还疑似是约会,这令我坐立不安。我回到教室,以备她的不时造访。

 回到教室后没看见葵的身影,虽然也有她已经来过又走了的可能性,不过据宗像同学的话来看,葵刚刚才打算"之后要来参观",已经来过了的可能性不大。

 我暂时保持原样地接待了一会客人,其中还受到了要不要一起参加后夜祭的篝火晚会的邀请。我以演剧结束后需要收拾后续,无法出席后夜祭为由拒绝了邀请,不过告诉班上同学之后,

「黑崎同学你不知道吗? 这个学校里有个传说,传闻只要作为情侣一起参加后夜祭的篝火晚会,两个人就会永结连理哦。很久以前,在我们学校建立之前,这块土地上有座守护小镇的巫女的祠堂哦。然后呢,住在祠堂中的巫女被禁止恋爱,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与彼此相爱的对象邂逅,为了反抗意图拆散两人的小镇居民,他们点燃了祠堂,在大火中彼此依偎着殉情了。所以后夜祭的篝火晚会才会成为密不可分的永恒爱情的象征哦」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

「怎么样,听完之后有没有稍微感到兴趣了?」

「嗯,稍微有点了」

「呐,黑崎同学。要是,要是你还没有决定好对象的话,和我一起参加篝火晚会也可以哦」

「谢谢你,不过听了那番话后,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邀请的人」

「也是——,果然我还是不行啊——」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她来了。

 站在Cosplay咖啡厅的入口,多次窥视教室内的情况的葵栞的身姿,让我的心跳愈发激烈。而且她还穿着演剧时要用的纯白色连衣裙,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

「我来接待她」,我推开其他人上前去准备接客。和葵一起的女学生是没见过的面孔,看她穿着和葵一样的绿色领带,应该是同班同学吧。黑色的长发与洁白的肌肤,总是低垂着头不和他人对上视线,难道是在紧张吗?听宗像同学说是约会,我原本还以为对方会是个男生,稍微有些安心了。

「那什么,是你啊,竹啪不在吗?」

 讥讽般的语气让我心生嫉妒。

「真是抱歉呢,他现在有点事在忙。那位是你的同班同学?」

「啊—,你的眼光还真是敏锐呢。一看到没见过的女孩子就立刻这样抢上去搭讪」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孩子是我的好闺蜜罪子哦。来吧」

 葵用手肘顶了一下那个女生,她声如蚊蚋地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罪子这个名字我总感觉在哪听过,说不定是在我们至今为止的对话中出现过几次吧。我在对曾经孤身一人的葵居然能交到可以称呼为闺蜜的朋友而感到震惊之余,也痛感她已经不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葵栞了。

 老实说我现在就想向葵发出篝火晚会的邀请,但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在演剧的舞台上告白,我听完他们的点单就坦率地退场了。

 15:30,爵士乐研的大乐队演奏,『Fly with the wind』结束后,舞台暂时拉下了帷幕。乐队成员们在幕布的内侧开始回收撤下设备,与之相对的,我们开始进行舞台的设置。我和优真负责前往舞台中央,检查站位和照明装置。

「再往左边一点」,在背面对灯光进行最终检查的胁屋学长喊道,「抬头看,就在那个灯光下」

 我们抬头看向吊在天花板上的卤钨灯,那亮度几乎要灼伤我的眼睛。视线直直向下,可以根据撕下舞台定位胶带后舞台的木头纹理来确定自己的站位,在正式出场时可不能抬头向上直视灯光。

「来,就是这里」,优真指着脚边,「这里的地板有三个节眼对吧,如果这张脸刚好在你的两脚之间的话,就说明你的站位恰到好处」

 仅仅是三个点就会被认知为人脸,记得这是叫做类像效应来着,似乎是生物为了能在野外更容易发现外敌而发展出来的本能上的错觉。脚边的仅由三个点组成的不成形的脸,仿佛就像是倒映了自己难掩不安的表情的镜子一般。

 从今天,从现在开始的这场演剧的最后,我要向葵告白。究竟会以喜剧结局还是以悲剧告终还未有定论,不过那早已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是,考虑到那时候的事情,手心就会自然而然的沁出汗。

「好热啊……」

 低声抱怨的不是我而是优真。这么说来确实很热,九月的气温并没有那么高,但在至今为止的练习中也没有过如此燥热的经验。仔细一想,刚才演奏完的爵士研成员们似乎也是满头大汗。

 我用手作遮挡状,再次抬头看。

「喂,优真,灯光颜色变了」

「啊,真的。直到刚才位置还是更偏白一点的颜色吧」

 看到我们的样子,胁屋学长似乎是要照顾我们似地操作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稍微集中了照明的灯光。

「昨天更换了灯光哦,练习那时候改变照明亮度的时候不是会闪烁好一会吗? 那是因为完全不考虑实情地校方将灯泡改换成了不支持调光的类型,直到昨天才把它换回了和以前使用的卤钨灯相同的灯泡,所以才需要像这样在最后一刻还要进行灯光的调整」

「诶,稍等一下,也就是说从暑假期间体育馆开展装修工程到昨天为止,使用的都一直是那个雪白色的灯泡吗」

 优真稍微有点兴奋似的说道。

「嗯,对啊。不过,这种灯泡的耗电量很大呢,今天的演剧结束后应该又会换回原本的灯泡吧」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优真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但我却一头雾水。我仅知的就只有与LED灯比起来,这个卤钨灯灯泡的热度更高,耗费的电量也更多,但对于演剧而言这个灯泡更加适合而已。

 我们暂时移动到舞台两侧,等待帷幕升起。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虽然等到演剧结束后再问也未尝不可,但是似乎时间也还有些许余裕,现在问过了在演剧途中可能就不会挂念了。

「呐,优真。虽然这个时候说有点那个,但是『麦克白』的故事中出现的班柯的预言到底是什么? 魔女预言班柯会成为王的祖先,因此感到疑神疑鬼的麦克白杀死了班柯,却被他儿子弗里恩斯逃出生天。我在读的时候,一直认定在故事的最后弗里恩斯会前来讨伐麦克白,但他并没有登场故事就结束了。那么,魔女的预言到底是什么呢」

「啊,那很简单哦。『麦克白』是以实际存在的史实为原型为蓝本改编的故事,而且,本来邓肯就称不上是个贤明的君主,麦克白也并非暗杀而是堂堂正正与邓肯进行了决斗并取胜。弗里恩斯逃跑之后留下的子孙与马尔康的后代结婚并成为了苏格兰的国王。

(译注:马尔康是邓肯的长子)

 你看,这就跟类像效应差不多,人们会只凭眼前的事物去想象事物的全貌,麦克白也认为班柯的子孙将威胁到自己的王位,但却几乎没有将舞台外的世界也一同纳入考量」

「那么,班柯被杀只不过是飞来横祸吗」

「没错,故事常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处悄然发生变化呢」

「没办法嘛,毕竟我们不可能完美地掌握全局」

「大我,这个时候再接着作出其他无趣的解释可能有些不解风情,不过……」

「你尽管说,不讲完反而让我难以释怀」

「嗯,有没有可能,在『麦克白』这一故事中,序章的魔女并非真实存在的……」

「什么意思?」

「唔,那三名魔女的真实身份是否只是森林里的三颗朽木……既是朽木,也是袭击邓肯的匕首。实际上根本没有魔女现身并作出预言,一切都只是麦克白的妄想罢了,抑或着说这件事也可能只是麦克白的自欺欺人。

 简而言之,有没有可能是麦克白自身对邓肯抱有的杀意,以及对班柯是否会夺走自己的王位的恐惧,催生出了以魔女为外形的幻影呢……」

「原来如此,意即麦克白是希望为自己所实施的暴举寻求借口……也就是说……」

「那么,拉开帷幕吧」

 和可爱的女孩子一同逛学园祭,这种事情在现实世界可不常见,但是对这种固定桥段感到期待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很可惜濑奈和笹叶同学都需要作为执行委员常驻在体育馆,时间配合不上……唔,虽然单看长相的话栞学姐也能称得上可爱……不对,说到底要是我和栞学姐两人一起逛学园祭的话,我就没脸去见大我了吧。

 结果就变成了,我和大我两个人一起逛学园祭。

 罢了,至少就男性而言没有比他更好的对象了,倒不如说他可是会受到众多女生羡慕的搭档吧……我试图如此说服自己,但神明大人果然是实际存在的。

 偶然在同一个时间段休息,偶然和路过的濑奈相遇,三个人一起逛了会学园祭。

 途中大我很体贴地(抑或着他只是优先考虑了自己的想法。考虑到大我是为了能见到栞学姐才急匆匆地想回到教室,我也就没有对他作出像是「那我也一起回去吧」这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发言,彼此彼此)让我和濑奈两人独处了。

 那么这究竟是否称得上是约会呢? 边走边吃,边走边吃,不过是重复着这般无趣的流程,但只要是和濑奈两个人一起,就丝毫不会显得无趣。

 无论是在鬼屋中无所畏惧踩着平常步伐的濑奈,还是将长颈鹿的艺术气球称作尼斯湖水怪的濑奈,或是在美术科作品展中看到赤城学长完全无视了执行委员的指示,给自己的樱花油画贴上的百万元的价格标签时笑着嘀咕「根本就是不打算卖出去嘛」的濑奈,都让我百看不厌。

 不过,没有答应她希望我假装乐队演奏这件事是有原因的。

 一部分原因在于,我对濑奈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投注精力到乐队活动中这件事产生了名为嫉妒的感情,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即使是一味强逞虚荣又卑微地生存着的我,胸中也萌生了些许雄心壮志,希望能够竭尽所能地,以脚踏实地的,光明磊落的,堂堂正正的姿态站立在濑奈面前。然而,她果断放弃并说会寻求其他方法的样子也令我感到一阵寂寞,明明要是她坚持不懈的话我也会不吝援手的。

 休息时间也快结束了,我们暂时分开。

「那就这样,待会见」

「嗯,演剧加油吧」

「嗯,好不容易又能四个人在一起做点什么,我会加油的呢」

 濑奈说了,"四个人"。明明参加演剧的可不止有四人。

 恐怕濑奈所说的四人,指的就是我和大我,以及濑奈和笹叶同学吧。这个组合第一次聚到一起是在春天的文化祭那天,对于这个组合的氛围感到舒适的想必也不止我一个人。

 在那之后我们这四个人一同出游过好多次,然而还是因为种种原因逐渐分散。

 恐怕濑奈也是,希望能够再次以我们这四个人的组合一起行动。

 这么一想,濑奈分明忙于乐队练习,却还是勉强自己参加了我们的演剧,而且本应不擅长演剧的笹叶同学也将自己推上了舞台,这不就是她们都希望能够再次以这四个人的组合一起行动的证据吗。

 就在学园祭渐入佳境,我们为了演剧而前往体育馆的时候,形势变得不容乐观。

 这里所说的"形势不容乐观"可不是比喻意义,而是指代的实际物理现象。

(译注:「形势不容乐观」的原文是『雲行きが怪しい』,大意为云彩的流向变得奇怪。是惯用短句)

 天气预报中的降水率为10%,但秋季的天空就如同少女心般瞬息万变。天空乌云密布,室外的露天商店也都纷纷撤摊逃离即将落下的倾盆大雨,活动暂时中止,来客们则是都跑到了室内避难。

