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紅髮勇者
三章 紅髮勇者
利夫希羅有三個被稱為『大迷宮』的地城。
只會出現不死魔物的城堡【不死魔物的城寨】。
充滿噁心物體的陰森神殿【格爾穆德邪神殿】。
以及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個【靈樹庭院】。
地城中存在著造物主,根據情況不同,造物主有可能是人或是魔物,甚至不是生物,而只是某種意念。
地城的形態、大小各不相同,既有像一般洞穴一樣的小地城,也有一整座城市那麼大的平原或森林。雖然我沒去過,但其中似乎也有飄浮在廣闊天空中的島嶼形態地城。
基本上,只要找出造物主並以某種形式將其消滅,地城就會消失。
……但是,被稱為大迷宮的地城不同。不,嚴格來說,它們是會消失沒錯。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大迷宮是好幾個地城的集合體。
即使消滅了各個地城的造物主,也會馬上產生新的地城,所以大迷宮不會消失。有辦法同時消滅所有造物主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不過這是理論上的假設,現實中幾乎不可能辦到。
另外,從地城內部的生態系統中所獲取的魔物和動植物等素材,很多都對國家的發展十分有幫助。除非是預見緊急事態,否則有的國家也會禁止消滅迷宮。
順帶一提,同樣位於利夫希羅的【試煉之谷】並非大迷宮。儘管它的名稱和地城規模之龐大經常使人誤會,不過那是由人的怨恨凝聚成一個集合體所產生的地城。說起【試煉之谷】誕生的原委,是由於過去曾有許多罪犯被扔到那個地方,在意念不斷累積的影響之下,最後形成了地城。
至於我為什麼瞭解得如此詳細,是因為我以前每個地城都去挑戰過了。
尤其【試煉之谷】是最糟的……從令人厭惡的程度來說,【不死魔物的城寨】和【格爾穆德邪神殿】也相當陰森噁心,可【試煉之谷】是對精神造成直接攻擊,害我好幾次都差點發瘋。不過,一個月之後就差不多習慣了,我也因此得到了精神鍛鍊的好機會。
……啊啊,這麼說來──我也差不多是在那個時期遇見了蕾蒂。
哎,雖然我這樣長篇大論地講解了一番,總之──
「我想說的是,大家盡量不要單獨行動。」
我對坐在眼前默默地聽著的蕾蒂她們再三叮囑。
她們馬上點頭答應下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聽懂了,回答得倒是很有精神。
至於我為什麼要特意叮囑,是因為利夫希羅也一樣是禁止消滅地城的國家。
除了國家直接委託消滅以外,其他情況下都不能出手。根據地城的大小不同,假如一不小心使之消滅的話,最少也要罰款十億里圓,或者判處數十年徒刑。
因此,為了讓她們絕對不會在單獨行動時犯錯,我才會這樣苦口婆心地勸告。特別是蕾蒂,尤其是蕾蒂。
……話是這麼說,就別說其他地城了,即使消滅了大迷宮之中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地城,實際上也不會受罰。有名字的地城本來就不會那麼容易消失。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怕蕾蒂有可能闖禍。
「這次的目的只是採集《靈草》,所以不要一看見別的東西就被吸引……呃,不要我話剛說完就跑掉,快回來!」
我一邊確認在公會拿到的委託書,一邊抓住被掠過身邊的【五角鹿】吸引而準備追趕的蕾蒂的後頸。幾秒鐘前才剛說完的話就給我忘了。
我受夠了,胃好痛。原本聽她說沒有去過地城時就很不安了,果然不出所料。
說起來,這樣的團隊組成只會令人感到不安。問題不在於能力,而是性格。光看能力的話,這支團隊根本就太過火了吧。我們到底打算和什麼戰鬥?
「好想回去……」
我牽著蕾蒂的手,不讓自由奔放的她跑得不見人影,結果想要握住我另一隻手的拉菲妮和伊芙便開始起爭執。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接下來的路程實在太令人擔憂了。
壓抑著想要雙手抱頭的衝動,我又看了一遍委託書。
【前往大迷宮『靈樹庭院』採集靈草】
承接資格:擁有進入靈樹庭院資格的冒險者
報酬:每根靈草一百萬里圓
委託人:魯德斯商會
這次的委託是採集被稱為《靈草》的草。
關於承接資格──坦白講我根本沒有什麼資格,可是在和阿爾迪聯絡之後馬上就解決了。下次要是再碰上什麼被刁難的情況,我決定說出阿爾迪的名字。
之所以決定接這份委託任務,都是為了這個報酬。
《靈草》作為《靈魂酒》這種魔法藥的材料,每一根價值一百萬里圓。
也就是說,只要採集十根就有一千萬,採集一百根的話就是一億。和普通藥草一根一百里圓相比竟然多了一萬倍。我的幹勁也是一萬倍。加油啊!
