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 我们的『阅读理解』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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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鏡月聖
插画:ぽりご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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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没得吃就会饿死
校对:没得吃也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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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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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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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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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lk发不知道格式对不对,请多多包含
****这部作品在lk曾经有过一位翻译老师开坑过,但现在好像删了(并不确定?),所以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发一下。
****这边相较于b站那边可能会有极少的修改。
****这本书最合适的译名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搞错了『阅读理解』》,但当时为了保持和lk原有翻译版本的一致性我还是选了这个非常像但稍有厘米级不同的名字
****译者水平有限,欢迎交流和批评,但批评太狠了我就上吊所以别批评太狠
****更新非常慢,一并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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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学生这种生物,每天都在寻找「不明白的事情」的答案
明天考试的答案、自己在班内的评价、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人
自不用说,我·竹久优真也直面着这样的问题。
关于写在橡皮上的『我喜欢你』这件事。
本以为那是我与暗恋的文学少女·若宫雅两情相悦的证明,但是这份恋情却以玉碎而告终。
那么她喜欢的究竟是谁?
升入高中的这个春天,“误解”推动着我们
「你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可就惨了」
太阳般的少女·宗像濑奈所收集的那些学校里的小小谜团——
它们中潜藏着的,正是由诸多恋心纠缠扭曲而成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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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橡皮的包装纸,我悄悄在那里藏了一条讯息。
——我喜欢你——
自己的感情能传达过去,仅仅这样我就感到满足。



「怎么样?」
——即使被她这么问了,我也说不出话。
读了这么多的书,见识了各种各样的词汇,
即使绞尽我的想象力所能找寻到的所有的词汇,
都不够用来形容眼前的她。
我哑口无言,唯有注视着她。


目录
读『奔跑吧,梅勒斯』(太宰治著) 竹久优真
读『蜘蛛丝』(芥川龍之介著) 竹久优真
读『初恋』(屠格涅夫著) 竹久优真
读『D坂杀人事件』(江户川乱步著) 竹久优真
读『春琴抄』(谷崎润一郎著) 鸠山遥斗
读『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著) 黑崎大我
读『蒂凡尼的早餐』(卡波特著) 笹叶更纱
读『无题』(著者无名) 竹久优真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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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比小说更离奇。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英国诗人拜伦的名言,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现实世界其实非常无聊,根本不会发生小说中所描绘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故事。
实际上,正是因为现实里不会发生奇迹,奇迹才会成为奇迹。
妖怪和魔物之类的当然不存在,时间循环更是不可能。相信有外星人存在这种事最好还是到小学生时期就结束为妙。
这世上既然不存在魔王也没有勇者,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魔法师和可爱的魔法少女也是虚构的。
如果相信那些东西真的存在,那你一定是病了。而且我敢断言,那是一种医院也治不好的可怕羞耻的重病。
不用说也知道,从天而降的金发碧眼美少女更是不可能有的。
撒娇的妹妹?令人遗憾的是真正的妹妹只会认为兄长是比垃圾还要劣等的存在。
那至少......至少,邻居家住着可爱的青梅竹马、有着让人又恨又爱的妹妹、在开学典礼那天偶然在街角撞到的嘴里吊着面包的少女其实是自己的同桌,想要体验这种如恋爱喜剧般的青春.....
就连想一想都知道是在做白日梦。
当然,为了否定逃避这样残酷的现实生活,遭遇不幸的事故后转生到异世界这种事情也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讲,即使转生到异世界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被给予了作弊一样的技能,也不过是异世界又增加了一个永远也成不了勇者的家里蹲罢了。
是的,现实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又平凡无奇,而我就像梅特林克在『青鸟』里写到的那样,尚未成熟到能找到平凡日常中近在咫尺的幸福。
那时的我嘟囔着这些,低着头走在长长的坡路上。这世界既没有梦想也看不到希望,扭曲不堪只剩牢骚埋怨。
稍微离题一下,大家知道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所发生的舞台冈山县在哪里吗?
在有繁华港口神户的兵库县西边、在盛产什锦烧和鲤鱼的广岛县东边、在以乌冬面闻名的香川县隔海相望的北面、在有沙丘的鸟取县和人人都知道出云神社的岛根县的南面,完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一提的正是冈山县。
一定要说有什么鲜明特征的话那就是冈山县标榜自己是“晴天之国”,正如其名这里是日本雨天最少的地方,还有冈山县立图书馆是日本利用率最高的图书馆。
也就是即使外面是大晴天,最好的娱乐也只能是呆在室内读书的尴尬到极点的地方。
更何况这里甚至还是冈山县的郊外,夸张地说住在这里已经算不上日本人也不为过。打开电视看到闪过的东京和大阪、京都简直像是国外,是与我们的生活无缘的遥远世界的景象。
而在这世界的角落里开始最糟糕的高中生活的自己,事到如今该期待着什么继续下去呢。
所以说不要再对现实抱有期待,沉湎于读书中去就好了。沉浸在优美的想象世界与悲伤的妄想世界中所度过的时间......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
现在开始要讲述的,正是随处可见的平凡故事。
没有异世界也没有勇者和时间循环,更不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奇迹与杀人事件,极为平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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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读『奔跑吧,梅勒斯』(太宰治著) 竹久优真
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太宰治这个作家。
恐怕在古今东西的小说家中,他的人气也是数一数二的。面容英俊招人喜欢,受到才能的恩惠,还是大资本家族里的少爷。
然而实际上如何呢?这个男人的为人可以说相当的不合格。
滥用药物、酗酒成性、背信弃义、纸醉金迷又好女色,还动不动就想要自杀。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明明享受着如此多的恩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地步。
对于这世上更多的人,比如说像我这样平凡、甚至过的更加不如意的人们来说......
—— 一言蔽之,就是非常嫉妒。
『媚乐丝怒不可遏!』
这个故事以这样一句话开场。
听说女王大人挥起鞭子时气势如虹旁若无人,坐立不安的媚乐丝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冲进了那个像宫殿一样挂满霓虹灯的夜店里。不幸的是这一天女王大人恰好不上班,他只能悻悻地回到家里。
他的友人赛利奴第乌斯与他联系,两个人定下了下次一起去探店的约定,然而媚乐丝却忘记了那一天有他妹妹的结婚式。
结婚式刚一结束,他就飞奔向女王大人的店里。
那是因为友人赛利奴第乌斯说过,要是到了约定的开店时间媚乐丝还没有到地方的话,这次就要指名由他所相中的女王。
媚乐丝拼命奔跑。
「今晚一定要被鞭打!我是为了被鞭打而奔跑!」
到开店时间还有一些余裕,然而媚乐丝却因为路上的诸多诱惑而多次驻足,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只好铤而走险,走了一条小巷子里的近路,然而却在那里遭到了三名男性的性暴力!(多么惊人的展开!)
即使如此媚乐丝还是在奔跑,总算是勉勉强强赶上时间来到了店面门口之后,赛利奴第乌斯对他说。
「媚乐丝,你怎么全裸着啊!」
原来一路上都妄想着与女王大人进行play的媚乐丝早就忍不住了,先一步就把自己的衣服全脱掉了。
「赛利奴第乌斯,你狠狠的揍我吧!」
在路上被男人们轮奸后的爱勒斯觉醒了同性之爱,对赛利奴第乌斯提出了SM play的请求。
而那正是赛利奴第乌斯一直期望着的事情。他们在夜店的柜台前开始了运动,看到他们如胶似漆样子的女王快步走到两个人面前。
「我、我也要!让我也加入你们吧!」
三个人情意绵绵的进入了小黑屋中。
挂着“文艺部”牌子的教室寂静且渐趋老朽,这里现在只有刚刚读完这部『羞耻吧媚乐丝』的我和正注视着我的她。
在她长长的睫毛下面,皎洁的黑色双眸正透过黑框眼镜的镜片闪闪发光。
「说说你的感想?」
一边这么说着,她眨了眨眼睛后再次径直看向我。
她是这里社团活动的部长,名字叫做葵栞。梳着黑色短发,如传统文学少女一样戴着眼镜的她,虽然乍一看有些过于老成朴素,但却正中我个人的好球区。因为能和她两人独处一室而开开心心入部的我最近却开始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
讲道理她的性格实在是太有问题了。
「感想吗,就算你问我……这个在我的涉猎范围之外啊。」
对于喜欢读文学书籍的我而言,面前这本她前几天从同人志贩售会上带回来的小薄本漫画完全是涉猎范围之外的存在,而且我更想吐槽的是......
「这本里基本都是BL啊!」
「世界上没有讨厌BL的女孩子呢。」
「那绝对是偏见,何况前提就错了吧,我可是男人诶......」
「你真的要用“男人”这个词吗?你还是处男吧?」
「不管是不是处男,男人就是男人!而且这明显是R-18的漫画吧?」
两个月前刚刚成为高中生的我当然未满18岁。这么说来,她那搭在被鼓鼓撑起来的夏服胸口前的领带,上面的条纹颜色是按入学的年份做区分的,绿色正是她今年是高二学生的证明,稍微想想就知道她也还未满十八岁才对。
「好啦,那种小事就不要在意啦。」
——实在受不了,明明不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我念叨着这一阵子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自言自语。环顾这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的教室,其中一面墙面前立着书架,上面摆着数不过来的书籍,隐约能闻到陈旧纸张与墨迹的味道。午后那段时间突然下起的那场雨简直就像不存在过一样,如今柔和的日光正从窗户撒入室内,照的空中细小的灰尘也闪闪发光。虽然今天是今年第一次出现炎热天气,但此时凉爽舒适的风正吹进这座建在山坡斜面上的旧校舍里,窗边深红色的的窗帘正随风轻轻的摇曳。
「哈喽,栞栞!」
明快的招呼声彻底打破了教室里的静寂,与此同时教室的门猛地一下子被打开。
出现的是让人联想到太阳的充满活力的小个子少女,她露在夏服外面的四肢略微带着些小麦色。胸口领带上是和我一样的青色,是高一生的证明。栗色的半长发随风飘舞,那迈的比肩还宽的步幅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淑女气质。
不知道该说是像猫还是像狐狸似吊起的双眸,随着绽开的笑颜眯成一条缝,眉毛比划成两个V字形状。
每次我看见她的笑容,总是会觉得在同时播放着「嘻嘻!」的背景音。当然实际上她并没有发出这种声音,不过我会在自己的心中帮她补全。
即使用最保守的说法,她,宗像濑奈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一点也不怕生,非常惹人喜欢的性格、对感兴趣的事情总是一头扎进去大闹一番,她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太阳般的笑容。这样闪耀的她也会让周围的人变得更容易露出微笑,没有男生能不被她的笑颜魅惑。

她快速瞥了一眼我这边。
「什么嘛,原来优也在啊。」
就像泼了冷水一样,她有些不开心的念叨着。
「我哪里惹你了?」
「你仔细想想,你今天放学后不是约好和更纱她们一起去玩吗?」
「这个……怎么说呢,去了才不好意思呢。总觉得会当电灯泡……」
「哈啊……」她叹了一口气,「真是服了你了,你要是开溜的话倒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啊,我还以为今天真的会和更纱她们一起去玩呢!」
「什么嘛,原来是这回事……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才不是什么这回事呢!还不是因为你不在!」
根据不同的语境,这可能就是会引发一些误会的话,还好她在这么说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抱歉,是我的错。」
「算了,也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即使是我也受不了一个人呆在那对热恋小情侣的旁边,太尴尬了。」
宗像同学的挚友笹叶更纱,不久之前与我的友人黑崎大我成为了一对恋人。简直是靓男俊女的完美情侣组合,当然作为友人我会送上祝福,但是果然在他们身边的人会觉得有些尴尬,尤其是我和宗像同学......
「哇塞!这个不是“あみこ&つみこ”的新作吗!」(译注:我再考虑考虑这个怎么处理,暂定留下日文假名)
宗像同学看见放在桌子上的BL同人志『羞耻吧媚乐丝』后,十分激动地伸手取了过来。
封面上确实印着“あみこ&つみこ”的名字,原来是有名到连宗像同学见了都这么激动的漫画家吗,但是更让我感慨的是......
「真意外.....原来宗像同学也......会看这些啊......」
「诶?」
她一瞬间呆住了,随后双手叉腰挺起有些贫瘠的胸膛堂堂正正地宣言。
「肯定会看啊!世界上没有讨厌BL的女孩子!」
——这是偏见......应该是才对......但我变得有点没自信了。
她坐到椅子上开始沉浸在同人漫画中,没办法我只好站起来开始泡速溶咖啡。
我用部室里唯一的电器热水壶烧了一壶水,小心地给各自专用的马克杯里泡好咖啡。我和栞学姐姑且不论,宗像同学明明不是这里的部员,但是因为时常在这里露面的关系,不知何时起竟然也带来了专用的马克杯和大管的炼乳。我和栞学姐都是黑咖啡派的,但是宗像同学更喜欢加入牛奶和砂糖的甜咖啡。然而这间部室并没有冰柜之类的电器,自然也没有备牛奶,所以她自己带来了能加到咖啡里面的炼乳来喝。当然,明明只要用常温下也能保存的冰糖和奶精就好了,特意只准备一管炼乳这种事听说是户外运动中,为不增加无谓的行李减少携带物品而在登山家中非常有名的技巧。不管怎么说都是和读书派的我无缘的世界的话题。
「要不宗像同学干脆加入我们部怎么样?之前也和你说过,我们现在处于部员不足的状态,要是就这样持续到秋天的话就会被废部,部室也会被学校收回去了。所以现在哪怕多一个部员都非常重要,也不会强制你每天都必须过来,当个幽灵部员也是可以的。」
「但是现在还没问题吧?」
「诶?」
「到秋天之前都可以自由使用这个部室吧?要是到了那个时候还是没找齐部员的话,我再考虑考虑。这样的话我不就能卖你一个超大的人情吗,能打的手牌一定要利益最大化呢。」
她接着一只手捧着咖啡,再次投入到漫画的世界里面去了,过了一阵子终于读完漫画的宗像同学摆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好厉害,这次也是杰作!不如说是神作!对了,优,这就是那个吧,原型作品是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
她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对于不怎么读书的她来说,光是知道这个已经很值得赞赏了。
「毕竟『奔跑吧梅勒斯』是学校课本里的内容呢!」
听到了她这句话之后,我为自己忘记了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感到羞耻。
我在中学时代的课堂上学过的《奔跑吧梅勒斯》。那是一段最糟糕的回忆,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从记忆中封印起来。
国语老师教授的内容都是关于信任和友情的重要性,我对此感到反感。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教科书中的节选,从我的角度来看,把原作中最重要的部分给删掉了......
从这一点来说,这本同人漫画『羞耻吧媚乐丝』也许可以说是杰出的作品。因为它是根据没有被删除重要部分的原文来创作的。
我从部室里排列着的书架中拿出了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拿到了宗像同学那里。
然后,我有点自以为是地对她说。
「对了,宗像同学。你知道《奔跑吧梅勒斯》的结局最后是怎么样的吗?」
「嗯?好像是……梅勒斯他们互相拥抱,最终国王也改变了心意,然后就这样结束了……对吧?」
「是的,故事确实是在那里结束了……至少教科书里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边说着,我一边坐在宗像同学对面的椅子上,打开从书架上拿来的文库本,放在桌子上。
「但是,原文里还有一点点后续……」
“一位少女走上台来,献给梅勒斯一件绯红色的披风。梅勒斯茫然不知所措,幸赖身旁的好友提醒道:「梅勒斯,你不是赤裸裸的吗?快点披上披风吧。这位可爱的姑娘肯定是觉得你的身体不该被大家看到。」
闻听此语,勇者整张面孔都羞红了。 ”
「诶,那是什么鬼?」
宗像同学也羞红了脸。明明刚才在看尺度那么大的BL漫画时还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现在反而脸红了。
「原文中梅勒斯最后全裸着在街上奔跑呐喊,然后与赛利奴第乌斯互相殴打后拥抱在一起。嘛,要是真的在初中教科书里写上这段的话肯定完全就变成学生间的下流段子了,删减的原因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对,这个塞利奴第乌斯......早一点提醒他不就好了吗?刚才的BL漫画结尾的那一个场景就是这里吧,全裸着互殴拥抱......但是太宰治为什么要写这样的结尾呢?」
「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在故事的前半部分里,不管有什么样的借口梅勒斯也确实没有认真奔跑,但是在故事的后半里,梅勒斯开始真正的全力奔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姿态有多么的不堪入目......是不是为了突出这一点呢?嘛,从文学角度上来说这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也未必有真正的正确答案。所以找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解释就好了。」
等我总算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的时候,栞学姐突然插入我们的谈话。
「但是啊濑奈亲,太宰治虽然是个超有人气的男人,但他的为人却非常糟糕,可千万不要迷上这样的烂男人啊。」学姐把我虽然想说但是含糊不清的话毫无顾虑地直接说了出来。「这就是所谓奔跑的梅勒斯与跑不起来的太宰治啊」
「那是什么?」宗像同学好像有点兴趣的样子,于是我得意洋洋地讲起这段轶事。
「据说太宰治旅居热海市(译注:静冈县东部)的时候,他的朋友檀一雄被太宰治的妻子拜托,让他帮忙把住宿费带给太宰治。但是太宰治却把这些钱用在奢豪的玩乐上,没有支付住宿费。太宰治对留在原地作为人质的檀一雄说了一句『我去筹钱』后就离开了热海。」
「啊,和梅勒斯一样。」
「但是之后的发展却截然不同。到了约定的日期太宰治也没有回来,于是檀一雄只好开始寻找太宰治,最后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太宰治正在和井伏鱒二一起慢悠悠地下着将棋。
太宰治面对怒不可遏的檀一雄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等待的人比较痛苦,还是被等待的人比较痛苦呢。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嘛总之就是找一些高深的话来糊弄过去吧,像这种类型的轶事络绎不绝,太宰治就是这样的人。」
「是在这段经历的基础上,太宰治写了『奔跑吧梅勒斯』吗?」
「不好说啊,虽然也有说法称『奔跑吧梅勒斯』是以诗人席勒的作品『人质』和一些传说故事作为原型而写成的,但这段经历肯定非常大程度地影响了这部作品内容。毕竟在这个事件之后才他才写出『奔跑吧梅勒斯』。
嘛,即使说回梅勒斯这个角色,不管怎么辩解也是非常自私的吧。什么也不考虑就擅自闯入城中,又任性地让朋友作为人质……
他妹妹的结婚对象以成为梅勒斯的弟弟为荣,梅勒斯也傲慢地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勇者,不是磨磨蹭蹭的走就是找个什么地方睡一觉,就像是在找自己为什么不能奔跑的理由一样。『我今晚即将要被处死,我是为了受死而奔跑的!』,恐怕梅勒斯他自己完全陶醉在这些台词里了。简直就和在热海时候的太宰治一模一样。
还有就是与『奔跑吧梅勒斯』的开篇第一句话“梅勒斯怒不可遏”相照应,和太宰治一起下了将棋的井伏鱒二在这之后发表的『山椒鱼』的开篇第一句话写到“山椒鱼非常悲伤”也让人觉得非常有趣。
说不定这是身为太宰治老师的井伏鱒二在委婉表达当时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人间失格的人啊。」
「太宰治真的是个很过分的人啊。虽然没时间全部说明,但无论是芥川赏事件还是他与志贺直哉的争吵,从个人品行角度来看都非常过分......但不知为何正是这样的人被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在女性中也广受欢迎。这一点正是神明是不平等的最好的证明。」
在我侃侃而谈的同时,早已喝光饱含糖分的咖啡的宗像同学为了再添一杯而站起身来。这时候栞学姐替她向我发问,她丰满的胸部就那么垫在桌面上。
「话说回来,竹噼(栞学姐这样称呼我)。你认为『奔跑吧梅勒斯』中真正的犯人是谁?」
「真正的犯人?『奔跑吧梅勒斯』应该不是推理小说吧……」
与其说栞学姐平常不怎么读书,不如说她只爱看推理小说才对,仿佛她在暗中是一个真正的私人侦探一样。但是这个故事和推理小说中的情节相差也太大了......
「我想问你的是,你认为到底是谁想要杀死梅勒斯?」
「想要杀死梅勒斯的不是迪奥尼斯王吗......?除了他还有谁?」
「我在这个故事背后还感受到一股暗流涌动的恶意。」
「暗流涌动......比如说非常了解武断又冒失的梅勒斯性格的赛利奴第乌斯,他暗中策划了借刀杀人.....之类的?但是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知道,正因为梅勒斯是那样的的性格,所以这种借刀杀人的方式是绝对不会成功的。结果而言,甚至是塞利奴第乌斯自己差点因为梅勒斯的大大咧咧而被杀掉。」
「哈哈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确实考虑到梅勒斯是那么冒失鲁莽的人的话,说不定可以简单地利用他呢。但是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是这里。」
栞学姐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文库本,哗啦哗啦地翻页后,打开的页面上,是三个盗贼袭击梅勒斯的这一幕。
“「站住!」
「你们要做什么?我一定要在太阳落下之前赶到皇城。放开我。」
「不行,快把你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我身上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了。而那仅有的一条命这也是去献给国王的。」
「那我们就要你的命。」
「原来是国王命令你们在这里埋伏我的呀。」
山贼们一声不发就一齐挥舞起棍棒。”
很明显,山贼们想要在这里夺走梅勒斯的性命。
「也就是说,是谁雇佣了这些山贼呢?」
「那不就是迪奥尼斯王吗?因为这里写了……」
「但是这样不是非常奇怪吗,王是不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信任关系的──」
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正因为梅勒斯遵守了约定迪奥尼斯王才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但如果是王雇佣了山贼的话,反而像是他从一开始就相信梅勒斯会回来一样。其实仔细看原文,山贼也从未说过他们是被大王雇佣这样的话,不觉得很像是受到背后藏着的什么人的指示来夺取梅勒斯的性命吗?」
「——那么究竟是谁呢?」
宗像同学端着倒入比刚才还多炼乳的第二杯咖啡回来了。在她用力吹气想让咖啡冷下去的时候,我拼命地思考着。
在一旁哗啦哗啦翻着文库本的宗像同学像是突然有了重大发现一样。
「啊呀,这个角色是教科书里没有出现过的。」
我顺着她所指的看过去,那一页所写的角色是费洛斯特拉托斯,这个男人是赛利奴第乌斯的弟子,他对气喘吁吁赶到城门口的梅勒斯说。
『没用了。别再跑了,你来不及救他了!』
『国王正要对他处以磔刑,啊啊,你来迟了!』
实际上距离对赛利奴第乌斯的行刑还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才开始,那为什么这个男人要说这样的话呢?简直就像是他想让梅勒斯就此停下脚步,让赛利奴第乌斯被执行死刑一样。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进行推断,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我面向栞学姐,开始讲述自己的观点。
「──文中有写到过费洛斯特拉托斯是一位石匠,那么作为他师傅的赛利奴第乌斯应该也同样是石匠……。
据说在古代的欧洲石匠们创作出非常多的建筑技法和数学知识,他们用秘密的暗号来共享这些知识和技术,这个故事非常有名。
最终他们的组织成为了藏在历史阴影中活跃,甚至可以操纵政治的巨大秘密结社,这个都市传说至今也广为流传。随后这个秘密结社与基督教势力发生了冲突,进而互相敌对。而太宰治是基督教的信徒,那么可以认为他对这个秘密结社抱有不好的印象甚至是敌意。
如果假设故事中的费洛斯特拉托斯和赛利奴第乌斯都是这个秘密结社的一员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不满愚痴的迪奥尼斯王的统治,而暗中活跃着准备夺取权力。
但是师徒之间的想法却产生了对立。师傅认为迪奥尼斯王的愚蠢早晚会引起民众的不满和不信任,而他们只需要等待这个时机,但是年轻的费洛斯特拉托斯却打算立刻发动武装起义。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计策。
恰好这时,赛利奴第乌斯鲁莽的朋友梅勒斯惹祸上身,而作为梅勒斯的朋友他则挺身而出作为人质。只要迪奥尼斯王对这场充满爱的友情剧无动于衷,执意处刑赛利奴第乌斯的话,就可以煽动国民的不满之情,一口气引发暴动,这就是费洛斯特拉托斯想到的计策。
所以他要取梅勒斯的性命......
但是费洛斯特拉托斯的计策失败了,迪奥尼斯王并没有那么顽固愚蠢,这是他最大的误算。
王改正了自己的错误,没了发起暴动的必要,洛斯特拉托斯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说不定他打算直到迪奥尼斯王死前都退居幕后,准备从暗中支配国家……」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调越讲越激动,这下又要被她们笑话了。
「不可能是这样,太宰治怎么会写这么愚蠢的故事呢。」
栞学姐打断我的高谈阔论,一边看着我一边憋笑。果然她自己早就有了类似的想法,于是巧妙地用语言诱导我,让我按照她暗示的思路进行推理,然后再笑话我激动讲述的结论。
真是的,我只能感叹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结果我的推理只是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已。
「呀,下雨了……」
宗像同学突然轻声感叹到。我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起下起的雨势头正逐渐变强。
我在心里暗自夸奖了准备万全的自己。虽然还没到梅雨时节,但细心的我早已把伞放进书包里。
我准备关上窗户,于是向窗边走了过去,正准备关上的时候,看见了窗子对面跑过的穿西服的男性教师。因为突如其来的降雨,他把皮包顶在头上跑着。他戴的黑框眼镜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大部分的视野都变得模糊。
这名男教师并不是这所艺文馆高中的老师。当然刚刚升入高中不久的我不可能记得全校教师的长相,反而是在记不住别人的长相这件事上我非常有自信。
尽管如此我依然能断言这名男性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自有我的理由。这位男性教师绕了一圈后向这间旧校舍的门口跑了过去。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等到这位男教师快经过文艺部的部室门前时,站到教室的门口对着走廊里跑过来的男教师喊了一声「奥老师!」。
并不是称呼年长男性的大叔的意思,重音是发在“奥”上。(译注:原文为おっさん,根据重音的读法,既有おじさん≈大叔的意思,也可以用文中的说法解释)
奥老师听到我的招呼之后停了下来,能透过眼镜看到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啊,这不是竹久吗!」他惊讶的说到。
「你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毕业生回母校露个脸难道需要理由吗?」
「对中年人奥老师(大叔意思的发音)来说当然需要吧?不会被学生认为是怪人吗......话说回来,你竟然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啊。」
「我勉勉强强还算是二十多岁,才不是什么大叔!而且我是有正式许可才来的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潮湿的皮包朝着我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下次就向教育局投诉他是暴力教师好了。
「是谁?」一旁的宗像同学用力戳了戳我的胳膊。
「啊......这位是我初中二年级时的班主任。嘛,姑且就叫他奥老师(大叔意思的发音)就好了。」
然后我的头又轻轻挨了他的包一下。
「刚才的发音是不是有点奇怪,你故意的吧!」
「哼,暴露了吗......正式介绍一些,这位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奥山老师(译注:おくやま)。是理科教师也是一个摄影宅。」
「不用说这么详细吧!」
他又摆出举起包的架势,但我怎么可能再被同样的招数打中,华丽地闪过了他的攻击。
「两位关系真好啊。」
「「哪里好了!」」
我们异口同声地驳回了宗像同学的点评。
我初中时的班主任奥山老师被同学们亲切的喊为「奥老师」,顺便一提这个外号是我起的。表面上看是用奥山的第一个字“奥”加上敬称,当然在本人不在的场合或是开玩笑的时候,我们都用指代中年大叔的发音方式。
他友善好相处但不怎么像老师,平时不喜欢呆在教职员办公室反而喜欢跑到理科实验室去,据说在教师中人缘并不怎么好。
「所以你干什么来了?」
「因为麻烦的工作,我今天是来听下一年度的招生说明会的。对了,我现在带初三的学生。」
「那可够累的……」
「真的忙死了。」
这个老师其实讨厌自己的工作。他只是为了生活而当老师,与热血之类的完全沾不上关系。
「然后工作办完了就想着去充满回忆的校舍转一转而已。」
一边说着他开始绕着部室踱步打量起来。
「这地方也一点都没变啊……」
他感触颇深地感叹。
「难道说奥老师以前也是文艺部的?」
「嗯...倒也不是文艺部的。」
「那你怎么对这里一副感触颇深的样子?」
「我用这间部室的时候,文艺部已经因为部员不足而废部了。」
——文艺部总是这个样子吗......我在心里吐槽。
「嘛,总之就是曾经用过这个部室而已。」
「难道是......摄影部之类的?」
「哈哈......是秘密。」
既然是秘密的话我也懒得追问了,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奥老师在屋里转了一圈之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几乎是立刻作为部长的栞学姐就把刚泡好的咖啡递了过去。用客人用的纸杯装上速溶咖啡,这个姿态一点也不像她的样子,简直就像演绎一个势利的服务员一样。
「请趁热喝吧。」
「啊,谢谢你,真是个贴心的女孩……」
看到戴着眼睛微笑的她的样子,连身为大人的奥老师都有一瞬间被迷住了似的。但是他立刻回过神来,像是掩饰一样看向另一边。
「话说回来,你竟然加入了文艺部啊……」
「姑且算是……」
我简单敷衍过去,但是看不见栞学姐那边,不想去想象现在她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
「啊,我有问题想问奥老师!」
不愧是宗像同学,适应的也太快了,对初次见面的人立刻就用上了外号。
「请问优以前就在看那些扭曲难懂的书嘛?」
「不......以前还没有这样吧?不如说我当班主任的时候这家伙不怎么看书才对......竹久,你开始沉迷读书是初三时......」
「话太多了请闭嘴」
我用没有语调的口气制止他讲下去。
「但是怎么说呢……很扭曲这一点倒是一直很扭曲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见刚才宗像同学读过的同人志『羞耻吧媚乐丝』,于是拿起来翻了翻。这样的同人志要是被奥老师以外的教师看见了肯定当场就被没收了吧。
「说起来,你们认为太宰治是自杀的吗?还是被谋杀的呢?恰好今天,六月十三日正是太宰治的忌日。虽然正式被当作忌日的樱桃忌是六月十九日,但那其实是尸体被发现的日子,因为恰好那一天也是太宰治的生日所以被当作了纪念日。实际上的死亡日期应该是今天,也就是六月十三日晚到十四日凌晨之间才对。恰好聊到这个话题,不如讲讲你们的看法吧。」
「唉,太宰治的忌日……吗……」
「怎么了竹久,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不,倒也没有……」
——不满之类的......其实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六月十三日既是太宰治的忌日,实际上也是我的生日。虽然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但我也不是对这一点有抱怨。毕竟我自己没把生日告诉过别人。
是因为以前又一次,因为我的生日和太宰治的忌日是同一天的缘由,我被开玩笑说是太宰治的“转世”这件事。对于讨厌太宰治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不名誉的事情了。
「话说回来,太宰治到底是怎么死的?」
宗像同学这时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姑且怕她跟不上话题,还是简单的说明一下吧。
「太宰治在1948年的六月十三日,与爱人山崎富荣一同跳入玉川上水自杀。然而这一天也正好是他在杂志上连载的『人间失格』最终回发表的日子。
而说起这部『人间失格』,是非常有太宰治自身自传侧面的故事,在当时的报纸上甚至报道它是太宰治自己的遗书,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非常热门的话题作。它是至今已经卖出了超过约1200万部的超人气作品,这部作品的狂热粉丝也数不胜数。」
「但是真可惜啊,既然卖的这么多的话版税一定收到手软,能就此过上美滋滋的人生吧,但是死了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
刚要继续开口的我被栞学姐打断,她接着我的话讲了起来。
「有关太宰治跳河自杀这件事充满了疑点,甚至有一种说法中,是他的爱人富荣杀了太宰治。
遗体被发现是在六月十九日,恰好是太宰治在生日那天离奇失踪的六天之后。
两个人被红色的绳子系在一起,以互相拥抱着的姿势挂在了河底的木桩上。
富荣的遗体上有明显激烈挣扎而痛苦的表情,但是太宰治的死相却非常平稳安详,完全看不出是溺水的样子。而且太宰治遗体的脖子处有被什么东西勒住过的痕迹留下。
也就是说,太宰治在入水前就已经死亡,或者是处于昏厥、酩酊大醉的状态。而在落水地点也发现了威士忌的空瓶和氰化钾的空瓶」
「也就是说......这个是,他的爱人给他服下药物杀死他之后,用红色的绳子捆住两个人来装成一起殉情的样子?」
「谁知道呢?」我接过话头。「或许是富荣缠住他的脖子将其绞杀,与地上的药瓶子没有关系、又或许只是死前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也忘了放下威士忌的瓶子,可能性有非常多。可能因为这是其中最浪漫的一种可能性,宗像同学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象。」
「不……我倒也没有刻意想象成这种……」
「只是,像这种现场有道具被遗留下的场合,不管怎么说,人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给这些道具赋予各自的意义来与事件产生联系。其实很可能只是顺着河水飘到这里的瓶子,不知道是谁顺手扔下,不知道从何处飘过来的而已。」
「但是当时还留下了这样的记录。」
栞学姐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撑在丰满的胸前,在我们周边来回踱步。宛如一名真正的名侦探正要揭开事件的真相一样,没有打开任何资料,仅仅凭借脑海中的记忆就能一字一句鲜明地复述出当时的情况。
「根据当时的记录,在落水现场有用力踩塌和伸手防止滑落的痕迹,事件发生后经过了大约一周时间,即使这之间下过雨但痕迹仍然流了下来,是入水前激烈地抗拒抵抗了呢、还是死到临头才产生了恐惧心理呢,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但是现场查证的一个名叫中田的服饰商人曾对办案的警长这样说『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自杀事件』,而警长则这样回复他『在已经按照自杀,或者说殉情的前提进行发表的现在,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已经不可能推翻流程了,实际上警察内部也认为有非常在意的疑点存在。』。
记录里写到,即使有事件存在的可能性,但警察最终还是终止了调查。」
「对了栞栞,太宰治的爱人,是叫做富荣来着?这个人有谋杀太宰治的动机吗?」
「『是在谈一场拼上性命的恋爱么?』太宰治曾经这样评价过富荣。」
我把那句有名的话讲给她。
「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富荣对太宰治的爱意非常拼命,毕竟对方是那个时代就名声大作的人气作家,而且长相英俊,喜欢上这样的人就一定要有相应的觉悟。而一旦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认真的对待这份感情,只是个好色又玩弄人心的烂男人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想要杀了对方然后自己也自杀,多么病娇的发展啊。」
「嗯,但是能如此深情的爱上一个人这种事,我倒是有一点点羡慕……」
「别这样濑奈亲。你可是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被大家所喜爱的存在,哪有喜欢那种不像话的的男人的必要……」
「接下来让我说一些作为理科教师的观点吧。」
以这句话为契机,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奥老师开始了讲述。
「首先关于太宰治的死因,当时日本还没有发展出成熟的验尸技术,如果是用如今进化后的最新技术来验证的话恐怕立刻就能有新发现吧。
问题是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已经没有留下来可以调查的实物材料了,要说能做的事情,也只有根据当时留下的文字资料来用科学知识系统的进行再验证而已。
那么首先最值得关注的问题就是,为何尸体发现的日子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了六天之久,发现尸体的现场与入水现场却并没有相距多么远的距离。」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太宰治的遗体穿着衣服,上面的损伤也很少,这说明太宰治的遗体沉入河底后沿着河底在慢慢移动。通常,在落水的情况下,人会挣扎着同时喝入大量的水,因为肺中充满水而沉入底部。但是,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样,虽然富荣露出痛苦的样子,但太宰的表情却很平静,所以太宰应该并没有挣扎着喝进大量的水才对。」
「也就是说,果然是在落水前就被杀害了?」
「还不能下定论。也有可能是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已经溺水而死。」
「在这个节点还没办法得出结论,但是值得关注的是,如果是漂浮状态的遗体要移动到发现地点的话原本只需要一天不到就可以,六天后才被发现的遗体在理论上本应该漂流到更下游的地方去才对。也就是说遗体果然还是曾经沉到了河底过。」
「或许是因为跳河时带着类似砝码的负重......?」
「不对,没有这个必要。人一旦死掉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水自然会浸入肺中导致沉入水底。然后沉底的遗体内部会产生气体,于是因为浮力又会再次浮出水面。但是考虑到当时六月十三日开始到遗体被发现为止的气温、还有那一段时间的降雨情况,水温应该时相当暖和的,那么遗体上浮竟然花了六天这么长的时间就有些不合常理。」
「急死人了,别绕弯子了嘛!结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奥老师非常冗长而且绕了好大一个圈子的说明被她打断了(其实我觉得是因为她没有听懂),宗像同学非常急切地想要听到结论。
「——对,确实是这样,年轻人的时间观和奥老师(大叔意思的发音)可是不同的,话太长的大人可是会被讨厌哦,差不多该说结论了吧。」我替她找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奥老师顿了一下,不得不给出结论。
「恐怕太宰治在落水后很短的时间里就停止了心跳,很快就顺着水流到了遗体发现现场附近,然后在那里被挂住了。」
「被挂住了?」
「对,比如说伸到水下的树根之类的。」
「水中的树根?」
「遗体发现的现场新桥附近的河案是空洞状的,断面就像是圆底烧瓶一样。沿河生长的树根在水中纵横交错。两人的遗体卡在这些根上,在原地肺积水后沉到了河底。
接着在体内积存气体准备上浮的时候,因为又一次被河岸部分的树根卡住,所以上浮花费了更长的时间。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尸体在水中的情况下,脖子上却浮现出被勒住的痕迹……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嗯......那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宰治是被谋杀的?还是自杀的?这一点不是什么都没说清楚嘛!」
催促着要求说明的宗像同学仍然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于是我进行了补充。
「总之脖子上的勒痕应该只是单纯的误会,本来关于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有矛盾存在。就算太宰治喝的再怎么酩酊大醉,也很难想象出富荣那么纤细的手腕如何能够掐住太宰治的脖子,何况要是这么做的话还有什么必要准备氰化钾呢。
而如果是因为氰化钾而死的话,就像奥老师说过的那样,尸体会先沉下去在浮上来,但当时的富荣肯定不知道这件事。那么尸体很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这样死因是因为氰化钾这件事立刻就会暴露,那也没有刻意伪装成殉情的样子的必要了。
接下来的就是我个人的看法,不是从理科教师的角度而是从文科生角度进行的推理。首先,其实『人间失格』并不是太宰治的遗书。根据后来公开的资料,早已创作完成的『人间失格』在被发表前又经过了数次改稿。实际上太宰治真正的遗作是一部叫做『Good Bye』的小说。我认为他在创作没有写完就停笔的这部小说的过程中,丧失了作为作者的自信而选择了自杀。
不仅『Good Bye』这个标题本身就很值得玩味,而且这部小说在写到第十三话的时候停笔了,对基督教非常熟悉的太宰治来说这当然是非常不吉利的数字。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基督教中非常禁忌的数字,所以他才会选择在这一天与爱人一起殉情吧。
也就是说,我认为是太宰治自己选择了自杀,这并不是一起杀人事件。」
听完我的想法,宗像同学总算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奥老师虽然一言不发但也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刚想要缓一口气的时候,果然我的部长栞学姐一如既往地不会这么简单就让故事走向结局。
「不对,这是明确的杀人事件,而且是连续杀人......虽然我想要请求对犯人执行死刑,但是因为犯人也意外身亡,所以事件才会像迷宫一样进入死局。」
「难道说富荣原本没有打算自己也跟着自杀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
「你搞错了,竹噼,不是这么回事。真正的杀人犯是太宰治才对,太宰治谋杀了富荣,本打算自己一个人留下独享荣华富贵的生活……」
「什么!……」
「你好好想一想,在一开始濑奈亲就说过了吧,只要书还在卖,活着就有花不完的版税可以享福,对于太宰治来说。
而且正式发表前无数次反复推敲过的『人间失格』这部小说,对太宰治本人而言也是相当有自信的作品不是吗?