 舞台所在的体育馆也不例外,不知这算幸运还是不幸,我们的演剧开始时体育馆已经座无虚席了。令人不禁觉得我们当中仿佛存在一名能够自由操纵天气的天狗似的。

 就在刚才,我的朋友噗噗给我发邮件说他来观看演剧了,而且同级的若宫同学和片冈同学也会一同前来观看。我从幕布的缝隙间稍微窥视了一眼观众席,试图确认他们的位置。

 但观众席实在是过于人山人海了,我完全找不到噗噗他们的位置,紧张感迅速高涨。

 满溢而出的不安,座无虚席的舞台。

 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之上,故事随着胁屋学长的旁白拉开了帷幕。

『不列颠国王因病卒死后,年轻的王子李尔继承了王位。在即位的同时,王也将举行迎娶妻子的婚礼——』

 旁白结束后,聚光灯打到扮演大我的李尔王身上,会场到处都传出尖叫声,这对紧接着就要登场的我造成了些许压力。

『啊啊,究竟是为何。母上竟欲将我的堂妹戈纳瑞许配与我。然而、然而我的…』

 终于轮到我扮演的李尔王忠臣,肯特伯爵的登场了。对于快步走至李尔王身边的我,没有尖叫声传来也理所当然的。我才不会嫉妒呢。

『是什么让您如此迷茫,李尔大人,作为国王的您的意见又有谁能抗驳呢。莫非……莫非是您的心中已另有他人』

『肯特啊,你可知道。其实我早已对凯普莱特家之嫒科迪利娅一见倾心了』

『怎会如此,竟是凯普莱特家』

『啊啊,确实如此。正是与我蒙太古家互为犬猿之仲的凯普莱特家的女儿。传闻称凯普莱特家正在密谋颠覆国家,娶其女儿为妻在大义名分上着实……』

『不,并非如此。若论需要大义名分,当下更是绝佳的好时机。与对立的家族的成员结婚反而能成为国家安泰的证明,您无需犹豫』

『然而,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啊,对啊! 只要如此就好了!』,灯光消失后,我们在黑暗中快速移动。首先是让李尔王坐到王座上。虽然只是用教室的椅子加上硬纸板加工出来的王座,但成品看起来也有模有样的,真不愧是各位美术科高徒的作品。别看栞学姐那样,她似乎还挺有人望的,只要她去打个招呼,美术科的学生就基本都会伸出援手。虽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被栞学姐握住了把柄。

 李尔王的身边是扮演肯特伯爵的我,扮演李尔王母亲葛特露的濑奈身着葡萄红的连衣裙站在另一旁,在她身边则是扮演克劳狄斯的胁屋学长。在胁屋学长的对面,是穿着橙白连衣裙的戈纳瑞役笹叶同学与穿着纯白连衣裙的科迪利娅役栞学姐。笹叶同学的美貌已然毋庸赘言,不过所谓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纯白色的连衣裙后,只要再保持沉默,就连栞学姐看起来也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

 全员做好准备之后,饰演提伯尔特的小户部学长作为唯一一个没有站到舞台之上的成员,就待在后台进行灯光的操作。

 舞台全体亮场开幕。是李尔王向两位新娘候补求婚的场景。

『今日唤你们两人前来不为其他,正是为了让你们畅所欲言对我的爱意,其中对我触动更深的一方将成为我的妻子』

 笹叶同学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戈纳瑞,来吧,向我展现你的心意』

『啊啊,李尔王大人』

 澄澈透亮的声音。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培养出的这般演技的呢,就算有着上天赋予的才能,背后肯定也不缺努力的汗水。况且,笹叶同学是在处理执行委员的麻烦工作的同时,还兼顾地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令人自愧弗如。

『——也许您未曾注意到过,但我从许久之前便开始注视着您了。不过在注意到这就是恋爱前,可能还花费了些许时间。

 不问身份,平等地挂虑着所有人,也许我正是被您的这般善良所吸引。

 这是否会引得您发笑呢? 因为就连此时此刻,对您的恋慕之情也几乎都要从我的胸口处满溢而出。

 不,我是知道的,您的所思所念另有其人。

 就算如此,您能够给予我倾诉出心中这份思慕的机会,还是令我打心底里感到感激』

(译注:作者在カクヨム上有放出这个戏剧的剧本,是预定要在学园祭上贩卖的版本,因此这一段台词与学园祭前一天才更改的,笹叶原创的台词有所不同,而且即兴表演的部分也略有出入。我粗浅翻译了一下原版:

啊啊,李尔王大人,初次见面时我便成为了您爱的俘虏。

每当忆起您的身姿,鲜花于原野盛放,鸟儿在林中竞唱,硕果挂枝头荡漾。

这世上又有什么字句能够形容出其中蕴含着的爱意呢。

若要计算自己的财产,那么越是一贫如洗就越乐得轻松,而愈是朱门绣户则愈发困难无穷。

我的爱意也是如此,满溢而出的这份感情,无论堆叠了多少字句都无法表达清楚其万分之一。

我的这份爱意,若是李尔王大人能知其一角,便是我天大的幸福……)

 想出这个台词的正是笹叶同学本人,比我最初的版本要好上许多。说实话,听了这番热烈的告白,李尔王会心动并选择迎娶戈纳瑞也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是科迪利娅的告白。栞学姐向前踏出一步。科迪利娅低垂着头颅,不发一言。

『来吧,说吧,科迪利娅。尽可将你的心意传达与我!』,李尔王转过身,以微不可闻的低声喃喃自语,『无论是何言语我都接受,我的心意早在最初就已决定。无需畏惧,无所畏惧,来吧,说吧……』

『啊啊,李尔王。您是多么的残酷』

『残酷?』

『这可不是吗? 对于身份绝谈不上高贵的我,对于常年来与蒙太古家交恶的凯普莱特家的女儿的我,李尔王大人您是心知肚明的吧。

 明明对此心知肚明,那又为何要我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道出心声呢。在言语的尽头,没有被选中的凯普莱特家的我,最终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不是……这是……』

『您定是在打算嘲笑在众人面前有口难言的我吧,您定是早已决定好要娶那位名为戈纳瑞的女性为妻吧。啊啊,这是多么残酷。像这样在无数人前被羞辱就是我的命运吧』

『我羞辱你?』

『不正是如此吗?』

『不,你在说什么。这对我才是天大的耻辱,我不认识像你这样的家伙,无论是哪都好给我离开! 我要与戈纳瑞结婚!』

『李尔王大人』

 我只喊了一声李尔王大人,就与似乎注视了李尔王片刻的栞学姐一同,退到了舞台两侧。

 舞台转场为李尔王向戈纳瑞求婚的场景,第一幕终。

 所有人都先退到舞台侧后,第二幕开始了。第二幕是以李尔王与戈纳瑞和睦相处的夫妻生活场景开始的。

 我在舞台侧眺望着他们,心脏跳得惊人地激烈。位于舞台上时是因为戴上了名为"角色"的面具,才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浮夸肉麻的台词与装腔作势的语句,但一回到舞台侧,真实的自己又会跳出来,突然对刚才的演技感到羞耻。这也是所谓的深夜情书效应之一吗。

 然而我的台词比起其他人来,又显得不值一提了。但即使如此,舞台上的笹叶同学也依旧满不在乎似的,堂堂正正地展现着演技。

 笹叶同学与扮演着李尔王的大我彼此依偎,一举一动都流露出真情实意,让我不禁看得入迷。虽说只是舞台上的演技,但一想像到不久前还在交往的这两人也曾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如此亲密和睦的光景,不知为何心口就像是被揪紧了一般。

 ……不,这肯定只是因为正紧张于演剧的我对吊桥效应产生了过度反应而已。——就在我反复告诫自己的时候,

 舞台上的戏剧仍在继续推进,成为王妃之父的克劳狄斯逐渐掌握了权力,王母葛特露也支持克劳狄斯的意图。

 与之相对的,尽管李尔成为了国王,他的意见也照样遭到轻蔑,李尔将焦躁发泄在戈纳瑞身上,夫妻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

 在这途中,克劳狄斯强制没收了凯普莱特家的领地,对他们纠缠不休,最后甚至指责凯普莱特家意欲谋反,派遣出了讨伐队。

 讨伐队的指挥由李尔王担任,卡普莱特家的指挥则是提伯尔特。

 大我扮演的李尔王与小户部学长扮演的提伯尔特一同站到舞台上。虽说是反复练习过的成果,但两人拔剑对决的场景果然还是相当出色。即使是平时乍看之下木讷老实的小户部学长,在舞台上挥舞剑刃时也显得相当帅气。还有大我,无论运动神经再怎么无所不能,以演剧部的前辈为对手时自己的动作也还能丝毫不显逊色,这可不是仅凭优秀一词就能解释的,而是只有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也在付出了成倍的努力才能得到的结果。我知道的,他是从不懈怠的努力家,是只会敷衍狡辩、游手好闲的我绝对无法成为的人。

 在激战最终,李尔王打倒了提伯尔特,倒在地上的提伯尔特告知李尔王,自己的妹妹科迪利娅在告白时表现出的冷淡并非真心。

『那是因为,我告诉她,说要是你真心实意爱她,那么无论是多么冰冷的语言你都会全盘接受……

 然而呢? 你这家伙完全没有理解到科迪利娅的行为背后的真心,反而张口辱骂她、背叛她,并与其他女性结了婚。——喂,你这家伙,现在是什么感想? 与其他女性结婚,让你感到幸福了吗? 你这家伙,才没有让我妹妹幸福的权力!

 咳咳,我先到地狱等你。与凯普莱特家或是蒙太古家均无关。所有人、所有人都应受诅咒……』

 提伯尔特就这么停止了呼吸。

 李尔王意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在绝望的嚎哭中,第二幕终。

 舞台上,第三幕继续上演。李尔王潜入到被软禁于凯普莱特宅邸中的科迪利娅的房间窗下,在夜幕中彼此互诉爱意的场景,也就是对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最有名场景的致敬。

 舞台测,扮演提伯尔特的小户部学长开始更换衣服。自己扮演的提伯尔特去世后,他接下来又会作为李尔王父亲的幽灵再度登场。人手不足的剧团就只能一人身兼数役,这也是没办法的。我认为在演剧中扮演不同角色相当困难。

 更换完国王幽灵衣装的小户部学长立刻将提伯尔特的服装挂到衣架上。看到如此一丝不苟的小户部学长,实在难以想象他会乱丢衣服并引起收束现象还导致着火。

 为了表现出从高处的窗边往下看的演技,舞台背景设置成了鳞次栉比的高墙大户,扮演科迪利娅的栞学姐与扮演李尔王的大我向彼此呢喃倾诉着爱意。真是的,要是这两个人平时就能像这样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情,那我也就无需制造出这样的闹剧了……

『啊啊! 科迪利娅! 我背叛了你,甚至杀害了你的兄长。事到如今我不应再寻求你的原谅,就连像这样见面的资格都本应不复存在……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我对你的思念也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不,这份心意反而愈发增长。心知不可原谅,却还是越来越为你着迷!』

『啊啊……李尔大人。还请不要这么说,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本应是杀害了兄长的敌人,我却无论如何都憎恨不起来。不,我的爱火反而愈燃愈旺。对国家展现出獠牙,家族都被摧毁,这般身份卑劣低微的我哪能与李尔王大人相爱,这是不会被允许的。我是多么的罪孽深重啊……』

(译注:《罗密欧与朱丽叶》实在是写得太好了,这边摘抄一下朱生豪译文片段:

朱丽叶 回去吧,愚蠢的眼泪,流回到你的源头;你那滴滴的细流,本来是悲哀的倾注,可是你却错把它呈献给喜悦。我的丈夫活着,他没有被提伯尔特杀死;提伯尔特死了,他想要杀死我的丈夫!这明明是喜讯,我为什么要哭泣呢?还有两个字比提伯尔特的死更使我痛心,像一柄利刃刺进了我的胸中;我但愿忘了它们,可是唉!它们紧紧地牢附在我的记忆里,就像萦回在罪人脑中的不可宥恕的罪恶。“提伯尔特死了,罗密欧放逐了!”放逐了!这“放逐”两个字,就等于杀死了一万个提伯尔特。单单提伯尔特的死,已经可以令人伤心了;即使祸不单行,必须在“提伯尔特死了”这一句话以后,再接上一句不幸的消息,为什么不说你的父亲,或是你的母亲,或是父母两人都死了,那也可以引起一点人情之常的哀悼?可是在提伯尔特的噩耗以后,再接连一记更大的打击,“罗密欧放逐了!”这句话简直等于说,父亲、母亲、提伯尔特、罗密欧、朱丽叶,一起被杀,一起死了。“罗密欧放逐了!”这一句话里面包含着无穷无际无极无限的死亡,没有字句能够形容出这里面蕴蓄着的悲伤。")

『科迪利娅啊,科迪利娅! 为什么你偏偏是科迪利娅呢!』

『李尔啊,李尔…… 为什么你偏偏是李尔呢』

 第三幕终,终于到第四幕开场。

 又轮到我所扮演的,几乎没什么出场机会的小配角,肯特伯登场了。

 尽管单纯站在舞台侧观看演剧时,时间也显得十分漫长,但想到自己的出场逐渐迫近时,心脏更是加速鼓动。我梳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后黏在额头上的刘海。