不過,報酬愈是豐厚,難度自然也愈高。
《靈草》原本並不是這個大陸上的叢生植物,而是生長在其他大陸──貝斯提亞大陸的秘境中的珍貴藥草。
採集方法、叢生地帶、形狀、氣味等等……幾乎是一團謎。不曉得是不是有人在限制流通,所有的情報都鮮為人知。
根據公會的說法,《靈草》似乎就聚集生長在這個【靈樹庭院】裡面……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情報,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從利夫希羅的某個商會將《靈魂酒》高價出口到其他國家的事實來看,這個情報的準確度很高。恐怕是被那個商會獨佔了吧。
顧名思義,《靈魂酒》對危害人『靈魂』的【靈病】能夠發揮功效。
患了【靈病】的人衰弱的不是肉體,而是靈魂,發病後短則幾個月,最多幾年之內就會死亡。
而且原因完全不明。
由於患者像被侵蝕一樣逐漸衰弱,所以人們也猜測【靈病】是否為『詛咒』的一種。用《回復魔法》治不好,卻能用神官施展的奇蹟治好,這點也和詛咒完全一樣,只不過還沒有確實的證據。
照理說,這種深具威脅的疾病應該馬上予以處置才對。
可是發病的全都是小於十五歲的孩子,而且體質虛弱、身體不好的人更容易感染,加上病例極少,所以目前是被放置不管的狀態。
因此,《靈魂酒》很少拿來做原本的用途,大多是被當成貴族們愛好的高級酒。靈草這種材料所產生的次要效果會使人心情平靜舒暢,腦中也變得輕飄飄的,所以和酒的親和性非常高。我自己不喝酒,所以不太清楚就是了。
貴族的嗜好品怎樣都無所謂。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否有叢生的靈草。
「拉──」
「是!請您儘管吩咐!」
拉菲妮秒速回答,臉上煥發出光彩。我還什麼都沒說耶?
《靈草》難得一見,但我當然有幾分勝算。
「能拜託妳用《千里眼》嗎?先把這本圖鑑上的藥草排除在對象之外,然後再找到其他的。」
「除了上面的藥草以外,是嗎?」
「對,那樣的話一定能找到圖鑑上沒有的藥草,其中應該也包含了靈草。能拜託妳嗎?」
「好的!請交給我!」
被我拜託的拉菲妮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幹勁十足地開始準備施展千里眼。
沒錯,我的勝算就是這個。
使用《探知魔法》最上位的《千里眼》的話,大部分的目標都能找到。
那麼,接下來就輕鬆了。只要把找到的一千棵左右靈草裝進箱子裡送到公會,我就能成為夢想中的億萬富翁。太讚了!
在幻想著玫瑰色的未來時,伊芙小聲地跟我搭話:
「你自己做不就好了?雷你也會用《千里眼》啊。」
「那倒沒錯,不過這是有原因的。」
「?」
我自己能做的話,也不想拜託別人。我不喜歡欠人情,自己的事情都會盡量自己想辦法處理。
但是這次卻無法這麼做。
「我不太清楚,不過我的《千里眼》好像只能用來搜尋人物。」
我在幾天前才察覺這件事。當我在街上的小攤位買了午餐,發現放在口袋裡的零錢不知掉落在哪裡的那個時候。
我立刻施展『千里眼』試著尋找,結果不知為什麼連施展都施展不出來,魔力也隨之消散。
所以,調查了一下之後,才發現我的《千里眼》僅限於搜尋人物。
我很沮喪,沮喪得不得了。可惡,這樣我以後丟了東西也找不回來啊!
不過轉念一想,我原本也只是模仿了拉菲妮的動作之後才記住的,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用,所以馬上就振作起精神。明明對理論一竅不通,還用得那麼順手,那樣反而不合理。
因為這個緣故,這次我做不到,所以才要拜託拉菲妮。
……嗯,話說報酬的錢要用來做什麼呢?關於報酬的分配,立下功勞的拉菲妮拿七成左右,負責護衛的我們拿三成可以嗎?即使如此也有不少錢了……買些稍微貴一點的魔導具怎麼樣?糟糕,想想就好開心啊。唔嘿嘿。
平安無事地完成委託任務……原本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展開龐大魔力、全神貫注的拉菲妮忽然中斷了。
「…………對、對不起,我找不到……」
她一臉快要哭的樣子向我道歉。真的假的?