所以在最终回发表的当天,如果它的作者企图自杀的新闻在报纸上被刊登出来的话,猜一猜究竟有多少人会因此而对『人间失格』这部作品产生兴趣呢?不如说如今当作话题的这部小说已经是日本文学史上特异点般最畅销的作品了,他唯一算错的一点就是连他自己也因为意外身亡而没能活着拿到这庞大的利益。
无论是『Good Bye』这个标题还是十三这个禁忌的数字,都不得不让人吐槽实在是选的太刻意了。如果他真的打算寻死的话还会有冷静思考这些的余裕吗?」
「也就是说,太宰治计划的是自己殉情未遂......未遂才是重点吗!?」
「自杀未遂但是书却变得畅销,这是太宰治自己在过去重复用过四次的把戏,可惜这一次没能如他所愿。
众所周知,太宰治本身就是个扬言自杀的惯犯不是吗?甚至就连他的出道作也取名叫『晩年』,他甚至还说本人说写完这部作品就想要寻死......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这次,太宰治却因为小看了深深迷恋着他的女人而彻底丢了性命。像他这样无数次暴言要自杀的人,在这之前又究竟有多少因为他而丧命的女人呢......
玉川上水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富荣不是面露痛苦的表情而死的吗?难道热恋中的女人与心爱的男人一起殉情时会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而死吗?但如果是她心爱的男人把她的头按入水中窒息而死呢?而他又为了伪装成殉情的样才特意准备了威士忌的空瓶和装了氰化钾的瓶子不是吗?」
我终于理解她所说的了。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难以让我信服的推理。
对『人間失格』这部作品表示否定的人恐怕很少。
即使是高声主张讨厌太宰治的我,也不会认同说这不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其实我并不是真正的讨厌太宰治,而只不过是对那理所当然得天独厚的优秀才能抱有一种偏见而已。
一边对那样光鲜亮丽的才能无比羡慕,一边又靠着否定那样的人来安慰平凡的自己。
那又是为什么,栞学姐要提出对太宰治如此严苛的推理呢?
为了驱散她所展现的黑暗面和因为将永远持续下去的太宰治死亡之谜而被阴暗的氛围所包围的这间教室里的空气,我说出了一如既往的那句话。
那是我的某个友人对我说过的话语。
——算了吧,正是因为有搞不明白的事情这世界才会如此有趣。
以这句意义不明的话作结,今天的部活结束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摆弄着手机的宗像同学突然走到我身边。
「对了优,今天更纱她们去的那家苏塞特可丽饼(译注:非常漂亮的甜点,可以百度一下)好像非常好吃诶!」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哈啊?你在说什么呢?要不是因为你今天没有遵守和更纱她们的约定我已经和她们一起去吃了好不好!这一点你可要好好负起责任才行哦?」
「不不不,这怎么说也不全是我的问题……」
「好啦好啦,别磨蹭了,我们现在就去吃这个苏塞特可丽饼吧!栞栞,我们就先走了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走出了挂着文艺部牌子的教室。
我们到达的是一间有点偏僻的名叫莉莉丝的咖啡店。有关这间咖啡店的故事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讲吧,总之这家店的苏塞特可丽饼确实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美味。
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今天的苏塞特可丽饼,宗像同学竟然说她要请客。
她可是动不动就让我请她吃甜食的宗像同学,我忍不住问她请我吃比平常还要稍奢侈一些的苏塞特可丽饼的理由。
「还问我问什么,因为今天是优的生日啊?」
「什么!……是谁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哼哼」
她一笑起来眼睛和眉毛就比划成两个V字的形状。
「你今天早上念叨过飘气球什么的吧?」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点头绪,但是这个竟然都被她听见了吗。众所周知推特(译注:即X)上自己设置为生日的那天会有气球从底下飘上来的动画。但是宗像同学连我的推特都知道不会有点太奇怪了吗,我自己当然从来没告诉过她,难道只有YUMA这个网名就暴露了?但是......(译注:男主角竹久优真,优真的罗马音即为YUMA)
「不如说你都用YUMA这个和实名制没什么区别的网名竟然还想着藏得住,也太天真了。只要搜索关键词输入优喜欢的东西、地点tag注意是冈山的话,几乎是一瞬间就可以特定到你的账号好吧。何况这个推特号上发的全都是些读完的书的感想文之类的......甚至全都是那些非常扭曲难懂的那种,只要看到了就知道是你嘛。」
──真是服了她了,我无话可说。而且我从未想过这一切会暴露给宗像同学,不由得开始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在上面发过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嗯...最近才发现的啦。对了对了,优你看一下粉丝列表,看见里面那个“七濑”了吗,那个就是我。(译注:七濑原文为ななせ,女主角宗像濑奈的濑奈写作假名应为せな)」
我慌忙掏出手机检查粉丝列表,为数不多的关注者中很容易就能找到“七濑”。既没有设定头像也没有设置签名,关注列表里也基本没有什么东西,账号本身则什么也没有发过,甚至这个账号也就是最近才刚刚注册的,这简直可以说是专门用来监视我也不为过了。看来从今以后自己发的东西不得不格外注意一下了。
「啊对了,说起来刚才在提到太宰治的忌日的时候,你是不是因为和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而有点不高兴来着!」
「连这个……都被看出来了啊。」
「看一眼就明白了嘛,你那个样子。但是呀,这个时候就应该用一点不同的角度来思考才是健全的。优的生日和太宰治的忌日是同一天的话,至少对太宰治的粉丝而言不是一下子就能记住优的生日了嘛!多亏了这个,我也一下就记住了太宰治的忌日这个本应该跟我一辈子都没什么关系的情报哦。」
说完之后她就付清了账单(真的请客了),先一步从店里出去。
然而她向前走了没几步,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到。
「明白了吗?这是你欠我的哦,等到我过生日的时候一定要三倍奉还才行!记住了吗!」
她这么说着,一如既往地眯起眼睛笑起来。
真是的,事到如今我究竟欠了她多少了。
夕阳时分有些清凉的风从身边吹过,路面上的水洼表面微微摇曳。
「话说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啊。」
我一边轻声地说着,一边走在她的后面。
从今天起,或许我也可以稍微自信的挺起胸膛说出这个日子了。六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也是太宰治的忌日。
然后我又将这一天制定成另一个纪念日。
宗像同学说过苏塞特可丽饼非常美味。
那么今天就叫做苏塞特可丽饼纪念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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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读『蜘蛛丝』(芥川龙之介著) 竹久优真
恶事做尽的盗贼健陀罗理所当然地堕入了地狱。然而却发现上方垂下了一条蜘蛛丝,那是佛祖怜悯他生前唯一做过的善行,即没有杀死蜘蛛这件事而赐下的福报。健陀罗觉得要是顺着这条蜘蛛丝向上爬的话就一定可以从地狱里逃出去,于是他攀上了蛛丝。然而当他猛地一低头时却发现,其他的罪人也都跟着他攀上了蛛丝,健陀罗心想,这么细的丝一定会被拽断的。于是他大声的喊「这蛛丝是我的,下去,快下去!」,话音刚落,蛛丝就从他的手边断开,健陀罗掉进了黑暗的深渊中。
不用多说,这是一个讲述应果报应的故事。
『蜘蛛丝』是日本最有名的小说家之一——芥川龙之介的名著,也是芥川最早的儿童向文学作品。恐怕大家或多或少都读过或听说过这个故事,有人说这个故事来源于名叫保罗·卡鲁斯的美国作家所著的『业』的日语版中名叫『因果的小车』的一篇、也有人说它是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格鲁辛卡所讲述的『一棵葱头』的寓言为原型、甚至有人说它的原型是瑞典作家的『我主与圣彼得』和意大利童话『圣女加大利纳』、日本各地也流传着以『地狱的萝卜』为首的多种似是而非的故事存在。第一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我完全不懂这些高深的背景知识,只是把这个短小的故事按照自己的理解读完,并自作主张地给出了充满误解的感想。
——佛祖大人还真是恶趣味啊。
我低着头走着。
我一个人走在两旁种满樱花树的坡道上,心情糟透了。
我在初中时恋爱了,两个人总是呆在一起,也因为某些理由的原因,我有能走向美好结局的自信。
我们参加了同一所高中的入学考试,本来我已经预定要过上幸福的高中生活,然而我却在入学考试中落榜了,只有成绩优秀的她合格了。两个人分别升入了不同高中,突如其来摆在眼前的各种限制,让我意识到不可能一直保持暧昧的状态持续下去,于是我把她喊出来向她表明了心意。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被甩了。
被单恋着的人干脆利落的拒绝、升学考试失败的我只能选择去读另一所成绩合适的高中。然后在入学式当天的早上......睡过头了。
明明是入学当天,但是家里人居然一个也没有提醒我,等我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只剩我一个了。
即使我慌忙冲出家门也没赶上当班电车,而下一列电车,即使在早上通勤的时间也要三十分钟后才会来。所以我才讨厌乡下啊。
我乘上三十分钟后的电车,来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东西大寺站”的北侧出站口,等我终于走出这搞不清楚方向的地方时,离入学式开始只有八分钟了。
——我开始奔跑。
途中登上两侧栽满樱花树的坡路,在远处的坡顶上能看见今后要就读的艺文馆高中。就算问为什么要把学校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无济于事,现在只能狂奔过去。
然而越是在这种时候人越喜欢想一些无聊的事情,
归根到底,去念这所根本不想上的学校有什么意义呢,每天都去没有她的这所学校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吗。即使现在,我没有迟到顺利赶上了入学式,难道就会有什么好事落到我头上吗。
所有的答案都是no啊。
我不再奔跑,拖拖拉拉地走了起来。冷不丁抬头看到,眼前路旁满开的樱花树中,只有一棵伸着奇怪的枝条,就像是一株枯木一样。是只有它花开的比较迟吗,还是说只有它是开不了花的树呢......我不禁将自己和这棵树的身影重合起来,觉得它就是我高中生活的隐喻。我对这棵树......
「让一让———!」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敲击,我的后颈传来剧烈的疼痛。
在我疼得蹲到地上时,身边响起轻快跑过的脚步声。于是我抱住后颈追着那足迹向坡路上方望过去。
说不定这是第一次,我抬头所望见的天空是如此......
仍留有一丝寒意的晚春,空中万里无云澄静如洗。令些微恶意的碎片也无处遁形的淡黄色太阳,光辉非常耀眼......因为太过耀眼以至于没有办法直视。
从太阳投下的一束光径直落下,穿过站在坡路正中央、正回过头来的少女那栗色长发的间隙后落在地面上。
薄健康的薄小麦色肌肤、像狐狸似吊起的双眼,笑起来时眯成一条缝,眉毛与眼角共同描画成两个V字的形状。
她身上那还没有穿多久,几乎没有褶皱的制服,毫无疑问就是我所上的艺文馆高中的校服。她领带上有着青白相间的条纹,随入学年份更换领带的颜色是这所学校的特征之一,看到和我一样的青色条纹就知道,她也一样是一年级新生。她左手拎着的书包应该就是刚才撞到我后颈的东西,现在正被她像男生常做的那样搭在后背上。

「你也快点哦,要迟到了!」
随着充满活力的语调,她的眉毛与眼睛又再次画出V形。
仿佛能听到「嘻嘻!」的笑声一样。当然她实际上没有发出来,只是我在心里给她加上了配音,肯定无论是谁都会这么做的,她的微笑就是如同在播放「嘻嘻!」本身一样。
她转过身,短裙褶飘飘然慢了半拍,然后她径直朝着学校方向跑了过去。
在她跑起来的身后,长发沐浴在太阳光下耀起黄金色,强烈但柔顺地跳跃着。每一根发丝都坚韧而美丽......要作一个比喻的话,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通往极乐净土的蜘蛛丝一样。
一时间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就静静的杵在原地。实际上并没有过几秒钟时间,但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在读过我喜欢的小说家村上春树的某部短篇小说后,我曾每天都会幻想,如果自己在晴朗的四月清晨邂逅了一位真正的百分百女孩,应该如何向她搭讪才好呢。结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却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要是可以找借口的话,肯定是因为这和我预想中的情景截然不同吧。
随着上课铃响起,理解了自己已经完全迟到,我才终于朝着学校迈起步子。
眼前忽然发现了一条不知道是谁落在路上的手帕,白色面料上缀着红叶的图案。被丢在樱花树下的红叶图案手帕不禁让人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我确信这是刚才那位“太阳般的少女”所丢下的东西,不,其实就算不是她的也无所谓,只要可以用来当作「你丢东西了哦」而向她搭话的借口就足够了。红叶图案的白手帕对我来说简直是幸福的黄色手帕,不对,应该说是连接了命运红线的神圣存在。
我捡起手帕收在校服的口袋里,沿着坡道跑了上去。
沿着山坡斜面而建的这所学校,进入校门正对着的新校舍后立刻就能看到放鞋的柜子。沿着这栋新校舍背面的山道往上走还有两栋教学楼,从新校舍往里走的越深楼就越旧。向上爬完空无一人的长长台阶后,最高处的地方就是操场,正面修了一座很大的食堂,食堂的左手方向能看见体育馆,入学式就在这栋体育馆里举行。
入学式早已开始,我走向仅有一把非常显眼的空椅子,索性看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谁在意我这个迟到者。这也是当然的,归根结底我也就是这样不起眼的配角而已。
而真正的主角一定是像他这样的人吧,端端正正坐在我旁边的男生,在听到喊新生代表的时候忽然走到了台前面去。原来如此,他就是传闻中入学成绩第一名的那家伙,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美男子。
用美貌来形容尚且不能完全囊括其中。就像是少女漫画封面所画的那样端正、又比电视中常看到的人气演员的平均值更加阳刚更有男人味、无论是谁看了都会说一句英俊吧......看起来也很擅长运动的样子,如果这就是传说中入学成绩第一名的新生代表本尊,神明大人还真是不公平啊。神一点也不吝啬给予这个人不止一种的才华,反过来却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给过我。不如说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应该就是被当作嘲笑对象而设计出来的吧,神明大人到底有多么的恶趣味啊。
黑崎大我,是新生代表的名字。现充中的现充、简直就是完美符合KING OF 现充的名字。我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因为是现充中的现充、KING OF 现充,所以当然是“李尔王(现充王)”,(译注:现充即为リア充,李尔王写成假名是リア王,也可以理解成现充王。作者写“KING OF リア充”是李尔王,一个非常巧妙的梗)。这名字来源于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的『李尔王』这部作品。虽然是伟大的王却被周围的所有人背叛和抛弃,最终凄惨地死去。我将这样一缕怨念注入其中,赐予黑崎大我“李尔王”这个名字。
入学式很快结束,大家都陆续走向自己的教室,只有我一个人被喊到了教师办公室里。不用说也知道,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入学式迟到的人。
担任我班主任的是名叫原田良照的男人,用仿佛已经悟透人生一样傲慢的态度狠狠地对我说教了一番。我想他才不是什么参透人生的高人,当然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看上去实际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刚出头的样子,然而如不毛的沙漠一般的头顶给他的年龄带来一丝不详,看来他在还算年轻的年纪就要为秃顶而烦恼了。我决定给为秃顶而苦恼但还算年轻的他取外号叫“晴天娃娃”。
与他激情洋溢的说教相对应,我脑海里一直想着『正在烦恼的小晴天娃娃』而撑到了最后。
一年级A班,也就是所谓普通科升学尖子班,教室位于学校里离正门最近的新校舍。
因为被说教的原因等我最晚回到教室时,乍一看班里已经形成数个“圈子”了。吵吵闹闹的教室里,分成了各式各样不同氛围的小组各自开始了闲聊。
黑板上按座位写着名字,总之按照黑板上的座位表,我的位置好像是教室最左边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不特殊也不特别的位置非常适合平凡无奇的我,我没想太多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打量了一圈教室,虽然互相都是初次见面,大家都为了寻找新的朋友而交流着。
过了不一会铃声响起,几乎同时担任我们班主任的晴天娃娃原田也进到教室里,大家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老师的那些俗套发言已经听腻了,闲得无聊的我开始打量教室里的同学们。
我心里的某个角落里抱有一丝希望。尽管说不定会被人笑话,但我希望今天早上见到的“太阳般的少女”,说不定她也会跟我分到一个班级,突然对我说「啊,是你啊!」,来一场这样命运般的邂逅。这种如同漫画中一样的光景理所当然的没有成为现实。
我的人生中果然不会遇上这种好事。
但很快我就不再为这份失落所扰。在教室最右侧一列的最后一个座位上,我发现了一位天使。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暹罗猫似的优雅气质、端庄标致的五官、微微涂厚的晶莹嘴唇......她有着明显并不是原本的质地,而是染过后的明亮柔顺长发,还有对日本人来说非常稀少的青蓝色眼瞳,充满着神秘色彩,她裙子的长度短到令人惊讶。
嘛,简而言之就是碧池。作为刚刚入学的一年级生就堂堂正正的打扮成这种招摇的样子,她更像是那种本来不应该进到这所学校,而是去那些专注于艺术或是文化教育、开设的大多是美术科或料理科、总之就是偏差值比较低的学校的学生才对。而她出现在这所学校内的升学班里就是单纯的异质存在,与对现充的仇视心理无关,我认为她是那种刚入学就会因为『得意忘形』以至于招致孤立的家伙。
但是这些根本不影响她正中我的性癖,那雪白的肌肤简直就和新开封的橡皮一模一样。哦对,虽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对刚打开包装的新橡皮有一种异常嗜好。首先是那棱角,透过光后晶莹润白的尖角,摸起来却意外的柔软。对,新橡皮的棱角毫无疑问就是个傲娇!而新橡皮的厉害之处还远远不止于此,说到橡皮当然就会做这种事,把它的包装纸给褪掉,那露出来的内侧还稍微沾了一点粉末,但是摸起来滑溜溜的。我有一种癖好是时常在学累了开小差的时候,就把橡皮的包装纸脱掉开始滋溜滋溜的摩挲,这种精妙的抚摸手法会帮我集中注意力。
我在妄想中脱掉了她的包装,开始熟练的滋溜滋溜抚摸里面。
我看向黑板上写着的座位表,确认到她的名字是笹叶更纱,同时暗中给她起了“橡皮天使”这个外号。不过最初浮现在脑海中的其实是“橡皮碧池”就是了,这种实在是太低俗下流的字眼还是不要用在美人身上为妙,于是最后决定采用“橡皮天使”了。
可能是我一直盯着她看被发现了。我也算不清盯着她看了多长时间,终于在我的视线中,她也向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个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简直就像是一见钟情一样,从胸口传来高鸣感与悸动,让我不由得开始幻想,在这里与她相遇是否是一种命运的指引。紧接着橡皮天使轻轻点了点头,向我露出了微笑,那神情意外的拘谨,稍显生硬笨拙,但绝对不含恶意,是能感受到货真价实的亲近感而用力挤出的微笑。
慌张的我刚想要回应她,这时突然我背后的座位上,也就是所谓窗边一排最后的座位上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做什么动作,这份感触的主人正在朝她挥手。我快速地瞄了这家伙一眼,没有再看黑板上座位表的必要,我知道这家伙的名字。
这个人的名字毫无疑问就是黑崎大我,是我取外号叫做李尔王的家伙。于是我立刻理解了现实,不管怎么考虑那位美人橡皮天使怎么会对我微笑呢,她展露笑容的对象只可能是比我要英俊三倍以上的美男子,而且是入学成绩第一的现充之王也就是李尔王、除了黑崎大我以外不作他想。
我仅仅过了三秒就失恋了,因此有些幽怨地斜眼瞪了李尔王,也就是黑崎大我。注意到我目光的李尔王朝着我露出毫无阴霾的爽朗微笑,他竟然对有着阴暗扭曲个性的我也露出如此温柔的微笑。如果我是个女生的话毫无疑问也会为此感到小鹿乱撞吧。
对与生俱来拥有一切的人来说,他是不会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嫉妒与哀怨的。所以他也丝毫没有察觉到我视线深处潜藏的恶意,只是单纯返以微笑。
班会结束之后这一天在学校的例行公事就全都做完了,还迟到了一会的我已经开始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要来学校浪费这一天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背后突然传来咚咚的轻敲,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我后座的李尔王。我维持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扭过上半身转过去,面对我的是温柔的微笑(我称之为王子Smile),纤细优美但也坚实可靠的手向我伸过来。
「我叫黑崎大我,今后好好相处吧。」
仅仅是这样而已,这样理所当然的问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子Smile的原因,伸向我的手心仿佛是地狱中伸到健陀罗眼前的蜘蛛丝一样。这是或许能引导有着最恶劣、扭曲了两圈甚至三圈性格的我通往极乐净土的蜘蛛丝。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回到家里,脱下穿不习惯的校服和根本没系好的领带,放松地横躺在床上,翻开已经快要看完的文库本读了起来。
我的爱好是读书。因为某个理由大约一年前我开始试着阅读,最初的时候刚刚读一点点就会无聊到睡着,不知何时起已经能全神贯注地读上好几个小时。
大约看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把手中已经读完的司汤达的名作『红与黑』放回到书架上。书架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我不得不把一端有些碍事的笔记本抽出来。本想着立刻放到别的地方去,结果却突然起意翻开了笔记本,这个本子上写了不少我一年前刚开始大量读书时的读后感想文。绝对不是用来应付学校留的阅读作业,而是因为当时的朋友劝我把想到的东西不管什么也好都先写下来。当然页数和文法都没有特别在意过,因为不会给任何人看所以没必要太认真,写下的内容都是些马马虎虎的随想。
翻到最开始的一页,我读起一年前写下的感想文。
读『蜘蛛丝』(芥川龙之介著)
佛祖大人实在是太残忍了。虽然说是帮助了蜘蛛,但这怎么可能抵消掉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盗贼所犯下的罪孽呢,更何况与其说是帮助了蜘蛛,本质上也只不过是没有杀死蜘蛛任其逃走而已。这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善行,不过是没有再添恶行罢了。要是因为这种事就可以通往极乐净土,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有下地狱的必要了。
那佛祖大人又是为什么要垂下蛛丝呢?答案其实很简单。
反正像健陀罗这样的恶人一定会做出独占蜘蛛丝的行动,这是在一开始就能预测到的。而在此之上佛祖大人诱导健陀罗怀着期待登上蛛丝,然后只需要等着他底朝天地摔下去。
芥川龙之介认为所谓恶人就是供佛祖无聊的时候用来消遣的东西而已,这就是生活中必须遵守的因果报应。
那么在这个故事里,真正的解法究竟是什么呢?
后面就是紧抓着细丝不放追着健陀罗往上爬的一群罪人,要怎么做才能成功的爬出去呢?细丝毫无疑问非常容易就会折断,「大家一起爬上去吧!」这种蠢话是不可能成功的,说白了像「蛛丝很纤细,大家按顺序一个一个爬上去!」这种优等生发言根本就毫无意义,周围这可都是堕入地狱的罪人们,怎么能指望他们简简单单的遵守秩序。也就是说,在一开始就根本没提供真正能出去的办法,这才是地狱真正的样子。话说回来,我毕竟不是这种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等到我死的时候至少会放过十只蜘蛛吧。
真是的,对于初中时代写下的东西来说还真是很过分的内容。这说明我这扭曲的性格并不是因为最近连续遭遇的倒霉事而产生,而是作为与生俱来的证据。
一年前的我已经是这种扭曲的性格了。
但是,一年前却有人会对性格如此扭曲的我所写的感想文表达肯定。
那个人曾这么说过。
『真有趣,原来还可以这样去考虑呀。读书的感想与解释没有唯一的正解,每个人阅读之后所感受到的都是正确答案。也有每一次阅读后又会产生新的感想与解释的情况,这既取决于读书时自己的心境、也受伴随年龄增长思考方式变的化而影响。所以把读过的书在几年之后再次重新翻阅,很可能会产生与当时截然不同的感受呢。为了那个时候,我们更应该把自己现在的感想写下来才对,这样可以帮我们去思考未来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人对乖僻扭曲的少年表达了肯定。说不定只是自我满足,但在那之后我不再害怕面对自己这种扭曲的性格了。
在那充满扭曲的入学式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林荫道两侧已经完全变成青色。从坡顶的旧校舍向坡道望去,几乎看不出来那些是樱花树了,不由得让我感慨自己也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这一定是因为......