「呐,莫非是在紧张?」

 濑奈从侧面偷看我的脸……话说,距离好近。

「稍微有点」,我试图逞强,但最后还是老实交代,「……其实是相当紧张」

「你知道吗? 紧张的时候只要在手心里重复写三遍"人"文字后吞下去就能好起来哦」

 ——听是听说过,但那种东西也不过是自我暗示罢了。

 不过,现在的我就连这种暂时性的慰藉都顾不得嫌弃了。我老实地用右手指在左手掌心写了三次"人"文字,送到嘴边咽下去。

 稍微屏住呼吸,然后再缓缓吐气。多亏了自然而然就能做到的深呼吸,感觉好多了。说不定这不只是单纯的迷信而已。

「好,那再来一次」

 在濑奈的催促之下,我又在手心里写了三次"人"文字。就在我打算抬手到嘴边的时候,濑奈双手合握住我的手,牵到自己的唇边。

 濑奈「嘶」地短吸了口气。吐息过后留下的些微温暖,以及嘴唇的柔糯触感,都残留在我的掌心里。

「诶……」

 她看向喃喃低语的我,说了句「怎么了?」——

「难道,优是觉得我不会紧张吗? 才没有那种事呢。其实,我也是相当紧张的哦」

 ——不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好了,我们上吧」

 濑奈站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我也配合她站起来。

 心脏以刚才无可比拟的速度跳动起来,几乎要发出悲鸣。已经,不只是吊桥效应这种级别的心跳了。

 第四幕。烦恼于恋爱的李尔王与他的忠臣肯特伯爵之间的场景开始展开。

「——啊,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勿论地位、名誉还有自尊,这些我统统舍弃,我的目光所追寻的就只有科迪利娅一个人……

 但现在的我已经无能为力。我是戈纳瑞的丈夫,科迪利娅是反叛国家的家族的女儿。这么心意究竟该何去何从,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及的心愿。啊,肯特,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李尔王大人,您当真认为除了科迪利娅大人以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吗?』

『啊,当然了。为了她,即使奉献生命也在所不惜』

『若是您当真如此认为,将国家、地位、名誉统统舍弃,与科迪利娅大人一同逃到远方……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但是,作为王的我落跑……』

『您毋需担忧。如今实质上统治这个国家的乃是克劳狄斯大人。即使李尔王大人就此逃之夭夭,国家也不会因此倾崩。

 若是您的心中已有觉悟,那么本人肯特将会为两位的逃亡竭尽全力』

『……我知道了。肯特啊,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是,请交给我吧』

 念台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肯特的这个台词,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对李尔王说"已经不需要你了,随便离远点吧",似乎存在微妙的感情色彩差异。既然都要让我注意到的话,为什么不早点注意到呢,直到正式出场才发现也已经无可奈何了,之后就只能任之流之了。

 接着是我前往科迪利娅身边,释放软禁中的科迪利娅并告知她私奔时会合场所的场景。

 在此之后,还只是个小配角的我就暂时没有出场的场景了。我松了口气,退到舞台侧守望着大家的表演。

 李尔与科迪利娅幽会的场所是郊外的某片废墟。草木皆眠的深夜,李尔独身前来与科迪利娅会合的场所等待,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是科迪利娅,而是因病卒死的父王。

『李尔啊,当心听余的言语。余的死因并非疾病,余是被杀死的』

『被杀死的?』

『余是中毒而死的』

『这般恶毒的行为,到底是何人所为?』

『你不知道吗? 是你的母亲,葛特露啊』

『母、母上吗? 这究竟是为何?』

『唔,大抵是她与余弟克劳狄斯坠入了爱河,因此对我感到了嫌恶了吧』

『竟、竟是如此……居然』

『所谓的女人心不正是变化莫测的吗。但是李尔,万万不要去怨恨你的母亲。可恨的是克劳狄斯,是权欲熏心的那家伙诱骗了葛特露。当心哟,李尔,那家伙接下来可能就打算要将你流放到国外了』

『无论当心什么……我马上就要舍弃国家逃亡了。不,我不能这么做,我要立刻回到城中,我必须去确认母上不义的真伪!』

 王的幽灵消失后,李尔王离开前往城堡。

 姗姗来迟的科迪利娅只好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在恐怖可惧的黑暗里,独自蹲伏着、畏缩着。

 场景转到王城当中,李尔王推开拦路的卫兵,强行闯入克劳狄斯的寝室之中,并目睹母亲葛特露与克劳狄斯位于同一张床上。

『果然,母亲的不义是事实! 可恨的克劳狄斯! 拔出剑来! 父亲的敌人,我要在此雪恨!』

『你这杂种玩意,故作气势什么! 正好,我就在此惩戒逆贼,好叫你败下阵去,这个国家落入我的囊中!』

 克劳狄斯拔出剑,与李尔王演出了激烈的剑仗。

 即使是平时只做些幕后工作,从来不曾显露过活跃的胁屋学长,也不愧为演剧部的三年级学生,漂亮洗练的动作与不久前才刚开始练习的新人之间的区别一目了然。不过,作为所谓的"不久前才刚开始练习的新人"的大我,对上胁屋学长居然还能不显逊色,更是厉害得格外瞩目。

 在激烈的干戈过后,克劳狄斯的剑被李尔打落。李尔试图刺死克劳狄斯,但贯穿的却是仿佛守护子女般护在克劳狄斯身前的葛特露。

『葛特露!』

『母上!』

 李尔向着因畏惧而动弹不得的克劳狄斯挥下了剑。

『母上……这是临别的赠礼。您就与克劳狄斯就在那个世界一同生活下去吧……』

 暂时落下帷幕,故事终于来到终章。濑奈退到舞台内侧,自己扮演的角色葛特露死亡后,她就不需要再出场了。被汗浸湿粘在额间的发丝,是就连总是天真烂漫的濑奈都感到紧张的不可动摇的铁证。扮演克劳狄斯的胁屋学长的登场场景也到此为止了,不过他还有照明以及效果音等幕后的工作要做。小户部学长则是还有一些无名角色需要扮演,之后还需要登上舞台,因此和胁屋学长交换到了前台。

 然后,扮演肯特的我也同样还剩几个出场场景。

 舞台上,终章拉开帷幕。就算身为国王也不能因此免去令国家陷入混乱的罪责,在肯特的斡旋之下,李尔王仍旧被剥夺身份流放至边境。这是他启程之前与妻子戈纳瑞告别的场景。

『拜托你了,李尔大人! 请将我带在您的身边!』

『不行! 要是连你都离开王都,那这个国家该如何是好? 蒙太古一族只剩下你了。戈纳瑞,你必须成为女王守护这个国家。好吗!』

 说完,大我挣开戈纳瑞——笹叶同学,离开了。

『啊啊,李尔大人……』

 笹叶同学呜咽痛哭。我竟然能写出这样残酷的剧本。这与大我舍弃笹叶同学前去追求栞学姐的事实简直如出一辙,更别说后来知道了一切的我还是选择了帮助大我,简直就是肯特伯本人无异。

 其实写下剧本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会由笹叶同学来扮演戈纳瑞的角色。像这样子,仿佛将真实事件在舞台上再现一般的行为,我只能恳求她的原谅……此时,舞台上的戈纳瑞开始采取我意料之外的行动。

 本来的预定中,李尔王走向舞台侧时,舞台就应该要暗转了才对,但在暗转前,呜咽痛哭的戈纳瑞从胸口处取出一瓶药。

『啊,没有李尔大人的这个世界,哪还有我生存下去的价值呢。既然如此,我宁愿……』

 ——怎么回事?

 我可不记得我有写过这句台词。

 正在幕后打算操作灯光的胁屋学长看向舞台侧的我。

 不是,就算你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既然笹叶同学还在舞台上说着台词,那我们就不应该在途中关掉灯光。

 在各位演员不安的视线中,舞台上的戈纳瑞饮下瓶中的药,当场痛苦地瘫倒在地。

 ——这是……莫非这就是她自己作出微弱反抗的形式吗?

 说不定笹叶同学是试图以自己的死来谴责舍弃了自己的大我。

 虽然我很想在演剧结束后向笹叶同学问明真相,但说到底我有能向她提出这种问题的勇气吗。胁屋学长大概是判断倒在地上的戈纳瑞没有后续的演技了,操作照明暗转。

 对于舞台上发生的意料外事故一不小心就看得出神了,但下一幕就轮到我登场了。我慌慌张张在舞台侧做好准备,往手心写下三次"人"文字,送到嘴边咽下。那是刚刚濑奈的嘴唇碰到过的地方,我明明知道,还是特意如此。

 克劳狄斯死后,凯普莱特家的领地得到返还,然而继承人长子提伯尔特已经去世,家族复兴的期待与重责落到了科迪利娅的婚姻上。

 不过,科迪利娅的心中仍然残留着李尔的身姿。

 在比起结下自己所不期望的婚姻,更宁愿选择死亡的科迪利娅面前,肯特伯爵登场了。

『科迪利娅,倘然你有视死如归也要与李尔王结合在一起的觉悟吗』

『当然,肯特先生。在失去所爱的世界中,又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呢』

『唔,说得好。既然如此,你就喝下这瓶毒药吧』

 我,肯特伯爵从口袋中掏出一瓶装有药液的药瓶,这样看起来,这个瓶子和刚才的场景中戈纳瑞饮下后死去的毒药瓶一模一样。反正都是要重复使用的,这也没办法,不过我对这个瓶子抱有一抹不安也是事实。

『喝下这瓶药后,你的呼吸会停止流动,你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你的,科迪利娅的遗体将会被收殓到市郊的坟茔中』

 科迪利娅无声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只是假死的药。你必须经过二十四小时,然后就仿佛从一场酣睡中醒了过来。在那之后,科迪利娅只要就此离开王都,走得远远的,与郊外的李尔王大人汇合后两人一同生活下去……』

 我将手中拿着的药瓶递给科迪利娅,『啊啊,肯特大人』,栞学姐高喊着抱住了我。丰满的胸部撞上我的胸膛,无论练习过多少次,这一幕还是一样害人紧张。

 接下了毒药的科迪利娅将其一口喝下,我扶着似乎就要当场倒下的科迪利娅,并接着以所谓的公主抱姿势将她抱到了舞台侧。至此,我的登场场景全部结束了。

 在舞台侧松了口气后,我和坐在身边的濑奈一同望着舞台上的最终幕。

 虽然看不见观众席,但视野中舞台对面的另一侧,笹叶同学正看着我们。

 虽然刚才笹叶同学演出在剧本上不存在的台词,但舞台还是一帆风顺地进行着,我也没必要指责她的行为。虽然彼此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不过我还是向她露出微笑,肯定了笹叶同学的劳绩。

 不过,即使远远看去也能发现笹叶同学的表情仍旧十分紧张。

 这份紧张简直就像是,自己的演出还没有全部结束,之后还要继续上台似的。

 我那时应该更加注意她的动向才对,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超出了我的预料。

 舞台中央上演的正是最高潮的场景。尽管肯特伯爵为了告知李尔王前去迎接苏醒的科迪利娅而派遣了信使,但李尔王听闻了科迪利娅的讣报后坐立不安,当即动身前往科迪利娅长眠的坟茔,不幸地错过了肯特伯爵派出的信使。

 他在坟茔中为心脏停止跳动的科迪利娅恸哭,悲痛过后,他取出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原作『罗密欧与朱丽叶』中 ,罗密欧死后,复活过来的朱丽叶发现罗密欧死在自己怀里,于是她也使用同一个匕首刺进自己心脏……不过,我对这个归于悲剧性的结局做了些许变更。

 在试图刺伤胸口自杀的李尔王面前,科迪利娅在最后一刻复活并阻止了他,两人迎来了快乐圆满的结局……

 ——不,我是知道的,这个结局再怎么说也过于戏剧性过于巧合了。

 但是,这个舞台既是演剧,也不是演剧。实际上,这出戏剧是为了成就我的好友黑崎大我的青春时期刻骨铭心的那段相思恋而成立的,也是以此为主题撰写的。

 李尔王高举匕首,观众们屏住呼吸。整个体育馆都陷入了冻结般的沉默,只有激烈的雨粒打在肤浅的体育馆天花板上,雨声徒劳地响着。短暂的沉默,却显得如此漫长……

 ——不对,真的太长了。

 科迪利娅并没有按剧本所写的醒来,扮演李尔王的大我为此感到困惑,本应常时保持冷静的大我也稍微乱了手脚,视线往处在舞台侧的我瞄了过来。

 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无能为力。

 过于漫长的沉默,观众们之间响起了沙沙的骚动声。该不会,栞学姐真的睡着了吧……

 但是,我自己也清楚,这天真的想法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栞学姐才不是那种冒失萌角色。她不仅深谋远虑、冰雪聪明,而且还刁钻促狭。