是喔,找不到嗎?這樣啊──沒關係,偶爾也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啦。
這麼說來,這裡沒有靈草嗎?不,也有可能是需要滿足特定條件才能發現。光是知道這一點也有意義了,所以妳別那麼沮喪。說真的,不要露出那種「我要去死」的表情。
「我要去死。」
「沒關係沒關係,妳做得夠好了。嗯,謝謝。」
也許是因為沒能回應期待,拉菲妮的眼神變得空虛,我連忙極力稱讚她。
儘管期待落空,但是我也設想過這種情況。
「那麼……雖然我不太想這麼做,不過還是問問『妖精』吧。」
於是我向拉菲妮她們解釋另一個計畫。其實我不想這麼做,但也沒辦法。
我的理論是這樣的──想知道當地的事情,找個瞭解內部情況的當地人問問就好了。
在這個【靈樹庭院】裡,有很多手掌大小的人形妖精──『小人種』。
妖精們的形態各不相同,但最多的是會飛的種類。背上長著閃閃發光的翅膀、快樂地在空中飛舞玩耍,那模樣根本就像是活潑的小孩子。
性格也像小孩子……應該說,很多個體就像小屁孩那樣。妖精們大多喜歡開心的事情,也喜歡玩鬧,性格很淘氣。
他們通常不在人前露面,卻很喜歡對人惡作劇。不是偷盜旅人儲備的食物,就是扔泥巴打在人身上玩。我也被打了好幾次,差點把我惹火。應該說已經被惹火了。
妖精們沒有年齡的概念,有人說他們是從古老的傳說時代延續下來的物種。他們的知識中有很多相當珍貴的傳承,也有人說過「被妖精拯救而死裡逃生」,所以本性應該不壞。我還是很火大就是了。
當我回想起過去的宿怨而再次燃起怒火時,伊芙開口了。
「那就交給我吧。這裡輪到我出場了。」
只見她挺起胸膛,擺出一副神氣的表情。
的確,伊芙曾經達成精靈契約,和超常存在之間的親和度也很高,或許正適合讓她一展身手也說不定。況且她本人也幹勁十足。
決定交給伊芙後,我們尋找有妖精出沒的地方,邊進行移動。
隨後,我們到達一個一望無際的湖泊。空氣中的魔力很濃。妖精在這裡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讓伊芙獨自走向湖邊,我們在草叢後觀望情況。
伊芙把臉轉向這邊,伸手比了個大姆指。看上去信心十足。
然後,她面向湖開口。
「我──」
啪的一聲。
泥塊飛了過來。
直接命中伊芙的臉。
「…………」
「偶、偶爾也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啦!所以,呃,妳先把那個收起來。」
我拚命阻止沉默地展開《水命鐮刀》往湖邊揮動的伊芙。她微微鼓起臉頰,一邊顫抖一邊流淚。我懂妳的心情。我真的能夠理解。
連親和度高的伊芙都被強硬拒絕,難道只能放棄了嗎……?
才想到這裡──
「師父。」
「嗯?蕾蒂,怎麼了?」
「他們說我們很可怕!」
「咦?」
默默凝視著湖泊的蕾蒂突然說出這種話。
「咦,妳聽得懂嗎?」
「對啊!雖然看不見,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妖精好像很害怕!」
「??」
我不太明白,但是蕾蒂好像知道些什麼。我不認為蕾蒂會說謊……可是面對聽不見聲音也看不見身影的生物,她是怎麼知道的?勇者能理解妖精的情感嗎?
……算了。勇者大概有那方面的資質吧。勇者擁有各種加護,搞不好是其中一種。
目前只知道妖精在害怕。既然如此──
「如果做些什麼開心的事情,可能會跑出來吧……」
「……開心的事情?」
「為了展現我們沒有敵意。而且妖精似乎能看懂人的情感。」
雖然妖精一向神出鬼沒,但好像也會在天真無邪的孩子面前現身一起玩。假如真是這樣的話,只要表現出沒有敵意的態度,也許他們就會出來了。
可是,如果不是打心底覺得開心的話就不行。假笑是行不通的。
「嗯……要玩遊戲嗎?我帶著『撲克牌』。」
「!那麼,我有個好主意!」
「好主意?什麼──喂!?」
我擋下拉菲妮湊到身邊來的頭。咦?妳也靠太近了吧。
「只要做開心的事就好了嗎?那麼,只要和吉雷大人密切接觸,我就會很幸福又開心,所以妖精應該也會出現吧!」
「原來如此,所以這是合法的。我沒有任何邪惡的念頭。」
「我也要!我也要黏著師父!」
「我倒是開心不起來啊。」
只可惜抗議也是徒勞,拉菲妮和伊芙強行摟住我兩隻手臂,背後則被蕾蒂緊緊抱住,我整個人被包圍起來……喂,別聞我身上的氣味,別摸我的肚子!不……不要,快住手!