动真格的炎热天气如今笼罩了日本列岛。我本以为沿着山体斜面建造的艺文馆高中内最高处的旧校舍会是一处很好的避暑地,但摆在眼前的现实却是这里是没有空调的老旧建筑,连本应在社内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都被楼里闷热的神秘力量赶到室外去了。
比起建在小山丘上的旧校舍里酷似桑拿房的室内,旧校舍前的空地有风吹过,能带来一点凉爽的感觉。
「与其一直闷在屋子里,偶尔到外面去也不错嘛,天气也很好。」
发表评议的是我们部的食客宗像同学,听了她的谏言,我从部室内抬了把椅子到外面,放在旧校舍前方也就是小山丘的边缘,然后坐在上面读起书来。宗像同学也拎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在椅子上抱腿坐也太下流了!她用从某些角度看会更色情的姿势坐着读起了少女漫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浸在各自的故事之中。突然宗像同学把手心朝上伸到我眼前。
「雨……」
她轻声说。
我立刻从放在脚边用来装书的袋子内侧口袋里取出一颗棒棒糖,放在她的手心上。
「这是什么?」
她困惑地问我。
「你不是说要糖吗……」(译注:日语中雨和糖读音相近)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绝对没有故意玩谐音梗的意思。
「不对不对,我说的是云上落下的线……」
「蜘蛛丝?」(译注:日语中蜘蛛与云读音相近)
看来她应该是把从天而降的雨比作“云端垂下的丝线”了,可能对于已经是高中生的她来说,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中是从云端垂下的丝线,也就是说攀登着雨丝的故事吧。
真是够糊涂的,我把“雨和糖”搞错就算了,宗像同学竟然会把“云和蜘蛛”也搞混了,说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
我们俩都笑得特别夸张,雨势突然变大,慌慌张张地拿好凳子跑回旧校舍里时,我们仍没忍住笑意,还在哈哈的笑着。
回到昏暗的教室里,宗像同学把看完的漫画放回到书架里后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突然开口对我说。
「这雨一时半会看起来不会停,正好我们出去散散步?」
到底什么地方正好了啊。
「嗯嗯,我们去优以前读的初中吧。」
「为啥啊?」
「你想,前一阵子来的是奥老师对吧?我想去见那位老师!」
——为什么?刚想脱口而出的质问,最终还是顾忌着没有说出口。刚才宗像同学读的漫画所讲的就是女高中生与学校的老师陷入情网的故事,在少女漫画中这种胡来的设定还真不少。但货真价实的美少女高中生宗像同学,为什么会看上那种路人角色一样的大叔呢,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何况也不能直接去问她嘛。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带宗像同学去初中母校。
看来下的是阵雨,过了没几分钟就像根本没有下过一样放晴了。
坐了两站电车来到了放学后的初中。我们没有去教师办公室而是径直奔向了理科准备室。讨厌呆在办公室里的奥老师总是会躲进理科准备室里,这间屋子已经被他擅自改造成为用来满足摄影兴趣爱好的暗室了。
一如既往脏兮兮的房间,约莫四叠大的狭窄准备室,桌子上散乱的摆满了各种杂物,处于那种根本找不到东西在哪的杂乱状态。
「嗨,好久不见。」
「原来是竹久......来这边有什么事?」
「毕业生回母校露个脸难道需要理由吗?」
「什么嘛,难道是特意跟上了年纪孤单寂寞的大叔显摆女朋友来了?」
「女朋友?啊、我和宗像同学不是那种关系。」
我一边解释一边看向自己提出要过来的宗像同学,一点也不像那个一直大大方方的她,她东张西望视线躲躲闪闪,看起来非常慌张的样子。
我从房间角落里拖过来两把折叠椅,和宗像同学并排坐下。
体贴的我为了让现场气氛变得更加自然,略作思考后抛出了话题。
「前段时间不是从你这里听到了有关太宰治死亡真相的推理吗,今天也是为了类似的事情来找你聊一聊。」
「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是想问问有关芥川龙之介……」
这是宗像同学突然提出想要去见奥老师这件事之后,一路上我绞尽脑汁才想好的话题。
「哦哦哦……这个啊。这个是……脑瘤啊」
「脑瘤?」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话题,他就突然用回答打断了我,我不禁跟着复述了一遍。
「这就是芥川龙之介的死因,你听说过影子病(doppelgänger)吗?」
——影子病。我当然听说过这个传说。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类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眼前,相遇的数日后本人就会死去的西方都市传说。芥川龙之介在晚年创作的『齿轮』中讲了一个被影子追杀的故事,因此也有传闻说芥川龙之介见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
「难道你是说他被这种都市传说中的存在袭击而死?这可不像理科教师该有的台词。」
「不不不,我不是说了吗,死因是脑瘤啊。听好了,所谓影子病从医学角度讲也就是“自己像幻视”,是侧头叶与顶叶之间的位置生成脑瘤后的病发症。也就是说,看到自己的影子的时候,这个人从生理角度来讲已经是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的病危状态了,这就是被称为影子病的都市传说的真相。」
在得意洋洋自说自话的老师面前,我有点不好意思出口打断他,即使如此我仍然不得不把真相说出来。
「非常抱歉……其实芥川的死因是服毒自杀。」
「……」
「居然不知道吗!总觉得这是比那个什么影子病更有名的故事啊……」
「呃嗯...嘛总而言之,也有可能是因为得了脑瘤所以难以继续写作,最终在压力下处精神错乱怎么样?因此最后选择服毒自杀也更合理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不服输的一面啊,但其实我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个话题来着。」
「……诶?不是这个?你刚才不是说了芥川龙之介……」
「还不是因为奥老师刚听见芥川的名字就开始暴走。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题......请问奥老师认为『竹林中』真正的犯人是谁呢?」
『竹林中』毫无疑问是芥川龙之介的一部杰作。
在竹林中发现了武士的尸体,而嫌疑人共有三名。三个人分别自白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而他们三人所述的证言却各不相同互相冲突,因此真相也隐入了迷宫之中。
「真相藏在竹林之中」这种俗语也是来源于这部小说的标题。
为了让对这部小说完全不了解的宗像同学也跟上对话、同时也是为了复盘一下线索,我简单的概括了一下故事的内容。
首先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樵夫的证言
早上我和往常一样为了去砍伐杉树林而进入后山,却在竹林中发现了尸体。披着黑帽子的武士的尸体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处有被刀刺穿的痕迹,伤口已经干涸。周围地上的竹子落叶被血染成红紫色,周围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刀存在,有一段绳子和一把梳子掉在地上。周围的地面有激烈踩踏的痕迹,但这里不是马之类的生物能进来的地方。
还有,根据旅行僧人的证言,武士和他的妻子两个人曾骑马向往山地的方向。妻子是性格很强势的人,在事件发生后消失了踪影。
嫌疑人1 盗贼多襄丸的供述
恶名昭彰的盗贼在这起事件发生后,因为犯了别的罪行被逮捕之时,被发现持有本属于死者武士的弓箭和马匹,但是没有找到被认为是最关键的凶器太刀。
多襄丸供述他杀了武士,但不清楚武士妻子的下落。
多襄丸偶遇武士夫妇,骗他们山中埋有财宝,将二人诱入山中。妻子留在竹林入口处负责照看进不来的马匹,竹林深处只有他们两个在时,多襄丸趁武士不注意发起偷袭将其制服,并用绳子把武士绑在了树干上。
他又谎称武士突发恶疾将妻子也诱入竹林,等到妻子看见被绑住的武士时,她突然拔出一柄小刀刺向多襄丸,但却不是臭名昭著的大盗贼的对手,反而被多襄丸擒住,多襄丸在武士眼前强暴了女人。
正当多襄丸打算弃二人而去时却被妻子死死抱住,她说在两个男人面前被羞辱已经无颜继续苟活,恳求到一定要让两个男人中的一位去死,她会跟活下来的那个男人走。
多襄丸解开束缚武士的绳索,与武士进行了一对一的激烈决斗,最终战胜了武士并将其杀死。然而回过神来妻子已经不见踪影,他只好夺了武士的太刀和弓矢后离开,在回京城之前处理了作为凶器的太刀。
嫌疑人2 妻子的供述
这是之后被发现的妻子所做的证言,却有一部分与之前的矛盾。根据妻子的证言,盗贼在武士面前强暴了妻子,妻子说完希望男性二者中的一位死去后,被她的发言所震惊的盗贼夺走太刀和弓矢后就从现场离开了。于是妻子用小刀刺向武士的胸口将其杀死,之后把绳子解开,她本打算自缢而死,却没能下得去手。
嫌疑人3 成为死灵的武士的供述
什么,居然可以直接使用降灵术向已经死去的武士询问事情真相,突然好想吐槽至今为止刚才的那些算什么啊。
强暴了妻子之后,盗贼威胁她抛弃丈夫跟自己远走高飞,但妻子却说只有杀死丈夫才会跟他走,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安心和他在一起。听到这句话的盗贼一脚踹翻了妻子,转而询问武士,要不要杀掉说这种话的妻子。
武士没有立刻回答,妻子趁机逃出了现场。产生了怜悯之情的盗贼解开绑住武士的绳子,夺走太刀和弓矢之后就离去了。独留在原地的武士用掉在脚边的小刀刺穿胸口自杀了。
「那么这个事件,从理科教师的角度会怎样考虑呢?」
「唔唔,原来如此。」奥老师双手抱在胸前,用手扶了扶眼睛,没过几秒钟就指出了一个问题点。
「首先是盗贼的供述,他所说的在激烈的战斗后打倒了武士,我认为这应该是撒谎作了伪证。
在樵夫的证言里也提到过,武士死于胸口处的一刀致命伤。然而人类可不是简简单单就会死掉的东西,如果只有这一处刀伤的话,那一定是破坏了心脏,死因没有别的可能性。但是根据证言,虽然落叶沾满了血,但并没有记载说周围的树木上也溅到了血花。可以认为这可能是犹豫刺中心脏的刀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停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如果马上拔掉贯穿心脏的刀,伤口一定会溅出大量的血花。
实际上究竟会是怎么一回事?虽说被刺穿了心脏,但是武士倒在地上之后却没有立刻死亡。那么如果他还拿着武器的话就肯定会回击,于是无论是为了进行下一次攻击还是为了防御武士的攻击,盗贼都需要立刻从武士的身体里拔出太刀才行。但实际上却没有立刻拔出太刀,也就是说在这个事件中,武士应该是处于无抵抗的状态下被刺杀的才对。」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有理科教师风格的见解,我大体上也赞成你的意见。在我所设想的真相中,盗贼因为别的案件而被逮捕,数罪并罚按照当时的量刑下已经难逃一死,他打算至少要死的有一些男人的尊严,那么夸耀自己在与武士的一对一战斗中取得了胜利,对他来说不正是最合适的说法吗。」
「好,那么继续往下,接下来是妻子刺杀说。这个对于男性就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了,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会说和厮杀后活下来的那一方走这种话。虽然嘛,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雌性为了诞下强壮的子孙,会本能的选择依靠更强大的雄性,这倒的确不是一点没有道理。」
「等一下!可不是所有女性都会这么想啊!」
「我懂我懂,宗像同学。就算没有力量只要有钱的话那就不是问题,不如说理性考虑的话这种才更合理,但我们现在讲的是本能的话题哦」
「好了,言归正传。」
从生物学角度来讲绝对非常弱的两个雄性把话题拉了回来。
「虽然妻子说她用刀刺穿了武士的胸口,然后解开了绳子。但实际上,如果用绳子把人绑在树上的话,应该会把绳子系在心脏附近的位置吧。如果系在更下方那上半身的活动就非常余裕,就算刺向胸口也会有很大程度的抵抗空间;如果系在心脏更上方那很容易就能从绳子下面钻出去。然而却并没有和落叶一样的记载说绳子上也沾上了血迹,这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是妻子所杀。我认为应该是从现场逃走的妻子深陷罪恶感之中,想要通过说自己杀死丈夫的供述来被判刑,通过给自己的惩罚来赎罪。
于是根据排除法,最后留下的就只有武士自杀说了。虽然没有因为犹豫而造成二次伤口存在有一点点不合理,但如果武士心意已决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对吧。总而言之,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武士应该是自杀的。」
「喂喂喂,你等等,这哪里科学了啊!居然用降灵术的证言来当作科学的依据吗!」
「就算你这么说,不管从什么角度去排除最后留下来的都是自杀嘛。难道说,竹久你有别的推理吗?」
「嗯,这也是刚刚听奥老师的讲述时想到的,如果武士是自杀的话,那么为何本应存在的凶器小刀不见了呢?根据武士的证言,只能是有谁在那之后又前方案发地,拔出了小刀并且带走。究竟是有负罪感的妻子、还是惯于偷取财物的盗贼、又会不会是发现尸体的樵夫呢?每个解释都有不自然的地方。
在我的想象中,这个故事还有一些后续。
盗贼问武士要不要杀掉说出这种话的妻子时,妻子趁机逃走了。被妻子抛弃的武士深受打击,万念俱灰,怜悯他的盗贼解开了束缚他的绳子。武士则悲痛至极,请求盗贼杀死自己。
在短短的一霎那间曾爱上同一位女性的男人之间,或许产生了某种特别的羁绊。盗贼用武士的太刀刺穿了他的胸口,在原地为武士念佛祈祷,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拔出太刀所以没有血花飞溅,于是盗贼离开了那里。
盗贼在之后被逮捕时,面对检查使的审问,为武士之死的事实感到哀叹的他选择了撒谎,谎称武士像个男子汉一样堂堂正正的战死。
也就是说,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讲述奸佞邪知的故事,而是讲述了既互为恋爱对手、又惺惺相惜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的故事。」
我又一次用无聊的妄想给这个故事做了结尾。毕竟有关『竹林中』所隐藏的真相的讨论至今也无穷无尽没有定论,这就是所谓的因为有搞不明白的事情世界才会有趣吧。
在狂热地沉浸在对话中的两个弱小雄性旁边,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似乎已经不知不觉间达成了她来这的目的。
「我们还会再来的。」
简单告别之后我们离开了我的母校。
在回程的路上,我本打算强行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不去问。
在两个弱小的雄性激烈讨论的最高潮时,我注意到她在散落桌子上的书本与文件中间,偷偷塞了一张便笺。是非常可爱的,带着纯白蕾丝的粉色便笺。
「宗像同学....刚才的信是……」
「啊,情书……你看到了?」
她毫无顾忌地说出『情书』这种词汇。
「搞不懂,那种大叔哪里好啊?」
「就算你问我……呀,难道说你嫉妒了?」
「才没、我才没嫉妒呢。」
「是傲娇角色的经典台词!」
「算了,总之这就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了吧。」
「姑且算是吧,但是你还欠我好多好多哦?」
「希望是活着的时候能还清的量就好了。」
「啊对了,能再拜托你还一个人情吗?」
「什么事?」
「是什么呢……」她眯起眼笑得像狐狸一样(我偷偷帮她配上了嘻嘻!的背景音)
「从现在起要管我叫“濑奈”,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你到底要同学同学的喊到什么时候呀。」
「这、这种事就可以吗!」
「就是这个了,以后要放轻松地叫我“濑奈”哦!」
「啊、哦哦,我明白了……」
——濑奈。我用她听不见的音量轻念,果然做这种事对我来说难度太高。
如果借来的人情能稍稍还清一点就好了。
回想起来,健陀罗在地狱中看见了一根蜘蛛丝后,便认为顺着爬上去就能到达极乐净土。但是蜘蛛丝这种东西,在地狱里难道不是随处可见的存在吗?无论是蜘蛛巢穴还是蜘蛛丝,给人的印象比起天堂,不如说和地狱才更相称。更不用说这一根蛛丝也不过是生前帮助的(实际上没有帮助,不过是没有杀死而已)的蜘蛛的线,觉得凭借这种东西爬上去就能到达极乐净土,未免是太蠢太乐观的思考方式。
但换句话说,如果看待事物总是用积极向上的心态来考虑,那么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一种机会,抓住眼前转瞬即逝的良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健陀罗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所以他没能抓住良机。那么有着不输给健陀罗程度笨蛋乐观心态的男人,却始终带着纯洁的善意的话,最终又能否抓住这份良机呢。
而摆在眼前的实例不正是那个李尔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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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读『初恋』(屠格涅夫著) 竹久优真
屠格涅夫是以静谧让人感受到深沉忧愁的十九世纪俄国作家,『初恋』是他的代表作。
十六岁的弗拉基米尔对住在避暑别墅旁边的邻家少女齐娜依达一见钟情。
某一天弗拉基米尔发现,他的心心念念的齐娜依达已经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居然是弗拉基米尔既厌恶又不得不尊敬的对象。面对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里卿卿我我的两人,他只能吞下自己这份永远无法触及的思恋。
没错,初恋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一触即碎的悲伤幻影。
换而言之,初恋必须是易碎且悲伤的,若非如此便毫无意义。如果她不是如梦似幻又刺人伤人之物,对人生来说便是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可惜,这只是我不肯服输的借口而已。
实际上生活几乎中不会发生推理小说里那样的杀人事件,不如说那种事情当然还是不发生为妙。所以没有需要解开的谜题,也没有侦探存在的必要。
对于正处于青春期的我们来说,最想要解开的谜题,也不过是某人究竟喜欢的是谁这种程度而已。
即使在屠格涅夫的『初恋』中,最大的看点不也正是身为女主角的齐娜依达究竟倾心于谁吗。
对我自己来说初恋究竟是哪一件呢。是初一时候总是对我恶语相向的同桌吗......还是小五时候突然转校消失前一天,给我的侧脸上来了一个别离之吻的女孩呢......不对,难道是小三时走廊里刮起一阵风,让我看到水珠图案内裤的那个女孩?不不不,仔细想想应该是上幼儿园时总是一起玩扮家家的那个女孩吧,那时候我们两个总是扮演一对夫妻,互相承诺将来一定要结婚之类的话。
但是,恋心真正萌芽的瞬间,我非常确定就是那一刻。
在刚刚升入初三不久后的图书室里......
我在高中的入学式上迟到了,真是再糟不过的青春起点。
但事到如今纠结过去时的东西也没有意义。
于是为了不重蹈覆辙,在第二天我恨不得设置满了闹钟才去睡觉。
可能仅仅有这份心情就足够用了,到了第二天第一个闹钟都还没响的时候我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之后就睡意全无,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如果在这个时候强行睡回笼觉,下次起来的时候就肯定迟到了。
但就这么干等着到出发时间也非常痛苦,忍受不了无聊的我姑且就这么从家里出发,总之到学校之后再睡吧,那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迟到。
等到了车站后我就开始后悔。没想到乡下的电车会这么拥挤,这是比我原本预定要乘坐的电车早一个小时的班次,恰好也是最适合上班族前往市中心办公的那一列。
我就读的艺文馆高中位于市中心与自己家的中间位置,本来就没必要挤这趟满员电车,所以我本想在等下一列电车来之前随便走走打发时间。(在这种乡下,即使是上班时间,电车也不会一辆接一辆的来。)
但是突然看见的纯白干练的校服吸引了我的目光。在车站入口处我看到进来了几个人,他们正穿着如同主张着自己是精英学校一员般显眼的校服。难道说......我怀着期待跑上站台。
在站台的前方,蛇形排列的队伍中,我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身影,这与她是否穿着显眼的纯白色制服并没有关系。
黑发的文学少女,没有比这更适合描述她的词汇。她的发梢位于似乎刚好及肩、又似乎没有碰到的分界点,修的整整齐齐的黑发泛着柔和的光晕。刘海与无表情地抿成一字型的唇组成了完美的平行线。现在看来,这一点是不是我们两个人早已注定无法结为连理的关系性的象征呢。
或许是与她白的有些不健康的肤色相衬,那乌黑的眼眸透过充满知性的金属镜框后,看起来足足大了一圈。那躲在长长睫毛下面的两颗晶莹的水晶球,不知为何让人无法捕捉到她的视点,可能是因为重度近视的原因,与她视线相交时,她的目光仿佛落在我眼睛的更深处的地方,像是藏有能看透别人内心深处的魔力一样,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妖艳。
她就像视力比较差的人常有的那样,因为不用力就看不太清楚,所以经常会无意识间瞪大眼睛。对于视力无谓的好得过分的我来说,完全抵挡不住她的目光,我很快就眼神飘忽岔开视线。
「早上好,优真同学。」
她用有些纤细的声音向我搭话,轻轻抬起手腕向我招手,挂在她背包上的长着胡须的小猫玩偶也随之摇晃。
「啊嗯,早上好。」
我有点喘不过气,而且心知肚明自己心脏跳的这么猛烈,绝对不是因为快步跑上站台的原因。上一次两个人像这样交谈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又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实际上,大约是隔了三周时间吧......那是初中毕业典礼的那天。
到那一天为止,我们已经一同度过了很长的两人时间。而我在升学考试中失利,两个人不得不分别去读不同的高中已成定局,意识到不太容易再与她见面的我,在毕业典礼的那天将藏起的心意向她告白。
我以为自己是有胜算的......
——却完全被甩得很彻底。
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应该再去在意.......
但剧烈跳动的心脏声强调着,这只不过是我在逞强。
若宫雅。事到如今,她的存在仍然深深根植在我的心里。
若宫同学究竟知不知道我如今的想法呢,向我搭话的她表情中没有丝毫恶意。
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情啊......她应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吧。
「我记得优真同学是读艺文馆吧,需要坐这么早的电车吗?」
仿佛不久前我告白过的事实不存在一般,她向我抛出话语。
「还好吧,我可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到校的勤奋家。」
──完全是谎言,不过是因为开学初绝对要避免连续两天迟到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反正还是会去图书室里吧?」
「只猜中了一半,那所学校......艺文馆是没有图书室的。」
「咦,这还挺少见的。」
「就是啊,所以我只能躲到教室的角落里看书……」
「那还真是寂寞呢,毕竟优真同学初中时早上总是会往图书室里跑嘛。」
「…………」我什么也回答不了。
老实说当时每天早上都去图书室,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喜欢读书这个理由。当时的她才是像图书室真正的主人一样,每一天都会去那里,那里每天早上重复着的独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现在回忆起来已经不再那么清晰了,是除了心痛外没有别的意义的回忆。但是若宫同学好像已经不在意了。
但不管怎么说,即使是现在早上读书的习惯也仍然刻在我的身上,说不定这是如今的我与她之间仅剩的联系。
没过多久电车就到站了,车门打开后才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乘客。
「要挤这列吗……」
「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我率先登上电车,用身体挡出一片空间后才让若宫同学上来。在她的身后车门关闭,于是我用两手撑住车门,这都是为了让她少承受一点电车里的拥挤。然后我才发现『这样做会不会看起来像是一对恋人?』,明明我都被她拒绝了......
电车启动后,因为惯性法则的原因我的背后承受了人群的挤压,我们都没有继续对话的余裕。两个人沉默着对上了视线,虽然感到心动不已的估计只有我一个。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我的后背又受到雪崩般的压力,强撑起的手腕传来阵阵刺痛感,但因为我是若宫同学的骑士,所以一定要顶住压力才行。
但是......如果,我没有撑住的话......我就一定会撞向正对着的若宫同学......然后如果这个时候不小心亲到她的话......因为这是不可抗力的原因,一定谁也不会责怪我吧......沉浸在这种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妄想里,我略微放松了警惕,结果在电车转过下一个弯道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压力将我撑起的手腕一下子压弯下去。
这是不可抗力......
我失去平衡向前倾倒,我的脸停在离若宫同学的脸近在咫尺的地方。更具体地说,额头与额头轻轻相撞、鼻尖与鼻尖也几乎碰到了。

我们的嘴唇没有碰到彼此,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她的温暖、她近在眼前的距离所呼出的温暖湿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若宫同学只要岔开视线就好,但不知为何她只是沉默着,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到我恢复好站立姿势的时候,她的眼睛才再一次睁开。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让她也感到非常害羞,只见如今她白皙的脸已经变成熟透的西红柿的颜色。我站直之后再次撑起双手,这时背在肩膀上的书包有一半滑了下来,夹在侧面口袋里的文库本露了出来。平时的话应该是可以正好卡住在里面的,但可能是因为今天带的这一本太薄了,它随着惯性飞了出来,虽然也就仅仅露出来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只能看见白色的背景上面画着绿色的封面图案。可能是因为文学少女的习性吧,她的视线一下子落在文库本上。「屠格涅夫?」她向我发问。
——完全正确,这一天放在包里的正是屠格涅夫的『初恋』。
「是的,我想要再读一遍。」
「我也喜欢……」虽然是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但她仍继续说着,「齐娜依达一定是在弗拉基米尔身上发现了自己所爱恋之人的影子,所以也同样喜欢上了弗拉基米尔。」
「咦……」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从女主角的视角来读这个故事的,这不禁让我回忆起第一次听她讲对『初恋』的感想时的场景。
......故事的主人公虽然是男性的弗拉基米尔,但是身为女性的若宫同学却是从女主角齐娜依达的情感和立场来解读这个故事的。
「优真同学是怎么想的呢,如果齐娜依达没有与那个人相遇,她会与弗拉基米尔成为恋人吗?」
不会的,我并不这样认为......但是——
「嗯,她一定会爱上弗拉基米尔吧……」
「这样……果然你也这么认为吧?」
「嗯」我回复着违心的话语,因为......我不得不让自己这样思考,如果那个家伙不存在的话,我肯定就能......
『……我其实……喜欢片冈同学……』
我突然回忆起并不想看的回忆。如果那个人不存在的话......
“即将到站——东西大寺——、东西大寺——”
车内广播响起,通知我不得不在下一站下车的事实。
「优真同学,你在下一站……不得不下车了呢。」
「……干脆我就这样坐到冈山站……等若宫同学你下车之后,再坐反方向的电车折返回来,就算这样我也来得及去学校……」
「谢谢你,你能这么想我非常开心,但是没有必要为我做到那种程度......而且过了这一段路之后车里人也会变少的......」
「嗯……那就算了……」
才不会没有做这些的理由,即使如今,我也非常喜欢你......
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想要和你共度更多的时间......这种话终究不可能说出口。实际上『没有必要为我做到那种程度』这句话中的潜台词不正是『我想与你清楚的划开界限』吗。
我除了在下车前对她说「下次再见」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从这一天起每一天我都像一年前那时一样,怀着相同的目的每天早早起床,乘上过早的这班电车前往学校度过晨读时间。我和那时相比似乎毫无成长。
走出电车后,每当低着头走在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学生经过的上坡路时,我都会一边想着「说真的……我究竟在干什么啊……」一边嘟囔。
至今仍满心留恋的我实在是太难堪了。
回想起来,与她相遇差不多是在一年多以前......刚刚升上初中三年级的四月,发生在放学后的故事。
「——晴朗——无风,嗯,没有更好的天气了!小优,今天放学后陪陪我吧?反正你也不去参加社团活动嘛。」
「说那些人是在做社团活动......也太失礼了,他们只不过是在随波逐流,相信不用考虑太多,只需要挥洒汗水这件事本身就是青春而已。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我是货真价实的足球部一员哦。」
「你这不是完全不去参加社团活动吗!」
正在对我进行恰到好处吐槽的是我的朋友鸠山遥斗,通常我叫他『噗噗』。噗噗平时给人一种不爱说话的内向印象,能跟他算得上朋友的除了我几乎就没有了。他个子算是比较高,比较中性的容貌如果好好打扮的话其实还挺不错的,但在女性同学中却没什么人气。对大多数活动都敬而远之,是那种只把精力放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的类型。他对自己没什么女人缘这件事不怎么在乎,说不定他是『三次元的女生我才不感兴趣』那一类。至少如果他把自己那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好整理一下,看起来都会清爽很多。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噗噗其实是个御宅族。这样的他今天对我提议说,放学后让我陪他去楼顶阳台上放纸飞机。
这个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就算我问他也没什么意义。有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跟不上他的思维方式,可能正因如此周围的人才都逐渐疏远了他。至于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反而不会感到无聊。就算和非御宅族的那些人混在一起,那群人也不过是一个个都穿着类似的服装做着类似的事情然后一起莫名其妙的为之开心而已。虚与委蛇也算得上是自我主张吗,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嘲笑那些人。
噗噗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时常突然为了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而付诸行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甚至认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做一台时间机器。这样的噗噗说要去楼顶上放纸飞机的话,或许真的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屋顶,眼前摆满了事先准备好的印着文章的纸捆。当时的我还几乎不怎么读书,所以也仅仅是能看出来那是某个文库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而已。每一页都从书脊上剪下,已经完全没有了“书”的形状。
「噗噗,虽然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但让我先问一下,你该不会上传了盗版书籍吧?」
我听说上传盗版书时,为了让纸面更便于扫描仪扫描,会把书页全都从书脊上拆下来。
「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何况那是处理漫画的方法,小说的话有更简单的方式,毕竟不需要图画只要留下文字就好。」
「你做过吗?违法的哦」
「做你个头啊。」
「那就好」
噗噗一屁股坐在楼顶的地板上,每折好一架纸飞机就把它飞出去,一边念叨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一边鼓捣着手机上的计算器不知道在算些什么......看来今天他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了,一旁看腻的我就悠闲地从楼顶上望向操场。
在那里我所属的足球部(我是幽灵部员)正在练习。足球部的队长片冈同学正在扯开嗓子喊些什么,声音洪亮到连这边屋顶上都能听见。
「受不了他……真是个热血沸腾的人……」我自言自语。
在升入初三之后我逐渐不再在社团里露面了,虽然说可以作为非正式选手继续参与活动,但我终究不是特别热衷于足球这样的集体竞技类项目。
我绝对算不上运动白痴,像跑跑跳跳之类的不如说反而还算擅长。如果是娱乐项目的话,像是滑冰和滑雪之类的我甚至对自己的水平有相当程度的自信。但不知为什么,很擅长看别人脸色行事的我却玩不好集体竞技类的项目,或许是因为太在意别人了吧。在踢球时,我能做到理解队友的意图,在正确的位置接到传球,或是猜到对手的行动后夺取球权这些事。问题在于在这之后,我非常害怕自己为了出风头做出花哨动作却被对方抢走球权,会觉得非常对不起队友们。要说我能做什么,总而言之就是先把球传给随便一个队友。把足球,或者说把责任越早越好推给别人去承担。我的这种做法在并不算特别厉害的初中足球队里勉强能做到无功无过,但却在一场非常重要的比赛里,我犯下了非常丢脸的失误。
比赛时间所剩无几,比分是2—2平。接近对手球门的我面前传来了绝佳的一球,如果我抓住机会打进这一球就会成为球队的英雄。但是正前方猛地扑过来两名对方的防守球员,我一下子进退两难。
这时我采取的行动是......全力的踢空了。不,更准确来说是故意让球从我身边漏了过去。我用余光看见从后方跟进的片冈同学的身影,于是我把一决胜负的机会交给了他,用尽全力让球穿了过去,自己则在空中转了半圈后后背朝下摔到地上。对手的两名防守队员因为害怕撞到我而散开,这是在犯规边缘游走的危险动作,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赢下比赛的我没有任何犹豫。在我拼命让摔倒后有些呼吸困难的身体振作起来时,片冈同学成为了英雄。我那难堪的失误动作则成了大家赛后冷嘲热讽的谈资。
并不只是想让大家知道那是假动作,而是我强烈意识到自己和片冈同学有着非常巨大的格差,不知不觉间开始觉得继续踢球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闲着的我为了打发无聊也随手折了一架纸飞机,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总之就是下意识试试看。
屏住呼吸后肩膀发力,直到觉得可以飞到最远的位置时松开手。从我的手上离开的纸飞机飞向高处,绕着圈慢悠悠地旋转,在空中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之后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开始下降。
第四圈的时候它落到了楼下的凉台上。
「太狡猾了啊,小优」
「怎么了」
「一下子就飞了那么远。」
我扶着楼顶的栏杆探出身子望向下面的凉台,看起来是图书室的位置。
「我去捡回来」
「算了吧,不就是个纸飞机。」
我无视他的话小步跑了出去。
「没必要嘛,做那种事」
我并没有在意后方传来的他的声音。
下了楼梯之后我往图书室方向前进,仔细一想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去图书室那种地方。
我打开格外安静的图书室的拉门,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嘎吱声。做好了被大家盯着看的心理准备后我进入室内,然而却发现里面仅仅只有一个人在,而且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存在,正沉浸在读书之中。
向着凉台的出口前有一片宽敞的阅读区,里面仅仅坐着一位少女。已渐西沉的斜阳倾洒在她的身上,她全身似乎都染上茜色。
放学后的图书室被涂满了蜂蜜般的金黄色,空气中舞动的无数细小尘埃仿佛是天使腾空而去身后所飘舞的羽毛。
梳着短发、戴着金属框眼睛的女孩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环境,优雅地阅读着手中的书本。茜色夕阳下她的黑发似乎也闪烁着金黄色。
我认识她,她是同班的若宫雅。
虽说是认识,也不过是知道长相和名字而已。我和她今年才第一次分到同班,但在这个规模不大的中学里,没有分到同班就不怎么认识的人才是少数。她就是如此不起眼的一位少女,理所当然我们之前从未说过话。
我应该尽可能不被注意到才好,无奈的是纸飞机正好停在她正后方门户大开的凉台处。我静悄悄地朝她的位置走过去,那硕大的黑眼睛与泛着光的长长睫毛突然看向我。
「……你在哭吗?」明明不打算出声却还是脱口而出。
用惊讶的表情看向我的她......楚楚可怜,美得惊人。
「竹竹竹久同学……什么时候……」
也太专注了,她似乎直到我走到眼前时才注意到我。紧接着她意识到我正看着她的眼泪。
「呀啊,对不起.......因为书很感人……」
她慌慌张张地摘下眼镜,用白色毛衣的袖口擦干眼泪。
「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看过来的视线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或许是因为她视力不算好的原因,那目光仿佛不是射向我的眼球,而是要探入更深处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清的原因,她的目光中既没有疑惑也没有不安。
总是过着虚有其表随波逐流生活的我,在这仿佛能看透心底的目光下失去了冷静。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我只好用俏皮话敷衍过去。
我指向落在外面凉台上的纸飞机。
「那个……那架纸飞机,其实是写给你的情书,可惜没有被注意到的样子。」我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
「呜哇啊啊啊、对不起!我我我没注意到……」
若宫同学羞得满面通红。
「别在意别在意,不是认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诶、啊,对不起」
我轻浮的玩笑让若宫同学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相对的我则逐渐取回了冷静。
「对了……这个小说,有这么有趣吗?」
「咦……哦哦哦,竹久同学经常读小说吗?」
「啊……嘛,读过莎士比亚之类的……」
——其实是谎言。
我对于莎士比亚除了名字之外几乎一无所知,那个时候甚至连『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情梗概都不清楚。不如说问的明明是小说,我却回答了莎士比亚的时候,就已经暴露自己是连戏剧和小说的区别都不清楚的无知者了。
「说到莎士比亚,我最喜欢的是『第十二夜』和『仲夏夜之梦』,竹久同学呢?」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哈姆雷特』吧」
太好了,我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答案,只要搬出『哈姆雷特』的大名应该就能糊弄过去了,虽然我并不知道它的故事是怎样的。
「对了,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可以让我听一听竹久同学对读过的书的感想吗?」
「诶,啊啊,没问题。虽然我觉得自己的感想没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想知道自己以外的人的感想!但是我没有可以......一起讨论这些话题的朋友......」
「好啊,那等下次有机会……」
我向若宫同学轻轻挥手,急急忙忙地折返回去。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视线,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尽可能保持平静地从图书室走了出去。果然图书室这种地方的隔音效果非常厉害,一进到走廊里我就听见了远处传来吹奏部所演奏的乐声。他们这次为参加地区大赛所准备的曲子是本尼·古德曼的『唱,唱,唱』。我踩着足以把轻快旋律一半都跳过的步伐落荒而逃,最终也没想起来自己忘记回收纸飞机这件事。
这一天我在回去时顺路去了一趟书店,买来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通宵把它读完了。
虽然几乎没怎么读懂,途中还好几次被睡魔袭击,但总归是在天亮之前看完了。
在那之后我又读了好几本书,并且屡次装作偶然的样子去往图书室。虽然完全不知道哪里像是偶然,不管谁从旁看都会觉得是刻意去那里吧。放学后、偶尔还有早上的时候,若宫同学从来不会辜负我的期待,她总是坐在那里读书。
我一边扮演读书家一边以“相同兴趣的同志”身份接近她。一开始的时候打开书本假装阅读实则在偷偷看她,看她那皎白的肤色、浓艳的秀发、大大的眼眸、纤长的睫毛。以前因为她过于老实而没有在意过,但实际上她毫无疑问是个超级美少女。一想到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就会暗自窃喜。
她读书的时候有着用右手翻页、空着的左手在空中打旋的习惯。随着书中世界不断高扬的紧张感,她白皙的手指也会转的越来越快。我幻想着有一天那旋转的无名指会戴上我送给她的戒指。
就算继续读书也没有任何内容能进到脑子里,结果只能反复去翻阅同一页。我喜欢上了若宫雅,这意味着青春期那些难以解决的烦恼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时我会和她交流读书的感想,某一次我把对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丝』的感想文交给她。那完全是充满扭曲个性、胡言乱语般的感想文,但是若宫同学却称赞它很有趣。『即使是同一本书,却会随每个人的视角有不同的理解,比起那些老生常谈的所谓优秀文章,这篇非常有竹久同学风格的感想才更有价值。』她曾这样对我说。
我听了那些话之后开始得意忘形,变得盲目和飘飘然。不再谨慎看待自己那些充满错误的阅读理解,随心所欲、只按自己的意愿去阅读。
紧接着我越陷越深。
——无论是对读书、——还是若宫同学。
自从开学第二天偶然与若宫同学乘上同一辆电车以来,我每天都会去坐那辆过早的电车,过早的来到学校,开始每天的晨读。
所做的事情与一年前几乎一样,完全没什么成长。
「咦,这不是小优吗?没想到早上能遇见,你每天都坐这么早的电车吗?」
某天早上,我在距离车站不远的自行车场放车的时,遇见了用爽朗嗓音向我搭话的初中时代的御宅族朋友鸠山遥斗,也就是噗噗。
「你怎么坐这么早的电车,我们都是在东西大寺站下吧?因为是同样的终点站,我还以为上高中之后也能早上一起走一段呢,还纳闷怎么一直见不到小优......就算不挤这列超满员的班次也肯定赶得上呀。」
「就算你这么说,今天噗噗不也来坐早班车了吗?」
「有社团活动嘛」他有些得意的跟我说,我们两个停好自行车之后一起走向车站。
「我现在开始参加社团了。」
「……诶,真没想到。是什么社团?」
「电脑研究部。……挺有趣的,没想到高中有这么有意思的部活。初中时觉得都挺无聊的来着……」
「这样啊......我也记得噗噗说过将来想做软件方面的工作来着。」
「小优也是因为参加社团活动?」
「……啊,该怎么说呢,类似晨读吧。在家里因为有吵闹的妹妹烦人的妹妹厚脸皮的妹妹所以不太读的进去,所以我想早点到学校之后再读......嘛,大概就是这样。」
「诶,小优原来是那种早上认真读书的人?」
「初中时就开始了好不好。」
「我以为那个是……唉算了。」
聊着聊着我们已经到了车站,我习惯性走向已经熟悉的那个站台的一端。这是我犯下的重大失误,明明噗噗还在旁边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回事。
「早上好,优真同学」站台一端抬起手腕轻轻向我招手的是黑发的文学少女,若宫雅。「啊,今天噗噗同学也在呢。」
仿佛瞬间理解了什么的噗噗一下子看向我。
「……哦~,有今天的意思就是有每一天呢。」
我无视他的蠢话。
于是变成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在满员电车中守护若宫同学,噗噗和我在东西大寺站下车。
「嘿呀,晨读哦」
「你闭嘴」
「你放一万个心吧,明天起我不会坐这个时间的电车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噗噗读的东西大寺高中在车站的南门方向,我读的艺文馆高中则在北门方向,所以各自向着出口解散了。
最早到达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我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书。吹着窗外拂来的清风,我不由自主陷入回忆之中。
进入初三的暑假时,若宫同学开始经常去市中心那个巨大的市立图书馆。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大楼,一层平台的对面有个非常宽敞的公园。公园的角落里展示着一列到寿命的火车头(据说是叫D‐51型号),所以我们都管那里叫汽车公园。汽车公园的对面是一条叫西川的类似灌溉用的小河,沿着河修了一条长长的步行街道。周边种了各式各样的植物,下游一些的地方则是两边都种满樱花树的林荫道,游客总是络绎不绝。
虽然景色无可挑剔,但若宫同学却从不看那些风景,总是认真的读着手里的书。
我也经常造访那里——装成偶然的样子。
那时我已经给若宫同学留下非常喜欢读书的印象了,说是偶然遇见或多或少也能有一点点可信度。本来我是打算每天都去的,但再怎么说这也有些过火,所以我尽量维持着隔一天去一次的频率。
当时我们两个关系已经很不错,见面之后会聊很多东西,有时也会在一起自习。毕竟那一年我们都是应届考生。
不用说也想必也知道若宫同学成绩非常优秀,但我则是不好不坏的平均水平。那一夏天我们俩经常开的读书会与学习会让我的成绩突飞猛进,甚至到了足以去挑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有名升学高中的水平。(当然最后临阵磨枪的学习还是以落榜而告终)
紧接着等到初三的暑假结束,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足球部的队长片冈同学找到我。
「对了,我们应届考生会在下次比赛后正式引退,你要不要出场试试看。」
真令人意外,身为幽灵部员的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上场的必要吗。
「为什么让我去?」
「留个纪念吧。我很欣赏你的传球技术,而且.......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笑话你的失误,但我是知道的,那是为了躲开对面的防守才选择漏球......不是吗?」
虽然他以一种高人一等的态度对我说了这些,但我并不觉得生气。他是足球部的队长,身材高大、颇有男子气概。学习成绩也是顶尖,嗓音有一种不像是十五岁的低沉雄厚感,运动能力更是厉害的不得了。我没有任何一项长处能赢过他,不如说被他认同了就算只有一点点甚至都值得骄傲。这样的他居然注意到了那时我出丑的真相,老实说我很开心,但还是搞不懂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还是算了吧。事到如今我根本没好好练习过,要是上场比赛还是太勉强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片冈同学看起来有些失落。
又过了几天的放学后。我正在图书室和若宫同学共度两个人的阅读时间,这时片冈同学突然过来了。那一阵子我会泡在图书室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抱歉,打扰你们了吗?」
「没有没有,话说回来你们比赛怎么样了?我记得应该是昨天吧。」
片冈同学挖苦地笑了笑。
「……输掉了。如果你上场的话……」
「……呃,抱歉」
「你别在意,我是在气自己。比起那个......这周末,退下来的家伙们打算开个告别聚会,你也来吧?」
「我哪好意思去呀,都这么久没参加活动了……」
片冈同学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若宫同学那边。
「那若宫你来不来?」
听到这个我没法保持沉默。
「为什么让若宫同学?和她没有关系呀」
「只要若宫去你肯定也跟着去吧」
「不是,这怎么……为什么这么说。」
「没必要特意都说清楚吧?反正你肯定……」
「啊,听我说……」若宫同学挤进我们的对话。「只要我参加的话,优真同学也会去?」
「不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可以参加。这个……挺难得的机会……我想参加。」
「……那好吧,我也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星期天下午一点在校门口集合。」
片冈同学说完就走了,感觉多了一件麻烦事。
星期日当天我因为一直纠结该怎么面对足球部那些人,稍微迟到了一小会才赶到集合地点。若宫同学好像很早就到了。
虽然非常担心和若宫同学和那群人会不会相处不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虽然不是全员都到场,但现场已经集合了包括我在内的十多名三年级足球部成员。
同时还有大约相同数量的女生,我认出其中一个是一直担任社团经理的女孩,剩下的女生过来的理由我就完全不清楚了。反正是因为片冈同学的号召力才过来的吧。
我们一行人步行前往不远处的卡拉OK店。(那是这乡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娱乐设施)
男女合计约三十人,与其说是给社团成员的欢送会,更像是大型联谊活动。包下最大的房间,各自围着关系好的人组成小团体聊了起来。长时间不去活动露面的我、仿佛书才是唯一朋友的若宫同学,我们两个自然而然地躲到房间的角落里形成二人世界。
如果有这么多人的话,即使不想唱歌谁也不会在意吧。谁会注意到躲在后面的我们呢。
我和她像平时一样聊起最近读过的书的感想,这时却有一个男生插嘴进来。
「哦哦,说起看书的话我也读过不少。像是太宰治,『人间失格』就很不错啊。」老实说这不怎么像是喜欢阅读的人的观点......不过几个月前我恐怕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不懂装懂。这么一看那时我肤浅的“读书家”伪装又怎么可能瞒过货真价实的文学少女呢,仔细想想不禁有些羞耻。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出于好心,无论谁都会照顾到的片冈同学是看到我们远离集体躲到角落里才过来搭话的吧。
然后他插嘴进来也就意味着......