 她肯定是在企图谋划着什么,而我们则是又一次完全陷入到了她的陷阱之中。

 我站立在舞台侧,额间流下豆粒大的冷汗。冷汗流落的同时,科迪利娅才总算醒来。

 就在会场中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栞学姐面向大我说,

『真是了,我都等不及了呢。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那把匕首刺进胸口呢?』

 观众和大我再次忘记呼吸,

『高举匕首,却也只是高举匕首,连将其刺进胸口的勇气都没有,多么丢脸的行为啊。如此言行不一致的男人,想必也无法永远爱着同一个女人吧』

 ——不好,这场演剧的流向完全被栞学姐掌握了。

 大我希望通过这场演剧传达给栞学姐的话语显然已经传达到了,但是,她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仍旧打算对大我作出反驳吧。

 中学时期曾有过交往,然后舍弃了自己,之后又与笹叶同学成为恋人,随后也舍弃了她。这样的大我,栞学姐是不会原谅的。

 当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栞学姐有栞学姐的说法,但大我也有大我的主张,本来其中应该是没有能让我这种一无所知的外人插手,制造出这样那样的闹剧的空间的。这是当局者们自己的问题,是认真面对彼此努力交流才能向前跨进的故事。更别说对男女而言,一直这么沉默以待,可是没法做到心意相通的。

 而且,这并不只是大我和栞学姐两个人的事情,这与她,与他,与她,与我都是有所关联的。

 不知所措陷入困境的大我向位于舞台侧的我投来求救的视线。

 就算你向我求助我也很难办。

 我也,无能为力——不,这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是大我应该自己作出决断的事情。

 我沉默着,低垂视线。大我面向栞学姐。

『啊,科迪利娅……你就如此盼望我的死亡吗?』

『我并不期望你的爱情。你已不是国王,也失去了国王的器量……』

『……是吗……能否,原谅我呢,科迪利娅……』

 李尔王将,黑崎大我将高举的匕首刺进胸口。

 大我当场倒下,栞学姐站起身。舞台的对面侧,一名穿着提伯尔特衣装的男子从胁屋学长身边站起来,走到舞台上,和科迪利娅并肩而立。

『做得好』

『是的,哥哥——』

 这语气,这台词,仿佛被改写的剧本完全就是按照他们的期望进行的样子。

『我装作被李尔杀死后,装扮成已逝前王的模样出现在这家伙面前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对劲,满心以为我就是父亲的幽灵,真是愚蠢的家伙』

 我当然没有写过那种台词,编排剧情时也完全没有包含这个意图。但他这一句话就将整个故事导向了另一条道路。

 而且,这个穿着提伯尔特衣装的男人,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至少我能确信他不是小户部学长。

 五官十分端整,前半段扮演提伯尔特的小户部学长就在我身边,说难听点,他是个小户部学长与之相比没有丝毫相像之处的美男子。不过,他们的身材背影相差无几,位于观众席后方的人可能乍看之下都不会注意到扮演提伯尔特的人物被替换了。但是,这么清澈响亮的声音,体育馆又称不上广阔,那句台词肯定传遍了会场。靠前的观众席发出了热情的尖叫声。

「……城井」

 小户部学长低声说道。原来如此,这个男人就是将演剧部逼至穷途末路,自己还佯装不知落跑的男人吗。

 现如今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站上舞台,践踏我的剧本的这个男人,是他在不知不觉间和栞学姐串通好改写了我的剧本吗。

 就在我被舞台上超乎预料的展开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时,才注意到笹叶同学已经不在对面的舞台侧了。

 在聚光灯打在自杀的李尔王身上,意识产生缝隙时,坟茔的角落被放置了又一个棺材。

 扮演提伯尔特的城井学长和扮演科迪利娅的栞学姐移动到那个棺材面前。胁屋学长操作灯光,聚焦在棺材上。

 两人打开棺材,其中躺着的是饮下毒药后死去的,笹叶同学扮演的戈纳瑞的遗体。

『没事了,是时候醒来了』

 提伯尔特的话音刚落,戈纳瑞就缓缓睁开双眼。提伯尔特蹲下身躯,握住戈纳瑞的双手。

『没事的,你所饮下的毒药与科迪利娅饮下的毒药相同,只会让你们陷入一时的假死状态。能够贯彻这份心意的坚强正是成王所需的器量,只有你才配得上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来吧,让蒙太古家与凯普莱特家就此携手同行,一同统治这个国家吧』

 ——真是的,这不也算得上是一种圆满的结局吗。

 自私自利自大自我的蒙太古家一族尽皆死去,仅存的纯真无邪的戈纳瑞成为女王。在女王的身边是本应灭绝的凯普莱特家的王子提伯尔特,只要这两人结婚并继承国家,往后的两家之间就不会再有纷争……

 只不过,这不是由我谱写的故事,稍微有些意难平。

 我也是以我的方式我的想法来创作这个故事的,擅自被人改写我可无法接受。

 濑奈在我的耳边细语,

「呐,优,这就是说,更纱要和那个男人结婚吗?」

「诶? 大概,就故事而言应该是就这么结束……应该是这样」

「优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诶?」

 被濑奈指出来后,不知为何,但我就是觉得这非常不好。

 当然了,因为这与我创作的故事不同,因为那个叫做城井的男人教人生厌,因为一直被栞学姐玩弄在掌心令人无法容忍,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我本质上就讨厌这样。

 我才不希望这个故事以这种形式结束。

 砰! 我的脊背被强有力地拍了一下,是小户部学长。

「去吧,该压轴登场了!」

「压轴? 我吗?」

 小户部学长用力地点了下头,这个人,之前有这么靠得住来着?

「去把被抢走的东西给抢回来!」

 就连濑奈都给我鼓励。

 ——这不就只能上了吗。压轴登场了!

 舞台右侧,戈纳瑞由提伯尔特拉着站起身。舞台完全就是一副即将迎来圆满结局的光景。

『怎么会让你肆意妄为!』

 聚光灯聚焦在从舞台一角登场的我、肯特伯爵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似的,聚光灯完美地配合了我的登场。

 舞台左右两端聚光灯中间的黑暗里,是被匕首刺进胸口死去的李尔王的遗体。大我判断在这个情况下自己也不适合再待在现场,就维持着倒地的姿势,避过聚光灯逃也似地移动到舞台侧避难。

 随后,仿佛就是在等着大我的退场似的,舞台全体亮起。

『你,谁啊』

 提伯尔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肯特大人!』

 笹叶同学露出依赖似的眼神直视着我喊道。

 ——咦? 以肯特伯的地位,被作为王妃的戈纳瑞称呼时还需要加上"大人"吗? 我思考了一瞬间,不过现在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只能放任自流、尽管思考即兴演出而已了。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李尔王大人所爱着的国家落入到你这样的逆贼手上!』

『嚯嚯,真是有趣。那么,你就试试看吧』

 提伯尔特拔出剑,我也配合地从挂在腰部的鞘中拔出剑。虽然只是把有华无实的道具剑,但我还是很感谢胁屋学长,没有他我甚至无法从剑鞘中拔出剑。本来肯特伯爵就没有丝毫要在舞台上拔剑的需求,制作能被拔出来的剑更是无谓之举。

『看招!』

 我朝着握好剑的提伯尔特劈砍下去,但提伯尔特轻松将其弹开,反作用力使我盛大地摔了一跤。

 不过,我又马上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朝着提伯尔特挥出剑刃。然而,每一下都被提伯尔特轻松躲开,反击。

 说到底,我从来没想过要上演武斗场景,因此也完全没去做过练习。即使边看边模仿城井学长挥舞刀剑的演技,如此拙劣的动作在提伯尔特,不,演剧部的王牌城井看来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不论我如何努力挥砍劈刺,城井都能轻松打回来。我本来还寄希望于就这么打倒提伯尔特,强行达成圆满结局,不过那并不是城井希望抵达的结局。

『哼,真是天真』

 丢下这句话后,城井作出反击。接二连三的干戈,我单是招架就已经竭尽全力。哪怕是玩具剑,只需举着演剧的大旗,被击中后作为演员的我也只能在戏中死去,随后舞台就只能按照城井的意思进行了。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情。

 我站在原地,招架着城井猛烈的攻击,窥视着一闪而过的时机。

 在城井被架住一击,为了挥出下一剑而摆出架势的瞬间,我趁隙尽可能地叉开双脚站稳,重心前倾,向前踏出一步,横向挥出剑刃。

 下个瞬间!

 我的眼前时城井的双脚。

 看破我打算反击瞬间的城井,毫不犹豫地踹向我的脸,我应势彻底倒在舞台上。这已经算不得是演技了,我败给了城井,这毋庸置疑。

『哼,杂鱼就别得意忘形了』

 城井的剑向着我高高举起,我做好觉悟闭上双眼。我反复回味自己的不中用,没有做多余抵抗的后悔又在心中一闪而过。

『求求你不要!』

 听到这个声音,我稍微睁开双眼,眼前是用双手牢牢抓住城井、提伯尔特后背的笹叶同学、戈纳瑞的身姿。

『戈纳瑞! 你这是做什么!』

『求求你! 那个人是我的、是我的……』

 在倒下的我的面前,提伯尔特转过身。或许这是卑劣之举,但我还是趁机冲上前,将手中握着的剑刺进提伯尔特的身躯。

『什……戈、戈纳瑞……你,抛弃了我而选择了这个男人吗……』

 提伯尔特当场瘫倒。

『你这家伙,凯普莱特家的野望就到此为止了吗……』

 科迪利娅只抛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舞台。

 留在舞台上的只剩扮演肯特伯爵的我,以及扮演戈纳瑞的笹叶同学。在重陷寂静的舞台中央,笹叶同学缓缓站起身,如同宝石般闪耀着光芒的双眼注视着我。

『啊,肯特大人!』

 笹叶同学抱紧我,我也配合地回抱住她。她柔软的身躯在我的怀中微微颤抖,她的头发飘散出甜美的香气,还有些汗水的味道。

 ——这,可不好。

 陌生的演剧、即兴的演技,营造出的空前的紧张感,和笹叶同学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这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吗。我的理性早已无法追上现状,明明濑奈就在身后注视着我们的拥抱。

 舞台的帷幕无视我的情绪缓慢落下,观众们起身鼓掌喝彩。

 姑且,还是让故事迎来了圆满的结局吗……

 我自己倒是还处于完全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的状况,不过既然看起来大家都能接受的样子,那我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对于负责剧本的我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光荣了。

 分割舞台内侧与观众席之间的幕布完全闭合后,我们两人同时深深地松了口气,温软湿热的吐息拂过我的后颈。

 好热……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卤钨灯炽热发出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我的背上渗出汗水。

 位于舞台侧的其他出演者鼓着掌聚集到舞台中央,扮演提伯尔特的城井学长也站起身对我说,

「喂,你们要抱在一起到什么时候啊」

 被城井学长说过后我才注意到,舞台帷幕落下之后,我仍旧抱着笹叶同学。眼前的笹叶同学正满脸通红地注视着我。

「啊,嗯……抱歉」

 我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开始自我辩解说这一定是因为我太过紧张了,不抱住什么就冷静不下来。

 那么,演剧也圆满落幕了,我的职责也随之……

「那么,最后让我们再一口气炒热氛围咯—」

 濑奈高举拳头,大声激励。

 乐队Flappers的成员们已经在屏风背后设置好了录音的设备,准备好了假吉他和假贝斯。笹叶同学就这么穿着舞台连衣裙站到了假键盘前,大我收下吉他,栞学姐接住假贝斯。

 濑奈握住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其余的演剧成员们退到舞台外。我作为部外者,也应该离开舞台比较好吧。

 我向濑奈提问。

「这不是没有人担任鼓手吗?」

「不,再怎么伪装,架子鼓也是没办法的吧。而且,只为了伪装就再准备一套架子鼓也特别麻烦……」

 确实就像濑奈所说的。

 因此,我走向栞学姐。

「不好意思,虽然有些多管闲事……不过能把贝斯让给我吗?」

 栞学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竹啪你做得到吗?」

 她一边解开贝斯的挂带一边这么说。大概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了吧。

「强逞虚荣可是我的个人专长」

 我领过贝斯,栞学姐退到舞台侧。濑奈看向我,眉眼扬成两个V字形,『嘻嘻!』地笑开。

 ——就算是我,也一直是想为相处起来舒适的这个四人组做些什么的。然后,可以的话,也想将这四人的组合一直延续下去……

 帷幕再次拉起。

 与刚才略有不同的欢呼声传到舞台上。濑奈就不用说了,笹叶同学和大我也是,大家都还穿着直至刚才的演剧里的国王或公主的Cosplay装扮。就乐队成员的外表而言,除了我以外都无可挑剔。