「師父!」
蕾蒂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好開心喔!」
說著,蕾蒂又加強了緊緊抱住的力道。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她應該正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吧。
「……我才不開心。」
聽到蕾蒂的聲音,我回應的語調不知為什麼也稍微柔和了下來。明明覺得不開心,但看著她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模樣……我也不由得揚起了嘴角。
沒多久,也許是我們的作戰奏效,忽然憑空出現了三個小小的光點。好像是妖精來了。
飄浮著的小光點慢慢改變形狀,形成長著翅膀的嬌小人類的樣子。
妖精們恢復原本的面貌──
『哇~你們看。那個兩眼無神的人帶著那麼多女孩子。好厲害~』
『噓!不能發出聲音。等一下他們一定會做更厲害的事情唷。不能說出口的很厲害的事情。得小心點不要妨礙他們。』
『死魚眼、後宮、人渣。死魚眼、後宮、人渣。』
好,先抓起來吧。
◇
「惡魔?」
聽說了妖精感到害怕的原因後,我不禁提高音量反問。
「對呀。不久前有隻『惡魔』逃進了這個湖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所以大家都提心吊膽的。」
「真的讓我們很傷腦筋呢~去觀察情況的妖精也一直沒有回來。」
「被吃掉了。惡魔,好可怕。」
妖精們被裝在稍微大一點的透明瓶子裡,用那小小的身體誇張地比手畫腳,向我們傳達了這一消息。
總結起來就是這樣:
幾年前,似乎有隻受傷的惡魔逃進這個湖裡,在深處建造了『地城』。
即使想馬上把他趕出去,也無法到達作為地城之主的惡魔那裡,派去偵察的妖精們也被主人創造出來的眷屬惡魔們吃掉了。迫於無奈,最後只能放任不管。
妖精們接著說,原本這幾年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從幾天前開始,湖中的魔力就有些不太對勁。那個惡魔好像要甦醒了,大家都很害怕。
「惡魔……」
伊芙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心中也有很深的感觸吧。何況那是自己不願回想起來的過往稱呼。
『惡魔』。
一言蔽之,就是異形的怪物。
一般說來,從人的邪念中誕生的惡魔嗜虐成性,戰鬥能力也很高。
而且具備高度智慧,其中也有些個體能夠理解並使用人類的工具。
惡魔只會對人類造成危害,與魔產生的魔物、魔族有根本上的不同。
所以一旦知道有惡魔誕生,通常會馬上進行討伐。若是放任不管的話,他們就會吸收人的慾望和魔力,變得更加強大。
為了利用那樣的惡魔,有些人甚至會和能夠說人類語言並將能力借給附身對象的惡魔訂立契約。
然而,那些被附身者無不迎來毀滅的下場。
與精靈的契約不同,儘管惡魔在契約上佔有絕對優勢,依然不斷有人被甜言蜜語所迷惑。
我也有過一段因為某種原因想要訂立契約的過去……應該說是黑歷史。
當時我十三歲,還不太瞭解惡魔,想正常地訂契約的我直接召喚了惡魔。現在想想,自己真的做了一件滿糟糕的事。
但是,那個出現的惡魔是個非常令人火大的傢伙。因為我太火大了,所以沒有訂契約就強行達成了單方面的役使,讓惡魔依附在我的右臂中。
說起來……之所以想訂契約,是因為被惡魔依附的部位會顯露紅黑色的紋樣,我只是覺得把繃帶纏在紋樣上面遮起來很帥氣而已,沒有其他理由,而我現在後悔不已。
再加上惡魔還在腦海中不斷叫囂,鬧得很厲害,所以我會沒來由地突然按住手臂──
『哦,你也這麼認為嗎?……不,別在意。只是我心中的《深淵(Abyss)》在對我說話而已──』
然後說這一類有的沒的蠢話。啊啊啊黑歷史。
雖說青春期特有的病痊癒後,我就把惡魔完全焚燒並埋葬了,但留在我心中的創傷無法治癒。今後一定也會不時想起,然後每次都在床上羞恥得不停扭動掙扎吧。天哪,乾脆死了算了。
「好。我們來討伐那個惡魔吧。」
一想起來就有氣,氣到我都想對那個惡魔發火了。不,雖然全都是我自己的錯。如果不把責任推到什麼人身上的話,我的心靈上的平靜就要……
聽了我的話,妖精們紛紛高興地喊:「真的嗎!?」「太好了~」「你是好人。」