很显然参加这个聚会的几乎所有女生都是片冈同学的粉丝,他所在的地方就是聚会的焦点。
会场全体的视线恐怕在一瞬间都看向我们这个角落。对于唱K差不多快唱腻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来说最喜欢凑热闹的事情就是——
「说起来,竹久同学和若宫同学是不是在交往啊?」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这还用说,一看就知道好吧。」
「是啊是啊,两个人总在一起呢。」
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八卦,我们俩无论否定还是肯定都插不上话。不如说在一旁完全羞红脸的若宫同学的神情更像是不打自招了。不过要是我们被擅自当成一对恋人,我可完全没什么可抱怨的,甚至是乐在其中。
紧接着随着大家情绪越来越高涨,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定番暴行终于出现了。
——国王游戏。
那是以王的名义放任恶魔行使暴权的游戏。由于其规则的凶恶,在现代已经濒临灭绝的这个游戏,却在我们这穷乡僻壤里仍悄悄流传着。
不过这里都是初中生,应该不会有什么太过激的无理要求吧,我想也就是互相报复、弹额头之类的,最过分的应该也就是说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这种程度。总共有接近三十人在,成为牺牲者的概率还是很低的。我本打算作为旁观者在角落里摸鱼。
但那个来的很突然。
「让12号和26号接吻!」
一个总是凑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喊了一句。
「啊,这个有点过分了吧。」
也有不少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看来这个无理的命令会被驳回了。我握紧写着12号的标签不让任何人看见。
「话说到底都是谁啊,12号和26号!总之先报名字啊!」
气氛的流向一下子变得不稳定,我也没办法再无视敷衍下去。
「12」我边嘀咕边站起来。
「26号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若宫同学缓缓站起来。
「……什么嘛,这不是完全没问题吗!」
「是呀,反正你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了吧」「不挺好的吗,亲的狠一点啊」「诶,我也想看」
所有人都无所顾忌地煽动着,被别人误认为是一对情侣时自作得意的报应在这里狠狠的打了一记回旋镖。
「接吻、接吻、接吻……」
结果一下子所有人又是拍手又是打call,变成了无论如何也没法推脱的状态。若宫同学从刚才起就一直垂下头握紧拳头,突然她无法再忍耐下去。
「……听、听我说……我们两个!没有在交往!」
我从未想过若宫同学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这明确的否定发言给会场泼了一桶冷水,气氛变得非常险恶。一时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保持沉默。应该只过了几秒钟而已,但却漫长的让人焦急。
「唉,一点气氛都没有了」片冈同学用非常露骨的嘲讽打破了沉默。
「不管你们两个什么关系都得接吻才行,做不到就立刻给我出去。」
我可能人生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我用带着杀气的目光瞪着片冈同学,脚朝他迈出半步的时候,「够了,回去吧」若宫同学用只有我能听见的纤细声音对我说。多亏如此我稍微取回一点冷静,紧紧牵住了若宫同学的手。
「我们走!」
我用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宣言,然后牵着若宫同学的手离开了卡拉OK店。背后响起潮水般的叫好和拍手声。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和片冈同学说过话。校内却与若宫同学的宣言正相反,流传着我们两个人正在交往的闲话。但我们两个的关系没有任何变化,像往常一样经常在图书室里交流读过的书籍。那段时间里我也隐约注意到,有时她的目光会进入放空状态,不知道在发呆想些什么......不对,或许在更久以前她就......
她时常望着操场上某个一边奔跑一边指挥若定的身影,那一天她会说要参加那个聚会,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而我只是在一边看着她,一边做着自己是主人公的白日梦一样的幻想而已。
某一天恰好有机会和片冈同学独处时,他突然对我说。
「优真,那个时候的事情是我不对......那时我只能那么说才行。」
仅仅这一句话,这一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了。终于明白了。
片冈同学恋爱了。他喜欢那位朴素不起眼的黑发文学少女。
那时的那句话并不是在针对我。
而是为了保护她所施行的苦肉计。
片冈同学宁可自己来扮黑脸,也要创造机会让文学少女从会场里逃走。
“啊啊,这就是恋爱”“为了恋情,牺牲自己是理所当然”
我想起屠格涅夫在『初恋』中写下的台词。
离开之前片冈同学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不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语气,反而是夹杂着对我不知是羡慕还是佩服的心情。
「──如果,没有你的话……」
他握紧的拳头轻敲了一下我的侧腹。
我完全被那标题给骗了。屠格涅夫的『初恋』,虽然标题给人的印象是讲述弗拉基米尔与齐娜依达的恋爱故事,但实际读到后半部分后印象就稍微发生了变化。其实它讲述的是与齐娜依达这位少女邂逅、擦出恋爱的火花的那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最终我在升学考试中落榜,若宫同学合格了。
两人各自分离已经注定,于是我在毕业式的那天向她告白了。
我有胜算的......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总之是在暑假的时候。
我从前记性就不好总是丢三落四,特别是自己的橡皮经常消失不见。所以总是会向一起学习的若宫同学借来用,接着又忘记还给她。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
之前也说过,我对橡皮有一种奇特的恋物癖。很喜欢把橡皮的包装纸褪下来套在左手食指上,再用右手食指抚摸崭新的橡皮腹部。为了让手感摸起来更加顺滑还会把橡皮表面的粉末吹开,这样摸起来就滑溜溜的。每当这样做全身都会涌上快感,当然这都是趁别人不注意时候才会进行。
某一次,当我褪下橡皮的包装纸露出崭新的部分时,发现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我喜欢你——
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橡皮,不用考虑也知道是从若宫同学那里借来后一直留在我这里了。她不知何时给我留下了这样一条讯息。
我确实收到了......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我其实……喜欢片冈同学……』
是哪里搞错了呢......或许是我选择了错误的时机,也可能从最开始那条讯息就不是写给我的。
只是我擅自作了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如今想来这与那部『初恋』是一样的。
我以为这是有关弗拉基米尔与齐娜依达的恋爱故事而读,但若宫同学却不这样认为。她是从齐娜依达的视角来读这个故事,她认为这是讲述齐娜依达为自己与心上人之间恋情而烦恼,总是和呆在身边的弗拉基米尔商谈的故事。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初中时代的我认为弗拉基米尔是故事的主角,但是从齐娜依达的视角来看他也不过只是一名旁观者,仅此而已。
所以这个故事终究不是关于这两个人的恋爱物语,而是弗拉基米尔与他的恋爱对手之间的友情物语才对。
于是,我一如既往最早来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开始阅读。
一年前是两人一起,如今则是我独自一人。我虽然翻开了『坂口安吾全集』,但无论如何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时候的往事。
我想起被写在橡皮上的文字——“我喜欢你”,不自觉就伤感起来。
回过神来才猛然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一位学生站到了我身边。一看才知道竟然是班里的第一美人笹叶更纱,总是凛然飒爽的她却表现出非常害羞的样子,磨磨蹭蹭吞吞吐吐的同时,白净的脸蛋染的通红。
「呐,竹久──希望你……和我交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髓一口气达到沸点......
——尽管愚蠢,却仍然再一次不像样的误解、然后再一次咽下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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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读『D坂杀人事件』(江户川乱步著) 竹久优真
有人曾说过这样的话。
『纯文学就是描写爱与情感那些没有明确答案的东西,与之相反,以推理小说为代表的大众文学中一切都要有明确的答案,所以读完之后才会得到爽快感。』
试问,提起名侦探的话题时,你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谁呢?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见解,但我个人认为,大众意义上得到共识的应该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赫尔克里·波洛吧。在这两位之外如果能加上谁的话,大概只有明智小五郎了。
明智小五郎在『D坂杀人事件』中第一次登场,讲述了他与主人公一同推理出发生在D坂的杀人事件的凶手的故事。在故事中,主人公一度因为怀疑明智是否是犯人而进行了推理,但明智却推翻了主人公的想法,推理出了真正的犯人。更令人吃惊的是......不如说在“居然是这样?”的氛围中,故事以真犯人的自首告终。
这部作品中出现了依据视线而存在的密室和因先入为主陷入的误推理,是日本推理小说的原点之一。但对其结局抱有违和感的绝对不止我一个人,我脑海中的坏习惯又开始蠢蠢欲动......
我认为这起事件的真犯人另有其人......
六月伊始的晴朗午后,课堂令人昏昏欲睡。
从二层教室半开的窗户外吹进春夏参半的风,柔和的风声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钢琴声。午饭后催人打盹的睡意难以抵抗......
——我沿着坂道向上奔跑。通往学校的林荫路两旁樱花盛开,道两边的樱花树中仅有一棵上连一朵樱花都没有开放。我非常同情这棵枯树,因为它简直就像我自己一样......
砰吭!后颈传来剧烈的疼痛——
「居然睡得这么肆无忌惮……我的课就这么没有意思吗?」
我抬头看到的是国语老师樱木真理的身影,她是喜爱武者小路实笃的(原)文学少女。长长的黑发束成马尾,虽然仔细看就能知道她是年轻的美女教师,但无可奈何的是像牛奶瓶的瓶底一样圆的眼镜遮住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她手里拿着厚厚的现代文教科书......毫无疑问那就是妨害我睡眠的犯人的凶器。
「既然这么喜欢睡觉就准备好参加补习吧。」
「啊,这个补习难道是和老师两人独处吗?要是这样的话我一定去!」
砰吭!我又吃了教科书的一击。
等到下午令人昏昏欲睡的课程终于结束的放学后,刚过正午时看起来还很不错的天气已经急转直下,天空中乌云密布。开始交往后过了一个多月的情侣组合,大我和笹叶同学邀请我放学后和他们一起找地方逛一逛。
「抱歉,看起来要下雨的样子,今天我还是去部室看书吧。」
「我说,优真你该不会是在顾虑我们两个?别想那么多啊,我们根本不介意。」
「不,真的不是因为这个。」
「呃......那好吧。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竟然会加入文艺部啊,虽然我看你确实是挺喜欢书的,总觉得有点嫉妒你了。」
「抱歉」
简单聊了两句,我故作轻松的样子丢下那两个人向旧校舍的部室走去。
──说不顾虑当然是骗人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我跟他们在一起,也只能非常尴尬的刻意保持距离。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开始参加不太像样的社团活动。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四月某个晴朗的早晨。我开始参加社团活动的契机,始于与百分之百女孩的邂逅。
高中开学没过多久的四月底有一场校内模拟考试,紧随其后的就是黄金周。某一天,虽然没有参加社团但是仍然每天早上乘上早一小时的电车的我来到学校,第一个到达了空无一人的教室之后开始读书。
这段晨读时间对我来说是至福的时刻,大约一年前开始养成的习惯不知不觉间已经刻在我的身体里。早上读书时头脑比较清醒,而且在家里因为某些原因没办法安静下来去读......这一点暂且放在一边。
「打、打扰一下,竹久同学……」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这已经很耳熟的,稍微带一点沙哑感的嗓音来自橡皮天使笹叶更纱。直到走到我坐的椅子旁边为止我都没有注意到她,平时早上这个时间除了我以外应该没人来才对,现如今教室里也只有我和橡皮天使两个人。
「有点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平时总是举止高冷的她如今样子看起来非常奇怪,从开襟袖口能看到她两手的手指时而交织时而分开,似乎非常紧张。
我稍作思考,她会不会是知道我每天早上提前来到教室读书(实际上她确实知道,我和她谈过几次这件事),所以为了制造与我单独相处的机会才同样提早到校呢?
虽然是过于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但不管怎么考虑我也想不出除此以外的原因。但是,但是!刻意创造出二人独处状况的她,究竟要对我说什么样的话呢?我不管怎么想象都只能想到非常做白日梦的景象......
「什么事?」我故作冷淡回复她,实际上已经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表情管理了。
「呐,竹久──希望你……陪我一起去(和我交往)……」
(译注:原文付き合う既有恋人交往的意思,也有陪同的意思)
——来了!我的青春终于来了!
但我究竟该怎么办呢?笹叶同学毫无疑问是个美人,被她告白却选择拒绝的男人一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然而我和笹叶同学才刚认识没多久,应该是远远称不上足以喜欢上对方的关系才对。何况我现在尚未从失恋的痛苦中痊愈,总觉得用这种状态与别人交往是非常不诚实的。
正当我苦苦思索答复时,笹叶同学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等这周的考试结束后……不是有春季文化祭吗……」
——春季文化祭。对啊,虽然我给抛在脑后了,但是这所学校会在春天举办小型文化祭,就在世间所谓黄金周的四月三十日那一天。说是文化祭有些夸张,其实就是各个社团的招新会罢了。因为是自由参加,之前和大家谈到这个的时候都说对社团活动没有兴趣,所以我也不打算参加,就把这个活动给忘在脑后了。

「到那个时候……和我一起......逛一逛......可以吗?」
一起去逛文化祭......呵,没有什么可紧张的!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下来!
「嗯……」虽然我假装在思考,但根本没有任何预定,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内心催促着我立刻回复「完全可以!什么时间都可以!」
「诶、啊、嗯!那么……」
橡皮天使的脸蛋一下子就染上红晕,也太可爱了吧。
「还有……我会带朋友一起……所、所以说……竹久可以邀请黑崎同学来吗?」
「啊啊,可以哦………………」
──唉……。我这才反应过来,本来就是这个目的吧......她真正想要邀请的对象其实是李尔王,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说,所以才利用我传话而已。有那么一瞬间自我陶醉起来的自己真的太愚蠢了,只要稍微一动脑筋就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又变成只有我一个人,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没有了读书的兴致。橡皮天使过了一段时间后在大部分同学陆续开始到校时,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教室里,她拿着书包,简直就像刚到学校一样。
下午我得到了李尔王肯定的答复后向她报告,她脸色羞得通红但明显非常开心。
他们两个无论周围的谁来看都是毫无疑问的靓男俊女天生一对,不如说让我挤进他们中间反而才像是读不懂空气的尴尬举动。毕竟在最初入学式的那一天,橡皮天使看向李尔王的视线,那毫无疑问就是陷入恋爱中的少女的眼神。
很快就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这天几乎已经完全是夏日气候了。
本来这一天学校应该是休息日,但是却举行了名为春季文化祭、实则是各个社团进行招新展览的活动。因为没有必须到校的义务,所以也没有时间限制。
我吃完午饭,在下午一点钟前往学校的教室去他们会和。
因为我乘电车的方向和他们都不同,所以尽可能比预定时间早了一些到了学校。本打算趁机看一会书,没想到黑崎同学已经先我一步。看到他完全坐稳心平气静的样子,恐怕是已经到了很久了。
这个状况也不太适合看书了,我们俩闲聊了一会打发时间。只听到一声「久等了」,站在坐到教室角落的我们两个稍微前方一点的位置,正向我们打招呼的是笹叶同学,她比约定的下午一点稍稍迟了一些才出现。洒进教室让人感受到夏日气息的阳光也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让本就白净的轮廓越发透明。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视线移向笹叶同学右手伸向的方向。「哈喽!」那里有一位正非常元气向我们打招呼的少女。站在那里的少女......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身材小巧、健康的浅小麦色肌肤、栗色的半长发和天真烂漫的眼眸,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上一次擦肩而过时没有注意到,其实她的嘴角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打完招呼的她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与眉角描画出V字的形状,仿佛发出了『嘻嘻!』一样的笑声。(实际上没有发出声音)——她正是入学式那一天,我所邂逅的太阳般的少女。自那一天以来我一直在校内多有留意,但一次都没有再发现过她,但实在没想到她与我的交际范围居然如此接近。
「我叫宗像濑奈,请多关照!」
之前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实打实被她敲了一下脑袋,和那一瞬间的接触给我留下的印象一样,看来她是个非常活泼的女孩。
「你就是黑崎大我同学吗?应该是初次见面吧,嗯,果然很帅啊!」她话说的很有段落感,语速丝毫不给对方回应的余地。在她说完『很帅』的形容之后,她身后的笹叶同学也「对吧!对吧!」的小声附和,我没有听漏这一点。
「我是黑崎大我,请多关照。」
我就是大家都认识的那位......他像是自动省略这句话一样伸出手,两个人很自然的握了握手。
「……啊」太阳少女转身转向我的方向,「你是黑崎同学的朋友?」她像是对待赠品一样打量着我。我也和刚才李尔王一样伸出手,正当我考虑该说『又见面了』还是『好久不见』的时候,她抢先握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发言,「初次见面,你好!」
明明这是第二次见面才对,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见过一次。
四月某个晴朗的早晨(今天勉强也算四月),我为了邂逅百分百女孩时准备好的那些台词这一次也没能用上。因为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完全不记得我)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
不过她毫无内疚的样子,反而是用视线打量着我们这边,但姑且还是为迟到道歉了。
「抱歉,濑奈是个迟到狂……」笹叶同学一脸无奈的解释,看来今天她们迟到的原因就是宗像同学。
笹叶同学继续爆料「每天早上我们约好一起去上学,她总是迟到」
......这我早就知道了,毕竟她入学式也差点迟到。我刚想提一嘴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不记得我,于是便没有说出口。而且真的在入学式上迟到的我也没有说别人迟到的立场。
「抱歉,因为午饭太香了就又填了三碗饭,之后还吃了不少甜点所以迟到了!」
真是的,她在说些什么?完全看不出有反省的意思。
春季文化祭......说是这样说,但校内其实非常冷清。因为开在连休的日子里又不强制参加,大家都觉得特意来一趟很麻烦吧,尤其是那些与社团活动无缘的学生就更不会来了。话说回来,今年入学的新生中到底有多少人打算加入社团呢?看这冷清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评价。我们几个一边聊天一边慢慢悠悠地在校内闲逛,看起来不管哪个社团都没有为吸引人加入投入太多精力,运动系社团甚至看起来就和平时的普通练习没什么区别。稍微转转很快就看腻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三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对什么特别感兴趣,他们都是完美的阳角,恐怕只要活着现实生活就已经很充实了,对笹叶同学来说也只是为了和黑崎同学在一起而找的理由而已。
很快就看腻了的我们决定先去食堂,在自助点餐台各自买了饮品后围着桌子坐下休息。我选择的饮料是黑咖啡,宗像同学看到之后对我吐槽,「哎呀,优喝咖啡不加砂糖和牛奶吗?好成熟哦。」
「对吧」我顺着她讲。
其实真正的理由也不是什么成不成熟,单纯是因为我家爸妈特别喜欢喝咖啡(简直像中毒一样),家里总是会泡咖啡喝,而且他们两个都是黑咖啡派根本就不准备砂糖和牛奶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我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但不知何时起我把理由换成这种说法了。
「与其往咖啡里放牛奶和糖,直接去喝甜果汁之类的不就行了。」
「咦,但是我喜欢喝加满牛奶和糖的咖啡呀。而且你也知道,生活并不总是甜蜜的对吧?所以至少咖啡是越甜越好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加了好多牛奶的咖啡里倒入满满的砂糖,更夸张的是喝完咖啡她还咬了一口刚买的牛角面包。我记得这女孩说自己来之前中午吃了四碗饭对吧?
「你也太能吃了」
「我特别喜欢牛角面包哦,所以不管吃多少都不会变胖!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话音刚落两个牛角包已经消失不见。
「哼哼,你们知道牛角面包背后的故事吗?」
(译注:原文为クロワッサン,有“牛角面包”和“新月、月牙”的意思)
宗像同学拍了拍手抖掉沾上的碎屑,一脸得意地发问。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月牙吧」
笹叶同学立刻回答,我也不甘示弱接着她的话讲下去。
「没错,土耳其的国旗上不是画了月牙吗?当时与土耳其交战的奥地利在击退土军之后,作为纪念制作了月牙形的酥饼,这就是牛角包的原型。」
「唉……那是我刚要说的好不好,这种时候不管知不知道都要让着女孩子才对吧?」宗像同学气鼓鼓地向我抗议。这个人也太任性了吧,但我也自认理亏稍微反省了一下。
「啊,说起新月,早上电视里好像说今天是“蓝月”哦。」
「诶……是吗,还挺少见的吧。」
黑崎同学立刻接上笹叶同学的话。
「蓝月?那是什么?难道说月亮会变成深蓝色吗?」
「有两个满月出现的月份,其中的第二个满月称之蓝月哦。」
「满月每个月只有一次吧?」
「准确来说满月的周期是29.5日,大概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个月出现两次的状况。今年的四月一日和今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都是满月,这就是所谓的蓝月了。」
黑崎同学作了非常适当的解说,
「唔呣,对了,优你了解这个吗?」明明不该卖弄每天读书记下的那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知识,但我还是脱口而出回答宗像同学。
「啊,当然知道。所谓蓝月在最初是指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中,当一季中有四个满月时,当季的第三个满月即为蓝月(译注:通常每季只有三个满月),但之后被误传成一个月里发生两次满月的现象,因此蓝月也被用来指代“极为稀有的事情”。值得一提的是,以蓝月为名的鸡尾酒有着“不可能的请求”、“无法实现的恋爱”的含义。」我越解说越陶醉其中,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就是这种容易上头的地方才招人讨厌时已经太迟了。
「原来如此,但不管哪方面来说都不像是好事啊,这个蓝月。」
「也不尽然,虽然过去蓝月常被当作不详的前兆,但最近也有种说法称看见蓝月会带来幸运......最好是一边望月一边轻吟『今晚月色真美』那样。」
「月色真美?」
「『月色真美』可是夏目漱石的名句啊,据说他在当英语老师时没有把『I love you』翻译成日语中“我爱你”这样直白的话语,而是根据意境将其译成“今晚的月色真美”这样委婉的说法。不过最近也有人说这个轶事是人为捏造的。」
「……这也太拐弯抹角了,感觉好麻烦啊。」
「但我倒是能懂说话人的心情,真是很美的句子啊。」
李尔王是这么说的。确实,如果是他的话,就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告白也像模像样。
「翻译真的很难呢,就算把话原封不动直译过去,也无法避免因文化不同在语感上产生的细微差别。以前读翻译过来的书时,也经常会有觉得很奇怪的地方。过去的日语还没办法恰当描述外语词汇时,译者们为思考如何把意思表达出来而绞尽脑汁。像是把西柚说成美国柚、牛油果叫做鳄梨,这些倒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但也有非常明显的误译,比如说有『法国旅行者列队走过(译注:原文为France Tour的片假名)』这样一句话,这里的“法国旅行者”其实是指名叫弗兰斯·图尔的自行车比赛选手,这已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意思了。」
笹叶同学的这一番话让我有些惊讶,我曾擅自给她贴上了很有碧池感的标签,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颇有文学性的发言。
「哦呀,既然说到这个……」我接下笹叶同学挑起的话题,我的虚荣心可不允许自己输在这种地方。「第一次看莎士比亚戏剧作品的英文版时,老实说我大受震撼,没想到莎士比亚在创作时居然能想到那么远。」
「什么?优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我已经在书上读过不少莎士比亚写下的脚本,当然也看过与脚本相对应日语版的舞台表演。当我以为英文版的戏剧大体上应该大差不差的时候,实际看过后却发现与我所想截然不同。
莎士比亚的戏剧台词用英语说起来非常轻快,但却独有一番韵律,流畅的对白给人一种仿佛在咏唱的印象。但当翻译成日语时其中大部分韵脚与节奏感都被打破,本应具有的独特魅力已经无法传达出来了。
与一个英语单词相对应的日语词汇有很多,反过来也是一样。所以若是想真正理解文学的含义,就不得不去读原作的语言才行……」
我们边聊天边休息,然后重新开始参观社团活动。
走出食堂后,我们发现远处体育馆更高处的小山丘上有一栋老旧的校舍。平时已经不再用作教室的那栋旧校舍,似乎仍然用于社团活动的样子,而且那边还没有去看过。我本打算率先迈开步子向那边走,但是袖口却一下子被笹叶同学拉住。
「旧校舍不是有那个吗,就是......会出现......有各种各样的传闻啊」
「出现?是指会出现幽灵吗?难道笹叶同学很害怕幽灵之类的?」
「竹久不怕幽灵吗?」
「当然不怕,因为至今为止从来没见过嘛。」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没见过呀......」
「也就是说没有害怕的必要,就算真的有幽灵存在,只要看不见就和没有一样不是吗。」
「要是真的撞见了怎么办呀?」
「就算撞见了大概也会......觉得很幸运?因为几乎没有人见过幽灵啊。」
「诶,但是……」
笹叶同学不像平时的她那样充满自信,而是表现出楚楚可怜、非常害怕的样子。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一旁的王子大人及时向她伸出援手。
「那笹叶同学跟我去别的地方转转怎么样?」
「就这么办,对吧优?我跟你去旧校舍吧,我不太在意幽灵之类的,干脆就在这里分成两组各自行动如何?」
宗像同学拽着我的手腕往远处走,等到看不见笹叶同学她们之后才松开手,她一脸无语地对我说。
「优你这家伙,给我好好观察一下气氛啊,更纱肯定是想跟黑崎同学两个人独处呀。」
——虽然我心里都明白,但被她毫不留情地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想哭。
去旧校舍要经过食堂,沿着体育馆后面细长的坡路往上走。这条路人迹罕至,而且位于背阴处又湿又潮,是沿着山体斜面修成的坂道。而眼前路口处的格子门没有上锁,门上油漆已经剥落,铁架攀满赤红色的锈迹。沿着坡路往上看能望见一栋老旧的建筑。
真的要从这里上去吗?我带着些警戒心推开格子门,它立刻发出呲啦呲啦的响声。出现在眼前的路面上铺了水泥,路两旁的野草甚至快够到腰那么长。霎时间天上云层的走势也变得奇怪,仿佛我们踏入了禁地般,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这条坡路窄到连两个人擦肩而过都很勉强,刚才还放言说不在乎幽灵的宗像同学此时正紧紧贴在我的身后。如果硬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她平坦的体型就算贴在这么近的位置,我也什么也感觉不到。

沿着坂道往上走了一会后道路变得开阔,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建成超过六十年的木制二层校舍楼,二层上面还有一座小型钟楼作为第三层。时钟的表盘上方有一扇非常小的窗户,窗内挂着褪色的花边窗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样子。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完全错误的时间,恐怕早就不再转动了。陈旧的朽木面外墙到处都是剥落的痕迹,呈现出非常阴森恐怖的氛围。
从眼前的入口处进去,左手边立刻就有通往上层的楼梯,走廊接着向深处延伸,能看见左边一共有两个教室。这栋旧校舍里的社团部室应该也会展示些什么东西才对,但不知为何完全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气息。走在木造的走廊上,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碾轧声,在寂静的旧校舍中回荡不止。
我们两个先是顺着楼梯上了二层,这里和楼下一样有两个教室,而且果然看起来没有人在。虽然我们也顺势向着三层走,但很快楼梯台前就出现了一扇被锁住的门,没有办法进到里面去。我们回到二层,其中一间屋子似乎没有在使用,而另一间屋子虽然挂着写了“油画部”的门牌,但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房间里随随便便并排摆在一起的那些画布,每一个上面都画着路两边栽满樱花树的坂道。顺着窗户向外望,显然画布上的就是眼前的这份景色。
在这栋旧校舍所在的高台上确实能看到很不错的景色。因为本身就是建在山上的学校,这里更是校内最高的地方。从高处向下眺望,花期早已过去完全变成叶樱的林荫坂道和对面的零零散散的住宅一览无余,向更远处还能看见东西大寺车站。清风徐徐,远离市区的热闹与喧嚣,令人油然而生一缕乡愁。
但既然谁也不在的话也没有办法,我们离开教室回到一层。刚刚还一片寂静的旧校舍里突然响起奇怪的声音,来自那间挂着“竞技歌牌部”的教室,那个房间里传来诵读短歌的声音。原来刚才正巧赶上背诵的时间,所以才会鸦雀无声。的确对听清楚咬字要求非常高的这个竞技项目来说,这种很安静的地方再适合不过了。不过现在的我对歌牌毫无兴趣。歌牌部旁边的教室挂有写着“文艺部”的牌子,在门牌下面还不知为何有一张『提供画肖像画服务』的意义不明的贴纸。房间里一片寂静,我透过窗户向里面窥探。
一位女孩坐在教室里面,仅仅只有她一人。绿色的领带代表她是比我大一个学级的高二生。
金黄色的夕阳像溢出的蜂蜜一样涂满古旧的木造教室,一位翻着书静静阅读的少女就坐在其中。整齐利落的青黑色短发、白的不健康的肌肤、还有黑框眼睛后面水灵灵的黑色眼瞳。洒入教室的夕阳连飘浮的微尘都映的闪闪发光,仿佛她连同身边的空间都化作幻想世界的一隅。
——我见过这番景色。但眼前的并不是海市蜃楼。
我蹑手蹑脚的进到教室里,映入眼帘的纸张与墨水的味道果然让我冷静下来。
对一个人来说有些过于宽敞的教室里摆了四组桌椅,还有巨大的书架和塞得满满的书籍,看上去既有新出版的也有上了年代的。黑发的女学生注意到我们后,面带温和的微笑向我们打招呼。
「你们想要入部吗?」
「诶诶、啊,总之想先参观一下。」
「这样啊,你们是情侣吧?」
——能被这么认为我绝对没有任何不满......但是,因为很在意现在黑崎同学和笹叶同学两个人正在一起说些什么,老实说没办法开心的起来。
「是今天才初次见面的朋友。」
「啊,原来是这样。那为了纪念你们两个的相遇,我来为你们画肖像画吧,请坐到那边。」
「……」因为实在非常好奇所以还是直接问她吧。「请问......为什么文艺部会画肖像画呢?」
「……嗯?文艺部?这里是漫画研究部哦?」
「哈?不对,那文艺部呢?」
「啊,抱歉。其实文艺部在前年的那届毕业生手上废部了……
然后在去年,我和前辈们一起创立了这个漫画研究部。」
「诶,但是那边门牌上写着文艺部……」
「你说这个呀,真是的,今年的学生会效率也太低了。一年前我刚入学的时候,这里的确是部员数为0 的文艺部,但如今就算已经成立新的社团,那边的门牌却一直没有换过,因此今年招集新部员也变得非常困难。」
看来现在这个学校里已经不存在文艺部了。仔细看那边大书架上的书,确实一大半都是漫画,刚才她拿在手里读的那本其实也是漫画的单行本。
「我也很遗憾,嘛,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一会我的模特呗。你们都挺上相的,尤其是......那边的女孩」
我对她最后这句话表示同感。于是我和宗像同学各自坐在椅子上,她则在对面的椅子上立起膝盖,把画板靠在膝盖上后用铅笔开始打草稿。虽然她本人毫无警戒的样子,但从我的角度难免十分在意她裙下的风景。我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却被说了「看向我这边」,难不成这是她故意的?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她一边动笔一边非常余裕地与我们交谈。
「我叫葵栞,是漫画研究部的部长。话虽这么说,现在社团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就是了。」
「我是宗像濑奈。」
「我我叫、竹、竹久优真。不过葵......栞学姐不管哪个字都更像是名字而不是姓氏呢。」
「你小子倒是挺敢说的,竹久......优真......你这不也是都像名字一样嘛。话说回来,你要不就加入我们部怎么样?」
「咦咦、但是、虽然学姐邀请我很荣幸,但我其实不怎么读漫画...」
「哎呀,那种事情无所谓的吧,你原本是对文艺部感兴趣不是吗?简单来说就是需要一个读书的地方,那用这里不就行了,这里很安静可以集中注意力。而且啊,到了秋天学生会开总会的时候,如果一个社团里人数不足三个人就会被废部,那样的话这间部室也会被收回去。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想集齐人数,嘛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要是入部就再好不过了。」
聊着聊着过了几分钟,我和宗像同学的两张肖像画就画好了。因为叫漫画研究部我本以为会是那种简笔画一样的草图,但实际上描绘的相当工整认真。葵学姐将两张画分别装入信封里,把其中一张递给我时,「再考虑考虑吧」她这样对我说。
离开教室后,正要走出旧校舍时我们俩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非常大的雨。这里到新校舍可不算近,我想就算跑过去也会被雨淋的浑身湿透。
「别担心别担心,反正雨一会就停了。」宗像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坐到玄关口的台阶上,「这里」她说完敲了两下自己身边的位置。
两人无言的并排坐下,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
「糟了,这样不就看不见今晚的蓝月了吗?」
「怎么,很期待嘛?」
「因为觉得很浪漫呀,话说回来……」
「什么事?」
「优该不会是喜欢更纱吧?」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没有啊,没这回事。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所谓的蓝月......无法实现的恋爱,我这种人就算拼尽全力也赢不过黑崎同学。」
「哈啊?在说什么蠢话呀?这当然赢不了吧!」
「……」过于辛辣的话语让我有点心痛,但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倒立着怎么可能赢呢!给我好好地脚踏实地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啊!」
(译注:优真说的是“逆立ち”,既有竭尽全力的意思也有倒立的意思;而濑奈回答的也既有双脚别离地的本意,也有堂堂正正的意思)
「抱歉,果然我做不到堂堂正正,因为怪癖扭曲、虚荣妄想才是我的生存方式……」
「既精明又笨拙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仰望天空。
「其实,我很喜欢雨哦……」
「真巧,我也很喜欢雨。下雨天柏油路的味道、树木的味道,还有生锈的扶手被雨水濡湿后的味道......这些味道不知为何总能让我变得平静。不过宗像同学居然会喜欢雨,还真是让我觉得挺意外的,总觉得和你跟人的印象不搭调。」
「我的印象?是什么样的印象?」
「……」
——像太阳一样。我在心中反刍着这句话,当然没有说出来。我不像黑崎同学有着能大大方方说出这种话的气量。
「──我觉得,雨天就是太阳休息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闪闪发光实在是太累了,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躲到云朵的后面哭个痛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空中,我也跟着抬起头。她将“雨”比作太阳在偷偷流泪。雨粒从遥远的天空呈放射线绽开,那简直就像是......从极乐净土垂向地狱的蜘蛛丝一样......
宗像同学非常难以察觉地轻叹一声,接着说了下去。
「真想看看蓝月啊。」
「很遗憾,这个天气实在是没办法了。」
「嗯,没关系啦,月亮也会有想要哭泣的夜晚呀……」
回到家后我从信封里取出在漫画研究部时画的肖像画,然而画像上并不是我而是宗像同学。当时我以为是不小心搞错了,但如今已经知道葵学姐的性格之后,我更相信她是故意弄错的。怎么说这东西也没办法就这样装饰在屋子里,于是我把画放在抽屉的最上面收好。
所谓黄金周的小长假很快就过去了,时隔几天的登校日。等我进到教室里时,黑崎同学和笹叶同学两个人一起向我走了过来。
看来两个人已经作为恋人开始交往了,还特意老老实实地向我报告。
我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说......不,还是算了,没什么。
从那天以来,为了和好不容易处好关系的友人们保持距离,我把社团活动当作了退路。
于是,时间来到现在。
——漫画研究部。但对外公开来看完全就是文艺部嘛,现在部室门口也还挂着写了『文艺部』的门牌,要解释清这背后的原委非常麻烦。所以就算我自己完全把部活当作文艺部来参加,也不会觉得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建在远离主教学楼山丘上的这栋狭小破旧的旧校舍还在日趋老化,无论什么时候彻底塌掉都不觉得奇怪。而且碰上今天这样下雨的天气,和以往一样人迹罕至的建筑变得更加阴森可怕了,也难怪这里会传出有幽灵出没的传言。
安设在木造二层结构之上的钟楼,指针从很久以前就不再转动了。上面的那扇窗户也一直都被窗帘遮住......但正往旧校舍那边走的我忽然发现了异状,总是遮住窗子的茶色花边窗帘不知道被谁轻轻掀开了一条缝,正向我这边偷偷窥探。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我对上了视线,窗帘立刻就被拉上了......似乎是这样。因为实在是只有一瞬的反应时间,我无法完全确定,但窥视我的恐怕是留着长发的女性。我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啊......倒也不会这么认为,因为我向来是不相信幽灵鬼怪这类东西的。......不过,当意识到窗帘背后有绿色的光球忽隐忽现地摇曳时,我还是拼命在心底告诉自己那绝对不是所谓的狐火。
穿过旧校舍的走廊时地板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来到一层最深处的教室,虽然挂着『文艺部』的牌子,但从一年多以前开始就名存实亡变成了漫画研究部的部室。轻轻打开门,发现教室里一位戴着眼镜的黑发少女正用力伏在桌面上,她拿着手中的画笔正眉飞色舞笔走龙蛇。我将她的身姿与初恋的女性重叠,因此曾略微憧憬过她,本以为能和她一起度过的放学后的时间绝不是什么坏事......但实在是没能料到栞学姐会是这种性格的人。
「啊,竹啪(栞学姐这样称呼我)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个地方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她、葵栞非常喜欢漫画,也会亲自画漫画。我按她说的去看了看正在画的原稿,是一如既往非常恶俗下流的那类。王子模样的帅哥正全裸着,大喊『ち○こ——!』
(译注:原文为ち○こ,ちんこ是男性的性器官)
「有什么感想?」
「总之很恶俗呢。」
「我想问的不是那个,看这里,不是用了避讳字嘛,果然用了避讳字就很难传达出情感吗……」
真是服了她了,虽然我有点无语,但要是反应过度就正中她的下怀了,还是保持冷静提供建议就好。
「抒发情感的场景里还是别用避讳字比较好吧,毕竟不是商业作品,我觉得这种单词就算出现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嗯嗯,果然是这样呢。那这里就不用避讳字,老老实实地写出来他大喊『千惠子——!』就好了。」
(译注:原文为ちえこ,即人名千惠子)
「哈啊!?」虽然应该继续无视她才对,但我还是忍不住吐槽了,毫无疑问掉入了她设计好的陷阱里......