 濑奈澄澈的音色与音乐一同响起。

 我们只是在装作表演而已,做个样子并不困难。

 虽然很令人懊悔,但是前奏响起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我知道这首曲子。和濑奈在部室两人独处的那天听到的曲子。第一次听的时候我对它还没什么感觉,但每次濑奈哼起这首歌我都会回忆起那一天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喜欢上这首歌并跟着哼起来了。曲名是『Flying My Girl』。主唱的濑奈就如同乐队名Flappers一般,像个轻佻女郎似的,跳脱地在舞台上歌唱。

 不过要说这次最为跳脱的,果然还是笹叶同学吧。曾几何时还自语身体被囚禁,动弹不得的笹叶同学,却在不知不觉间漂亮地破蛹成蝶,拍打起了翅膀。

 与之相对的……我们的现充王黑崎大我则没有丝毫收获。说要让自己的恋情向前迈进却又临阵胆怯,我试图多管闲事,却又害他像是在众人面前被栞学姐甩了似的。当然,我也应该负起一部分责任,但果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大我没有打破自己的外壳,害怕摘下自己的面具。明明他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素颜绝不会是丑陋之物,在我看来,他坦率地发起进攻说不定反而能使进展变得顺利起来。

 不过这次的事件对他造成的伤口似乎出乎意料的大,作为无所不能的现充王,却连这么简单的伪装演奏都漏洞百出。无论是装作在演奏吉他的手指,还是实际演奏的声音,全都无法咬合。这样我们根本就没在演奏的事实不就完全暴露了吗……

 ——不对,仔细一想,应该脱下摘下假面的,这不是还有一组人吗。

 说不定这又会只是我的多此一举,不过我这个人就是有在身不由己想多管闲事的倾向。

 我放弃继续演奏,双手高举向天花板。不知所以的观众们都注视着我,但贝斯的声音仍在持续,这样我们没有在实际演奏的事情应该就彻底暴露了吧。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转过身,触碰为了演剧而准备的大背景屏风。在这个屏风背后的,实际进行演奏的,货真价实的Flappers一定预想不到下一个瞬间将会发生什么吧。一想象到他们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样子,性格恶劣的我就得意地露出笑容。在后台管理照明的胁屋学长看了眼屏风的背后,向我竖起大拇指。这次,我最为低估的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了吧。

 音乐正值高潮,旋律逐渐抵达副歌段,乐曲的节奏逐渐加快,不存在于舞台之上的鼓声也随之高鸣。集大我与笹叶同学、以及观众们的不安视线于一身的我,慢慢地使力推向屏风。庞大的屏风缓缓倒下,舞台上的照明暗转。只有舞台中央,外表朴素的,真正的Flappers们得到了聚光灯的宠爱。真不愧是胁屋学长,干得漂亮。

 真正的Flappers的脸上掩饰不住对飞来横祸的惊讶,但他们也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停下演奏的完全新人了。本就没打算在出现在舞台表面的他们,理所当然地也就没有准备与舞台相符的衣装。乍看之下俗不可耐的规整校服被汗水浸湿,聚光灯突显了他们奋不顾身演奏的身姿。

 从他们的这幅身姿上,我只能感受到纯粹的帅气。我和大我、笹叶同学一同退到舞台侧成为观众。濑奈跑到真正的Flappers身边,露出和我们一起演奏时更加耀眼的笑容继续歌唱。

 观众们爆发出的欢呼声笼罩了会场。直到最后,真正的Flappers终于成为了舞台上的主角。

 对此,我不禁感到骄傲。

 莎士比亚似乎将以悲剧作结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称之为"喜剧"。

 确实罗密欧与朱丽叶完全无法理解社会,只生活在自己的狭小世界中,盲目地将眼前的恋爱视作世界上的一切。

 那么请容我向莎士比亚献上一句抗言。

 ——想笑时就笑吧。

 ——对不成熟的我们而言,近在眼前的微不足道的恋爱与烦恼便是一切,因此无论受谁嘲笑,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恋爱与烦恼,喧嚣吵闹着度过的每一天,对微小的我们而言,都是巨大的宝物。

 几乎在学园祭结束的同时,骤雨停歇。

 嘈杂纷扰的祭典结束,来客们纷纷离开。我们一边将这一天的回忆铭刻在心中,一边收拾着祭典的后续。有些人还残留着班级学园祭项目和委员会的工作,也有不少人已经做完工作,翘首以盼着后夜祭的到来。

 我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正在舞台内帮忙演剧部的收拾工作。留在这里的只有我和胁屋学长,学长的工作大体上已经进入终局了,我走到台阶下的照明设备与显示器排列的场所,来到胁屋学长的固定位置身边向他搭话。我的双脚覆盖着地板上的焦痕,承受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的洗礼,能感受到发梢的灼热。

「为什么胁屋学长无论如何都想要演出这场戏剧呢? 我从小户部学长那里听说了哦,是胁屋学长主张无论如何都想演剧的……啊,想制造回忆什么的理由就不用说了」

「哼,真正想演戏的是那家伙才对吧」,胁屋学长冷静地试图辩解,

「那家伙肩负部长这种与自己不相称的头衔,总是在牺牲自己。如果我不表现出坚决要演的意向,他就只会继续隐忍,明明他自己也想演剧的……一看就知道了吧? 虽然只有城井的演技像个怪物似的,不过户部在演戏时也有模有样的」

「真是的,毕竟就连小火灾那件事都是自我牺牲呢」

「……你注意到了吗?」

「嗯,是吧。毕竟再怎么说只靠LED灯也没法引起收束火灾,其中肯定存在更加直接的火种。你看,这个角落不怎么引人注目,又在换气扇的正下方……胁屋学长也清楚的吧? 这里,基本就是学长的固定位置,而且就算有换气扇,吸烟后短时间内味道还是会弥留不散对吧? 自己回来前是谁在这里,只要这么一想,犯人的真身就不言自明了」

「要是暴露了,那家伙就肯定要完蛋了。不过,那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我和户部就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会替他遮掩的」

「是这样吗。我原本还坚定地以为胁屋学长你是为事前心知肚明却又放置不管导致发生火灾,以及小户部学长牺牲了自己包庇学长,为这两件事感到内疚呢」

「嗯,说不定这也是一部分原因。不过,很遗憾的是,无论我和户部再怎么练习演剧,也无法达到将来能以此维生的地步,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轻松。但那家伙不同,那家伙迟早会扬名立万,我真心认为将来有一天,我会为我们曾一起演过戏剧而感到自豪」

「唔,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我的周围也尽是些优秀过头的人物……因此我也想至少得成为一名出色的华生角色。位于天才身边的凡人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将天才的事件记录下来而已了」

「这就是你握笔的理由吗?」

「哎呀,抱歉。装模作样过头了」

「不,你相当帅气哦。要是我将来又在某处继续演剧的话,剧本还会拜托你的」

「到时还请好好支付酬金,会很昂贵的哦?」

「有够狂妄的呢」

「狂妄的还有一件事,胁屋学长,城井学长改写过的那个剧本,你事先就已经知道了对吧?」

「嗯,没错。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完美的照明配合」

「真是的,是我的完全败北啊」

「嗯,毕竟像这样在后台操纵舞台可是我的天性啊」

 收拾结束后,胁屋学长向我竖了个大拇指后就回去了。我也打算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正好有访客到来。是学生会长星野学长,他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主席,和来参加演剧以及乐队演奏的笹叶同学和濑奈一样,负责的区域是体育馆的舞台。

 明明至今为止基本没说过话,他却朝着我走过来,还慰劳似的说着「今天辛苦你了」,接着又补充「话说回来,斋藤同学不在这里吗?」

「不,留在这里的只剩我一个人,不过直到刚才胁屋学长也还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星野学长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令人在意。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口,但是斋藤同学又是谁啊。

「不、不是,其实是……后夜祭有篝火晚会,我想到时邀请她一同前往……」

 原来如此,学长也不容小觑呢。

「是吗,加油哦」

「可以吗?」

「可以吗? 为什么要征求我的许可呢?」

「不,那是因为斋藤同学看起来跟你很亲密的样子……」

「那个……斋藤同学到底是哪位……」

「不,确实,这所学校里姓斋藤的有好几人也不奇怪。是一年F班的斋藤春奈同学」

 一年F班,是濑奈的班级,那应该就是我和濑奈说话的时候在我们周围的某个人吧,至于看起来和我很亲密这一点估计就只是星野学长的嫉妒心导致的,毕竟我的特征就是无论对方是谁都能打好关系嘛。

「我和她并没有那么亲密,所以你不用介意去邀请她就好了。啊,对了,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现在把她叫到这里来怎么样? 不然的话,我也可以去帮你联络哦」

「是吗,能拜托你吗?」

 星野学长有些害羞地说道。濑奈似乎就在教室里,我发LINE给她,告诉她有个想和斋藤春奈同学交谈的人在体育馆舞台这里,能不能把斋藤同学叫过来。在等待回复的过程中,我闲来无事地向星野学长提问。

「说起来,舞台天花板的照明,为什么要突然将LED换回卤钨灯呢?」

「也不是突然,演剧部的平泽同学从很久之前就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了,不过学校也才刚提供经费更换了LED灯,没有再换回卤钨灯的预算……是栞同学表示自己会全额付款,要求我立刻准备好的。这个,其实还挺贵的……」

 没想到栞学姐会出钱,实在有些令人惊讶了。就算通过画同人志多少有些收入,如此豪迈的付出金钱也不是那么明智的选择。

 濑奈回复我了。

「斋藤同学似乎就再来这里的路上。那么我就先退场了,祝您好运」

 我留下星野学长,模仿胁屋学长竖了个大拇指后就离开了体育馆。

 后夜祭差不多要开始了吧。操场中央燃起篝火,篝火旁设置了临时舞台。一开始我是想直接回家的,不过看这氛围似乎还挺欢乐的,去问大我要不要一起参加却被拒绝了。看来他还是决定要邀请栞学姐。

 没办法,我只能独自一人前去参加了,此时,我幸运地发现了濑奈和笹叶同学双人组。聚集在操场上的学生比我想象中的还多。

「人好多,明明是非强迫性参加的后夜祭,我还以为大多数学生会无视掉直接回家的,真令人意外」

「咦,优不知道吗? 传说一起参加后夜祭篝火晚会的两个人将来会结婚哦」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传说啊……」

 刚才大我为什么拒绝我的邀请,以及学生会长星野学长的邀请,两件事在我的脑中闪过。

「咦,不过那不是很奇怪吗? 毕竟篝火晚会不是今年才首次举办的吗?」

「那当然啦,毕竟制造那个传说的就是我们嘛!」

「不要把我也卷进去啊,散布传言的只有濑奈你自己一个人吧」

「诶嘿嘿,不过那不也挺好的吗。就算是谎言,相信那个谎言的情侣们今天就会像这样聚集在这里,会让人幸福的传说不就借此成真了吗」

 她眯细双眼,双眉挑起作出V字形,『嘻嘻!』地笑着。

「啊,说起来优,刚才把春奈叫过去的是谁啊?」

「啊,那个……是学生会长星野学长哦」

 本来是应该遵守保密义务的吧,不过很不巧我的嘴可不怎么严。秘密的存在就是用来暴露的。

 笹叶同学和濑奈面面相觑,露出苦笑。莫非,我又多此一举了吗。

「那,我们也一起去参加篝火晚会吧」

 我尝试发出了帅哥似的左拥右抱的邀请,却被濑奈拒绝了。

「其实啊,我待会还得再去特设舞台上唱一次歌,没法和你们一起去。优你就和更纱两个人一起参加吧」

「啊,然后就是那样吧。照传说的说法,我以后会和笹叶同学结婚吗?」

 之所以会开这种玩笑,大概只是想让濑奈感到些许嫉妒吧。

「说什么呢,才不会变成那样吧。传说什么的,只是我擅自编造的啦!」

 这句话,到底该做何解读呢,我不明白。

 濑奈他们的Flappers进行压轴的准备时,特设舞台上正在演奏的是爵士研的成员们带来的『Fly me to the moon』。

 日渐西沉,愈发昏暗的校园里,煌煌燃烧的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点点火星渐次扬起,飘向夜空中散发微弱又柔和光芒的三日月。