「但是,等我們討伐成功之後,希望你們告訴我們關於『靈草』的情報。這是條件。」
「當然啦!我們什麼都告訴你!」
原本的目的也藉機順利完成後,我們便和妖精分別,開始做準備。
「真沒想到這裡面竟然有惡魔……」
拉菲妮在清澈美麗的湖邊屈膝蹲下,用手輕觸著水面。
「沒聽說的話確實不會知道……嗯,這樣就好了。」
「咦?已經結束了嗎?」
「是啊,對湖水內部的《探知》已經完成了。下面有個像地城一樣的洞穴,所以我看了一下,發現裡面很多惡魔手下在到處亂爬,不過我已經全部打倒了。」
「……是我聽錯了嗎?你說打倒了。」
「嗯?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回答瞇起眼睛注視著我的伊芙。
我已經用遠程操縱魔法把守護主人的惡魔手下全部消滅了。之後只要找出惡魔老大,把他打倒就可以了。
「真的,很奇怪。」
伊芙對著我嘆氣,拉菲妮也做出了苦笑般的反應。
蕾蒂則是和往常一樣歡呼著:「師父好厲害!」
不過,因為用遠距離操縱魔法很累,平時我是不會在闖入敵陣之前先特意打倒。啊。這次只是為了慎重起見。
我把在水中也不會沾濕且能呼吸的魔導具分給她們。
魔導具的形狀像是耳環,所以也可以拿來打扮。因為只能使用一次,當我說要送給她們的時候,拉菲妮和伊芙都非常高興,說會一輩子好好珍惜。不必做到那種地步。
看著她們各自戴上之後──
「那我們走吧。」
說完,我們便踏入了湖裡。
◇
幾十分鐘後。
「……是這裡?」
我們順利地往前進,最後到達了像是惡魔老大所在的洞窟。
「可能吧。剛才看到有惡魔手下在守著,所以很有可能在裡面。」
「但是……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拉菲妮使用《探知》搜索內部之後,也沒有反應。
「應該有什麼線索才對。惡魔有時會躲在物體裡面,說不定就躲在什麼地方……拉菲妮,拜託妳用『千里眼』。」
拉菲妮高興地說「請交給我吧!」,接著展開魔力,準備行使《千里眼》。
過了一會兒,可能是有反應了,她中斷了《千里眼》。
「有了。在這裡!」
她領著我們走了幾分鐘後,穿過狹窄的洞窟,來到一個像廣場一樣的空間。
「我想就是那個。」
拉菲妮指著廣場深處,那裡擺了個像是祭壇的物體。
雖然沒有魔力反應,但幾乎可以肯定與此有關。因為有一把小小的劍就插在祭壇中心,簡直就像被封印了一樣。
「放出魔力也沒有反應……是那種碰到才會啟動的類型嗎?」
剛才進入廣場的時候也沒有被攻擊,可以認定是觸摸之後才會引發反應的類型。是召喚,還是轉移……不試著摸摸看也不曉得會怎樣吧。
於是我靠近祭壇,在伸手就可以碰到小劍的距離停下腳步。
回頭用眼神與拉菲妮等人確認後,她們點頭回應。
……話說,我注意到蕾蒂從剛才開始就異常安靜。在我的印象中,蕾蒂應該會擅自行動,吵吵鬧鬧地耍任性,拖累委託工作的進展……沒想到她幾乎沒有開口,反而退了一步在後面乖乖看著。
我感到奇怪地看著蕾蒂,然後便與她對上了視線。她可愛地燦然一笑。看起來也不是沒有精神的樣子。
……算了,不是身體不舒服就好。
「我要摸了。」
我把手伸向小劍。隱約聽見拉菲妮她們屏住呼吸的聲音。
在觸摸到的那一瞬間──
黑色瘴氣源源不絕地從小劍中猛烈噴發出來,使我的視野一下子被黑霧覆蓋。
「沒關係,這個瘴氣本身沒有害處。」
我安撫著提高警戒擺出迎戰架式的拉菲妮等人。
這個瘴氣沒有問題,但是……
被染黑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
「轉移型?不,這是──」
看著恢復清晰的視野中丕變的景象,我冷靜地思考。
起先以為是轉移型的……但是這不一樣。
隱藏的惡魔沒有現身,而且若是轉移型的話,就不可能呈現出這幅景象。
井然有序的街道。
磚瓦建築林立的街景。
以及人們走在路上的身影。
沒錯,這個空間恐怕是──
「這裡、該不會……」
伊芙好像也注意到了。她應該沒有來過這裡,可是因為街景和現在的【一般區域】很相似,所以她才有所察覺。
這裡是──過去。正確來說,是我們身處於過去的影像中。
之所以這樣判斷,不是因為別的。
正是因為眼前這幅景象,是數年前被在利夫希羅出現的惡魔所消滅──
如今已成為【復興區域】的場所。
◇
我繃緊神經,將魔力纏繞全身,以應對任何意外的發生。
惡魔的反應──沒有。
對方是在觀望嗎?或者是有什麼意圖,才會讓我們看見這樣的情景?