「既然是千惠子这个人名,一开始有什么用避讳字的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啊,这个故事是根据我同班同学身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改编的,不用避讳字肯定侵犯隐私权了嘛。」
「那用假名不就行了?」
「哦哦,不愧是竹啪,这不是提了很好的建议吗,果然找你商量是正确的。」
真是的,这种显而易见的闹剧真希望能饶过我。
「唉,也有因为避讳字而产生不好的误解的时候呢。」栞学姐一边说着,一边用在笔记本的角落里迅速写下一行字。
——怎么了?舔一下●头和●子也可以哦?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正在上料理实习课的女孩,希望别人帮忙尝一下馒头里的馅子这一场景中的台词,但对处男竹啪来说肯定误会成别的了吧。」
(译注:日本写作馒头的东西其实类似豆沙包,有馅料。)
「我才没误会呢,话说料理课根本就不做馒头吧!」
「哎呀?否定的居然是那里,不是处男的部分?这样啊,原来你还是处男啊。」
唉,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处男怎么你了,不行吗?」
「怎么会呢,不如说反而更尊敬你了呀。男士诸君不也总是非常过激的把处女视作神圣吗?和这个一样,我认为男人保持童贞也是很神圣的哦。」
「话说回来栞学姐,难道说你之所以称呼我为竹啪,也是用了某种避讳字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败给她了,要是知道栞学姐是这样好色下流的人的话,我应该就不会入部了吧......
和我聊着聊着,她手上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看来是不打算继续画了,接着她把眼镜摘下收到盒子里。她除了读书和画画的时候以外都不戴眼镜,这让我觉得有点遗憾。
「原来如此,竹啪是童·贞……」栞学姐很开心地哼着歌,慢慢从书包里取出了便当。不愧是女孩子的精致便当......恐怕还真算不上很精致,她接着就开始吃起这卖相不太好的便当。
「喂,干什么呢?」
「看了不就知道?我在吃便当呀。」
「当然知道是在吃便当啊,问的不是那回事,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吃便当......难道说你每天都在这里吃吗?」
「确实是这样,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为什么不中午和朋友一起吃啊?」
「首先,我没有朋友。其次,如果中午在教室里一个人吃的话,那些伪善者又会装作关心在意的模样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吃这类蠢话。」
「……诶,你在说些什么?」
「在回答竹啪你的问题哦?」
「好吧,我明白你没有朋友了,但是和那些伪善者们交朋友不就行了吗?」
「我到是要问问你,竹啪,为什么必须要交所谓的朋友才行呢?你不觉得朋友只是一种麻烦吗?」
「唉,要是这么说的话就随便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后就保持沉默,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了便当盒,坐到栞学姐的对面打开盒子开始吃起来。
「哦呀,难道说竹啪也没有朋友?」
「才不是呢,我有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朋友好吧。你也知道的吧?这份便当是不知道我交友情况的母亲每天做给我的,要是一点也不吃也有点对不起她。所以我一般都是在回家的路上找个时机吃掉,不过既然有这样的缘分,以后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起吃吧。」
「你瞧,我刚刚才说过的吧,就是因为你交朋友反而让生活变得更加麻烦了不是吗?」
「才没有那回事,像我这样好胃口的男人不管多少都吃得下哦。」
于是我们两个几乎无言的吃完了各自的便当,我把盒子收拾好放回到书包里,取而代之拿出读了一半的推理小说。
「哦~,真稀奇,没想到竹啪也会读推理小说呢。」
「嗯,平时不怎么看这类,因为我不喜欢有人被杀死的故事。你想啊,名侦探的身边简直是理所当然般的发生一起又一起杀人事件。虽然最终都会被漂亮的解决掉,但一般来说,明明身边不发生任何杀人事件才最好吧?但只要有名侦探在的地方案件就会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名侦探的诅咒呢」
「简直会让我认为名侦探自己才是真犯人,自导自演了这一切来提高自己的名声。嘛,与那些名侦探大明星相比,我倒是对他们身边的华生和黑斯廷斯更有兴趣......他们站在凡人的立场上去观察天才的活跃,即使时而嫉妒也仍然会事无巨细的记述下事件的经过,我觉得他们这样的角色反而要有趣得多。」
「呵呵,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作家是没办法写好比自己更聪明的人的心理描写的。只能从第三者的角度观察,让名侦探做出许多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思考来达成推理,不这样去写反而会出现更多纰漏呢。」
「总之推理小说就是读完后会给人爽快感,描写那些以被解开为前提精心设计的谜题的作品,可惜现实世界里的谜题大多数是解不开的。」
突然间,不知何处响起的钢琴声,打断了我们两个相谈甚欢(?)的餐会。演奏的是每天下午上课时我在教室里听到的同样的曲子。
「啊,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叫做『月亮河』的曲子吧。在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奥黛丽·赫本曾演唱过这首歌。」
「……服了你了」
「咦,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当然奇怪了,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害怕吧。这个大概就是最近成为我们学校一大话题的不可思议现象。」
「这个?」
「对,就是它。从旧校舍里不知何处传来的钢琴声......这个灵异事件。」
「呃,不管怎么想都是某个人演奏出来的好吧。你觉得幽灵会弹出这么优美的旋律吗?何况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白天诶。」
「竹啪,这可完全是你的偏见哦,幽灵怎么会遵守这种常识呢?」
「不对不对不对,说到底当你去讨论幽灵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脱离常识了吧!我可不是相信幽灵这种东西的幻想主义者。」
「就算你这么说,这旧校舍里也没有钢琴啊。不过三层那个房间里说不定真的会有呢。」
「说不定有?」
「现在旧校舍的三层被锁住谁也进不去,而且钥匙好几年前就丢了。毕竟那个地方平时也用不上,所以就被放着不管,连锁芯也没有换过。三层那个小房间同时也是旧校舍钟楼的机械室,因为进不去那里所以不管过多久坏掉的时钟也修不好。」
「门被锁上的话不是可以从窗户进去吗?你也知道吧,从外面能看到那个房间有一扇窗户。」
「这是不可能的,那扇窗户是打不开的封窗。听到了吗?是ハメゴロシ哦?不觉得这个词很色吗。」
(译注:ハメ可以指性行为时抱在一起那个状态)
「我什么都没听见哦?」
「唔呣,算了不开玩笑。不过为了这种恶作剧从那个地方侵入房间的人应该不存在吧,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太危险了。」
「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的三层正是所谓的密室吗……」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兴趣了?如果不是幽灵的话,到底是谁、从什么地方侵入到那间房间里面弹奏钢琴的呢......用你那灰色的脑细胞来解明学校中的不可思议现象如何?」
「算了,没有兴趣……」
「也太冷淡了吧,比起灰色的脑细胞不如说灰色的青春更贴你一点啊。」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兴趣。过了一会钢琴的声音也停下来,又变成了平稳安静的放学后时光。正当我打算继续读推理小说的后续时,一位来访者打破了文艺部室的平静。
咣啷!在门被猛地一下子打开之前,走廊里早已传来嘎吱作响的奔跑声。
「喂!优!栞栞!听到刚才那个了吗?」
和往常一样情绪高涨着冲进来的正是宗像濑奈。虽然她自称全校第一的美少女,但其实她是我心中学校排名第一的美少女笹叶更纱的闺蜜。尽管她没有入部,却总是一有空就出入这个部室,可能她也非常顾虑着刚开始交往的大我同学和笹叶同学吧。
「哈?喂喂,为什么你们两个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刚才那个钢琴声音肯定就是传闻里的灵异现象吧?旁边的歌牌部可是被吓到暂停活动了呢!」
「不如说宗像同学为什么这么兴奋?怎么可能有幽灵这种东西,有的只是弹钢琴的犯人而已。」
「那、那就去抓犯人吧!这样说不定我们几个能成为学校的英雄呢!」
「别带上我,我对英雄才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有这本小说的后续……」
「也别说的那么绝情呀竹啪,难得濑奈亲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要是你帮帮她说不定会帮你做h的事情当作回礼呢。」
「哈啊!给我等一下栞栞,不要擅自说这种话……」
「不也挺好的吗濑奈亲,又不会少块肉,而且竹啪总是只和我一个人在一起也快腻了吧……」
——等等!为什么用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我做了什么......
「诶!什么情况?优和栞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问什么关系,也就是单纯的炮友吧?」
「炮炮炮友……」
「停!等等!误解!这是诽谤……」
「是吗?我倒是觉得做了五次已经完全称得上炮友了哦?」
「宗像同学、不是这样的!听我解释!」
「呀!别碰我你这变态!色狼、想让我也生孩子吗!一边去!」
「不是的,其实我还是童……」──好险好险,差点就踩到地雷了。
「话说回来其实我还想再多听一会呢,『月亮河』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咦,诶?是这样吗?」
「嗯,大概是一年前左右,我读了卡波特写的『蒂凡尼的早餐』,还看了奥黛丽·赫本主演的同名电影,就是那部电影的主题曲呢。」
「诶,这可真是......嘛,顺带一提......」
「怎么了宗像同学,有什么在意的吗?」
「啊、嗯,虽然可能没什么关系。我想起来之前更纱曾经说优像月亮一样,不同的人所看见的是不一样的景象......优虽然在更纱她们面前都是自称“o rei”,但是在栞栞面前却说的是“bo ku”嘛。这样刻意区分不会很累吗?」
(译注:都是称呼“我”的代词。通常认为“o rei”更强势,“bo ku”更谦逊)
「嗯嗯,原来如此。不愧是濑奈亲的朋友呢,月亮真是个非常棒的形容。也就是说“纸之月”吧。所谓It's Only a Paper Moon 」
「纸之月?」
「没错,很久以前美国人在拍照片的时候,会在背景里垂下用纸作出的月亮。虚有其表的月、肤浅的月、不过是个赝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啊,好像确实看过这个标题的电影呢,总之不是什么好印象呀。」
「没错。月亮被认为肤浅也正是因为总是用“表面”对着地球,从地球上绝对看不见月亮的背面。」
「但是那也只是从地球的角度来说吧!如果是太阳的话,就一定能把全部都看在眼里。对太阳来说,说不定会认为总是用最好的一面朝向地球、为了调整姿势转啊转啊转个不停的月亮是非常“可爱的家伙“吧。」
「可爱.....可爱吗?」
「嗯。而且呢,我觉得像月亮一样,没有被刻板印象固定下来的自己反而是一件好事呢。一边配合着对方改变自己、一边很好地拉近距离,这不是很厉害的特技吗?更纱她就非常不擅长做这样的事情!」
——我被夸了?好像是这样,不过心情倒也不坏......
「总之,我对灵异事件之类的完全没有兴趣,你还是自己折腾吧。」
「什么嘛,你这无聊的家伙……」宗像同学似乎有些闹脾气,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啊,对了!」她轻讶一声,从书包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今天料理实习课做了馒头哦。我亲手调的豆馅可是备受好评,优你也快尝尝!」
此话不假,因为濑奈读的是料理科,所以她上实践课的时候总会做各式各样的小吃。我有些害羞地把馒头送入嘴里。
第二天,学习能力匮乏的我又一次睡过头了。
我飞奔上和入学式那天同一时间的电车后,车窗外就下起雨来。虽然早上根本没有看天气预报的时间,但我还是下意识抓起伞才冲出家门,大概这是睡迷糊之后侥幸带来的好处吧。下车后我撑起伞慢慢走起来,反正事到如今再怎么跑也肯定赶不上了。
走了没一会,就有什么人咚的一下子从后方突进过来。
「啊,是优啊!你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可就惨了。」
宗像同学不容分说挤进了我撑起的伞里。
没有办法,我和宗像同学稍微拉开距离,为了不让她被雨淋湿悄悄把伞倾向那边。但她看穿了我的小动作,一边对我说「太见外了吧,不用这么在意」,一边伸手握在我正打着伞的那只手上,将倾斜的伞重新竖直起来。她的身体也紧紧贴到我的身上。
宗像同学的发香与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伞下这狭小的空间里飘荡。握在我手上的她的手已经被雨打湿,触感非常冰冷。
「……噢!这不是那个嘛!用英语说就是love love parasol!」
跟往常一样,她像狐狸似的眯起眼睛露出笑容。
近在眼前,向我绽放的笑颜。

我害羞得不得了,于是别过头看着反方向给她解说。
「你弄错了哦。アイアイガサ并不是两个爱字连起来的“爱爱伞”,而是与对方互相配合的“相合伞”。用英语说应该是under one umbrella才对。」
「哼,是你搞错了吧,连夏目漱石都说过直译是最没情调的!」
我故意踩着比以往还要慢的步伐,多亏如此我们两个人一起迟到了。
早上那场骤雨很快就放晴了,放学后的空中已经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并且因为最近的幽灵骚动竞技歌牌部也暂停了活动,更显得旧校舍静悄悄的。
十分稀奇的是栞学姐今天也休息不来社团,但我独自读了没多久书后宗像同学就来了。她也没太在意栞学姐不在这件事,跑到书架前面开始物色漫画。虽然书架上图书的种类还算丰富,但如今大部分放的都是漫画了。从少年漫到少女漫、从小孩子的连环画到BL应有尽有,那些好像都是栞学姐和去年毕业的漫画研究部部员们带过来放在这里的。宗像同学有时会像这样来这边读漫画,今天她手上拿的是一本BL漫画。
一小段时间里宗像同学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读起漫画,这对她来说算是非常稀罕的事情。不过没多久她就用非常刻意的声调惊呼起来。
「哎呀?这个是什么?」
她正在读的BL漫画里掉出一张非常古旧的纸片。
『钥匙夹在德意词典里』
那张纸片的角落里贴着樱花的压花。
「德意词典?」我不禁念出来。
「德意词典该不会是那个?用意大利语来解释德语的一本词典!」
「这个倒是好理解,但为什么是德意词典呢?也不是二战时期了,而且钥匙又是什么东西?」
「我说,先把词典找到不就知道了?」
「嘛,说的也是──」
这个时候我已经猜出个大概了,毕竟昨天刚刚谈过的那些在时间上实在太过巧合。但我也不打算趁现在就点破,因为在读的那本推理小说里的诡计很早就被我看穿了,刚好有些无聊。
此处,只要看一眼漫画研究部的部室的门牌就知道,原本是文艺部的所在地。房间深处有一个非常老旧的书架,上面塞满不知道是什么题材的旧书。听到德意词典这类的题目,第一反应当然就是看向那边了。不经意间我已经走到书架前面,用手指划过排列的书脊。
确实有『德意词典』,厚的不像话的纸箱的书脊上用金色的文字写着标题。是一直被放在这里吗?毕竟完全想不到谁会去翻这种辞书,不过这可能就是犯人选这本书的理由吧......
用力把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却并不是德意词典,而是比较新的类似日记手账的本子。本子整体被深蓝色的皮革装饰着,外面被滑带给紧紧绑死,滑带上挂着一个镀金色的三圈密码锁。
「诶诶!这是什么呀!优,快点打开看看!」
我白了一眼像傻瓜一样情绪高涨的宗像同学,继续看向那三行数字,果然还是没什么灵感,总之先按一下那个金色按钮试试。
啪嗒。简直像把人当傻瓜耍一样,锁头居然就这么打开了。一开始根本就没锁上嘛!三行数字一开始就停在开锁状态上,虽然应该没什么必要,但姑且还是确认了上面是『8・1・3』这三个数字。把滑带解开,翻开日记账的时候我差点笑了出来。一想到这是犯人绞尽脑汁做出来的就不由得产生一种亲切感。很像小学生的创意嘛,就和少年侦探团一样。
——日记账的页面中间被尖锐的器具完全挖空,留下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四角空洞,在空洞里面放着一把老旧的钥匙。那把钥匙的钥匙圈上,系着一个做工粗糙的长着胡须的三毛猫玩偶。似乎是“吾辈是夏目老师”这部作品中性格非常狂气的角色,但在一部分文学少女之间有极高的人气。
「优你快看!这个是什么的钥匙呀!」
以前在打游戏时我经常会这样想,勇者把在洞穴里捡到的老旧钥匙当作宝物一样认真保管不是非常违和吗?虽然在游戏世界中那当然会是在某个时期打开重要的场所的道具,但在现实世界中考虑的话,那也不过是谁无意间丢掉的垃圾,不是什么应该当成宝贝珍藏的东西吧?但是在游戏中这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机关的一部分,就像推理小说中的诡计与不在场证明一样,有着从存在开始就是为了被解开的相互关系。也就是说,有钥匙就一定设计了没钥匙就打不开的门,有打不开的门就一定存在能将其打开的钥匙。这是从一开始就全都准备好的,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思考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了。
但是嘛,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准备好的消遣,在多花点时间不也挺好的吗?仿佛刻意为了把答案最后揭晓一样,我们从旧校舍的一楼开始按顺序搜查每个房间。一层,竞技歌牌部的活动室没有上锁。进入空无一人的部室后,即使是相邻的房间却也有一种奇妙的新鲜感,不对,与其说是新鲜感倒不如说罪恶感了。我对假装在房间里找来找去的宗像同学说了声「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去下一个地方吧」
二层有两个房间,油画部与一间空屋。
首先陪着宗像同学把空房间翻了个遍(当然什么也没找到),接着她不服气的冲进了隔壁油画部的教室。
因为一直非常安静我们本以为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但似乎是搞错了。
「哈啊?有事吗?」
像燃起的火焰般赤红的头发、凶狠的眼神、即使坐着也能轻易看出身高恐怕超过一米八的壮硕身体,完全就是恶魔化身一样的男生正坐在椅子上盯着立起来的画布。
完蛋了,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
「初次见面!应该是吧哈哈,我叫宗像濑奈!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宗像同学非但一点也不害怕向他打着招呼,而且快步靠近过去。
危险啊!再靠近的话肯定会被抓住吃掉的。但我作为动物来说只是个过于弱小的雄性,被吓的一步也不敢动。
「哇,这些全都是你画的吗?好厉害,真的画的特别好。」
宗像同学走近过去后开始打量画布上描绘的樱花道。即使她站着也比正坐着的男生要矮,一定会被握住碾碎瞬杀的。
「还行吧」
男生只答了这一句,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难道说他并不是坏人吗?看来只从外表来判断一个人是不合适的。
「你们是那个吧,葵那边的新部员。」
「啊,你认识栞学姐吗?」
稍微解除警惕的我畏畏缩缩地提问。
「哈啊?还问认不认识,不管怎么说我和她也是同班同学好吧。」
确实仔细一看他绿色的领带就知道他也是二年级生,如果这细腻描绘了樱花道的画确实是他画的,那说他同样是美术科的学生也并不奇怪。只是从外表上有些难以接受。
「我倒想问问你们,到底是怎么讨好那个葵的?」
「讨好?」
「当然了,不然的话那个葵怎么会轻易接受新部员加入呢?」
「啊这个,与其说被她接受,更像是我被强行劝诱上了贼船啊...」
「被劝诱?这又是什么胡话。春季文化祭的时候,参观那个部室的人全都被她一声不吭地画完肖像画,然后就那样被赶出去了才对。」
「诶,还、还有这回事啊……」
「哼哼,果然是因为我的魅力吗」
「或许吧。唉,既然连那个葵都认可的话,说不定确实有可取之处。」
「请问……栞学姐,学长认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谁知道呢?我也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明明是一个班的?」
「我们班大多数人都没怎么和葵说过话。但我清楚她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似乎因为各种原因她很有人望的,有传闻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和葵商量就总会有办法。你们知道吗?那家伙从入学以来至今每一次考试几乎都考了平均分。」
「诶,太厉害了吧!我从来没考到过平均分呢!」
「不对,和宗像同学不一样。每次都恰好是平均分,恐怕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而故意做错题目,有这样的可能性吧?」
「诶诶,为什么?太浪费了吧?」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情嘛。也可能是我们瞎想太多了,她只不过单纯有着平均水平的学力而已。」
「总之就这样当作她身上的谜团就好了,人就是因为有猜不透的地方才更有魅力。葵在男生中人气可是相当高的,你们懂吧?」
「咦、啊,这个……」
虽然有些意外,但聊着聊着更觉得他是个很坦率的人。仔细一想他这头显眼的赤发如果是在美术科说不定也没那么奇怪?带着先入观来评价事物果然是不对的。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啊对了,其实......我们正在调查这里最近发生的灵异事件......」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有好奇心倒是可以,但我劝你们还是适可而止吧。这世界正是因为有搞不懂的事情才会有趣啊。」
「明白了,我会谨记于心的……」
「啊对,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赤城龙之介。」
「哇,名字也很帅气呢,是龙啊!」
虽然宗像同学说的『名字也』里面的“也”让我有点在意,但大概是因为和芥川龙之介撞了名字之类的吧,我把疑问留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啊,我是竹久优真」
「哦,优真吗,你这不是也有个让人猜不透的名字嘛。」
(译注:优真读作UMA,可以当作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的缩写,即不明生物)
我们离开了油画部的部室,差不多是时候步入正题了。远路差不多都走完了,结束了二层的探索后我们向三层出发。
把钥匙插进通往三层钟楼机械室的门锁后,锁孔立刻随着一声沉闷的顿音而转动。
打开门进入房间,可能是因为外面天气的原因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啊,对了!」
宗像同学取出手机点了点屏幕,绿色的背光灯立刻照亮了狭窄的室内。房间里有赤裸裸暴露出来的时钟的机械装置,还有和教室里一样的一组桌椅和一架钢琴。宗像同学借着手机的灯光灵巧地绕了一圈,在墙上发现了开关,按下之后屋子里的灯被打开,机械室变得明亮起来。
「原来如此,幽灵就是在这弹钢琴的吧!」
我无视她的发言环顾四周。钟台里侧有许多机械机关咬合在一起,看起来有些诡异,似乎早就已经停止运作了。简直就像这间小屋被废弃的这几年里,时间也随之一同停滞的隐喻一样。桌子上放了一本皮革封面的书,那是......应该就是德意词典吧。从原文艺部的部室里拿出来后一直被放在这里,仔细一看词典的页面里夹了一张纸。我把词典翻开到夹着纸的这一页,页角的位置贴了一张便笺。
Ich liebe dich ─── Ti amo
似乎是用意大利语解释的德语,但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
「根本看不懂啊」
「啊,这句话,这个我知道哦。翻译成日语的话应该是『今晚月色真美』吧」
「宗像同学能读懂这个?」
「马马虎虎,我因为学习料理也考虑过要不要去欧洲留学……比起那个,快看这张纸......」
她说的是夹在词典里的那张纸,打开对折过的纸以后发现里面写着一句话。
『跨越天空,在与死亡一线之隔的世界里等待着你』
「这是什么!好恐怖的一句话。是不是在这间屋子里弹钢琴的幽灵的诅咒啊?」
「如果宗像同学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那样吧?」
「诶?」
——没忍住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因为,弹奏钢琴的幽灵的真身就是宗像同学不是吗?」
「呃、那个……」
「好啦好啦,早就猜到了。」
「什、什么时候?」
「嗯,最初让我这么想的是昨天。昨天我们在部室的时候有人在弹钢琴对吧?那个时候旧校舍里大概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在,栞学姐就在我的眼前拥有完全不在场证明。何况音乐一停下来不一会就闪亮登场的正是宗像同学,只能这么考虑了吧。」
「哈啊,正常来说会先考虑是不是幽灵才对吧?」
「怎么可能,没人会这么想吧,幽灵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呀。而且就在刚才,我们发现那本日记账的时候,你也立刻就说『快点打开看看』了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本日记账可是带着转盘锁的,觉得立刻就能打开反而才奇怪吧,那不就像是说一开始就知道转盘锁是打开状态一样吗。一般来说会问『转盘的密码是什么』才对。」
「唔呣呣……」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看见的机械室里的狐火,应该就是手机的背光灯吧。宗像同学自己打开了这间房间的锁,侵入房间后弹奏了钢琴。很遗憾这世上并不会像推理小说中那般顺利,大半部分的谋划都没办法成功实现。就算谋划成功了,也根本没有名侦探这种东西,如果在日常中真的实现了完全犯罪,也应该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眼中,就那样保持着解不开的谜团消失在阴影里吧。」
「咕,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啊。」
「不用那么沮丧,不如说真的很感谢你,玩得很开心。」
「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才不是这回事呢!既然我一开始就是为了逗优开心才想出的这个计划,那么优觉得有意思的话不就是我的胜利吗......」
「先不说那个,可以为我弹那首曲子吗?『月亮河』,我非常喜欢这首歌。」
「好吧,这是特别服务哦。其实本来是不想弹的,这架钢琴ra与si的音准偏了,也没办法用太长时间。」
她小巧的手指在琴键上翩翩起舞。
最初听到这首歌时,我并不知道“月亮河”是乔治亚州实际存在的河流的名字。我只是听着旋律擅自想象着映照在河水表面的月亮。
虽然看起来比远在天空彼方的月亮更加触手可及,但终究如梦幻泡影。即使在伸手就够得到的距离,却不过是永远无法触碰到的虚像而已。
奥黛丽·赫本在渡河是演唱的正是这首歌。
听着她所演奏的钢琴声,我突然陷入思索。虽然小学生时期读过一次江户川乱步所写的『少年侦探团』系列,但最近重温的时候却总有一种违和感。
小时候我深信不疑,率领少年侦探团的明智德高望重、是有着强烈正义感的圣人君子。但是以『D坂杀人事件』为首,陆续在『屋脊里的散步者』、『心理实验』等作品中出场的明智小五郎却有些不同。果然给人一种既傲慢自负,又凭借花言巧语操纵人心的狡猾印象。与他相比,甚至有着确定美学的怪人十二面相都更让我有亲近感......难道说,真正的犯人其实是明智小五郎?