 身边的笹叶同学抬头仰望着火星的舞蹈,凝脂般的脸颊沐浴在火光中,染上整片红晕。

 学园祭结束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清晨和入夜后变得相当寒冷,在开襟羊毛衫外套上冬季西服外套下的学生显得相当惹眼。不过即使如此,女学生们也还是基本都穿着短裙,露出光洁的大腿,瑟瑟发抖的同时又像是在与什么战斗似的,其中必定隐含者女孩子们无法用三言两语表达清楚的自尊心之类的东西。

 不过哲学方面暂且不论,绝大部分的男学生都只会对此感到由衷的喜悦。

 我和大我一同缓慢攀登阶梯,走在通往挂空有文艺部之名的漫画研究部的漫长道路上时,就在考虑着这种事情。在我们的前方,楼梯的上方,有个在凛冽寒风中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短裙的学生正毫无防备地跑上台阶。

 实乃风光旖旎。我和身边的帅哥都不由得被这风景吸引住,但又立刻慌慌张张地撇开视线,装作我们一直都是像这样低着头爬上台阶的样子。

「那就这样,待会见」

 我向前往部室的大我打声招呼,朝着学校食堂前的校舍方向走去。

 学生会长叫我放学后来学生会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仍在使用的校舍中最为古老的校舍中,而且还正对着教职员室。因此我想尽可能避免前往学生会办公室,但都被学生会长特意叫来也就没办法了。

 在学生会办公室前,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一个有点眼熟的学生。我想尽可能不与这个人扯上关系,真希望他赶紧走远点,但他似乎注意到我在这边,站在原地一幅等着我过去的样子。无可奈何,我下定决心走过去。

「哦,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能不能也帮我劝那家伙几句,我绝对会让她成为明星的」

 还是一如既往地以没有半点缺陷的漂亮面庞说着这种话,所以我才讨厌这家伙。

 小户部学长们在学园祭结束后就隐退了,城井学长复归并代替他们成为了演剧部的新部长。城井学长刚一回到演剧部,剩余的部员就也纷纷回归,演剧部就像无事发生般重新开始活动。这过于自私自利的情况令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这个名为城井将彦的家伙抱有好意,大概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最近他总是对我胡搅蛮缠,似乎是他对我身边的那个人感到相当中意的样子。

「哎呀,不过她也有自己重要的工作要做,没法这么简单就给出OK的答复呢」

「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啊,因为那家伙似乎只对你的话言听计从。而且,说学生会与社团活动是两件事,所以可以同时参加的不就是你吗? 所以,你就不能帮忙说服她有空的时候也来我们演剧部露个脸吗?」

 ——说实话。他嘴上那家伙那家伙的,这种过分亲昵的称呼方法,我也很不喜欢。城井学长和笹叶同学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吗。

 学园祭的准备期间,身为执行委员的笹叶同学一直抽不出时间参加我们的协同练习,不过听说她在幕后接受了城井学长的指导。在指导笹叶同学练习的期间,心痒难耐的城井学长被栞学姐所利用,悄悄改写了剧本,强行创造了自己的出场机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百感交集。听说笹叶同学也收到了被擅自改写过的剧本,一无所知的她就这么彻头彻尾地按照改写后的剧本进行了舞台的演出。

 不过,就算如此,果然我还是无法接受笹叶同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城井学长的关系变得好起来了。要问为什么的话,无法接受的事情就是无法接受。

「不过,说到底为什么城井学长这么想劝诱笹叶同学呢?」

「啊?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有演剧的才能啊。

 喂,竹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出演剧部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户部同学引起了那场小火灾,导致演剧大赛告吹,所以才一气之下退出演剧部的?」

「不是吗?」

「表面上确实如此,不过真正的原因是照明。明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体育馆的照明变了,只有笹叶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决定指导她的演技的」

「照明? 指的是舞台的照明灯替换成了LED灯吗?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吗?」

「嗯,没错……你也注意到了?」

「——哈,真是的……」,我像是要表现对学长的嫌恶似的,大声叹了口气。「城井学长你是真心觉得没有人注意到照明灯替换成了LED灯吗? 虽然直说可能有点失礼……不过,城井学长你还真是个笨蛋啊? 那件事,不仅我和笹叶同学,大家都注意到了,无论是小户部学长,还是胁屋学长」

「蛤? 他们注意到了吗? 那怎么可能? 户部同学都觉得引发那场火灾的是他宝特瓶里的水……」

「那怎么可能啊,小户部学长只是为了包庇城井学长才随口胡诌的借口。小户部学长应该是知道LED灯不会引起收敛现象,所以才不假思索地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的吧。倒不如说,展现出了让被讴歌为天才的城井学长都对谎言深信不疑的演技的小户部学长才是真正的天才吧? 还有,你当真觉得平时就一直待在那个地方的胁屋学长会注意不到香烟的味道吗? 你知道吗? 会不知道吸烟后的余香相当刺鼻的就只有习惯吸烟的人哦,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为了包庇你才配合的」

「这怎么可能,再说了,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这也不知道吗? 所谓的凡人呢,面对天才时在感到自卑的同时,也会对位于天才的身边感到自豪。将来你扬名立万之后,他们也能为自己曾是天才的伙伴而感到骄傲」

「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大家都对真相一清二楚,只不过是为了包庇我才佯装不知的吗?」

「那当然了,笹叶同学拥有才能我也认同,不过我身边这些足以被称为天才的人们,无一不是努力而来的天才。无论是小户部学长,还是胁屋学长……不过,你呢? 要是恃才自傲固步自封的话,早晚会被这些努力的天才超越的哦」

「还真敢说啊,你是指我没有在努力吗? 听好了,不努力的天才是不存在的,就算是拥有才能的家伙,也是需要经过努力才能成为所谓的天才的。笹叶拥有那份才能,而且还是个努力家,经过努力之后就能成为天才,所以我才会对她如此执着」

「真的只有这样吗? 难道不是单纯的因为城井学长你爱上她了吗?」

 我露出挖苦嘲弄的态度。

「那、那你又是怎样?」

「我?」

 我——我绝对不是爱上了笹叶同学,毕竟我都……

「你不也只是擅自认定自己没有才能吗? 说不定你的那份能力只要经过努力也能开花结果,成为天才也不无可能吧? 你也好其他人也好,全都过分低估自己了,还是说,你们只是想通过贬低自己来逃避努力?」

「……」

 城井学长所说的『那你呢』这句话,指的不是我是否爱上了笹叶同学。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误会呢,不过我并没有深究,最后只是朝着城井学长丢下了一句话——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吧笹叶同学让给你的」

「我知道了,我接下你的宣战布告」

 说完,城井学长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前。

 总算结束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这样的小人物和城井学长对峙什么的,就算是生性喜好强逞虚荣的我也相当劳心费神。

 我打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探头进去。学生会长大人似乎正一个人忙着处理杂务的样子。

「现在只剩你一个人?」

「嗯,城井学长以要跟我谈话为由,把其他学生会成员都赶出去了。真是的,明明我这边的工作都堆得跟山一样高,就连猫的手都想借来一用了……不过,能像这样竹久过来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对我来说也正好」

「……那是,想和我两个人独处……的意思,我能这么理解吗?」

「你、你在说什么呢! 才不是那种意思呢!」

 学生会长大人脸颊通红,视线游移。她的这种地方与我一直以来所认识的那个她没有差别,令人安心。

 ——新的学生会长是笹叶更纱。

 笹叶同学参加了最近举行的学生会选举,并成功当选为学生会长。例年来都是由二年级的学生来担任学生会长,入学不足一年的笹叶同学能当上学生会长是相当少见的例子。有关细节的说明想必会十分冗长,在此还请容我略过不谈,总而言之她漂亮地打破了虫蛹,化茧成蝶,现在过上了每天都被不熟悉的杂务穷追猛打的日子。

「那、那个……因为要统筹一下社团活动的部费,我过目了预算的资料后才发现……」

「啊,嗯……原来如此,是这回事啊。成为学生会长之后似乎很忙呢」

「嗯,然后呢……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竹久你们所属的社团、漫画研究部的名字」

「诶?」

「记录上那间部室还挂着文艺部的名义,现在是当作废部处理。也就是说,葵学姐从一开始就没有创立过什么漫画研究部,只是擅作主张地占据了那间无人使用的部室……而已。我也向去年的学长学姐们打听过了,的确没有人听说过漫画研究部的存在。而且要是正经的社团活动就应该会有顾问教师才对,不过当然了,漫画研究部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顾问教师。

 也就是说,葵学姐一直未经申请地不当占据、出入那间教室……」

「什么……」

 确实,这么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当初也是因为门牌上写着『文艺部』才会误踏进那间部室的。至今为止都是听信栞学姐的说法,当真以为只是学生会忘记更换门牌了而已,但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不过,既然擅自占据教室到现在都没出问题,那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问题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虽然至今为止都没掀起过什么风波,但我作为学生会长,既然注意到了,实在无法做到放任不管……而且,今年也有人提交了创立新社团的申请,甚至还有些社团没有得到属于自己的部室」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继续待在那里了吗」

「嗯,按理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旧校舍一楼的竞技歌牌部和二楼的油画部也招不到部员,只能落得废部的结局,接着就要腾出部室了,站在我的立场上,也没法只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伤脑筋了,这下……」

 ——这个校园内没有图书室之类的场所,对于喜爱阅读的我而言,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利用那间寂静的部室实在令人心生寂寞。而且,那还是我能与濑奈产生交集的场所,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让黑崎大我和葵栞相见相逢的场所。

 虽说是在演剧的舞台上,但栞学姐还是在全校学生的面前拒绝了大我的好意,不过她对坚持不懈前来部室的大我却又持默认的态度。要是再也无法使用那间部室了的话……

「所以竹久,说不定是我越俎代庖了,不过我也稍微考虑了些对策」

「诶?」

「就是,你们再重新申请建立新社团,如何」

「我记得,校规规定要有五个人以上的部员才能申请成立新社团,部员不足三人就要废部,是这样吧。我为了漫画研究部不被废部而拉了大我入部,不过即使如此,部员也只有三人,刚好处于不会废部的及格线上而已,更别说希望不被废部的漫画研究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们的部室本来就是非法占据得来的话,那初次见到栞学姐的时候,她又何必要劝诱我和濑奈入部呢,当然为了社团的存续而劝诱大我入部就更是无谓之谈了。然而,栞学姐还是利用我让大我入部了……

 算了,比起那种事,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保留下漫画研究部的部室。现在的部员确定有我、栞学姐以及大我三人了。

「也就是说,想要申请创立新社团还需要两个人是吗。正常来说,应该要跟濑奈说一下吧,不过……」

「嗯,但是濑奈……加入了别的社团……」

「诶,是吗? 听、听都没听说过啊」

「我校校规规定,学生不能同时参与多个社团……」

「人数不足,吗……」

「然后,我和油画部的赤城同学交谈过了,油画部废部后,他无可避免地会失去部室,所以我就向他提议作个交易。

 我为他提供绘画的场所,与之相对的,申请新社团的时候要他借出名字。赤城同学很爽快地答应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话说,为赤城学长提供绘画的场所指的是哪里呢?」

「这个」

 笹叶同学拿出一个眼熟的钥匙,挂在以留有漂亮鼻须的猫为形象的『吾辈是夏目老师』的钥匙扣上,那大概是旧校舍三楼钟楼机械室的钥匙。那个钥匙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重见天日,被归还到了教职员室。

「不过……钥匙平时都放在教职员室吧? 没有正当理由是借不出来的吧」

「那无需挂心,这个钥匙是我在把钥匙交还给教职员室前制作的备用钥匙。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被其他人看见时怀疑这是备份钥匙,我还在上面挂了跟原本一摸一样的钥匙扣。这个钥匙扣相当稀有,因此可信度也相应的水涨船高」

 随后她眯细双眼,『嘻嘻!』地笑着,仿佛是在模仿着某人。

「那就只差一个人了」

「那、那个……关于……剩下的一个人……我来……不行吗?」

「诶? 笹叶同学吗? 不过,你不是还有学生会长的工作……」

「嗯,虽然是这样……但是学生会地工作和社团活动是分别独立的,可以兼任。而且我本来也就没什么时间参加社团,把名字借给你们也无伤大雅……」

 学生会和社团活动可以兼任……发现这个漏洞的正是我。

「不过,笹叶同学没意见的话,我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这样子好吗? 演剧部的城井学长不是一直很执拗地来劝诱你入部吗?」