「……」
我默默環顧四周。
在路上大步前行的人們好像看不見我們,接連與我們擦身而過。
「這裡到底是……?」
周圍的人完全沒有反應,讓拉菲妮驚訝地眨著眼睛。她可能以為是轉移吧。
「這裡是『幻想世界』。這個景象不是現實。」
惡魔創造出來的只是虛像。
此外,這是過去的影像。我們既不會被攻擊,也不能加以干涉。只是那段過去的重現罷了。
『幻想世界』是《異界》的一種,若不打倒作為核心的術者,就無法擺脫。我碰過的那把小劍八成就是把我們拖進來的誘因。
然而……他的意圖不明。
真要攻擊的話,他早就做了;如果是想給人精神上的痛苦,大可呈現出更悽慘的光景,而不是這樣再平常也不過的小鎮風光。我不明白他想做什麼。
……不管怎樣,雖然不知道惡魔的意圖,但首先得脫離這個地方才行。既然不會造成危害,就趕緊讓我們逃出去吧。
『幻想世界』和《異界》一樣有扭曲的部分。只要找到那個就行了。
「不是,不是……那也不是嗎?」
我密切地觀察周圍。
牽著手一起逛街的一家人。
氣氛熱烈的酒館中,客人們一手拿著大啤酒杯,彼此起鬨嘻笑。
透過櫥窗眺望武器店裡的劍的少年……
每一處都沒有什麼異常。
「呼……好。」
做個深呼吸,調整氣息,讓精神更加集中。
第一次遭受這個魔法攻擊的人很容易陷進去,但在『幻想世界』中著急地四處搜尋也沒有意義。
這種時候更應該保持沉著冷靜,停留在最初看到的情景中仔細觀察。最初呈現出來的景物之中經常隱藏著某些提示。
頭頂上是一片蔚藍的晴空,腳下是嘈雜的街道,以及在這裡安穩度日的人們……
「!……我們走。」
我只說了這句話,沒等她們回答就走了。
拉菲妮等人無言地點頭,我們追上了那名帶有些微扭曲的人物。
剛才穿過蔬果店的門前,一手拿起販賣的水果後,便飛快地跑了出去。
深深戴著帽子遮住了臉的──
『紅髮』少年。
就這樣,我們跟著少年一路從熱鬧的城鎮跑到了國家的外牆。
少年沿著外牆穿過昏暗狹窄的小巷,不久便穿過牆壁坍塌的部分,進入茂密的森林中。
他看似習慣了野獸出沒的山野小道,走了幾分鐘後,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停下腳步。
那裡有個滿是爬山虎的破爛倉庫,看起來實在不像人住的地方。旁邊放著打水用的桶子、木刀和其他日常用品,勉強多了幾分生活感。
『……好。』
少年突然用雙手拍打臉頰,繃起臉之後才進入那個倉庫。
我們也跟著少年走了進去。
少年看不到我們幾個人的身影。
但總覺得有些內疚,大家還是放慢了動作,小心翼翼地踏入別人家裡。
「吉雷大人,這位該不會是──」
「……嗯。應該是吧。」
我們很快就知道這個少年是誰。
端正秀麗的容貌,從帽簷露出的紅髮。依稀能看出他現在的模樣,所以不會認錯。
『「亨利」,我買了早餐。來吃吧。』
少年脫下戴著的帽子,從手上的布袋裡拿出水果和硬邦邦的黑色麵包,擺在簡陋的桌子上。
『嗯。謝謝你,哥哥。』
那張簡樸的木板床看起來像是自己手工打造的。
躺在床上的人正要起身……卻突然捂住胸口,開始痛苦地咳嗽。
『……抱歉。你躺著就好,睡吧。』
覆著一層柔細毛髮的獸耳。紅髮、獸耳……和少年有著同樣的特徵,十分相似的相貌。
不過,與給人尖銳印象的少年不同,長相溫和文雅,被稱為亨利的少年。
『對不起……』
『不是叫你別道歉嗎?不要在意這些。』
亨利的皮膚白皙得顯現出病態,看起來很不健康的樣子。少年把手裡拿著的麵包撕成容易入口的大小,送到亨利嘴邊。
『但是,如果沒有我,哥哥就──』
『別說了。』
『但是……』
『不要再說了。我絕對不會拋棄你。真要拋棄你的話,在奴隸項圈碰巧壞掉逃出來的時候,就不會扛著跑得慢的你出來了……不說這些了,快吃吧。』
少年把麵包送到亨利嘴裡。
『放心,我會想辦法的。「埃德爾福騎士團」應該也在找我們。一定馬上就能回去。到時候你的那個「靈病」也能治好。』
『……嗯,但是,不要勉強哦。買這個麵包也很辛苦吧……?』
『沒有勉強,這也是工作買的。』