支持这个猜想的场景有很多处。『D坂杀人事件』中明智一直被怀疑是犯人,最终却出乎意料的、不对,不如说是出现了很难让人接受的真犯人,而且是自首。
明智是个巧舌如簧的男人。没错,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最后的杰作『帷幕』中的犯人那样,拥有着能操纵身边的人杀意暴走的巧妙话术。『D坂杀人事件』中真犯人在自首前,的确有暗示犯人与明智见面并交谈的场景......这时明智对犯人说的话,让犯人产生了误以为是自己杀了人的错觉,不也是可以这样考虑吗?又或许是明智挑唆了犯人与被害者两方,刻意制造了会出现死者的局面呢?『屋脊里的散步者』中的乡田也足以佐证明智可以怂恿别人犯下罪行。
『少年侦探团』系列也是如此。虽然我至今都把它当作一个非常陈腐的、用来糊弄小孩子的系列故事来概括,但越是细读越觉得明智小五郎和怪人十二面相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也就是说,讲述了一个人为了从私立侦探攀上警署总监的位置,捏造了怪人十二面相这样一个架空犯人的,明智小五郎自导自演的故事。
不如说如果不这样解释,就会出现理论上无法实现的诡计。
当然,作品中从未明确表示过这样的东西,也绝对没有一处决定性的证据。
但是考虑到江户川乱步本人一直在进行有关完全犯罪的研究,如果说他创作了一部明智实现了完全犯罪的故事,这也并不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虽然这一次宗像同学自导自演所设计的恶作剧没有骗到我,但如果说,真的存在像明智一样诡计多端的人物设计了这一切呢?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吧,被骗的一方连被骗这件事实都没有注意到的话,完全犯罪便就此成立。
说不定我已经被暗中存在的某个厉害人物骗得团团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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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读『春琴抄』(谷崎润一郎著) 鸠山遥斗
失明的三味线演奏者春琴由弟子佐助照顾她的日常起居,佐助过着对春琴献身般的侍奉生活。某一天春琴的脸因烧伤而毁容,因她说不想让佐助看见自己丑陋的模样,于是佐助便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这是超越了受虐性的凄美故事。
——首字母『S』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我读这本书的契机是好朋友小优,也就是竹久优真的推荐。
小优是非常狡猾的人,总是从容的慢人一步却带走所有好处。不管让他做什么都能漂亮的完成,虽然算不上天才那样特别,却几乎受到一切恩惠。
成为高中生后我们分别读于不同的学校,接触的机会明明变得很少,但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联系,却也仍继续带给我巨大的刺激。
以首字母《S》开始的那个人,在某个下雨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出现在我那晦暗忧郁的青春面前,用雨水将所有阴霾一扫而空,让我得以窥视到云隙间的那道晴明。
即使到了七月份梅雨季仍赖着不走,偶尔眷顾的晴天让我有些粗心大意的睡了懒觉。在勉强能赶上去学校的那班电车上,我偶然遇见了小优,明明初中时总是自然而然走在一起,现在想来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像小优那样的人会愿意陪着我呢。
如今,升入高中后离开我身边的小优,正置身于对高中生来说完美无缺的现充团体里,一般来说,那是与我这种人完全不存在任何交集的小团体。
再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如此巨大的格差,连该怎么跟他聊天都搞不懂了。仿佛为了嘲笑我挑起的无聊话题,车窗外开始下起了雨。
我忘记带伞了,与我正相反,连这种时候都能好好带着雨伞的小优果然无可挑剔。
下了电车我立刻奔向车站的小卖店,但这穷乡僻壤的小店因为突然下雨,剩下的伞早就被一抢而光了。
我在卖店门前耸了耸肩哀叹自己与生俱来的不幸,做好淋着雨冲到学校的准备。
「同学,你没有带伞吧?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一把。」
出声叫住我的是一位少女,看校服应该和小优同样是艺文馆高中的学生,有着能让人联想到太阳的健康肤色,完美无缺的美少女。
本应不可能产生交集的美少女,正把她拿在手里的可爱红黄色条纹雨伞递给我。
「这、这怎么行,使不得……」
「好啦好啦快接住」
「因为我没有值得你这样做的理由啊!」
「理由?必须要有那种东西吗?嗯~那这样吧,一定要说的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生存方式怎么样?」
「就算突然对我说这个......何况要是把伞借给我了,你该怎么办呢!」
「小问题小问题,我带着这个呢」她让我看了一眼包里的折叠伞。「所以那把伞就借你了,再见!」
她把伞强行塞给我后,就跑向通往艺文馆高中的北侧出站口离开了。
那一天我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打着这把红黄条纹的雨伞去了学校。
放学后,我一手抓着好好擦干过的红黄条纹雨伞,彷徨在雨过天晴的东西大寺车站里。为了把伞还给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美少女,并向她道谢。
绝对没期待过在此之上的事情,我还没有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哎呀,这不是噗噗噗同学吗!」
刻意喊错我名字的是爱子(あみこ)同学。
(译注:还记得第一章中同人志作者的名字“あみこ&つみこ”吗?当时译者也没想好如何处理这两个词,但现在似乎可以作如下解释。“あみこ”中的あみ即为朋友、伙伴、伴侣;“つみこ”中的つみ即为罪孽、刑罚。于是在下文中あみこ=爱子、つみこ=罪子)
爱子同学是我在『ぶちすげえ同人合战』上认识的,所谓ぶちすげえ同人合战是我们本地举行的可以贩卖同人志和出cosplay的活动。也就是所谓的CM。
爱子同学孤身一人在摊位上贩卖自己制作的同人志,那道身影与我的初恋简直一模一样,一不留神我已经下意识走进她。
黑发的文学少女。美雅,全名叫做若宫雅的女生,是我的初恋。
(译注:原文中鸠山遥斗给若宫雅起的昵称是みやみや,若宫雅应读作わかみやみやび。也就是说实际上みやみや写出来更接近宫宫、宫雅、雅雅,但译者认为都不好听。故选作美雅)
初中时代,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图书室里。我虽然远远算不上什么读书家,却非常喜欢看轻小说之类的读物,自以为肯定和美雅兴趣相投。但完全没有积极搭讪的勇气,于是我绞尽脑汁开始思考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的方法。
她是读书家,要打动她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
我最近开始挑战创作自己的轻小说。虽然还远远不够成熟,但并不觉得自己缺天赋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于是我把自己对美雅的心意用小说风格写了下来,在买来的书籍内页质感的纸上印了好几张。
来到她每天放学后呆的图书室正上方的屋顶上,把印刷好的纸叠成纸飞机后飞出去。校舍楼顶上盘旋而下的纸飞机会载着我的心意造访图书室阳台的门前。
但是事情的进展可没有这么好运。我的朋友小优在完全不知道我的计划的情况下,跟着我一起在楼顶上放飞折好的纸飞机。
最终是小优折的纸飞机按照计划敲开了图书室阳台的门。但是我却根本没有想好计划的下一步,只要我写下的文章能以纸飞机的形式传达给美雅就已经让我欣喜若狂。
「我去捡回来」
小优这样对我说。
「算了吧,不就是个纸飞机嘛」
小优没有听我的劝,朝着图书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明明不用做那种事...」
他似乎没能听见。过了一会,小优回到一个人呆站在屋顶的我身边后,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就告辞了。
——我惴惴不安。
我傻站了一会后也收拾东西回去,如今该做的已经全都做完了。正当我在鞋柜换鞋的时候,美雅走了过来,我心脏差点吓的跳出去。
美雅对我开口。
「请问,你认识竹久同学吗?」
看来她也知道我和小优关系很好,所以才会来向我打听小优的事情吧。但是,美雅和小优有过交流吗?明明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看见过他们说话。
美雅的手中是拆开后细心抹平过褶皱的纸飞机。
我的心意的确传达到了,但我意识到美雅误认为送信人是小优。
「那个……如果是指那个纸飞机的话,写下它的人并不是小优」
「诶……」
——写下它的人是我才对。
这我当然说不出口,因为实在太羞耻,连美雅的脸都不敢看了。我逃跑似的撇开视线,将恰好看见的那个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是片冈同学。他拜托我们放飞折好的纸飞机,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嗯」
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逃开。
一定是因为我唯独不想输给小优吧。但不管怎样,最终他们两个人还是变得非常亲密,那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我能插足的余地。
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爱子同学和美雅太像了。黑发与通透的皎白肌肤,虽然沉默寡言但眼眸深处闪烁着思索的光辉。
我靠近她的摊位,买了两本她画的本子。那时,因为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我不禁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爱子同学一直忍耐着想要去厕所,但因为只有一个人又无法抽身,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帮她看管摊位。当我一个人坐在摊位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过。爱子同学画的同人志是R-18的BL漫画。
爱子同学从厕所回来后立刻说「久等了,罪子(つみこ)!」
我回头却发现没有别人在,看来我就是她说的“罪子”了。
我很快就明白了那个名字的含义。爱子同学正在贩卖的同人志作者名字上写的就是“爱子&罪子”,而她又用周围都能听见的大音量对我说「久等了,罪子」,也就是说她承认我是同人志的共同作者。于是这一天我都在帮爱子同学进行售卖,关系一下子就变得亲密起来。
爱子同学就读于附近的学校,她是艺文馆高中比我大一年的学姐。
「哎呀,这不是噗噗噗同学吗!」
我的绰号是“噗噗”,是小优给我取的。虽然算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讨厌,至少比被喊“罪子”要好一些吧。
「爱子同学,你在这做什么呢?」
「嗯,其实啊,是因为今天部室被抢走了。」
「部室被抢走了?」
「啊哈哈,说被抢走可能有点不合适。被某个孩子请求说今天放学后能不能借她部室一用,希望我缺席一下。于是无处可去的我就跑到这里闲逛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顺便一提,如果噗噗噗同学现在邀请我去约会,和你一起去喝点什么也完全没问题哦?当然是噗噗噗同学请客。」
「真是一点也不害躁的提案呢。」
「因为你其实也想这么做的吧?」
还真是没办法否定。一定要说的话,如果爱子同学不对我说这些,我是绝不可能主动邀请她去约会的,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勇气。只会为了把伞还给那个元气满满的女孩,什么打算也没有就这样在这里无意义的等下去而已。
「我明白了。虽然总觉得一半是被威胁的,但就当我认输了吧,请允许我邀请你去约会。」
「呵呵,既然如此──」
「该选什么甜点呢──对吧?」
「行家啊!」
她喜欢甜食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因此为了天上掉馅饼时候能接住,我事先调查过附近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店家。当然了,我也从未曾想到过,自己调查的这些情报居然真的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总之,我知道在这附近有一家以高品质的苹果塔为招牌甜点的好店。
车站北侧是相对来说比较繁华的街区,而从南侧出口出来则是几乎融入田野的住宅街。在这条住宅街的中央静谧的伫立着一家小巧的咖啡店。
写着“莉莉丝”的看板下面,不起眼的挂着营业中的小牌子。
最醒目的是那扇木制大门,苹果图案周围蜷缩着上半身为女性身体的蛇影,是这间名为“莉莉丝”的咖啡店的标志。
由入口不远处陈列着精致糕点的橱柜、收银台和两组四人桌组成的小店,唱片机响起若隐若现的爵士乐,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客人。
在安静的店内等了一会,招牌的苹果塔和咖啡陆续被送了过来。我们没有交谈,我自不用说,爱子同学也并不是非常健谈的类型。即使如此,像这样两个人共享一段时间也绝不会感到不舒服,反而悠闲自在。
打破沉默的是咣当一声,铁制的门铃被敲响后传来的钝响,进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身穿艺文馆校服的女学生,而且居然就是那位借给我红黄色条纹雨伞的元气少女。
「等一下!」我过于震惊,直接站起来叫住了她。
她歪过头思考,站在稍远的位置看向我。「诶,抱歉,请问你是谁?」接着这样回答。
她似乎已经完全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平庸的我给人留不下印象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是濑奈亲」
她则用「啊,是栞栞!」回应了爱子同学的招呼。爱子同学的本名的确叫『葵栞』,『爱子&罪子』是画漫画时的笔名。
「话说回来,计划进展还顺利吗?」
「唔...嗯,姑且算是吧」
看来两个人是老相识,向爱子同学借部室一用的应该就是她了。
「抱歉,打断一下……这把伞……」
我赶快把手上的雨伞向她那边递过去。
「啊!」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终于想起了我的事情。但同时她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僵硬,短暂的沉默后她从我手上接过雨伞,立刻冲进了洗手间里。
数秒后从洗手间出来的她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手里的雨伞已经不见踪影。
门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推门而入的是我也认识的人物。
「小优?」
「咦,是噗噗啊」
「原来如此,噗噗同学是优的朋友啊!那么作为朋友的朋友,大家不就都是朋友了嘛!我是宗像濑奈,叫我濑奈就可以了,请多关照!」
元气可爱的美少女挺起有些单薄的胸口朝我伸手,我十分害羞的用指尖和她握了握手。
因为以小优为中心大家都互相认识,我们坐到同一桌上。
「话说回来,噗噗噗同学和竹啪是什么关系?」
「啊,噗噗和我是初中的同级生──」
「停停停,你搞错了,我问的可是你们哪一边是“攻”,哪一边是“受”的这种关系性。」
「瞎胡说什么呢,完全没有那种关系好不好。」
小优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来是早就习惯被爱子同学戏弄了。
「不不不,也不能就这么一口否定吧?即使竹啪你没有这种想法,但说不定噗噗噗同学并不这么认为哦?很可能他早就私底下关注着竹啪的一举一动,是你的单推人也说不定。毕竟现在噗噗噗同学有买BL漫画的兴趣呢。」
「不对、那个是──」不过也确实没法完全否定她说的话。
「栞学姐,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强调『アナガチ』这个词,该不会又联想到什么很无聊的东西去了吧。」
(译注:栞在前面的对话中反复使用了“アナガチ”这个词,可以表示“不一定、不尽然、未必是这样”的意思)
「哦呀,竹啪的吐槽总是很犀利呢。也就是说竹啪是异性恋,而噗噗噗同学是喜欢アナ的那一边?」
(译注:アナ有洞穴、孔的意思,原文应该是在说噗噗是男同)
「……你说的『アナガチ』该不会是『穴不同』的省略吧?」
「答对了!真不愧是竹啪啊,读书家的知识储备真是深不可测啊。」
「说什么呢,明明是栞学姐太肤浅吧。」
「真敢说啊,就算是炮友也不能随意说我的那里浅哦?」
我只能在一边旁听,那已经是外人不可以插足的禁忌对话了。小优他在高中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对了,噗噗同学!难道说你不吃那个苹果塔吗?可以让给我吗?」
即使身边正展开着猥琐下流的对话,濑奈同学仍满不在乎的吃光了眼前的蛋糕,顺势对我的蛋糕也伸出魔爪。看来她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谈话过了一会转移到读书的话题上。濑奈同学姑且不论,爱子同学看起来就是读过很多书的那类人。我虽然很喜欢看轻小说类的读物,但对于一般文艺并不太熟悉,古典文学就更是一问三不知了。于是我便问小优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
「嗯~这样的话,谷崎润一郎怎么样?他笔下有许多轻小说风格富有魅力的女主角呢......『细雪』是与美人四姐妹一起的吵吵闹闹后宫剧、『痴人之爱』则是被小恶魔属性的美女耍的团团乱转的故事、甚至还有出乎意料的变态恋足癖的故事。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最推荐的果然还是『春琴抄』吧,是傲娇美女与胆小青年之间真挚温情的恋爱喜剧。」
「『春琴抄』吗?」我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这个标题。
「在聊『春琴抄』的话题?」
没想到过来帮咖啡续杯的店老板忽然插话。
「你们知道关于『春琴抄』还有这样的轶事吗?这部作品被创作的时候是日本政治运动最盛行的时期,而文坛作家们的作品又有着非常巨大的舆论影响力,于是国家便对他们施行了非常严格的审核管制。谷崎润一郎的挚友小林多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逮捕的。
这个时期被创作出来的『春琴抄』,从时代角度去解读的话,佐助刺瞎自己眼睛的时期恰好发生了“樱田门外事变”。然而当时引起舆论轩然大波的事件,在故事中却完全没有被提及。
也就是对谷崎来说,是在声明不管周边政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也与他自己毫无关系的这一主张。嘛,毕竟作家做的是因果报应的买卖。明明是极尽笔墨为世间送出话语的职业,却因为世间的风潮而封印了自己该说的东西,这类事情已经屡见不鲜。因为作家是没法随心所欲的工作,冈山县引以为傲的横沟正史不也是如此吗?他因为战争而写不了自己想写的题材,流落到冈山后创作了那部『冈山志』。他的作品中大量出现因为战争而残疾的角色,那说不定就是因为战争蔓延导致世上的作家无法尽情创作的一种隐喻。」
这一席话虽然小优听得津津有味,但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三人都不怎么感兴趣。很显然从他的发言就看得出来,店长也是个嗜好文学的人。不知道谁问了店长一句是不是读过很多书,他果然没有否定,还对我们说成为小说家是他儿时的梦想。最后他用一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作为总结。
「唉,我是不是也该读点书好呢……」
宗像同学喃喃自语。
「对了,优,有没有什么适合我看的书?」
「喜欢什么类型的?」
「嗯,果然还是字数少的吧!」
「从你这话里完全感受不到想读书的热情……」
「那干脆,濑奈亲要不要读童话试试?」
「童话?那不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嘛?」
「啊哈哈,这么说倒也没错。」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哦!?」
「没有这回事,童话其实也可以写得很有深度。孩提时代读过的童话故事,在成为大人后重新翻阅的过程中,经常会有『咦,居然是这个意思』这样的感慨呢。」
「举个例子?」
「要举例子的话,最典型的非宫泽贤治莫属,『银河铁道之夜』即使当作SF作品来读也是毫无疑问的杰作。宫泽贤治虽然因为『不畏风雨』这首诗被当作圣人君子一样看待,但那只不过是战争时期被用作政治宣传带来的名声而已,他的作品本身带有非常强烈的讽刺与挖苦。像『黄色的西红柿』就非常辛辣,年幼的佩鲁佩姆和乃利相信黄色的西红柿是能变成黄金的西红柿,于是对它呵护有加悉心栽培,但在某一天他们却突然得知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黄色西红柿而已,这个故事提醒我们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相反而会更加幸福。还有『老鼠阿赤』这部作品,讽刺了因为自己是弱者,就自顾自认为生活窘迫不堪都是强者的错这种主张。啊,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有不少这样想的人呢。濑奈亲呢,没有小时候就很喜欢的童话故事吗?」
「诶,在学校学过的……记得是叫『买手套的小狐狸』的故事。」
(译注:《买手套的小狐狸》作者是新美南吉)
「新美南吉还写过『权小狐』吧,他真的很喜欢狐狸呢。」
这时爱子同学一脸坏笑地插嘴。
「记得『买手套的小狐狸』中可是有句名台词吧,学校上课时不管让谁站起来朗读,所有人都会一下子心跳加速。」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没错,就是『妈妈,手冻得发麻了』这句话。」
(译注:原文为“おててがちんちんこする”,“ちんこ”和“ちんちん”都可以指男性的性器官)
「“こする”是你擅自加上去的吧!原文是“する”才对。」
「嗯嗯,果然竹啪的吐槽总是一针见血,不愧是异性恋呢。要说我最喜欢的童话,应该是安徒生的『卖春的小女孩』吧。」
(译注:仍然是栞的黄段子,原文中她说的是与读音很接近但略微不同的“マチウリの少女”,即“卖春的小女孩”。)
「啊,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我也很喜欢那个故事。」
「很不错吧?这可是穷困的少女去街上卖的故事哦。少女在了无人烟的小巷里,每当棒子变得温暖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多谢款待,最后少女向极乐之境去了的故事。」
「栞学姐,请注意场合和分寸......」
「哼哼,真是不懂情调啊。不过说到童话,芥川龙之介写过『蜘蛛丝』这样的故事吧。」
听到这句话,小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以下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健陀罗明明没做过什么好事,却被赐予蜘蛛丝这样的救赎,这样的话不管谁能得救都变得并不奇怪了。但为什么只有健陀罗被给予了这样的机会呢,我认为这正是因为他是恶人中的大恶人,连佛祖大人都起了闲心想要救他的那种超级大恶人。也就是说,不管做什么,如果不做到极致就毫无意义。即使是作恶,如果不能成为刻在人心里的大恶人,那么就得不到被拯救的机会。而且我认为更过分的是健陀罗以外的罪人们,他们不去靠自己的努力变得恶名昭著,居然去指望着赏赐给别人的蜘蛛丝,这种人当然没有被拯救的资格。而被这群乌合之众拖了后腿的健陀罗也再次被剥夺了从地狱逃出去的机会。
我想这并不局限在地狱,现实中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栞学姐实在扭曲过头了吧,唉,虽然这句话也不该由我来说。」
「抱歉,让我打断一下,其实蜘蛛丝是不会断的。」
我向他们开口。
「不会断?」
「没错,即使下面有许多罪人攀在上面也不会断。其实蜘蛛丝是自然界所创作出的最坚固的物质,它是比钢铁更坚韧、比尼龙纤维更有伸缩性的超强材料。虽然书上写从天界垂下了让健陀罗抓住后顺着爬上去的蛛丝,但实际上的蛛丝极为纤细,如果垂下的蛛丝是可以抓住攀登的程度,那应该是非常粗的一捆才对,也就是说可以断言它的强度是绝对有保证的。即使如此仍然蛛丝仍然断裂的话,也就是说这其实是SF故事吧。知道吗?据说用人工生成的蜘蛛丝能编织出最坚固的防弹衣呢,看起来轻飘飘的东西反而非常靠得住。」
「这样啊,蜘蛛丝是可以信赖的……」
「对了 ,我也有个想法」濑奈突然开口。「健陀罗不去在意从下面追上来的那些罪人不就好了吗?比起担心蛛丝可能会断开而用力把下面的人抖落下去,趁着蛛丝断开之前专心向上爬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之后又聊了一会,小优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噗噗呢?要不要一起走?」
「我就算了,我打算再坐一会之后回去。」
「嗯,那再见了」
他一个人离开店里后,濑奈同学也理所当然般跟了出去。我发现她没有拿我还给她的雨伞,记得她应该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是不是忘在里面了呢?我站起来打算提醒她。
刚要开口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爱子同学从桌子下面踢了我小腿一脚。我吃痛的朝她看过去,立刻就明白她的眼神在说『别做多余的事情』。两个人走远后,我刚想对她说些什么时,她先开口告诉我。
「不用担心濑奈亲,她的包里肯定有折叠伞之类的。」
「……真人不漏伞啊」
「不对不对,应该是『真人不漏色相』哦。」
我长叹一口气,一定就是因为这样,爱子同学才没有多少朋友。
在那之后我立刻读完了『春琴抄』。
虽然『春琴抄』中的佐助给世人的一般印象是受虐狂,但我却有些不同的看法。春琴确实用虐待的方式来对待她最喜欢的佐助,春琴的缩写也正是S。但佐助是怎样呢?佐助躲在衣柜中弹奏三味线,借此体会春琴那样看不见的人的感受,因此感受到了喜悦。这与其说是受虐狂,更像是他对春琴的憧憬,因为他也想成为春琴那样的演奏者。如此说来,这不过是佐助的自我满足,也就是“Self satisfaction”,是这个意义上的《S》不是吗?而且佐助的缩写也是S。(译注:春琴=syunkin、佐助=sasike)
不对不对,这样说的话春琴的姓是鵙屋,她的缩写应该是S·M。
——哈哈,总觉得会这么思考是对小优的现学现卖。说不定我仅仅是憧憬着小优,想成为小优那样的人而已......
从这个角度而言,或许说我喜欢小优也并没有错。当然,绝对不是BL意义上的。
话说回来,小优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呢?是中学时代起念念不忘“M”吗、会不会是有着灿烂笑容的“M S”呢、亦或是如今就在我眼前的“S学姐”吗......不过,也可能是其他我不认识的“S”或“M”也说不定......
(译注:若宫雅=wakamiya miyabi 、宗像濑奈=munakani sena、葵栞=aoi siori、笹叶更纱=sasaba sarasa)
我忽然想到自己,我的名字缩写是H·H。这究竟是什么单词的首字母呢?
呵呵,对啊,根本不需要多想。
说到H&H,肯定就是Heart·Hybrid啊。
(译注:即轻小说《魔装学园H×H》,与本作同属于Sneaker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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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读『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著) 黑崎大我
任谁见了他都会感到羡慕与憧憬,英俊潇洒的谜之邻居盖茨比氏每天都在举办奢华绚烂的宴会,只因其内心怀着一个崇高的目的。故事叙述者尼克的表亲、也是他朋友的妻子,黛西,她是盖茨比永远无法忘记的昔日恋人,盖茨比无论如何都想要挽回她的芳心。尼克为了帮助盖茨比背叛了自己的朋友,结果不但没有夺回美人的心,反而引发了悲剧。
这是朋友优真推荐给我的书。暑假作业中有一项是写读书感想文,并没有指定特定的书籍,本就不怎么读书的我有些苦恼于该读什么才好。
于是我找到酷爱阅读的优真商量,他推荐给我的就是这部作品,他说盖茨比氏与我给人的印象很相似。
但读过后我却觉得,这部书可能暗含着他对我的讽刺。
......他一定全都知道了,所以这是他对我发出的警告。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解释。
从小我就活在周围人们的目光中,回应他们的期待是唯一的目的。大家说不可以做的事情就绝对不去触碰,与之相对应的是,如果能得到他人的褒奖,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做到。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世间所谓的优等生,因此大家对我的期待也愈加膨胀,不知不觉间,继续回应他人的期待这件事开始让我感到痛苦。
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第一次反抗了父母的意见。没有去参加他们推荐的白明高中的升学考试,而是选择了完全和有名升学高中沾不上关系的艺文馆。
而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竹久优真。开学第一天就大摇大摆的迟到,周围的人在为建立社交圈子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却云淡风轻,这一定是因为他怀有独立的自我吧。我非常羡慕这样的竹久,于是主动向他伸手成为朋友。
四月的最后一天,世间所谓黄金周的那段时间,这所学校会举办春季文化祭。虽然叫做文化祭但可以自由选择参加与否,本质上只是各个社团进行招新展示的活动而已,规模也算不上大。
我最初打算一个人悄悄过去,但被优真他们邀请一起去逛一逛。所以我比集合时间早很多一个人先去了学校。
然后在那里我看到了那个人。不对,老实坦白的讲,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那个人。我知道她在这所学校念书,这本来就是我选择考到这里的理由之一。
那个人在离主校区很远的旧校舍里,进行着“漫画研究部”这个社团活动的招新,和那个时候一样孤身一人。她似乎独自为新生们画着肖像画的漫画,用笨拙的话语招募着新部员。恐怕那个社团的在籍部员只有她一个人吧。我瞄准没什么人在的时机,鼓起勇气打开了那间部室的门。
「你想要一张肖像画吗?」
她就像在与不认识的人说话一样。我不觉得她会忘记我的长相。
「……要装作不认识吗,葵前辈……」
「……“葵前辈”啊,你用这种称呼本身就说明了我们一点也不熟不是吗。而且我是为你好才装成不认识,不对,本来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我其实……」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社团招新是很忙的,没什么事能不能快点回去啊。」
「那……肖像画呢……」
我需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忽然想起贴在门口的纸条。
「唉,直接下逐客令也不是个办法。就当作饯别礼给你画一张吧,快坐那边去。」
我被她催着坐到椅子上,葵也坐到我的正对面,接着就一言不发在画簿上作画。虽然她抬头瞥过我一眼,但之后就完全不再看向我。她画素描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我们的关系和那个时候已经截然不同。是我把它破坏到没办法修复的程度,即使如此我也......
「即使现在我也对葵……所以才到这个学校……」
还是说出口了。
她猛然停笔,抬起头瞪着我。
「你事到如今还好意思说这种话,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困扰,能明白吗?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说白了你不也觉得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吗?只是单纯被无聊的罪恶感困在原地,为自己没办法前进找个借口而已。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到处都有的鸡毛蒜皮的故事,我已经完全不介意了。
所以能请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吗。
真的很恶心啊,你也替我考虑考虑行吗?为了见我才来这个学校?我有拜托过你吗?难道不是单纯的跟踪狂吗?一想到这种人在同一个校园里转来转去我都起鸡皮疙瘩。
我看你差不多该找个新的小女友了,以你的身手难道不是手拿把攥,看上谁就选谁?如此一来,你这无聊透顶的赎罪意识也差不多就消失了。」
话音刚落,她从画簿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我。看来已经画完了。
「我,长着这么可憎的一张脸吗?」
「如今在我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那上面画着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但是,是笼罩在月光下的身影,被月光照亮的部分如野兽般亮出獠牙,为了嗜血而瞪圆的瞳孔射出寻找猎物的凶光。肌肤上覆盖着老虎的皮毛,画面上的我是似人而非人的怪物。
她是真的非常讨厌我,尽管如此我还不顾她的感受追到这个学校里......
我明白,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过了中午与优真他们汇合,一起参观了其他的社团,我仍然完全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的打算。
优真说想要去旧校舍那边看看,然而我无论如何也应该远离那里才行。恰好笹叶说她不太敢过去,我们就分成两组各自行动了。
被那两个人留在食堂前,我和笹叶一时间陷入沉默。即使心有不甘如今我却无能为力......唯有劣等感在心底不断增长......笹叶与我共有了这份感情。
「……我说,笹叶……我们两个要不要交往呢?」
在我做出那种毫无情调的告白数日后,笹叶与我正式开始交往。
为了让我自己能够前进,为了让葵不再有多余的不安。不对,也许只是我隐约察觉到优真对笹叶的心思,便由着不想输给他的心情膨胀而已,而理解这一切的笹叶心里肯定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吧。但是只要这样做,无论是我,还是我们,都一定可以继续前进。
结果而言,我们两个人的交往让优真变得疏远了,他加入了文艺部。根据偶尔会来这边露面的宗像同学所说,优真每天放学后都和葵二人独处社团时光。
焦躁感越发膨胀。我对眼前露出温柔微笑的笹叶感到无比愧疚。
那间安静的部室里,那两个人是怎样度过的呢,我脑袋里装的全是此般臆想。至少他肯定已经听说过那个故事了吧,我这样不中用的人所犯下的,不可宽恕的罪孽。
听说过那个之后,优真肯定看不起我吧。说不定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背叛了她,毫无辩解的余地。她肯定是恨着我,而葵也知道优真是我的朋友。
我和笹叶在校内算是比较显眼的组合,我理解自己因为外表的原因受到很多女生关注。笹叶也是亭亭玉立的美人,和她擦肩而过的男生没有不回头看她的吧。
但是优真一次都没和我提起过那件事,即使已经听说过,仍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吗。
进入暑假后与优真见面的机会急剧减少,我和笹叶两个人已经完全被丢在一边了。突然有一天,宗像同学提案说一起去逛夏日祭。八月上旬的周末本地会举办盛大的祭典,星期六的夜晚还有花火大会。宗像同学提出了和优真一起,四个人一同去逛夏日祭的提案。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笹叶也欣然接受,非常兴奋地拉着我去陪她买新浴衣。
我陪着兴致勃勃的笹叶来到购物中心。星期五的下午,夏日祭的前一天,商场比往常的这个时候还要热闹许多,随处可见身着法披、脸上涂着油彩的人。(祭典的参加者中有很多人为了扮成鬼的模样,在脸上涂上油彩)
「......是不是早点来买就好了呀,好看的款式怕不是早就卖光了......」
「笹叶穿什么都很合适。」
「哼,这种不痛不痒的夸奖容我拒绝,大我也帮忙好好挑一挑呀。」
笹叶有些不满地抱怨了几句,很快就专心物色起那些标着八折优惠的浴衣。
「……喂、大我?你在听吗?」
「嗯?哦哦,那件黑色的更……」
「啊?呜哇,好可爱啊!」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意见,这次指向的是玻璃橱窗对面挂着的一件黄色浴衣。上面还带有淡紫色层次的花纹,点缀着水蓝色的蝴蝶图案,是完美贴合笹叶的华丽设计。不绕店内一圈就没法去到玻璃窗的另一边,笹叶心急地小跑过去,我慢悠悠地后面跟上。
就是这耽误的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伸手去取同一件浴衣的客人。最中意的一件浴衣明明近在咫尺,却棋差一着失了手的笹叶有些失落的呆在原地。或许是看见了笹叶的表情,那位客人伸手把浴衣递给她。
「难道说你也看上这一件了?看来我们两个的喜好很相似呢,很漂亮吧。你怎么想?那边的男朋友?」
「……啊,葵……前辈……」
「咦?哪位?是大我的熟人嘛?」
「啊,我初中时候的前辈,也是现在优真在的那个漫画研究部的部长。」
「没错,只不过是黑崎同学初中时的普通前辈。所以这次这件浴衣就让给你了,对我这种土气宅女来说设计的太华丽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对你来说就刚刚好,无论多么奢华的设计穿在你身上,也只会为你的气质增光添彩......你不这样认为吗?黑崎同学?」
葵有些强硬地把那件黄色浴衣塞给笹叶,接着准备往回走。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
「呼,原来在这里啊。真是的,栞学姐为什么总是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啊……」
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正是优真。
「咦?大我......还有笹叶同学也在。怎么都到这......看来不用问也知道了。」
「竹、竹久……那个……两位是一起来买东西?」
「嗯?啊,她是……之前提过的社团里的学姐。」
「难道说……就是……两位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哦呀,我们的关系那还用问吗……」
「哈、等等等、等一下」葵刚要作答,优真就拼命比划着阻止她开口。葵灵巧地躲开他继续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是恋人而已。」
「啊?哦哦哦对的、不过是恋人……诶?」
优真肯定了葵的宣言,那一瞬间,我感到四周仿佛天旋地转......大概这就是所谓“崩溃”状态吧。突然喉咙深处像被烧伤一样刺痛,眼珠仿佛要从眼角跳出来那样滚烫,我狂躁地喊了出来。
「我问你,优真,作为朋友跟你问清楚,这种土里土气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言不由衷的话语,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语,也是过去我曾被质问过的最痛苦的一句话......
「我说啊,大我……」优真的语气明显沉重起来。我可能是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作为朋友我才要告诉你,如果连栞学姐的优点都看不到,你眼光真是不行啊!」

「等等!你们两个冷静一下,不要这样……」
笹叶的话语没有办法传达到,无论是我还是优真的身边。
「我们还是先走一步比较好,快走吧。」
葵拉着优真的手腕走远了。
优真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了,我在那个时候说不出口的话......
完全没有继续购物的气氛,我和笹叶就这样离开商场往回走。笹叶家就在附近,于是我步行送她回去。思绪纷乱,一路无言,我边走边回忆起往昔岁月。
那是两年前,初中二年级夏天的时候。
放学后打开鞋柜发现里面塞了一封信,写有女孩子娟秀字迹的浅粉色便笺。没有仔细检查里面的必要,我也知道那大体上写的都是些什么意思。沉默地拎着书包在一旁看着我的友人,木野敏志对我调侃。
「喂喂,这都第几次了。差不多也该满足了吧,我们学校的情侣密度这么低都是因为有你好不好。你也差不多该选一位好好收收心,这样我们才能拣点剩饭剩菜吃啊。」
我也不是享受这种状况才不选择特定的女朋友,因为没有喜欢的人才......
「啊,打扰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不知何时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走到我身边,她天真烂漫的表情就像小孩子一样,可能是刚升上初一的新生吧。
这种情况已经屡见不鲜,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当然也一清二楚。
「唉,那我去老地方等你。」
木野也明白状况,所以为我着想先一步离开了这里。
事情解决之后我也往老地方走过去。体育馆后面的仓库前,有一块放了两台篮球架的地方,平时几乎没有人会来这边。没什么课余爱好也没参加社团的我和木野,每天都为了打发时间慢悠悠地用篮球架练习投篮。不过完全没有认真打篮球的心思,要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去参加篮球部了。那一天在那里的只有木野,还有一个坐在远处摊开写生簿不知道在画些什么的女生。
看来木野趁我来之前一直在自由投篮,我跑过去捡起弹到场边篮球,出手命中了投篮。「讨人厌的家伙」木野向我抱怨。
「所以怎么样,刚才那个女孩,不是挺可爱的吗?」
「下周日一起去约会」
「啥?你周日不是约过千寻吗?」
「和千寻约在上午了,下午是珠树和结奈,然后才是刚才的女孩。」
「……大我,你差不多可以去死了。」
「我也没办法啊?为了不让她们伤心所以不能轻易拒绝。」
「不是我说你,这只是晚一点再给她们伤口撒盐而已,你也差不多该意识到了。你啊,之前可是有不少朋友的吧?但是现在你看看周围,除了我和由纪还有人愿意理你吗。唉,实在不行你干脆就和由纪交往吧?你要是和由纪这样的美女成了,我看其他人也就都老实了。」
「我怎么了?」突然跑过来插嘴的女生就是岸本由纪,我们三个差不多算是总会呆在一起的朋友。他们是对当时的我来说仅有的两位挚友。因为岸本是弓道部的王牌选手,所以我和木野总是像这样打发时间等她的社团活动结束。
「哎,我问你们两个」岸本的视线飞向远处,我们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坐在那边的女生,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不知道在专心致志地画些什么。她鼻梁上顶着厚厚的眼镜片,看起来个性阴沉。「熟人吗?」
我和木野都沉默着摇了摇头。「也是呢,那个人看起来就没朋友嘛」
「这么说起来,她是不是最近经常来这里啊。」
「真的假的?」
「你没发现吗?好像是个三年级的,感觉有点恶心啊。」
「嗯哼,原来是这样……那就……」
岸本在木野耳边嘀咕着什么,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岸本从我手里一把抢走篮球,朝着正在画画的女生扔了过去,皮球缓缓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地上,向那个女生反弹过去。
「呀!」
从女生嘴里传来一声悲鸣,木野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向那边跑过去,他弯腰捡起篮球,也顺势捡起女生掉在地上的素描本,接着激动的向我们喊。
「哇塞!这是什么!这也太劲爆了!」
岸本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立刻往他那边跑去,我也赶紧追了上去。木野把素描本从慌慌张张想藏起来的女生身边抢走,一边笑一边塞给岸本看,结果接过手的岸本也发出了大爆笑。她轻蔑地瞪了一眼脸红得快哭出来的女生,走到我面前把画本摊开。
看到那幅画,我目瞪口呆。
画的完成度非常高,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也就是说,那是一张我的画像。我看着这幅画,非常纯粹的被它打动了。无论绘画还是艺术之类的东西我都不怎么了解,但我很明白这幅画的完成度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
「这是前辈你画的吗?」
我一边询问一边把素描簿还给本人。
但是她却哭着抓起素描簿跑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不久后就到了暑假,为了打发时间我一个人前往当地城区附近的某个电影院。虽然电影里的内容没能完全理解透彻,但总之给人一种非常高雅的艺术感。陶醉在电影气氛中的我有些飘飘然,出了影院后立刻走进附近一家画具商店。当然我没有学过画画,也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是受到刚看完的电影的影响,突然想要画点什么而已。
我们在店里再一次相遇。是那时候画画的女生,我不由自主叫住了她。
「你是那时候……」
「呜哇哇哇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坦率告诉她自己被她的画所感动,非常想看看她的其他作品。两人的关系转瞬间变得亲近,我在那个夏天喜欢上了她。
大概在那个夏天,我们两个虽然没有付诸言语,但实质上成为了一对恋人。
我被总是自由奔放、却一定对自己的行动认真负起责任的她深深吸引。
两人作为恋人共度的暑假宣告结束,新学期伊始,我对两位友人木野和岸本保密了自己交到新的恋人,也就是葵栞这件事。我计划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突然公开,吓一吓他们。
开学第一天的放学后,我和木野在体育馆背面的篮球场等待岸本的社团活动结束。
「怎么回事,大我,你暑假很难约啊。每次找你玩都说有事情要办有事情要忙……难道是有女朋友了......」
「……」
我有些犹豫不决。应该现在就公开吗?但我还是想趁岸本也在,三个人一起的时候再说出来,于是压下了想坦白的心思。
「难道说……猜中了?」
「啊……呃、不是……」
「喂,该不会是和由纪?」
「诶?怎么提到她了」
「不是吗?」
「不是啊」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哪里放心了?」
「……」
「呃,究竟是哪里啊」
「……你真不懂还是装傻?当然是因为我喜欢由纪啊」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所以暑假的时候我才找你打算三个人一起出去玩一玩,结果根本就约不到你这货,计划全泡汤了。」
「呃,抱歉,确实怪我。」
过了没多久岸本也来了。机不可失,我正打算说葵的事情,但却是岸本先开口质问我。
「我说啊,大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怎么了?」
「暑假的时候你好像一直很忙啊。而且有传闻说,看到你暑假和那个时候画画的土妹子混在一起……」
——她问的正合我意,我深呼吸开始选择合适的词汇......但仍然是岸本她先开口打断我的思考。
「可别说你们在交往啊,完全无法接受!你自己最清楚,找女人的话比她强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你要是敢说和那种人交往,我们就此绝交算了!喂喂,敏志也帮我说两句啊!」
「呃、啊啊、说的……没错!确实没法接受……对吧」
岸本恶狠狠地瞪着我。
——现在......说不出口。以后再找个时机......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对,你搞错了!只是碰巧遇见,也不是不认识的人,所以才打个招呼而已……」
「是吗,那就好!趁这个机会就和你说清楚吧。」
「怎、怎么了?」
「我!喜欢你!大我,我一直都喜欢你,和你最合适的怎么想都是我才对吧!敏志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木野扭开脸撇开视线。
「没用的家伙!大我,和我交往吧!」
「………………抱歉,其实我……」
「…………哈啊?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喂,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不是、我没有说你不好!只是……」
我看向木野,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唉」的深深叹了一口气,根本不看我这边。
「算了!我又不是非得喜欢你!」
岸本哭着向我吼完这句话就跑远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木野郁郁寡欢地开口。
「不是你的错,确实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你给我去死吧」
他挖苦的冷笑一声,丢下我离开了。
我瘫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过了多久也记不得了。
咕咚。篮球架边上的体育馆仓库里传来微弱的声响。
——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仓库,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完全死心表情的葵。
或许她本来是打算突然出现吓我一跳吧,不用问也知道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我想不出任何借口。
葵用冷淡的表情对我说。
「朋友这种东西……还真是麻烦啊……」
那一天,我失去了恋人和所有的朋友。
就这样她先我一年从初中毕业。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像优真一样堂堂正正地说出她的魅力所在......或许我就不用怀着两年前的后悔选择这所学校......然而事到如今,我却再一次犯下同样的罪孽......
我停下脚步......正好走到了市立图书馆前的公园,走在后面的笹叶也跟着停了下来。灰心丧气的我没有回头,就这样对她开口。
「果然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不该再对自己的内心说谎了」
「………」笹叶无言地低着头。
「……有其他……喜欢的人……」
那是谁,我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考虑到现状她应该已经猜到了。
「……对不起……」
笹叶仿佛那是自己的责任一样向我道歉。
「笹叶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我一个人擅自......」
「…………」
我没有回头,就这样朝着与她家相反的方向离开了。明明没有能去的地方,只是想要从那个场所逃走而已。因为我的自以为是,这一次连笹叶也受到了伤害。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必须承担全部的责任,至少这次要按照自己的意识做出行动才行 ......
我重复犯下的最大的过错,就是说着让自己能够前进、都是为了葵着想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却完全没有考虑过笹叶她的心情。
我一个人站在小河的沿岸眺望着月亮......为什么,优真会推荐我读『了不起的盖茨比』呢......果然优真发现了我对葵死心不改,于是借此警告若是继续纠缠下去,想要修复这段情缘的我会像盖茨比那样自取灭亡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迷惘了。就像盖茨比那样,为了却残留于心中这份对她的感情,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
我取出手机,拨通了优真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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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读『蒂凡尼的早餐』(卡波特著) 笹叶更纱
立志成为作家的主人公与住在楼下的新人女演员霍丽·格莱特利成为了亲密的朋友,在日益相处中,主人公察觉到了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众多谎言和虚与委蛇。不断寻找着自己容身之处的霍丽最终所到达的终点是......