「我本来就不想加入演剧部,所以这方面没问题……而、而且,刚才竹久你说过了吧,绝对不会把我让给城井学长……那扇门其实还挺薄的,你们说的话里面都听得见」

 刚才顺势脱口而出地话语,居然都被笹叶同学听见了……不过,既然都被听见了,那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嗯,我不会把笹叶同学让给任何人的」

「等,你、你在说什么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笹叶同学雪白色的肌肤,转眼间便染上了鲜艳的潮红色。

「诶?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什、什么都没有!」,她背过身,将手里抓着的社团活动申请书递给我,「总而言之,暂时就算是提出创建新社团了,不过竹久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决定好新社团的名字」

「社团的名字? 漫画研究部?」

「你要是觉得那个名字可以的话也无所谓,不过机会难得,取个新名字不也挺好的吗? 好歹部长是由竹久你担任的,你可得负起责任决定好名字哦,知道了吗!」

「社团的名字吗……而且部长由我……担任啊」

「还有一件事」

「还、还有吗?」

 笹叶同学从桌子中抽出一本小册子。

「我发现了这东西」

「这是——」

「学园祭那天,我们在演剧的时候,有人在体育馆入口贩卖这东西。贩卖者似乎是我们学校的女学生,不过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小册子的封面插画是帅哥王子和他的男性家臣,乍看之下与BL漫画的封面一般无二,不过标题上却写着『To be or not to be』,不仅如此,封面上的这两个男性形象我也十分熟悉,就连画风都印象深刻。我将小册子拿到手上,稍微翻看了一下,内容是学园祭那天的演剧的剧本。练习时使用的台本是我在电脑上写下后再打印出来的,只简单装订了一下,但这本册子的制作却相当精良,甚至还到处附有插图。

「嗯,是谁做的就不言自明了吧」

「问题在于那本册子,是未经学生会许可私自贩售的哦。不过,就算说要申请贩卖许可,应该提出申请的漫画研究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发展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这次就算了」

「可、可以吗」

「毕竟这本册子贩卖的学园祭那天,我还不是学生会长,所以也无需对此负责。倒不如说,这可是我即将加入的社团的前身的丑闻,我当然要帮忙遮掩以免殃及池鱼了」

「会长大人英明」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其内容。竹久你说过你不知道演剧剧本被改写了,最后的场景是即兴演出的对吧?」

「啊,嗯……」

 我翻了几页,确认最后一幕的台词。

 故事的后半部分与我原先计划的李尔王与科迪利娅的圆满结局在细微处有些不同,仍旧活着的提伯尔特与戈纳瑞结婚,夺取了国家。那就算了,反正那个剧情肯定是栞学姐和城井学长构思的,他们肯定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演出吧。

 问题在于那之后,册子上的剧本中,提伯尔特被后来出现的肯特伯爵所杀。

 那是我在演剧舞台上即兴演出的部分。既然这是学园祭当天就已经印刷好并进行贩卖的,那就说明我当时会如何行动全都在栞学姐的掌握之中。

 不过如果这个并不是在学园祭当天贩卖,而是在学园祭之后将那一部分修正并重新印刷后才送到笹叶同学手上的话,不对,应该不是那样,如果是那样的话,册子上记载的台词应该会和我当时说的话完全一致才对,不过这个剧本里的台词与当时我的发言神似而形不似。

 更何况,故事开头戈纳瑞向李尔王进行爱的告白的台词与我原先所写的台词一模一样。

 那部分台词是在学园祭前一天才更改的,是笹叶同学想出来并向我提议的,如果剧本是事先印刷好的,那应该是无法变更的才对,因此,如果这是在演剧结束后才重新改写印刷出来的剧本的话,它没有理由不将那段改写得相当漂亮的告白台词重抄进去。

「我果然还是完全无法信任葵学姐,也喜欢不上她。所以,部长由竹久来担任的话我会比较开心」

「嗯,确实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来当栞学姐的对手,肯定只会被她玩弄于掌心之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起舞,不过要是笹叶同学能助我一臂之力的话,说不定就能与之抗衡了」

「嗯……谢谢你」

 学生会办公室的通风似乎比其他教室要差一些,在为了私下谈话而关起窗户的办公室中,生性畏寒穿着严实的笹叶同学似乎有些身体发烫的样子,脸颊通红,低垂着头。

 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吧。我拿起舞台剧本的册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

 到达位于校园最深处的旧校舍中的某间教室。

 教室的角落里,栞学姐正一声不吭地用G笔画着原稿,发出沙沙的纸笔摩擦声。我很喜欢纸张与墨水的味道,令人安心。

 新入部员黑崎大我似乎应部长的命令出去跑腿了,寄生的美少女宗像濑奈则是无所事事似的,找我一起玩游戏。

「这就是我的胜利了呢」

 她这么说着,将8×8棋盘上的白棋依次翻面转变为黑棋。咪细的眉眼作出两个V字形,露出了确信自己胜利的微笑。

看似发出了『嘻嘻!』的笑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是只存在于我内心的效果音。

「好了吗? 能接受吗?」

 她哼着小调,心情上佳似的问道,又补充一句,「请吧!」

「那么——」

 我在8×8的棋盘一角落下一子,将刚才她翻面转黑的子全部翻回白面,棋盘染成一片纯白。

「啊啊,怎么会这样!」

「就算你这么说」

「真是的,为什么优这么厉害啊,明明我都能和栞栞打成平手了……」

「不对,倒不如说是濑奈你为什么这么弱啊,这都已经有三个角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认输不就好了吗」

「不,我绝对不会放弃的,肯定还有逆转的余地」

「不,我觉得没有了」

 ——后来,棋盘彻底染上白色。

「啊—,再来一次」

「我没意见,你要先手还是后手」

「当然是先手的黑色,因为黑色绝对比白色更厉害似的嘛!」

「“绝对更厉害似的”,还真是相当草率的想法。说到底,“绝对”和“更厉害似的”这种不确定性的词汇的组合就很奇怪」

「哎呀,那种事就别深究了,总感觉很强的样子所以很强就好了啦」

「不过,确实奥瑟罗是将军,而伊阿古是因为部下,所以奥赛罗才更强」

「哈? 优你说的什么?」

「就是奥瑟罗与黑白的故事啊」

「嗯?」

 ——话题不通。毕竟濑奈对文学没什么兴趣,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唔,『奥瑟罗』是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讲述了褐色的摩尔人将军奥瑟罗与白种人部下伊阿古两人为中心的故事。伊阿古擅用奸计,反复挑拨离间,将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奥瑟罗的想法随之变幻无常,其身姿就是这个名为奥瑟罗的游戏名字的由来」

(译注:莎士比亚戏剧的译名为『奥瑟罗』,原文为『オセロー』,而指代黑白棋的奥瑟罗的日文原文为『オセロ』,存在微小的差异,姑且译成『奥赛罗』以作区分)

「啊,我好像知道。明明奥赛罗是日本人发明的游戏,却以海外的典故来取名」

「嗯,有关那个的话题就有些冗长了,奥赛罗这个游戏是由长谷川五郎先生于1970年创造并开发为商品的,不过十九世纪时也有个名为Reversi的游戏的规则与奥赛罗如出一辙,创造Reversi的约翰·莫雷特和路易斯·沃特曼两人与莎士比亚同为英国人。因此,将Reversi取名为Othello的是这两个人的说法应该更为合理」

「咦,奥赛罗不是日本人发明的吗」

「谁知道呢。长谷川先生是否知道Reversi的存在未有定论,有关的趣闻轶事更是不计其数,真相早就被埋没在历史的灰尘当中了。而且日本自古时起也就流传着一个名为源平棋的游戏,与Reversi极为相似,只不过以奥赛罗这一名字登录商标的是长谷川先生,从而能以创作者的名义模糊相关二十年的真相保护住商标罢了」

「嗯,不过就算这样……」

「接下来就不能再说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事到如今再明辨黑白也没什么意义了。奥赛罗是日本人长谷川先生发明的游戏,这就够了」

「不过,抛出话题的是优自己吧」

「嗯,对了,我发现了这东西」

 我将刚才从笹叶同学那边受到的册子拿出来,放到桌上。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栞学姐停下画笔,摘下眼镜。

「哎呀,多亏了竹啪的努力,赚了好大一笔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东西」

「要说什么时候,那肯定是在演出当天之前准备好的啦。多亏了演剧的盛大成功,每册三百日元,总共三百册,学园祭当天就售罄了呢。后来又在网上追加预定了两百册,今天刚收到了制作完成的报告,现在黑崎同学就在去取的路上呢。啊,莫非你是想要求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吗? 可是那些钱全部用掉了,已经一点不剩了哦,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用身体支付的哦」

 栞学姐动作流畅地松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个纽扣,衬衫内紧绷的胸口隐约可见。

「等、等一下,栞栞!」

 濑奈还是一如既往天真无邪感到惊讶的样子,你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不过一册三百日元总计五百册,单纯计算就是十五万日元。我对那方面不是很熟悉,不好说什么,但即使扣除印刷费,想必还是会产生相当程度的利润吧。再加上漫画研究部这一社团并非实际存在,因此也无需向校方提出收支报告,那份巨款只会全部进到栞学姐的腰包里。

 只要有了那笔钱,将体育馆的LED照明替换为卤钨灯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有关这件事,我们的新学生会长大人已经压下来了,从下次开始就要好好报告了哦。要尽量少给笹叶同学添麻烦」

「竹啪说的话,我都会顺从的」

「那就好……不过没什么信赖度呢,栞学姐的话。

 比起这个,我突然想到,学园祭那天在体育馆入口贩卖这本册子的女学生到底是谁呢? 大家基本都在舞台上……」

 正常来想的话应该是栞学姐的朋友……不过那也相当令人难以信服。她的身边可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除了我以外。

「啊,那个——」

 濑奈嘴里吐出的是难以置信的话语。

「——应该是噗噗同学吧?」

「噗噗吗? 不过,贩卖的是我们学校的女学生……」

「噗噗同学那天穿着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哦,领带的颜色还是绿色的,咦,是栞栞的制服吧?」

「没错哦,噗噗同学的女装,还挺合适的吧」

 栞学姐干脆地承认了事实,说起来,大我也说过,学园祭当天栞学姐是和女性朋友一起来参观我们班的Cosplay咖啡厅的……噗噗的女装我还挺想看一眼的,后悔了。

 濑奈在我身边注视着册子,

「啊,我说不定明白了……」

「什么?」

「隐藏在这场演剧里真正的主题,你看,城井学长不是说他改写了剧本吗?」

「嗯,确实有说(真正改写的大概是栞学姐吧)」

「大概是城井学长看了优的演剧剧本后,自己也想参演了吧,这样就可以上台和小户部学长和好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你看,这里! 这个剧本的标题,其实城井学长是喜欢小户部学长的吧!」

to be or not to be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读也不无可能,但她究竟是如何抵达这个结论的呢,真是不可思议。说到底决定这个剧本标题的就是我,我当然可以认为标题里并不包含这层意思。我很犹豫,对是否应该果断否定她的意见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决定无视。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我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话说回来,濑奈……我听说,你参加社团了……」

「啊,对对,得跟你们报告才行! 我加入轻音乐部了哦! Flappers的大家正式邀请我成为主唱歌手呢,毕竟我是被拜托了就无法拒绝的类型嘛?」

「被拜托了就无法拒绝? 既然这样……」

 ——那你就不要参加那种社团,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心底准备好类似的话语,但却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濑奈脸颊通红,转过身,

「唔,总而言之就是这回事啦,可能没法像至今为止这么经常来这里玩了呢」

 她说完后,我逞强似的回嘴,

「是、是吗……那还真是寂寞啊」

「咦咦? 难道说哭出来了?」

 我将目光从坏心眼的濑奈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栞学姐,

「嗯,说不定真的要哭出来了呢,要是哭出来了就得让栞学姐安慰我了。

 呐栞学姐,你之前也说过的吧,说想做的时候只要跟你说一声就好,说你只要被拜托了就不会拒绝的吧。我想做了,请和我做」

「唔,竹啪都这么说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呢,而且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呢!」

 濑奈慌了手脚。

「啊,濑奈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看我们做哦? 不然的话来帮忙也行……濑奈刚才也说了吧,说自己是被拜托了就不会拒绝的类型」