『但是,我們半獸人怎麼可能找得到工作。』
『人類也不全是壞傢伙,也是有好人的。就算有人雇用我這個半獸人給我錢,有人願意賣麵包給我也不奇怪。你不信哥哥說的話嗎?』
『……不……對不起。』
『都叫你別道歉了。』
少年用小刀剝掉水果皮餵亨利吃。
『咳咳……咦,哥哥不吃嗎?』
『我已經吃過了。你可以吃那個。』
『這樣啊……』
『工作的地方有提供伙食,吃得比這種東西更好。羨慕吧?』
『咦──真好啊。哥哥太狡猾了。』
『那就快點治好吧。等你可以出去走動的時候,我再請你吃飯。』
『真的嗎!好耶,說好了喔!』
『好,所以你快吃,然後好好睡一覺吧。』
亨利臉上燦然生輝,用深信不疑的眼睛仰望著少年。
……少年八成是在說謊。
假如他有工作拿到足夠的錢,就不會特意偷水果,也會搬到更適合居住的地方了。
這個麵包也是偷來的吧。
至於工作,應該也沒有人雇用他。
『──哥哥……一起……當騎士──』
『好,我們要一起成為騎士。』
少年溫柔地撫摸閉上眼睛說夢話的亨利的頭髮,然後站起來走出了倉庫。
他撿起放在外面的木刀,脫下破舊的上衣裸著上半身,接著便在離倉庫稍遠的地方開始練習揮劍。
『這樣下去不行,我得想想辦法。』
少年繼續揮動木刀。專心致志地向前看。
裸露的上半身緊緻結實,一眼就能看出經過了反覆的嚴酷鍛鍊。木刀的刀柄部分在無數次的揮動之後已經磨損,少年握刀的手上全是硬繭。
他擁有劍術才能──這是無庸置疑的。
揮劍動作、一舉一動都十分精確俐落。
要是有人說這樣沒有才能的話,那就太沒眼光了。從少年身上的魔力量來看,似乎也有魔法的才能。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系統的素質,但是……可以斷言他不論在肉體或是精神方面,都具備了成大器的天賦資質。
『不行。還……不夠。必須變得更強、更強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會做,所以給我更多、更強大,能夠改變現狀的力量──』
少年任由額頭上不斷冒出汗水,堅持不懈地揮動著木刀。
──也許是因為如此。
一心一意,將心思精神完全集中於鍛鍊的少年沒有注意到異常。
「!那是──」
我看著那個,不禁屏住呼吸。
少年的背上──有個與『聖印』非常相似的巨大印記,正閃耀著白色的光芒。
◇
『亨利!好消息!我好像被選為「勇者」了!』
隨著畫面切換,接下來顯現出少年一臉興奮地和亨利說話的場景。
『真的!?哥哥……好厲害!』
『對啊!而且聽說也要讓我當這個國家的騎士,也會幫忙準備住的地方,還能拿到薪水!我們不需要再躲起來了!』
少年像是非常高興的樣子,興奮的情緒冷卻不下來,不停熱切訴說著光明的未來。
『如果存到更多的錢,也能買到「靈魂酒」!成為勇者以後好好努力,也有可能拜託神官施展奇蹟幫你治好!我要再努力,更加努力──』
『哥哥果然很厲害……我也要努力才行。』
『說什麼傻話,你要等治好之後再說。騎士訓練很辛苦,我只擔心你會不會累趴了。』
『哈哈……嗯,說得也是。我能做到嗎?』
『肯定沒問題,因為你可是我弟弟。』
『哥哥,你的期待好沉重……』
兩人開朗地相視而笑。
就連總是板著一張臉的少年,也高興得大聲歡呼並露出真心的笑容。看起來總算放下心來,擺脫了不安。
『啊……我都忘了。我接下來要去聽加入騎士團的程序說明。幾個小時後回來。今天就要搬到城裡了喔。』
『……嗯!加油喔。』
少年精神飽滿地應了一聲,然後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倉庫。
……開朗地展望未來的少年,也許想都沒想過。
『嗚!?咳咳…………唔……』
在哥哥的腳步聲遠去的瞬間,亨利痛苦地捂住胸口。
吐出帶血的痰,緊緊揪住胸口忍受著痛苦。
亨利絕對不會讓哥哥看到這副樣子。
『我也……必須努力。為了、不拖後腿,我也要──』
『靈病』的中期症狀。