——和我想象中的故事截然不同。
“笹叶更纱 流浪中”
我认为流浪与旅行的区别在于是否有明确的目的地,所以无处可去的我果然正在流浪。『蒂凡尼的早餐』中霍丽在自己名片的住所一栏写下“旅行中”的字眼,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又会住到哪里去吧。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在书店偶然发现了这本『蒂凡尼的早餐』后立刻伸手拿了过来。与其说是拿起这本书,不如说是想要牵起记忆中拿着这本书的竹久的手。
——完全猜错了。书中的故事和我想象中的是完全不同的展开......我一直以为会有美好的结局,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主人公与霍丽之间完全没有卿卿我我的氛围,霍丽她也完全不是赫本那样清纯可怜、楚楚动人的女性。她虽然妖艳蛮横坏心肠,却拥有绝不会动摇的坚定信念。从她对电影版中几乎没有花篇幅刻画的黑手党萨利·托马特的友情、还有那句“通过观察一个人对待我的方式,就能衡量出这个人的价值”的台词中,都能看出她为人的强大。原作中描写的她与电影版给人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她给我留下为寻找自己容身之处而不断旅行的印象,霍丽一直在寻找像蒂凡尼一样能让她安心的地方。我并不是对电影版有什么不满,『月亮河』是名曲中的经典,奥黛丽·赫本也魅力四射,如果没有那部电影,可能这本书根本就不会来到我手里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认为原作中的霍丽更真实也更有人情味,我能理解周围所有人都喜欢她的原因。
而我自己又如何呢?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目的,也没有能坚定的信念,所以才事到如今仍然是“流浪中”。
我第一次接触这部作品是(或者说碰到更准确一些?)在距今一年前,初中三年级的暑假。市立图书馆就在我家附近,当时是应考生的我经常去那里自习。在那样一个宽敞安静的空间里,学习上也能稍微再下点功夫。实际上暑假那段时间,图书馆里有许多和我同样年纪的初三考生。
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留着齐整的短发肤色偏白,那瘦小的身子怎么恭维也称不上可靠。但他的表情却总是非常温柔,给我一种难以言明的安心感。他时而投身于学习,时而沉迷于读书,最初给我的印象只是一个不怎么眼熟的人而已。虽然大部分时间他是一个人单独行动,但偶尔会看见他和看起来是同级生的女孩亲密交谈的模样。那个女孩我也有印象,是经常到访图书馆戴眼镜的黑发姑娘。那个时候的我也和现在不同,还梳着黑色直发,也不像现在这样用彩色的隐形眼镜,而是戴着普通的眼镜,所以我对打扮相近的那个女孩抱有一定的亲近感。他每次与那个女孩见面都会露出比平时更温柔的表情,看到那个表情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他一定是喜欢那个戴眼镜的少女。我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所以并不抱有在此之上的特别意识,只是维持着从远处观望着他这种程度的关系。
但某一天他对我说了一声「早上好」,然后顺势坐在了我的旁边。突然被搭话的我慌慌张张小声回了一句「早、早上好……」
听到回答后反而是他吓了一跳。
「咦!啊,搞错了、抱歉。我......认错人了......」
我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和那位少女的背影非常相似,同样是黑发戴着眼镜,应该是他从背后看一时间搞错了对象,所以就过来打招呼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已经坐下后再刻意换座位反而非常尴尬,于是那一天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学习。学习途中,他似乎因为丢了橡皮擦而非常困扰,于是我把自己的橡皮递给他。
「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
「谢谢你!我自己的总是弄丢。」
对话到此为止。又学了一会后他感到无聊打开文库本开始读起书,似乎非常开心的样子,看起来他读书比学习时候还要认真。他看的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这本书,卡夫卡与更纱的读音听起来节奏很相似,我感到有些好奇,顺势从图书馆借了同一本书带回家。(译注:卡夫卡=kafuka,更纱=sarasa)
这本书让我回味无穷,我从不知道读书居然是这样有趣的一件事。于是我在那之后,每次在图书馆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偷偷观察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样的书,然后借同样名字的作品回家阅读。
——他很卑鄙。
通过他的间接引荐,我从那些借来的书中读到了数不胜数的华美词汇。之后我才知道,当时他喜欢读的那些书似乎都属于被称为“唯美主义”的作品。每当与优雅华丽的文章相遇时我都会产生错觉,误以为那些都是他所赠予我的话语。我的心渐渐被他所吸引。
某一天他读的书正是『蒂凡尼的早餐』,我听说过这个标题,同名的老电影颇有名气。
那一天戴眼镜的女孩不在,他一直专注于读书的样子,等到他读完时已经到了图书馆闭馆的时间。我们在提醒闭馆的音乐声中离开座位,结果恰好去往一楼的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总觉得……经常能见到你呢」
突然被他搭话吓了我一跳,但他居然记得我这件事让我开心不已。
「啊……刚才你看的那本书,有意思吗……」太笨拙了,我是不是没有和人聊天的天赋啊……
「特别有趣哦,是我最近读过的最好的一本。」
「是吗……那我下次也读读看吧……」
「嗯!我想你也会喜欢的。啊对了,我叫竹久优真,请多关照。」
「呀、啊、我、我是……sa、sa、纱纱纱」咬到舌头了。连自己的名字都……
「……sa、sa……佐佐木?这样啊,原来是佐佐木同学,话说我们看起来是同级生......应该没错,已经决定考哪所学校了吗?」
「啊、是那个……白明高中吧。应该是……」
「真巧,我也要考这所学校呢。希望我们都能合格。」
「嗯……那我就……告辞了……」
......其实还想再多聊聊天,但我已经紧张的不得了,电梯到达一层几乎在门打开的同一时间我就从那个地方逃了出去。
图书馆里没有『蒂凡尼的早餐』,准确来说是唯一的一本正在借出中,去了附近的书店也没有买到。但无论如何我也忍不住好奇心,于是我去的不是书店而是出租录像店。我借到了同名的电影,也叫来好朋友濑奈和我两个人一起看。
濑奈是学校里谁都喜欢的大美人,像学园偶像一样的存在。但她一点也不嫌弃我这种阴暗的小角色,反而成为了我无可替代挚友。濑奈似乎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不过应该说是非常憧憬奥黛丽·赫本才对,在那次观影会之后她开始经常看老电影了。她之所以想要去读开设料理科的艺文馆高中,似乎也是因为受到电影『美丽的萨布丽娜』的影响。
......老实说我并不怎么喜欢这部电影。电影中的霍丽给人一种她虽然把“爱比金钱更重要”这种话挂在嘴边,但却是因为被有钱人甩了才勉为其难与主人公交往的感觉......在那之后我一直也没有再找到读原作的机会。
有一天我坐到他正对面的位置上开始学习,他在读了一会书之后也正准备开始复习,但看起来似乎又找不到自己的橡皮了。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于是把自己的橡皮递给他,对他解释「我还有备用的」,他则回了一句「谢谢你」......成功了!老实说,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能进展得这么顺利。按照计划把橡皮留在他身边后,我立刻从那个地方逃走了,
褪去橡皮的包装纸,我在橡皮上藏了一条讯息。
——我喜欢你——
暑假结束,虽然他已经不再来图书馆,但只要自己的心意能够传达过去,仅仅是这样我就感到满足。总有一天等到命运般的再会时,我再去听他的答复就好。
这份命运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我们都准备参加白明高中的招生考试,只要两个人都合格的话就一定有再见的机会。
但我的设想过于天真了,我在考试中落榜,只好升入作为保底的艺文馆高中就读。这样就再也没有能和他见面的机会了......
但是艺文馆高中入学式那天我却目瞪口呆,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竹久居然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我情不自禁地看向他时,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已......他似乎没认出来我是谁,就像初次见面一样移开了视线,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在的我与那个时候相比,外表上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因为和我升入同一所高中,濑奈给了我很多帮助。『更纱是了不得的美少女,所以要好好打扮一下才行啊!』这样说的她教了我很多化妆的技巧,还劝我把头发染成明亮的颜色,一起去选了彩色的隐形眼镜。身材上的锻炼似乎也颇有成效。
「是不是有些做过头了呢」
入学一周后濑奈这样对我说,虽然不清楚什么程度才合适,但看起来我的高中出道有些过于成功了。
如果不是原先就和我有很深交情的人,恐怕绝对不会把现在的我与以前的我看成同一个人了吧。本打算去对他说「好久不见」,但事到如今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我想听听那个时候写在橡皮上的短信的回复」,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虽然被他当作初次见面的人一样对待让我焦躁不已,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既然如此,就重新和他打好关系吧!没错,只要这样做就没问题了。我鼓起勇气邀请他一起去逛黄金周在校内举办的春季文化祭,但如果单独两个人我又心里没底,能陪我一起去的朋友也只有濑奈了。可是带上她一起的话,在我们两个中间,不管是谁都肯定会喜欢上她的。但没关系,我想到了竹久的朋友黑崎同学,无论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完美无缺的好男人,只要也邀请他的话,他一定会和濑奈一拍即合。趁着那两个人打的火热的时候,我一定也能与竹久变得亲近起来。
——我的盘算全都失败了。濑奈跟着竹久去了旧校舍,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途中甚至还下起雨,直到雨停后两个人才姗姗来迟。「因为突然下起雨,所以我们一直在旧校舍里避雨」,我立刻就明白她在说谎,我很清楚总是自称雨女的濑奈,无论什么时候背包里都一定会带上一把折叠伞。回家路上在只有我和濑奈两个人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你说,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总觉得有点在意啊,那家伙」
——这分明就是恋爱中的少女的发言。卑鄙的我只好选择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贬低竹久给她的印象。
「我想想,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像月亮一样的人吧。」
「月?天上的月亮吗?」
「没错,阴晴圆缺捉摸不定。你瞧,月亮的表面看起来不是各种各样的嘛。在日本有看起来像捣年糕的玉兔的说法、也有人说看着像螃蟹一样、还有说像人的脸......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嗯...月亮,更纱不愧是文学少女,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比喻的吧。啊对了,那个叫大我的男生,不觉得和更纱很来电吗?你怎么想?
他长得那么帅气,不可能一点想法没有吧?」
——我难以启齿,就在不久前自己还被他询问要不要交往这件事。于是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他啊,该怎么说呢,总觉得缺少一点命运感呢。」
「命运?」
「没错。比如说,不管是最喜欢的书也好电影也好音乐也好,品味恰好一致的那种惊喜......或者是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却偶然间发现其实近在眼前之类的。」
我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在脑海里勾勒出竹久的身影。
「嗯,原来如此呢。但是,毕竟你们也是刚刚认识,还不怎么熟悉彼此,说不定在之后会一点一点从他身上发现你所说的这些呢。而且今天不是所谓蓝月的日子嘛,在这一天被告白的话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命运』啊......」
濑奈一边开口,一边抬头仰望被云层覆盖的天空。
「可惜,好像看不见蓝月呢……」
我一直在思考,濑奈说的那句『看不见蓝月』的意义。
蓝月有“不可能的请求”、“无法实现的恋爱”的含义。濑奈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和竹久是不可能的,快放弃吧”这个意思呢?如果真是这样,归根结底不过是临阵磨枪,只有表面光鲜亮丽的我,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赢过濑奈。
结果除了封印自己的恋心以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过了几天之后,我和黑崎大我开始交往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既然赢不过濑奈的话,没有比大我更理想的人选了。与他这样优秀的人成为恋人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让自己忘掉对竹久的感情......理应如此。
但是,那是完全错误的选择。如果存在什么都能擦掉的橡皮,我最想要抹去的就是这一事实。
我清楚濑奈与竹久间日益拉近的距离,每当看见他们在一起我都心如刀绞。为了抑制住过载的心跳,我不得不拼命从外侧按住胸口,心底就像是扎了一颗长满了刺的仙人球,越是用力便愈加痛苦。
那一天大我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没有来上学,濑奈也给我发了短信说她睡过头了让我一个人先走。于是我独自前往学校,结果路上突然下起雨,等到学校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透过教室的窗边向外望,我在校门附近看到了肩并肩靠在同一把雨伞下面的竹久与濑奈。
我并不讨厌下雨天,因为可以假装脸上滑落的是雨水而非眼泪。
第二天大我和竹久两个人都请假没来学校,虽然他解释说是被大我传染了,但我清楚并不是那回事。一定是因为两个人勉强挤在一把小伞里,他被雨淋湿才染上了感冒。
濑奈邀请我两个人一起回去,我们沿着学校外的坂道往下走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濑奈的书包上挂了一个我没见过的钥匙圈。
「濑奈!这个,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咦、啊,你说这个?这个是——」
她含糊其辞。
虽然稍微有些老旧了,但那是一款非常稀有的钥匙圈,形状是一个长着胡须、手里握着钢笔的猫玩偶角色。『吾辈是夏目老师』的周边在一部分文学少女间深受追捧,不但因为它是稀有的限定生产品,而且据说上面有能让恋情一帆风顺的魔法,所以成为了一大热门话题而且极难入手。我继续逼问形迹可疑打算糊弄过去的濑奈,她也只扭扭捏捏地回了一句「是捡到的」。
但如果是她捡到的,原来的主人想必也非常着急才对。在我提出物归原主之后,濑奈一副死心的表情,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讲给我听。
不久之前她在旧校舍的文艺部(漫画研究部)看漫画时,偶然间发现夹在书里的纸条,按照纸条上的所写的那样打开德意词典之后,发现里面藏的就是挂着这个钥匙圈的钥匙,而且那正是旧校舍三楼机械室丢失已久的钥匙。于是濑奈用那把钥匙潜入机械室,通过弹奏放在机械室里的钢琴来假扮幽灵。昨天,她在竹久面前故技重施,却一下子被揭穿了幽灵的真身。
「唉,总之先把那个钥匙送到老师的办公室去吧。」
「呜呜,不要嘛~~,好不容易才找到只属于我的秘密基地。」
「把钥匙还给校方那个坏了很久的钟楼说不定就可以修好了。这样的话那个地方给人的阴森印象也能稍微好转,无聊的幽灵骚动也不会再出现了吧。」
「诶诶,那个我还玩的挺开心的呢。」
「别忘了这么做会给别人添麻烦啊,真是的。」
我也是其中一位受害者。事实上我正是因为听说幽灵的传闻才不敢靠近旧校舍,如果没有这个插曲,在春季文化祭的时候......
忽然察觉到一种违和感。按照刚刚的说法,濑奈找到钥匙扮演幽灵是不久之前的才开始的事情。然而,我初次听说旧校舍里传出灵异事件的传闻是在刚入学不久的时候。至少在那个时候,濑奈她还没有去过旧校舍才对。无论如何,我只能先把若隐若现的不安抛在脑后,和濑奈一起带着钥匙前往教室办公室。
钥匙随便交给哪位老师都可以,但是我们进入办公室时,映入眼帘的是我的班主任原田老师和教国语的樱木真理老师。
原田老师正对着真理老师死缠烂打,邀请她一起去吃午饭。我曾听说过真理老师以前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似乎她当时的班主任就是原田老师。因为当年的孽缘,即使现在他仍喋喋不休地纠缠着真理老师,这在校内也是一大轶闻。所以我们为了救被纠缠着的真理老师脱离火海,把她喊了出来。
过了一会,神色疲惫的真理老师终于得以脱身。
「老师,我们在旧校舍捡到了这把钥匙。」
濑奈依依不舍地递出了钥匙圈。
「这把钥匙应该是──」
「旧校舍的钥匙!」
发出惊呼的是真理老师。看着有些兴奋的真理老师,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这件『吾辈是夏目老师』钥匙圈是真理老师的东西?」
她有些难为情地瞄了一眼四周,用悄悄话的语气回答「确实是我的」。
「我作为学生在这所学校念书时,我所属的社团就在那栋旧校舍里活动。」
「啊,难道说是文艺部吗?」
「差不多,不过准确来说是个似是而非的社团吧。总之当时是我们在保管这把钥匙,是我把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的。当时我是副部长,比我高一学年的前辈是部长,平时都是我们两个人在保管。
在前辈毕业的时候,因为钥匙不在我手边,我就擅自认定一定是前辈在拿着钥匙。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前辈在参加完仪式后,把部室的管理资料装在一个纸袋子里托付给了我。我没有检查纸袋里面就接了过来,本以为里面一定装着钥匙就没有仔细确认,之后打开纸袋才发现里面只装了一册文库本的书而已。
那在之后前辈没有跟我联系过,钥匙也就这样丢失不见了。没想到,居然一直就在旧校舍里面啊。」
真理老师伸出手准备接过钥匙,但被我一把从不情不愿地递出去的濑奈手中抢走。
「诶,怎么啦笹叶同学。」
「我有些在意的事情想确认一下,可以把钥匙再借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嗯,倒是没什么问题……」
「真理老师,你还记得当时那册文库本的标题是什么吗?」
「哦哦,当然记得,是梶井基次郎的『柠檬』哦。我记得那之后就被放在文艺部的书架上面了。」
「是『柠檬』啊,我知道了。」
就此告辞之后我拉着濑奈向旧校舍出发,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说不定即使是现在仍有未能达成心愿的怨灵被留在那里。我想要解开那个怨灵身上的诅咒,这也是对如今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自己的一种安慰吧。
我们来到旧校舍前,仔细想想这似乎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自从幽灵骚动那件事之后我就没怎么想过要来,但既然那只是人造的假象也就没有必要再害怕了。何况我一直想见一见那位葵前辈究竟是怎样的人。
旧校舍中有一间挂着文艺部门牌的教室,但里面其实是漫画研究部。
「打扰一下」
打完招呼后我们进入教室,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咦,栞栞竟然不在啊,真少见。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今天优也不来嘛。」
「诶,什么?怎么回事?那个......竹久和葵前辈是那种关系吗?」
「那种关系?」
「那个,就是说……难道他们是恋人关系吗……」
「唔~~,到底是怎样的呢。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他们关系特别好是肯定没错的哦。更纱很在意吗?」
「诶,没有、也没有很在意......只是竹久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嗯,也是呢。那家伙就是从来不把关键的地方弄清楚的性格......」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绝对无法接受。对手是濑奈的话我肯定赢不了,所以才打算退到一边从此抽身,但万万没想到会被第三者横刀夺爱,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我整理好心绪,回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应该是梶井基次郎的『柠檬』才对。
那本书确实就放在书架里。角川文库出版的『柠檬·有城楼的小镇』第九十页上,在『樱花树下埋藏着尸体』这句话旁边夹了一张贴有樱花压花的纸条。
『钥匙的密码在一与末之间』
(译注:原文的“一”写成了片假名“イチ(yichi)”而没有写成汉字)
——果然是这样。钥匙并不是真理老师不小心弄丢的,而的确是在她的那位前辈手里。那位前辈没有选择直接交给她,而是使用了这种非常拐弯抹角的方式。特意做这种事情的理由恐怕是......
——一与末,这究竟是指什么呢?用一般角度来考虑的话就是数字的1与末位数吧,如果末是指9的话答案就是5......不对,提到末更像是指一个月结束的30号或31号才对。那样的话中间数就是15·16吗?这样盲目猜下去也只能继续原地打转。
「啊!这个樱花压花!」濑奈惊讶的说。「我记得有同样的纸条在……」
濑奈从书架的角落里抽出一个小薄本,看起来好像是一部漫画书。在她哗啦哗啦翻页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没想到映入眼中的插画让我羞红了脸赶快遮住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书啊!」
「诶,因为是漫画研究部呀。」
「这是漫画!?但那个……」
「嗯?很普通的漫画吧,一本同人志而已。」
「一点不普通好吧!这种东西放在学校里要是被发现了.......」
「哈哈,别那么着急嘛,只要别被发现不就行了。也没有老师会特意来这种地方......啊,找到了。」
贴着同样樱花压花的纸条上写着『钥匙夹在德意词典里』。
「就像上面写的,打开德意词典的话……」
濑奈从书架上取出印着『德意词典』字样的纸箱,但是打开之后里面装的却是一本漂亮的日记手账,上面挂着三行式的数字锁。她没有拨动数字键而是按了一下解锁按钮后锁就被打开了,看来数字一开始就处在正确的位置上。
里面的日记账内页都被挖空,似乎当时夏目老师玩偶钥匙圈和钥匙就放在这里面。
恐怕是真理老师的那个前辈放进去的。我猜本应该是先看到『柠檬』中夹着的纸条后,顺着提示再找到这里,但是真理老师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于是钥匙就在这几年间行踪不明了。当然,把钥匙放进去的那位前辈的心意也肯定没能传达给真理老师吧。
「话说回来,濑奈是怎么知道这三行转盘的答案的?」
「啊,因为最初就是打开状态哦。我最初发现这本日记账时,数字就停在了“8 1 3”上。」
这番话很耐人寻味。如果一开始就是打开状态,就没有必要在『柠檬』里夹『钥匙的密码在一与末之间』这张纸条了。
我看向书架,一边用手摩挲书脊一边思考答案。
莫里斯·勒布朗创作的『罗宾杰作选』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一定收入了名作『813之谜』,这应该就是数字锁的密码没错。它两侧的书分别是E·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和C·勃朗特的『简·爱』。
『一与末』——刻意把“一(yichi)”写成片假名,一定是因为用汉字写出来谜底就太简单了吧。“イチ(yichi)”真正对应的汉字应该是『市(yichi)』,也就是说夹在“姉妹”之间的意思。本来想出这种花招的犯人也肯定没想到,会被别人从完全相反的顺序逆推出解答吧。现实世界不像小说中的世界那样充满巧合,还是不要期待凡事都会按照计划中那样顺利发展下去为妙。
话说回来,仔细一看这两枚纸条居然是由原本的一张剪开而成。把夹在『柠檬』中的这张与同人志中的那张对齐后,被裁断的压花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从这个角度想,要说这本同人志很多年以前就放在这里也不太现实,在濑奈之前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这一点也很奇怪。不如说,更像是某个人为了让濑奈容易发现才把它夹在同人志里,而且为了让她更快拿到钥匙还把密码锁的数字事先就调好才对。
那么,究竟是谁策划了这一切呢。我最先想到的就是竹久。有一种现象被称作名侦探的诅咒,尽管世上有许多侦探,但唯独名侦探的身边会接二连三的发生案件。虽然最终都会被他巧妙的解决,但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考虑呢?也就是说,名侦探自己捏造了案件,然后通过让自己解决的自导自演方式来变得出人头地。运用同样的方法,竹久先通过这一连串的纸条找到了钥匙,然后利用钥匙让濑奈引发了幽灵骚乱事件,接着再华丽登场亲自发现幽灵的真相。大概对于喜欢文学的竹久来说,纸条上这种程度的谜题毫不费力就能轻松解开吧,而在濑奈面前解开这些谜题就可以提高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但是,这其中果然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无论如何,还是先把眼前的事件解决掉吧,现在还不是一切的终点才对。
我和濑奈来到三层,用钥匙进入了机械室里面。濑奈打开电灯后我看到屋子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打开的德意词典。
Ich liebe dich ─── Ti amo
在那里有一张纸。上面的话不管哪边用日语来说似乎都是『我爱你』的意思,不对,不是的,这里应该翻译成『月色真美』才对。算了,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纸上面也贴了有同样樱花压花的便笺。
『跨越天空,在与死亡一线之隔的世界里等待着你』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我试着敲了敲旁边旧钢琴的琴键,特别留心各音阶的La与Si部分。
果然有一处很明显的走音。
「没错没错,这里,音准完全偏了呢。」
濑奈也表示赞同。
「不过我觉得其实另有玄机哦 。」
我从琴键与琴键之间,也就是La键与Si键之间发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啊,居然在这种地方!」
「跨越天空(SoLa)、与死亡(Si)一线之隔。」
(译注:日语天空读作sola,死读作si)
我一边解释一边打开了纸条。
『没能讴歌青春时代的我变成尸体藏在你的脚下,至少请你亲手挖掘出来……』
「这是什么鬼!虽然上面写了希望挖出来……」
「希望挖出尸体的这个“你”应该是指樱木老师,樱花树......
大概和“一”写成假名的“イチ”一样,这里的“讴歌(ouka)”刻意写成“オウカ(ouka)”也肯定是为了误导猜测吧?也就是说“讴歌(ouka)”其实是指......」
并不是“讴歌”而是“樱花(ouka)”才对。樱花没能盛开......这么说起来,学校前的坂路上的确有一棵不开花的樱花树才对。
打开机械室的窗户,从建在坡顶的旧校舍望向通往主校区的林荫路。景色出乎意料的优美,拂面的轻风似乎能连烦恼也能冲淡。
但如今已经是七月了,樱花树已经完全变成一片绿意青葱的模样。这样一看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此绚丽盛开的樱花树,仅仅过了一段时期居然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大概看着如今的林荫道,也没有多少人能认出来那些都是樱树吧。
「对了濑奈,你还记得那些樱树中只有一棵是不会开花的吗?」
「嗯,的确是有这样一棵树,但究竟是哪一个实在是分辨不清了。」
「唉,的确是这样,这下该怎么办呢。从头开始一个一个挖还是等到明年春天再试试呢......」
「啊,我知道了!去那里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哪里?」
「呵呵,更纱,你跟我来。」
我跟着似乎很开心地蹦蹦跳跳的濑奈,一起来到了旧校舍二层的油画部的部室。
「龙同学,打扰啦!」
她鼓足气势打开门,可是部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是不是因为那个啊,因为灵异事件所以感到害怕就暂停了社团活动?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就去找找看吧。」
濑奈大大咧咧地闯进了空无一人的部室,虽然感觉在做坏事,但我也跟着她走了进去。进门后我立刻就理解了她所说的话的含义。
油画部的部室内并排摆着许多画着同样内容的画布。不对,说那是同样的肯定会让作画的人非常生气吧。
十多张画布上描绘的全部都是,从这间部室的窗户向外眺望,那尽收眼底的林荫道的风景。如今正画了一半的那张画布上就和外面一样绿意盎然,但是放在旁边的画布中却是樱花满开,正是春天时节的景象。每一张都是精心绘制的风景画,理所当然,那棵没有开花的光秃秃的樱花树也栩栩如生的被画在上面。
我们带着从园艺部借来的铲子,找到目标的那棵樱花树下面,这里泥土的颜色的确与周围有所不同。看起来不算很久之前,这个地方曾经被挖开过一次才对。
地面非常柔软,挖了好一段时间,连我都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猜错了的时候,终于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带着锈迹的四方形铝盒子。
接着在盒子里找到了一封收在密封袋里的信。
那封信上写的是......恐怕用情书来形容更准确吧,那是由非常优美的话语编织而成、倾注了真情实意的情书。这位犯人在高中时代就暗恋着真理老师,但是胆小的他没有表白心意就从学校毕业了。于是,他为了至少想把感情传达过去而写了这封信。
恐怕那位笨拙的前辈光是写下这些话语,就花费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勇气吧。但是这份感情终究没能传达给她。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他把那么多心思花在这些拐弯抹角的功夫上吧。如果,他能鼓起勇气站在对方面前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不用做这些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对。
「话说起来,更纱你觉得这封信该怎么办呢?交给樱木老师更好吗?」
「唔,即使现在把它送过去也只会给老师添麻烦吧。肯定对真理老师来说,不知道这件事才更加幸福吧。」
我意识到自己脸上滑过一行温热的眼泪。这肯定是因为我对那位可怜前辈的同情吧。
不对,不是这样。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过去所犯下的错误,犯下愚行的自己与那位前辈感同身受。
「更纱,我说不定猜到写下这封信的前辈是谁了。恐怕那个人至今仍然对樱木老师恋恋不舍,一有机会就跑到我们学校来看她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也解释不清楚嘛,类似女人的直觉?不久之前,有个到旧校舍去的大叔,不但去了文艺部的部室还在里面神色恍惚东张西望。现在我可能明白了,那是他在回忆曾经的恋情时露出的沉溺其中的表情。」
虽然她的解释中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我想濑奈的推测恐怕是正确的。有些时候在这世上,比起摆出那些井井有条的道理,还有更具有说服力的东西存在。
「更纱,我们替这封信写一封回信吧!」
这好像也不赖。如果这能成为对那个时候犯下过错的我自己的饯别。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和大我一起去购物中心买浴衣,我想为第二天的夏日祭准备一些新鲜感。终于发现了一件非常漂亮的浴衣,在我伸手去拿的瞬间,却被旁边伸出来的另一只手一下子夺走了。那是一位有着黑发和大大的眼睛的女性,应该和我一样是高中生年纪。
那个人似乎认识我的样子,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她,应该是不知从何处听说过我吧。隐约觉得她似乎与我曾见过的某个人很相似,却始终想不起来具体的名字。但是,非常鲜明的是不知为何我对她自发产生了一种敌对情绪。是她的原因吗,还是说与她相似的某个人的错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然而很快对她的敌对心就变得更加具体了。
接着出现的是竹久。
「……不过是恋人而已」
那位女性正是竹久社团里的前辈,也就是葵栞。而且她说了他们两个人是恋人关系。
我心里某个部分完全崩塌了,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崩溃状态吧。
如果是输给濑奈的话也没有办法,我只好放弃,如果对手是濑奈就没办法了。明明我是怀着这种心情才扼杀了自己的感情,却被突然出现的手给眼睁睁地夺走,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正要失去冷静喊出来的时候,大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代替我用激动的语气质问,多亏如此我立刻取回了冷静。就这样竹久与大我决裂一般背道而去,已经不是什么买东西的时候了。
回去的路上,大我无言地走在我前面。因为我的原因连竹久和大我两个人的友谊都产生了裂痕。
我果然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如今的我不管对哪一方都是不诚实的。一定要给一切都画上句号才行......心意已决,正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大我在我眼前停下脚步。正好是在市立图书馆前的公园里。
「果然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不该再对自己的内心说谎了」
「………」
「……有其他……喜欢的人……」
......大我已经看透了一切......这番话是在指责我心里其实喜欢大我以外的人。我脑海中正考虑的事情被直接戳穿,除此之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笹叶你不需要道歉......是我......我一个人擅自......」
大我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木制长椅上哭泣。一年前,与竹久交谈后我就是蹲坐在这个长椅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如今似乎天空也开始哭泣......
从眼前流淌而过的西川水面上映出新月。
明明看起来触手可及,却绝对无法触及的月亮让我悔恨不已。
我不甘心地踢了一脚小石子,映在川面的新月瞬间明灭破碎。只剩下小石头沉入水中后留下的波纹在缓缓漾开。
也许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明白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无法改变,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才行。如果不这样做,就绝对无法再次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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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读『无题』(著者无名) 竹久优真
这世上的书籍浩如烟海,无论如何拼命在这短暂的人生里也只能得窥沧海一粟,所以才更需要有选择的去阅读吧。
但也并非是说只读名著就好,即使是无名之书,如果能切实给自己留下感动,我想这反而才是更应该去读的作品。
我在那个夏天,读了一部默默无名的作家的无题之书。所谓无名的作家,就是指没有以专业身份出道的业余爱好者。事实上,并不是只有印在书上的才是故事,故事更多时候仅仅存在于那些没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心中。换句话说,故事真实存在于那里。
那一天,已经完全入夜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我的朋友黑崎大我打来的。他想说的我大体上也知道是什么。几个小时前在购物中心偶然和他相遇,在那里爆发了意料之外的争吵。我余怒未消,本打算干脆就这样无视他算了,最后还是觉得就这么放着也无法解决问题。何况「我和栞学姐在交往」这种误会还是越早订正越好。
大我说他想和我直接见面谈谈。明明好不容易才坐电车回了趟家,还要坐电车再出去一趟实在是让我有些郁闷,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在市中心的车站下车时,外面忽然静悄悄的下起雨,这种时候我也好好带着雨伞还是蛮值得自夸的。某个突然下雨的日子,恰好带了雨伞的我因此收到了好运的眷顾,从那之后就算旁人看来会有些奇怪,我也养成了时刻带着雨伞赶路的习惯。
向着与大我约好的碰面地点赶路途中,正好是在市立图书馆门前附近,我看到有人被雨打湿了身子坐在长椅上。望着那道背影就明白她是谁了,我跑过去把伞撑在她的头顶上。
「笹叶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低垂着头,肩膀随着深呼吸大幅度的起伏,嗫嚅着回答说「嗯,我没事……」。听了那颤抖的声音,就连我也知道她是在哭泣。接着她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保持垂着头的姿势转向我这边,然后就这样径直把脸埋在了我的右肩附近。是绝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花了的表情吧。
我察觉到T恤衫胸口部分正被温热的水滴逐渐晕开,于是我用右手继续握着雨伞,伸出左手抱在她的身后。
「对不起……妆全都花了……不能让你看见我现在这张脸……」
「究竟怎么了?会感冒哦?」
「……呜、那个……我……和大我分手了……」
「……真是的,那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啊。」
「不对……不怪他……全部都是我的错……大我没有任何过错……」
「不管有什么理由,让女孩子哭成这样绝对是罪无可恕了。那种家伙还是早点忘了他就好,因为笹叶同学是最漂亮的女孩子.....这点我可以百分百保证。相信我,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竹久真的很温柔呢......你真心觉得我很漂亮吗?」
「当然了」
「……那好……这样的话……就和我交往啊」
「诶……」
「竹久……成为我的恋人吧……」

「……」
应该立刻回答yes才对。正常考虑的话,怎么可能存在被笹叶同学这样的美人告白还拒绝的人类呢。但是,恐怕无论对谁而言,这都是不诚实的回答。
「……不行啊……因为……这样做太狡猾了啊」
「......嗯,很狡猾。说的对,我很狡猾呢......谢谢你,这样就......好好的向前一步了......」
她所说的“谢谢你”究竟是对谁、又是为何而说的话语,这我虽然还不太清楚,但我明白是时候给她一点个人时间了。她恐怕会苦苦思考、陷入烦恼,但终究能靠她自己的力量得到结论吧。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我收回绕在她背后的胳膊,然后牵住她的手,把另一只手上的雨伞交给她。
「再被雨淋就要感冒了,快回去吧。这把伞就交给你了。」
「那竹久怎么办」
「没关系,我可是很喜欢雨的......正好现在我要去揍黑崎大我一顿」
我与笹叶同学告别,跑着离开了那个地方。沿着西川边上的路往上流方向不远,是一座有喷泉的公园,公园里还有锥形房顶的小亭子,大我正坐在亭子里的长椅上避雨。我冲进亭子里面后大我无言地站了起来。虽然雨势并不算大,但我也已经浑身湿了个透。
「怎么回事,优真,你没拿伞吗?」
「刚才见到笹叶同学,把伞给她了。」
「……这样啊,那你已经都听说了吧」
「啊啊,是听过了,所以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不......没有。全部都是我的错。」
「……那还用你说吗!」
话音未落我就握紧了右拳,毫不犹豫地朝着大我的脸砸了过去。
大我只略微侧身就躲过了我的右腕,几乎同时我感觉到胸骨附近传来剧烈的冲击。因为痛感过于刺激甚至逐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对、对不起!条件反射……」耳边似乎传来模模糊糊的谢罪声,但我的意识很快就断线了。......老实说这也太逊了......
等到意识恢复已经过了大约三个小时,躺在长椅上的我睁开眼睛,看到公园大柱子上时钟的表盘。已经指向午夜十二点了啊......