「才、才没说、我才没说过那种话。而且,我待会还有乐队的练习,今天就先走……」

 濑奈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逃离了部室,把我和栞学姐两个人独自留在部室里。

「这样好吗? 濑奈亲都走了」

「她的话没问题的。我也稍微有点认真起来了,濑奈在的话反而会分散注意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跟我这样的人做真的好吗? 其实是想和濑奈做的吧?」

「濑奈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而且,刚才才做过了」

「是吗,那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吧,来,开始吧」

「正合我意」

 我和栞学姐面对面,中间是8×8的棋盘。

「黑白,你要哪边?」

「当然是黑啦,毕竟黑色肯定比白色更厉害似的」

「这不就是战败flag吗」

「才不可能输吧」

 对局十分均衡,双方都一在牵制着对方的同时谨慎落子,没能打出决定性的一击,棋盘逐渐被黑白两色填满。

「话说回来竹啪,有关奥瑟罗的事情」

 栞学姐向我搭话,

「我才不会中招的,你这是打算跟我说话让我分心吧」

「伊阿古知道奥瑟罗的妻子相当珍惜丈夫赠送的草莓图案手帕,但奥瑟罗的副官凯西奥却对此一无所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栞学姐无视我的话,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是莎士比亚戏剧『奥瑟罗』的话题。正如刚才提到的,这个戏剧就是奥赛罗棋名字的由来。

 褐色人种将军奥瑟罗及其副将凯西奥以及奸诈狡猾的伊阿古之间的故事。

 如上所述,奥瑟罗的妻子遗失了宝贵的手帕,捡到手帕的伊阿古为了给凯西奥设下圈套而将手帕遗弃在凯西奥的房间,凯西奥对手帕上的草莓图案相当中意,拜托与自己保持亲密来往的娼妇为他制作一份复制品。奥瑟罗撞见这一幕,怀疑妻子与凯西奥出轨。

「很遗憾,我以前也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才不会被你的推理带跑下出坏招的哦」

「嚯,那能否拜听阁下高见呢」

「当然。关键在于故事的前半部分,在伊阿古与凯西奥于威尼斯的一场对话中,伊阿古告知凯西奥『将军结婚了』,凯西奥回复他『对方是谁?』。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点伊阿古知道了作为奥瑟罗副官的凯西奥所不知道的情报,而且有记载称,奥瑟罗的妻子与凯西奥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是好友了,因此只有凯西奥一人不知道奥瑟罗结婚的事实相当可疑。同时,奥瑟罗与妻子苔丝狄蒙娜结婚时并未经过双亲的同意,若是借用书中的话语,那就是奥瑟罗如同江湖骗子般拐走了苔丝狄蒙娜。

 我是这么认为的,凯西奥从很久以前就对苔丝狄蒙娜怀有爱意,将军奥瑟罗注意到这一点,因此他在凯西奥付诸行动前抢先与苔丝狄蒙娜结了婚。或许是由此而生的自卑感使得奥瑟罗过度敏感,认为若是自己没有抢跑而是持续守望着的话,苔丝狄蒙娜就会接受凯西奥的求爱并嫁给他,因此,他轻信了伊阿古的供述,怀疑妻子的不忠。

 然后是凯西奥。说不定他其实很清楚那个手帕是奥瑟罗送给妻子的宝贵的手帕,而这个手帕又落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就擅自认为这意味着苔丝狄蒙娜向自己发出了幽会的邀约。于是凯西奥心生一计,他制作了那个草莓图案手帕的复制品,并交给镇上的娼妇们,由此证明奥瑟罗赠送她的手帕并不是那么具有价值的礼物,甚至让苔丝狄蒙娜怀疑奥瑟罗与那些拿着手帕的娼妇们均有染」

 我在8×8棋盘的一角落下黑子,一口气将周围的白子全部翻面。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嗯,不过我还有个问题。对奥瑟罗而言,比起身为自己部下的凯西奥,他显然更为信任伊阿古,那他又为什么选择了由凯西奥担任副官呢?」

「诶,啊……嗯,那个,是不是由比奥瑟罗的地位还高的人任命的呢。奥瑟罗的妻子的父亲是威尼斯的高官吧,应该早已与凯西奥熟识,说不定他还打算让凯西奥和自己的女儿结婚呢。只是奥瑟罗趁隙而入拐走了苔丝狄蒙娜」

「要真是如此的话,父亲大人肯定会生气的吧」

「确实,在奥瑟罗等人前往塞浦路斯岛赴任后,勃拉班修大抵是因为女儿离开了威尼斯而迅速衰老虚弱,不久后就去世了。故事中盘,勃拉班修之弟与勃拉班修的亲戚来到塞浦路斯岛,传达了这件事」

(译注:勃拉班修即苔丝狄蒙娜之父)

「没错,他的亲戚在塞浦路斯岛上意欲任命凯西奥为队长,这成为了伊阿古谋划策略的契机……勃拉班修的亲戚为何不在到达后立刻将父亲的死讯告知苔丝狄蒙娜呢? 与之相反,他们甚至想让奥瑟罗前往偏远处赴任,理所当然的,妻子苔丝狄蒙娜也会随丈夫远迁……简直就像是勃拉班修的亲戚们试图隐藏勃拉班修的死讯,尽可能地阻止女儿苔丝狄蒙娜回到威尼斯似的。勃拉班修确实是威尼斯的元老对吧? 要是女儿不在了,继承权又会落到谁的手中呢? 勃拉班修真的是因为女儿远离自己而衰弱死的吗? 他们真的不是打算通过任命仰自己鼻息的凯西奥为塞浦路斯岛的将军,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吗?」

「……」

「好的,那这个角我就收下咯」

 ——完蛋了,不小心就被栞学姐带跑了节奏,犯了个错误。

 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了吗,栞学姐一边犹有余裕似的看着演剧的剧本,一边下着棋。

 剧本封面上的插图乍看之下就像是轻小说一样,仔细一想,这个社团的成员里,我和笹叶同学是文学系,栞学姐和赤城学长(仅存在于名义上的部员)是插画系,既然如此,不如直接……

「呐,栞学姐,有关新设立的社团,就叫做『轻文学部』怎么样?」

「随你喜欢就好」

 真不愧是栞学姐,没必要一板一眼的说明,乐得轻松。还是说,这本来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呢。

「那就决定了哦」

「啊,难道说,『轻文学部』这个名字是影射的抢走了濑奈亲的『轻音乐部』吗? 影射这个词……」

「才没有色情的意思」

 ——可不能被她的节奏带跑了。

「比起那种事,真的好吗? 竹啪,你再不赶紧作出决定,濑奈亲就要被那群乐队成员给抢走了哦? 还是说怎么回事? 你有别的想要作出决定的对象吗?」

「你指的是谁? 不过嘛,像这样无论什么都明辨黑白可不是个好主意吧?」

「再这么逞强下去,灰暗的生活可是不会有任何斑斓的哦,适合灰色的只要有脑细胞就够了」

「也没必要把什么都变成灰色的吧? 熊猫、斑马都很可爱啊。再说了,栞学姐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对于你的那个"黑"」

「很遗憾,老虎可不是黑白色的,而是黄色与黑色交织的。我的青春可没有容人介入的余地」

(译注:大我的日语罗马音为「tai ga」,老虎的英文为「tiger」,念起来很像)

 ——似乎分出胜负了。

 我本来还以为能再多挣扎一会的,但对上栞学姐果然还是一筹莫展。

「没必要这么气馁吧? 你又没有输」

「就是因为平局我才会气馁的,栞学姐,你本来就是打算下成平局的吧?」

 ——说曹操曹操到。不,也有可能是早就回来了,只是在门外偷听我们的对话寻找机会进来而已。我们的李尔王拿着一个纸箱走进部室。

「在聊什么呢?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在说黑还是白什么的」

「啊,是奥赛罗的话题」

 我指向桌子上下到一半的奥赛罗棋。

「啊,说起来,优真你知道吗? 听说在玩奥赛罗的时候,会在不自觉间暴露心声?」

「不,这我还是初次耳闻。是这样吗?」

「因为,这是黑白游戏告白游戏啊」

(译注:这里的黑白念做「コクハク」,谐音告白)

「大我,你就是这种地方啊」

 当今世道,有着无论是什么都要往极端定性分个黑白的倾向,由此得出的结论却并非黑色的一方数量更多就算胜利,白色的数量一方更少就需要忍耐落败的苦果,而是就算数量较少,只要发出的声音较大的一方就能得到胜利女神的眷顾。完全没有必要无论是什么都要分个黑白,彼此排斥,与其如此还不如保持在灰色地带,就这么孕育出和平与协调来得更好。

 ——不,我是知道的,我只是通过高谈阔论这些无稽之言来逃避现实罢了。

 当然,我也早晚要向她作出决定的。只是,

 when should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后记

 非常感谢您拿起了拙作「我们的『 阅读理解』出错了」。一卷发售后,我迅速在Twitter等平台上尝试了自搜,收获了众多好评,其中也有许多想尽快在下次的『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中进行投票的声音。在诚惶诚恐的同时,第二卷究竟能否得到大家的喜爱呢,对此我感到相当焦虑与不安。

 老实说,我原本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快就出第二卷,确定受赏第27届sneaker文库大赏是在一月份,而一卷的出版却是在童年的十二月份,其间相隔了接近一年。在这期间,我又擅作主张地动笔写下第二卷,还将原稿送到了编辑先生的手上,明明还不知道究竟能卖到什么程度,却还是早早就决定好了第二卷的刊售。

 据实而言,这本书完全卖不出去,给担当编辑添了许多麻烦,即使头颅不翼而飞也不足为奇。再怎么说还是开玩笑的,各位堵住,如果在本书中体会到了有趣之处的话,还请务必不要将其作为自己内心的秘密,将其广为传播出去,请多多关照。

 接着,转换一下话题。近来的书店愈发稀落,我年轻时一旦有空(即使没空也)就会到书店落脚,无论坐上多久都不觉无聊。但最近的书店数更是零星,甚至营业时间都在缩短,已经连工作结束去待上一阵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本作中出现的书店,虽然是以实际存在的书店作为原型刻画的,但在执笔本作中的某一天,我得知那家书店即将闭店,于是就在闭店前最后又去了一趟。其实我原先是相当期待能看到店面里陈列着本书一卷的场景的,但看来是赶不上了。顺带一提,那家三明治店也是以实际存在的店家为原型描写的,只是那家店也已经在数年前就倒闭了。

 所谓的时代,即使放任不管它也会自行流逝,网络通贩与电子书籍愈发普及的同时,镇上的书店也会不可避免地愈发减少,在感到寂寞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本书的登场人物也是如此,告别了过去中学的生活环境,踏入名为高中的新环境后就与过去告别,烦恼的同时也在适应新的生活。

 近年来,现实世界中也正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大家是否也是怀抱着难以完全理解的感受生活下去的呢,到时还请不要将自己囚禁在蛹中,而是去尝试展开翅膀,拍翅起飞。不去尝试,就什么都不会开始。

 似乎有些郑重其词了? 重来一下吧。

 执笔本书时,与担当编辑先生以及负责插画的ぽりごん。先生一同就舞台装饰的问题磋商进行了商谈。为了传达我脑中的印象,在网络上搜索寻找了相当多的照片,但还是没能找到完美匹配我脑中形象的照片,最后只好送去了几张勉强与想象相近的照片。稍等一会后就从ぽりごん。先生处收到了衣装的粗略草图,看到它的瞬间,您怎么知道我脑海中的印象的! 我不由得喊出声来。看来,ぽりごん。先生果然是超能力者。

 以及,担当编辑的K先生对我的改稿作业提供了意见,过于明确严厉的指摘使我完全抬不起头来。我喜欢你。在授赏典礼上实际见面的时候,与Twitter上的头像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以至于见面的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接着是,购买了受赏作,「僕らは『読み』を間違える」的各位,尤其是在网络上发送了应援信息以及感想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各位的声音给予了我执笔的勇气,也成为了许多读者拿起本书的契机。多亏了各位,本书才得以出版。

 为了能够继续执笔第三卷,还请各位不吝助力。

 最后,本作发售后,我会在カクヨム上公开外传故事,可以的话本作中登场的舞台剧本也会一同公开,请多关照。

 水鏡月 聖


大家好,这里是1cho。 是越翻越没自信的1cho,求你们学日语看原文……

本人日语水平低劣,汉语更是难登大雅之堂,翻译过来反而有损原作魅力,但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大佬有空开坑,只好由我献丑,还请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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