「……唉,这下末班车都没了。」
「我陪你到早上吧。」
长椅被我一个人侧卧着占领了,大我正坐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他看到我恢复意识后非常担心地询问我的状态,雨势似乎比之前大了。
「刚才真的很抱歉,我其实......应该被你好好揍一拳才对......」我仍然侧躺着听他的讲话。「其实我一直对葵前辈......我一直喜欢着葵。所以我觉得不能再这样欺骗笹叶下去了......这就是分手的理由。」
「……什么鬼,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啊……」
「怎么可能跟你说呢。优真,你不是也喜欢葵吗?」
「喜欢?哈?没有那回事,这个我必须严肃订正一下才行......我和栞学姐根本就没有交往。那是栞学姐擅自说的胡话,我一不小心被她骗得没能够第一时间否定而已......」
「……诶……这样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推荐我那本书?不是在警告我千万别重蹈盖茨比的覆辙自取灭亡吗?」
「书?是指『了不起的盖茨比』?」
大我默默点了点头。
——真服了他了。大我居然对我推荐那本书的理由做出了一个南辕北辙的解释......不过,我似乎也没有在这一点上批评别人的立场。
「......搞什么啊,我才没那么想过呢。是更加单纯的理由啊,我很憧憬总是光鲜亮丽的大我......下意识就把奢华的盖茨比与大我的形象重合了起来而已。」
「那、仅仅是这样吗?」
「是啊,仅此而已。乡巴佬尼克不也正是因为对盖茨比感到憧憬,才会站在他身边帮助他吗?即使会背叛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他也全心全意为盖茨比而应援着。
而且在那个故事的结尾,即使盖茨比遭遇不幸离开人世后,尼克也仍佩服他的那份信念、始终对他抱有敬意。盖茨比的确算不上什么完美无缺的正人君子,他也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从未影响过尼克对他的敬慕,所以他才会说盖茨比是“伟大的”不是吗?」
「那个故事的登场人物,大家都或多或少的做了错事。尼克也不例外啊。」
「是啊。尼克因为过度崇拜盖茨比,变得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了。」
「你说,真的有人可以不犯任何错误的活着吗?」
「……没有那种人。即使如此大家也都努力着,即使出错了,即使感到迷茫也要前进。」
「你这家伙,好帅气啊。」
「不过是装帅罢了。嘛,归根结底也只是所谓的Paper Moon啊。」
「Paper Moon?」
「啊,这是栞学姐对我做的比喻,说我是只有表面上在粉饰太平的虚假的月亮。」
「月......难道说那个月亮是指优真吗?!」
「嗯?什么东西?」
大我取出他的手机,给我看了一张保存下来的照片。看到那已经非常熟悉的笔触,即使对绘画一窍不通的我也明白这是一幅栞学姐画的画。画面上是月光照耀下变成老虎模样的大我。
「这是春季文化祭那天,葵在旧校舍的部室里画给我的。不管怎么思考我也猜不透这幅画的真意,但如果这轮月亮是指优真,那被月光照耀的我就......」
「不对,恐怕你的猜想落空了。如果是发生在春季文化祭那天的事情,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见过栞学姐呢。就算她知道我是大我的朋友,也不可能了解到足以用纸之月来形容我这种程度。」
「可是......不,看来你说的对。」
「依我来看,这幅画该不会是指『山月记』中的李徵吧?」
「山月记?」
「是中岛敦的短篇小说。李徵是个生性倨傲的男人,因为难以忍受作为下级小吏的生活,便辞去了工作打算成为一位诗人。然而世事难以如愿以偿,他发现自己在自尊与自卑的纠葛下逐渐失去了人心,连样貌都变成了老虎的模样。」
「什么啊,这不就完全是在说我的事情吗。也就是说葵其实是想告诉我,因为不肯舍弃那可悲的虚荣心,我反而失去人性变成了老虎......」
「这也不好说呢。李徵把自己的理想托付给了朋友袁傪,希望他能亲眼见证自己变成老虎的瞬间,最终故事以猛虎向天发出咆哮作为收尾。」
「也就是说……是Bad End呢」
「嗯,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考虑的这个故事是以李徵的朋友袁傪视角执笔写下的,它也未必就像你说的是一场悲剧。
故事中那最后化身为猛虎向明月咆哮的身姿,与其说是对其感到可怜,反而更像是被那气宇轩昂的英勇姿态所震撼吧。也就是说,袁傪难道不是在对宁可化身为野兽,也要坚持走在自己道路上的李徵表达称赞吗?就像盖茨比一样啊。」
「……」
大我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咀嚼我的话一样思考着什么。
「喂,大我,跟你讲个比较厚脸皮的请求......对笹叶同学千万要说是你被我揍了一顿。不然我在她面前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本来想好好耍帅一次来着...... 」
我也知道自己在说非常差劲的话。
「……啊,原来如此……挚友……果然,笹叶是对你……」
「嗯?」
「不,这不是我该说的话,还是忘了吧。」
大我站起身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我强忍着身体传来的痛感坐到长椅上,稍作思考。
——栞学姐肯定一直在意着大我才对。那一天,恐怕她一直孤身一人在文艺部的部室里等待大我去提交入部申请吧。
不久前我从濑奈那里听说了发生在旧校舍的灵异事件的前因后果。当时虽然我擅自认为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但在我那不成熟的推理基础上,笹叶同学似乎察觉到暗中策划了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我认为真正的犯人可能是栞学姐。她自己凭借樱花压花的纸条找到并使用了钥匙,刻意在旧校舍散布幽灵出没的传闻,如此一来大多数学生因为恐惧心就不会靠近旧校舍了吧。在她的计划里,只待大我入部之后,两个人就可以在安静的教室里度过甜蜜的二人世界。
然而计算出了差错,入部的不是大我而是我。所以她只好将计就计改变了计划。
我记得在入部的时候,她的确说过因为部员不足正面临废部的危机,所以希望我邀请朋友一起加入这样的话......这位朋友恐怕就是指大我才对。
于是,没有必要再扮演灵异事件的栞学姐,利用濑奈和我来巧妙地把钥匙自然而然的还回教师办公室去。当然了,这不过是没有任何证据的猜测,我也不可能像名侦探一样对栞学姐打破沙锅问到底。
大我拿着两罐咖啡回来了。
「喝这个可以吗?」仔细一看居然是混入牛奶和砂糖的罐装咖啡。
「我可是无糖派啊」
「好啦,别抱怨了,我请客。」
接过温热的咖啡罐后用双手捧在手心,被雨水打湿有些冰冷的身体似乎暖和了起来。
「我说啊,大我,要不要加入文艺部?」
「是漫画研究部吧,我不怎么看漫画那种东西啊。」
「要这么说我也不怎么看漫画呀。而且以前栞学姐说过,她想画以我和你为原型的漫画来着。」
「你该不会同意了吧!」
「我跟她说如果大我不介意,我也无所谓。」
「那个人可是画BL漫画的专业户啊」
「……」
「你不知道吗?据说把“あおいしおり(葵栞)”写在纸上翻转过去,然后再回转九十度就变成了她的笔名。她画的同人志在网络上似乎小有名气。」
「咦......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署名是这个的同人志......算了,不管怎么说,大我不会拒绝我的入部邀请吧?毕竟你还欠我一顿打呢,这样就算一笔勾销了。」
我拧开咖啡罐的拉环,放在嘴边啜了一口。
「……好甜,这也太甜了」
我们一直聊到天明,然后准备回家。大我说他要打伞把我送到车站,但是被我拒绝了。我可不打算和男人一起打相合伞,于是在便利店买了一把便宜的新伞,乘上始发电车回到家里。我拉上被照亮的房间的窗帘,一口气钻到被褥里。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还能否回到从前一样要好,但我衷心期望事情会如此发展。
大我那有些蛮横自负的性格与基本上是好好先生的我非常合拍,甚至是他自己先本能地察觉到我们之间有良好的相性。而听说笹叶同学与大我两个人开始交往时,虽然说并没有笹叶同学被大我抢走的感觉,但却莫名有种笹叶同学把大我抢走了的奇怪感情。
我毫无疑问对大我抱有强烈的好意。难道栞学姐连这一点都看透了,才会说想要画我和他的BL漫画这种话吗......
雨势越来越大,啪嗒啪嗒地敲在窗户上。因为天气的原因,即使太阳已经升起,周围也暗的足以入睡。
反正下雨的话烟火大会也会终止,而且既然那两个人已经分手,四个人一起去逛祭典的约定也不可能再实现了。难得的机会就让我一直睡下去吧,静下来才意识到胸口附近还隐约传来刺痛,这下肯定少不了一块淤青了。我随着思考坠入梦乡。
把我吵醒的是电话铃声,比尔·艾文斯的『德比的华尔兹』是我给濑奈单独设置的电话铃。反正肯定是说那两个人分手的事吧,本想干脆就这样无视下去算了,但我毕竟不是能做这种事情的性格,
看向手机屏幕,上面写着宗像濑奈的名字和日期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三点,看来自己真的睡了很久,我接通了电话。
《啊,喂喂,是优吗?你听说更纱她们的事情了吗?》
「嗯,已经听说了。连我也被牵连进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
《啊,那真是辛苦你了。更纱她......没有告诉我详细的经过......》
「呃,确实讲起来比较复杂。应该是大我做了错事,由我来讲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是......你能原谅他吗,这也是我的请求。如果就这样放着他们不管,肯定两边都会伤得更深。」
《好吧,既然优都这么说了......而且更纱虽然没有说太多,但也和我讲了不是黑崎同学的错......但......还有一件事......》
「嗯?怎么了?」
《呃,就是......虽然现在说有点不合时宜......今天的祭典......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行吗......啊,因为好不容易买了浴衣,不想浪费掉嘛》
我望了望窗外的大雨。
「我倒是怎样都可以,但雨势这样下去祭典肯定就终止了吧。」
《没问题哦,肯定......没有等不到天明的夜,也肯定没有不停歇的雨嘛。而且我可是以前就经常被叫做晴女呢。》
对于她是否是晴女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回忆了一下与她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雨天莫名其妙的多。回了一句「好,那我期待放晴。」我就挂断了通话,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了,我做好准备后就从家里出发。
虽然我撑着从便利店买的便宜雨伞,顶着雨势走到车站乘上了电车,但还是觉得这天气希望渺茫。我在东西大寺车站中途下车,去了一趟名字叫莉莉丝的咖啡店。在放伞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有一把红黄色相间的雨伞似乎很久以前就立在那里了。我没有多想,把自己从便利店买到的没有装饰平平无奇的雨伞靠在它的旁边,然后进入了店内。
店里理所当然的没有除了我以外的客人。说不定是今天我过于多愁善感的原因,进到店内后,我坐到右侧吧台正对面的位置上。
「嗯,我看看……老板,今天要一杯特别浓的黑咖啡……」
面对背对着我的店老板,我以「……其实啊」作为开头,把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发生的各种事情娓娓道来。我肯定一直想跟别人倾诉这些吧。
「不也挺好的嘛,真是青春啊」他这样回了一句。
「哪里好了?我可没当成好事来讲啊。」
「等过了十年全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哦。哎呀,青春时代这种东西真是让人羡慕。」
「大人都是这么说的,但对当事人来说可是各个方面都很辛苦啊......唉,你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觉得都已经过去了,等到回忆起来时只剩下美好的瞬间,所以才能说出很羡慕这种话。从我的角度来看不过是这样呢。」
「所谓青春……仅仅是还没有结束这一点就足够幸运了。」
「是那样的吗?萧伯纳曾说“ 挥霍青春就是犯罪”.......」
「你会一点点明白的」
「所以呢,老板的青春是什么样子的?」
「和你的没什么差别,总是受伤着烦恼着,突然想通的瞬间就像个傻瓜一样笑起来。」
「想回到那个时候吗?」
「谁知道呢」
说完这句话老板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吧台上面。
「我试着写下来了」
「……」
「哈哈,这是将近二十年前我的青春时代所留下的作业。就算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也没有技巧,即使如此也想挑战一下试试看啊。我的人生还剩下至少三十年以上呢,足够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成长为一位作家了。……我想让你读一读这个,然后再告诉我感想吧。」
「……是我的荣幸。话说回来濑奈真是了不得啊……」
耀眼的光从窗户洒进室内。
「放晴了……」
「简直就像连天气都能自由操控一样。」
我抵达冈山站从里面出去后,顿时有一种搞砸了的感觉。这种乡下举办的祭典,而且直到刚才为止还一直下着雨,究竟是从哪里涌来这么多的人啊。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实在是找不到人,而且从刚才开始电话里就一直反复播放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这种电子音。
这下糟糕了。我很担心地前往定好碰面的喷泉池前面时,发现濑奈就站在那里。伍迪·艾伦拍过的一部电影标题是『开罗的紫玫瑰』,没有词汇比这更适合用来形容此时的她。她散发着无论在怎样的人潮中,也一定能第一眼被她所吸引的耀眼光彩。紫色的浴衣上系着蓝色的腰带,浴衣上点缀着鲜艳的紫阳花纹样(很遗憾不是玫瑰)。她的头发向斜后方梳成一束,青蓝色的绢花发饰为她栗色的秀发增光添彩。
注意到我之后,濑奈轻摇手里的扇子向我示意。等到我走近过去,她在我面前张开双手展示自己身穿浴衣的姿态。
「怎么样?」
————即使被她这么问了,我也说不出话。读过这么多的书,见识了各种样的词汇,然而即使绞尽我的想象力所能寻到的所有词汇,都无法用来形容眼前的她。我哑口无言,唯有注视着她。
「咦、停一下!到底要盯着看到什么时候!?」
她腼腆地用手里的扇子遮住嘴角。
我当然是继续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才缓缓开口。
「軒先の 金魚のつがい ながめあき」
(译注:俳句一般会译成五言绝句或者七言律诗,这里因译者笔力不足不予翻译)
「………………这是啥?」
濑奈一副傻眼的表情。
「在这里写着呢」,我指了指她手上那柄扇子上面画着的波浪花纹。「你不知道吗?」
「嗯,是家里的东西,因为觉得特别可爱我就直接带过来了。」
「这是叫做抚川扇的冈山传统工艺品。以和歌与透光性为特点,俳句被一笔写成后藏在波浪花纹里,你把它透过光来看就能读到文字了。」
「啊,是真的诶!你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啊?」
「是这样的。因为下雨无法去外面游玩,屋檐下的金鱼情侣只好无可奈何地眺望远方的景色直到看腻了为止。这是比较悲观的一种解读。」
「一种解读?」
「嗯。最后这句『ながめあき(眺め飽き)』也可以当作双关语中的『ながめ(長雨)あき(明き)』,也就是梅雨季过后天空放晴的意思。」
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的解释,她一直透过扇子眺望着天空。
「梅雨已经过去了呢」
濑奈轻声低语。我终于确信今晚的烟花一定能按时升起。
距离晚上七点开始放的烟花还有大约半个小时。我们一边向主会场方向前进一边逛沿途的各种小店。四处游逛......都不足以用来形容了。苹果糖麦芽糖章鱼烧、棉花糖、烤香肠......只要是出现在眼中的美食全都进了她的肚子,那么小巧的身体究竟如何装下这些东西呢,实在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她嘴角边那颗小巧的黑痣随着咀嚼食物一上一下的摇曳,就像有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住在那里一样。打靶、捞金鱼、套圈,只要是出现在眼前的娱乐项目全都享受了一番......喂喂,这样下去放烟花之前可到不了主会场了啊。我正担心的时候,她一溜烟跑向远处卖面食的小铺子那边去了。也不是小孩子了,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呀......
我一个人呆站在人群中等她,要是到处乱动很容易就会走散。被丢在一边的我还是不要擅自移动为妙。
「诶?是优真吗……」
后方传来有些熟悉的语调,转过头后首先映在我眼中的并不是声音的主人、初中时的同级生片冈同学,而是站在他身边的黑发的文学少女,若宫雅。
这时,最初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随着『咚』的一声巨响,我的心脏也剧烈的跳动。
和我熟悉的那个她看起来氛围有些不一样,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她没有戴着眼镜吧。穿着淡紫色浴衣的她比我所认识的那个人看起来要成熟许多。
我真想立刻从这里逃走。但是考虑到濑奈,果然还是不能这样做。
「啊,优真。我们现在正在交往。」
「……嗯,这样啊」
故作冷淡......虽然摆出毫不在意的态度回复他们,但心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而去一样。我已经被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了,那么与她同样升入白明高中的片冈同学会与若宫同学交往也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才对。即使如此,当真的亲眼目睹时仍然收到了巨大的冲击。明明把有她存在的记忆都赶到心中的一隅去了,但为何如今内心的正中央又会感受到痛楚呢。
「啊,说起来,初中时有个叫奥山的老师吧,刚才看到他和女人走在一起呢。」
片冈同学的这句话没有进到我耳朵里。
「对了,竹久同学今天是和谁一起?」
「如果一个人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走?」
被毫不客气的补刀了。若宫同学姑且不论......片冈他毫无疑问知道我向她告白过这件事,我实在不得不怀疑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的。不对,事实上就应该这样考虑才是正解吧。总觉得莫名有点想哭了......
「哎呀,抱歉抱歉,久等啦!」这时濑奈忽然回来了。她后脑勺上挂着狐狸面具、左手拿着冰淇淋,居然还能吃下去吗这家伙......正当我暗自吐槽的时候,她假装没注意到若宫她们的样子,身体自然而然贴在了我的左胳膊上,空着的右手主动牵起了我的左手,而且用的是俗称恋人握的十指相扣的方式。「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左手上的冰激淋送到我的嘴边。我在意旁边若宫两人的视线,不得不轻声说「好啦,濑奈……」来阻止她。
「怎么了,优?」
她这才顺着我的视线,看向了保持沉默的若宫她们。

「啊!糟了,难道是熟人吗?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好烂的演技。
「什么嘛,优真,你和女朋友一起来的啊。抱歉,打扰你们了。」
「呃,没事,没关系」
「那就下次再见吧」
略作寒暄,我们与若宫她们就此分别。
「……总觉得……对不起啊,让你这样照顾我……」
等他们走远之后,我打算松开与濑奈牵着的手。
「哼哼,不要在意,是我想要这样做的……」她话说了一半,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对了,刚才的那个人就是美雅吗?」
我至今为止应该没和濑奈提起过若宫同学才对。
「我从噗噗同学那里打听来的。」
「那家伙怎么管不住嘴」
「我说,美雅是不是和栞栞很像啊。」
「……」
「难道优喜欢那种类型的?」
「……」
「而且,她和更纱也有点像呢」
「……笹叶同学?感觉完全不一样吧」
「因为更纱初中时候也是黑色短发呀,而且还戴着眼镜显得特别老实。」
「还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吗?那也没办法了,稍微有点不甘心啊。」
濑奈说完这句话,把吃完冰淇淋后空出来的手伸向天空。五彩缤纷的烟花绽开后消逝在楼宇的间隙中,唯有朦胧的月却一如既往浮在夜空之上。
「你在做什么?」
「想要,抓住月亮呢。但总是差一点够不到。」
「不可能够到吧,你知道月亮离这里有多远吗。」
「那种事情,不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呢?在地上好好站稳,把身体弓起来像弹簧一样嗖地伸出去,说不定意外简单就能抓到呢。」
「好厉害啊,濑奈」
「哪里厉害?」
「总是这样笔直地向前看,像给予在腐烂边缘的我耀眼养分的太阳一样。」
「太阳?我吗?嗯~但是,有点不合适呢」
「为什么?」
「因为,如果优是月亮的话,我们不就没办法在一起了吗?」
说起来,笹叶同学似乎曾把我形容成月亮来着。绝对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里侧,只有表面光鲜亮丽的纸之月。
「不用担心这个,其实白天的时候月亮也好好呆在那里呢。只是,因为太阳过于耀眼,所以暂时看不见而已。」
「我们休息一下吧。」
濑奈指着河边的长椅。
「这样好吗?烟火大会已经开始了哦,离主会场还有一段距离呢。」
「那种事随便啦,反正靠得太近人也会变得特别多。」
「这样啊,那就休息一下……」
我们走到长椅旁边,虽然看起来并不是湿的,但毕竟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下雨,木制的椅子肯定会被雨水浸透的。可不能让濑奈那崭新的浴衣被弄湿,我把带在身上的纸巾展开后铺在椅子上。
「谢谢你,真体贴呢」濑奈道谢后准备坐在上面。
即使如此我仍然有些不安,于是对她说了「啊,再等一下」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有些起褶的手帕。是点缀着红叶花纹的白色手帕,我轻轻抚平了上面的褶皱,把它放在了刚才的纸巾上面。
「好了,请坐吧」
濑奈没有坐下,而是紧紧盯着我刚刚取出来的那张手帕。
「咦,为什么优会带着这个呢?」
为什么?就算这么问......啊,我想起来了。
「啊,抱歉。我记得入学式那天早上被濑奈狠狠撞了一下后脑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是濑奈掉在地上的于是就捡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一直当成自己的东西装在校服口袋里......」
真是的,我从以前开始就记性不太好。
对不起......正当我打算直接道歉的时候,濑奈打断了我。
「啊,那个时候……」
「是啊,虽然再次见面的时候濑奈好像完全把我给忘了一样。」
「呜呜,对不起……」
「没事没事」
「是吗,原来那个时候的少年是优啊......嗯,果然有一种命运感呢。」
濑奈无言地坐到手帕上面。
在这里基本上看不到烟花,绽开的花火隐约透过建筑物的间隙把西川的水面映的忽明忽暗。川边路灯很少的小路因为仄暗的原因没什么人气,焰火炸开的回声都稍迟一会才传到这里。
「烟花的话,这里也有哦」
濑奈从手提包里取出几支线香烟花,还有小巧的立式蜡烛和一次性打火机。
「虽然大的更热闹,但果然还是这种更有情调呢。」
我们两人坐在椅子上,把蜡烛放在二人中间的地面,然后用打火机点起蜡烛。濑奈把带来的线香烟花分给我一半,我们各自拿了一支后靠近烛火。
脚边灯火通明,她本就泛红的脸被照的更加红润。我拼命地寻找话题,然而唯独这个时候却没办法好好组织出哪怕一句话语。第一枚线香烟花的前端掉落在地上,我无言地点燃下一支烟花,濑奈也点燃了第二支。是怎么一回事呢,总是自然而然就开始的对话,突然间却想不起来平常都是在聊些什么了。
远处响亮的烟火声逐渐沉寂,第一轮似乎刚刚结束了,距离下一轮开始还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两人的沉默仍在继续,背景音也完全消失,周围仅仅有些许的杂音,不对,连这一点点杂音也传不进耳朵里。我为了缓解眼前的尴尬,一根接一根点燃熄灭的线香烟花。
这时,从下风处吹来一阵强风。在濑奈绑好的头发随风飘曳时,两个人的线香烟花、脚边蜡烛的火光都同时熄灭了。
虽然周围的街边还留有照明,但在习惯下来之前我们短暂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我记得打火机就放在那附近来着,凭着记忆把手伸到椅子上摸索。然而我握住的不是打火机,而是濑奈有些发冷的手。我慌慌张张地打算松开,但濑奈似乎是制止我的动作一样把她的另一只手叠在上面。
眼睛逐渐习惯了四周......
濑奈近在眼前。
风运来硫磺的气味,也毫无疑问混杂着濑奈呼出的湿气。
她两眼紧闭着。
我全力思考,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是脑袋就是不肯转动。
即使拼命否定着跳出来的答案,但下次想到的仍然是同样的解答。
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定决心。
心中仍有什么没能完全斩断的东西在妨害着我。
濑奈睁开了眼睛......
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起来,抬头仰望天空。
难道说我又一次犯了让人羞耻不已的误解?
我也起身站到她的身边。
两个人一起抬头仰望天空,很快便找到了朦胧的月亮。
濑奈的声音细若游丝。
「月色……真美呢……」
她说着不符合自身形象的话语。
「月亮是......沐浴在太阳的光辉下才变得闪闪发光呢......」
九月最初的早晨,天朗气清。残暑仍未消散,但风已经变得柔和许多。
即使这样我每天的惯例也不会改变,不如说要是现在改变行动方式也太过于不自然了。我往车站最边缘的角落走去,向黑发的文学少女打招呼。
「啊,是竹久同学。早上好,很久不见了呢。」
「嗯,早上好......今天还是好好戴着眼镜呢。」
「咦?啊,是说祭典那天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是特别的嘛。」
「哈哈,有点可惜呢。不戴眼镜的若宫同学也很新鲜很可爱啊。」
——也真亏我能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肯定是因为我心中稍微有了一点余裕的部分吧。于是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在这几站的时间里我完成了作为她的骑士的职责。等到电车到达东西大寺站的时候......
「啊,那个……真是很漂亮的女朋友呢。」
「……对吧?」除此之外我没有说多余的话。如果她是这样认为的那也不错。
下了电车之后还有一段空闲时间。我并没有直接去往学校,而是先去了一趟咖啡厅莉莉丝。我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和往常一样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后闭上眼睛,静静欣赏店里播放的小林圭演唱的『How high the Moon』
「今天起就是新学期了吧」老板向我搭话。
「嗯,是啊,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段崭新日常的起点之类的。啊对了,这个给你……」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递了过去。
老板无言地接了过去,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清了清嗓子后问我。
「所以呢,怎么样?」
「嗯~简而言之,就是这世上根据每个人的视点不同、思考问题的方法不同,不同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也是截然不同的对吗?嘛,详细的读后感我都写在文档上存到里面了,做好心理准备就去读一读吧。」
「居然是需要做心理准备再读的感想吗……」
「话说回来,那个故事的标题想好了吗?」
「不,还没有定下来。要不然你帮我取一个算了。」
「嗯,那让我再考虑一下。啊,必须出发了!已经这个时间了。可不能新学期第一天就迟到啊。」
离开店里后,我紧赶在快要上课的时间前走在空无一人的坂道上。抬头看向天空,一眼就望到天空中悬在正前方的太阳。我用力舒展身体,径直向前方伸出手。
张开的手最前端似乎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是不是再稍微向前一点,连太阳也能抓在手中呢。
「嘻嘻!」
我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伤心的时候不要垂头丧气,开心的时候也不要得意忘形。低着头就会错过身边的东西,笑过头也许会乐极生悲。至少她就是这样生活着的。
过去的我因为被肯定了那种怪僻扭曲的生存方式,说不定其实反而变得更加缺乏自信。虽然即使是现在我也并不认为扭曲的思考方式就是错误的,但她却教会了我径直前进的方法。
清朗的晨空一碧如洗,心情也畅快自在。
我回想起数月前入学式那天的早晨。
说不定正是因为那一天我低垂着头走在路上,才完全没有意识到......
那天自己头上樱花满开的瞬间。
我向坡顶的太阳跑了过去。
——事实比小说更离奇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英国诗人拜伦的名言,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现实世界里没有勇者、也没有魔法和魔王的存在。凑巧发展成后宫喜剧这样的展开,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吧。
但是,与情节被确定的小说世界不一样。现实世界中满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发生。而有时那些意料之外,可能会突然以未曾想象过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眼前。当然,它也可能并不想让你知晓。
倘如真的发生了,也可能只是根本不曾留心过的小事。
但是,正是因为这种没有大纲的戏剧性,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凡事皆有可能。
考虑到这一点,现实世界果然很有趣。
把各式各样的感情藏在心里,故事才刚要从此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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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通过这次Sneaker大赏以银赏出道的水镜月圣。这个有点难读的笔名来源于我非常尊敬的作家和作品:泉镜花的『高野圣』。仔细一想似乎有些过于耍帅,但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了。
我在孩提时代便梦想成为一名作家,喜欢上读书恐怕也是受到母亲和兄长的影响。母亲喜欢横溝正史和梦枕獏他们那样有点恐怖的题材,而我在寻找它们的时候又从兄长的书架上发现了『罗德斯岛战记』这样的奇幻小说,靠着阅读它们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期。然而我始终苦恼于搞不清楚自己想写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作品,时间就这样流逝下去。我步入社会后从事着厨师这种完全与写作不沾边的职业,现在也在冈山市内勉强经营着一家餐厅。
即使如此我至少还继续保留着阅读的习惯,这时邂逅的作品便是『凉宫春日的忧郁』。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事到如今可能没有说明的必要,但从我小时候开始,自己想要创作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小说。为了再一次追逐曾一度忘却的儿时的梦想,我开始拿起笔写作了。
更巧的是,我这次受赏的第27次Sneaker大赏的募集页面上,恰好就贴着小时候读过的『罗德斯岛战记』与成为提笔创作小说契机的『凉宫春日的忧郁』两部作品的画像,这说不定也是一种命运。
去年十一月,本作的选考顺利进行,然而在入围最终轮的时候,我最亲爱的母亲却离开了这个世界。喜欢小说和娱乐作品的母亲,去世前非常沉迷于『鬼灭之刃』这部作品,说不定本作的受赏也是得到了她在冥冥之志的助力。
虽然和母亲商量过自己在写小说的事情,但却终究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向她报告获奖的消息,这是我唯一心有不甘的遗憾。我相信在天国的她一定能看到这部作品。
本作「我们的『阅读理解』出错了」是通过カクヨム渠道投稿的。老实说最初我是通过web进行投稿,但是却超过了规定的字数,即使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再精简文章,甚至都一度打算放弃的时候。「咦?似乎カクヨム渠道上投稿没有规定字数限制啊?」,于是就钻了这个漏洞成功完成了投稿。
但是事后我才发现,为了让文字数符合规定时我删去了一人份的登场剧情,导致出现了重要的伏笔完全没办法回收的事故,作品的时间线变得非常勉强而脆弱,从完成度角度来说相当令人遗憾。侥幸的是,拙作受到了编辑K先生的赏识。
与编辑K先生在受赏时的交流,他那与作品完全共感的热情,让我明白自己得到了深刻的理解,这又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命运感。
但是,最令我惊讶的是本作被划分到『推理』题材这件事。我在创作时并没有把作品当成推理作品,虽然客观来说的确有相当浓郁的推理要素,但被贴上推理小说的标签也确实让我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接下来我想感谢负责插画的ぽりごん。老师。角色原案送来的瞬间「啊,是濑奈啊!」,我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惊叹。无论哪位角色都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一致,甚至给了我远远超出想象的感动。我在改稿作业的时候每天都满怀期待地等待新插画传过来,一接收到就立刻把它设置成新的手机壁纸。新的插画就成为我的灵感来源,敦促我赶快埋头于原稿的修改作业中。
特别是当我发现上面画了冈山的名品抚川扇时,实在是悸动不已,真的非常有地方特色。我想这一定要在正文中登场才行,于是连忙修改剧情加入其中。
承蒙乙一老师为本作写了推荐文,真的非常感谢您。乙一老师的『GOTH』是拉我入坑推理小说的作品,当我听说会有推荐文时震惊不已。一定会把书腰当作传家宝的。
还要对为作品校对的相关人士表达感谢。本作引用了相当多的名著与史实,多亏大家细致检查了是否出现误用与说明不足,感谢之意难以言尽。
感谢语一说起来就没个尽头,话特别罗嗦的老头会被嫌弃的。于是请允许我忍痛割爱,在此一并向为了本作出版提供帮助的各位表达感谢。
本作在获奖时得到了「读第二遍会更加有趣」的评价,二周目的阅读中或许会在故事有新的发现也说不定哦。此外,卷首的插图在读完前与读完后,或许能感受到一些不同之处呢。本作中登场的名著作品,无论哪一部都非常精彩,如果能因此对没读过的作品产生兴趣是我的荣幸,说不定在那之中也会有新的发现。
此外,与本作发售相配合,预定会在カクヨム平台公开本篇中没有收入的外传故事,读了那边和现在正制作中的第二卷后或许会有更多的新发现。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不充裕也无所谓)请读三遍或是四遍哦(笑)。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作品中登场的冈山县是由实际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过去实际存在但现在已经没有的东西等混杂在一起组成的架空世界。故事中的人物、设施、团体等也都是虚构的,所以即使意识到可能是原型的设施和人物,也请注意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现在第二卷正在制作中,我会为了让它成为不输给本作的优秀作品而努力。
期待着与您再次相遇。
(译注:后记时间为发售日2022年12月1日)
水镜月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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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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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绝对不可能翻出来,到是不是努力一下就可以看到终点,最终到开始敲译后记(这个人有点嚣张了),终于迎来了并不算美满的大结局。
首先是《阅读理解》这部作品的现状。在23年初第二卷出版之后本作就陷入了很艰难的半腰斩状态,虽然在年底的2024年“这本轻小说真厉害”排行榜中取得了第七名的好成绩,但似乎是仍然很难乐观看待第三卷的出版前景。在可惜之余,我还是想说某个S文库实在是很没有品味。
然后是致谢。真的非常感谢喜欢这部作品并在各个社区为这部作品不停安利的各位朋友,没有你们我肯定坚持不下来把这本书翻到最后。
最后是致歉(免责声明)。译者才疏学浅,多有纰漏,难以完美呈现原作的精妙与魅力,希望大家看完觉得无聊的话还是先喷译者就好,但不要太过于严厉。
希望有机会与大家在别的翻译作品中再次相遇。
没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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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短篇不定期更新中:外传短篇大多发生在第二卷故事之后,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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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且听风吟』 (村上春树著) 笹叶更纱
仰望天空,映入眼中的是无边无际的碧蓝。
随着暑假结束,经历过一些事情后的我终于有了稍微成长过一些的实感。
肯定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这片湛蓝的空色。
因为这是永恒的宝物......
为了逃避心中些许的烦闷,放学后我立刻从教室里冲了出去,径直跑到了屋顶。在确认过供水塔的影子里没有藏着任何人后,我尽情享受着一个人的空中漫步。
屋顶上回响着各式各样的声音,运动社团喝彩声、吹奏部的乐器声。还不只有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谈笑声,所有音符都随风合奏,传入我的耳中。
就像青春的BGM一样。
但是,这样的青春真的有意义吗。
我沿着屋檐走,把身子的重心靠在栏杆上向下望。
视野下方的地面上,我发现了竹久的身影。他正一个人沿横断校园的长长台阶而上,向着旧校舍的方向。
我启动握在手里的手机的相机,把焦点对准他。
把透过取景窗捕捉到的他保存在手机里。
接着空虚的叹了一口气。
明明手机里有那么多的他,其中却没有一个是望向我的身影。
没办法,他已经有想要注视的人了。
一阵风吹过。
被夏季太阳温暖过的地面附近,空气向着气温更低的低空逃逸而产生的上升气流。
我的长发随风摇曳。
竹久回过头,仰望天空。
他看见了我,随后手里摆弄着什么。
手机里响起提示音。
是LINE消息,竹久发来的。
『在那里干什么呢?』
我立刻回信。
『听风的歌(風の歌を聴いている)』
(译注:「風の歌を聴いている」林少华版译作《且听风吟》,赖明珠版译作《听风的歌》)
『噢,村上春树很有趣呢,尤其是那种仿佛没什么意义的故事组成的文体,我很喜欢。』
——果然,竹久一定会这么想。
『且听风吟』是村上春树这位世界级小说家的处女作。
故事中身为主人公的「我」趁暑假时间回到老家的海边小镇,与朋友「鼠」一起来到常去的酒吧喝酒、拈花惹草.....
这个故事里没有称得上明确的主线的东西。只是写了某个夏天的青春和仅仅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但那仍是名副其实的青春一页,是唱着足以留在记忆中的歌声,只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既没有意义也没有实体,要比喻的话,就像风的歌声一样吧。
不过,正是这些没什么特殊的点滴日常,读起来却闪闪发光。
虽然现在我觉得自己的青春没什么特别的,但或许有一天,这些如风般的日常也会开始闪耀。
我仍然不太明白。
但是现在,我只能把歌声继续唱下去。等到某一天,把这些自我都写成故事,硬是塞给某个人去听,这样做或许也不赖。
竹久忽然向这边笑了一下。
我连忙架起手机,对焦在他的身上。终于捕捉到了他看向我的身影。
竹久也竖起了手机,难道说他也和我一样拍了照片吗。
我拼命抑制有些焦急的心,希望能尽可能被拍的漂亮一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
地面上的竹久,用连我这边都看的清清楚楚的幅度用力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手机里响起提示音。
是LINE消息。
『笹叶同学,不要把身子探出那么多。可以看到内裤』
我慌忙按住了自己的裙子。
「笨蛋!」
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否传了过去,只见他向我挥挥手,继续沿着台阶向上走去。
虽然我还是搞不清楚,这样的青春究竟有意义吗。
但是这个夏天,我绝对不会忘记。
(续篇:读『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村上龙 著) 竹久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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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村上龙 著) 竹久优真
星期一的心情总是有些忧郁(blue)。
要问为何忧郁的代词是「蓝」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些被强制在田间劳动的人们抬起头望见深蓝的天空后,便对摆在眼前的劳作感到更加忧愁吧。而且音乐中的blues也被用来表现那些劳动阶层的忧愁与悲伤。
在这层意义上,对于星期一这个一周起点的日子,把这时候的忧郁心情用蓝色来描述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不过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有的却是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天。望着这样的蓝天,心情变得忧郁起来,这在现代社会里似乎又是一种稍微不同的心境了。
不必多言,因为我的爱好是读书,在下雨天里可以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的窝在室内读书,就这一点而言,说蓝天带给我忧郁的心情也是合情合理。
来稍微思考一下「蓝色」吧。
本应无限接近透明的水与天空看起来却是蓝的,是因为与红光较长的波长相对,蓝光的波长更短,所以在空气中不断折射与反射的过程中更能在视界里留下颜色。
『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是村上龙所著的小说,是一部描写年轻人沉溺于性爱和吸毒的颓废生活的青春小说。
村上龙在这部作品里对玻璃碎片进行描述时,使用了标题的这句话。
理所当然,在无色透明的玻璃中,这个波长的原理应该也是适用的,所以它看起来才会是蓝色。我不知道村上龙在写作时是否考虑到了这一点,这种事情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作品里在描写颜色时用了极为写实和精致的表现形式。
以彻底的客观视角展现了主人公颓废的生活,其中完全不含有作者本人的感情色彩。
作品中忧郁的蓝色,或许也包含了青春的蓝色。
「青春」「アオハル」这一词中「青」字的表现,同源于中国的五行思想中「木」字的表现,青色的新叶、即为春的话语,用来表示尚未成熟。
(译注:日语アオ写作青,大多指蓝色)
似是而非的表达里,面对年幼一辈经常说「还很青涩」也是同样的原理。
这说法来自包括日本人在内的蒙古族系民族,在幼年期屁股侧面生有的青蓝色斑纹,也就是蒙古斑。
放学后,我一边思考着这些对人生而言毫无价值的胡思乱想,一边踏上了横贯校内通往高处的长长阶梯。
忽然从身后的上空传来似乎是飞机划过的嗡嗡声。
我转过身抬头往上看,那才不是什么飞机,居然是两只长了翅膀的羽虫为求爱在边飞边相互交错。
「真是青春啊」
对羽虫产生的厌烦只能证明自己还远远不够成熟。
而在羽虫的求爱行动更远的方向,在无垠的蓝天彼方,我看见了天使。
我和把身子倚在校舍楼顶栏杆上的橡皮天使对上了视线。距离很远,用喊话似乎行不通。
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LINE。
『在那里干什么呢?』
『听风的歌』
『噢,村上春树很有趣呢,尤其是那种仿佛没什么意义的故事组成的文体,我很喜欢。』
确认过我发送的信息后,远处屋顶上的少女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我看的非常清楚。
别看这样,其实我的视力相当好,并不是所有喜欢读书的人视力都很差哦。
我想要把那道漂亮的身影留在照片里。
我用手机的相机焦点对准她,一瞬间就按下了快门。
一阵风吹过,橡皮天使美丽的长发在蓝天下飘然起舞。
怎么回事呢,心脏似乎停了一拍。
因为她的视力不太好,肯定看不见我不知所措的表情吧。不过罪恶感让我不敢久留。
我发消息提醒她注意一件事情,立刻转身离开了那里。
竟然动摇得这么厉害,我也还很青涩呢。
抬起头,空中是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色。
而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吧。
那偶然间瞥到的,随风摇曳起的裙摆下她洁白的双脚,和更深处隐约可见的,无限近似于神圣的蓝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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