難以忍受的疼痛侵蝕著全身,理應痛得使人發狂才對。
應該接近極限了。
很多靈病患者最快在不到一個月內就會死亡。病情並不會急劇惡化,實際上,患者幾乎都是因為無法忍受疼痛而自我了斷的。
亨利那不讓哥哥擔心,一個人與疾病鬥爭的樣子……顯得無比堅強。
◇
影像中出現雜音,場面不斷切換。
『──勇者大人,謝謝您。這樣村子就安全了!』
『──非常感謝您,騎士大人。作為我們商會感謝的證明──』
『──【才】之勇者,騎士盧卡斯。為表揚這次的功績,任命你升格為小隊長。』
隨後出現了紅髮少年作為騎士、作為勇者幫助別人的模樣。
每個人都對『騎士盧卡斯』讚賞不已,紛紛表達感謝,可是少年絕不因此自負強大,總是秉持誠實而公正的態度。
『──亨利,身體怎麼樣?今天能起來吃飯嗎?』
『對不起……有點困難。』
『都叫你別道歉了。你什麼錯都沒有。』
『嗯……對不起。』
『不是說不要道歉嗎?』
兩人現在居住的是一般的房子,與之前從天花板上滴落雨水的破爛倉庫不同。吃的也是能充分攝取營養的食物。
儘管如此,亨利的情況並沒有改善,依然臥病在床。
『我又去找國家的神官交涉了一次……結果還是不行。對不起。』
『不……這也沒辦法。哥哥你不吃嗎?』
『……嗯,我肚子不餓。』
『我沒見過哥哥吃早餐。你有在好好吃飯吧?』
『放心,我有在吃東西。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我沒事的。』
『……這樣啊。』
亨利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但沒有回嘴,躺著把飯送到嘴裡。
「……他在說謊。」
我把目光轉向周圍。
這是一棟普通的民宅。空蕩蕩的房間裡面沒有什麼東西。
騎士的薪水每年大約有兩百萬左右。如果是小隊長的話,可以領到三百萬。真是這樣的話,他們應該可以住在更好的房子裡,也有些積蓄可以奢侈一把。
看到這個情景,少年大概是把幾乎所有的錢都存起來了。
少年們的模樣比最初看到的時候還要成長一些,時間至少過了兩年。
這麼一想,可以推測他已經存到了再差一點就能購買價值五百到六百萬里圓的《靈魂酒》的金額。不惜犧牲自己,連飯錢都省了下來。
『再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就能存到錢了。這樣亨利就──』
等亨利睡著之後。少年走到遠離房子的廣場上,開始做揮劍練習。
他拿的不是輕的木刀,而是騎士團配給的真劍。
從他輕鬆揮動著沉重真劍的架式,以及更加結實的肉體來看,少年在這段流逝的歲月中一定仍日以繼夜地堅持鍛鍊吧。
少年的努力取得成果了啊……
在那之後,可以說理所當然地,少年收到了喜訊。
『──盧卡斯小隊長。你身為我們騎士團的騎士,更是一名勇者,我對你懷有很高的期待。你要順利完成委託。』
『是,請交給我。』
場景切換,顯示出在接受一名像是騎士團長的男人鼓勵的景象。
也許是士氣高漲的緣故,少年眼中充滿了幹勁,展現一股出能夠排除萬難回應期待的氣魄。
不僅如此。
對少年來說,最重要的是──
『亨利,走吧。』
『嗯,哥哥。』
他對躺在馬車上的亨利說道。
與此同時,車夫操縱著馬開始往前行駛。
我看了一眼少年手裡的委託書,這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有幹勁。
對少年來說,這個委託任務肯定比什麼都重要。
他們承接的是護衛某個村子的任務。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不過,他們要保護的那個村子,就位在被視為《靈草》叢生地帶的大迷宮附近。
委託內容是在採集《靈草》的期間,保護作為雇主的貴族。
也就是說……如果順利的話,有可能從那個貴族那裡得到靈魂酒,或者至少能以相對便宜的價格買到。
少年一定是這麼想的。
所以才會帶著連起身都有困難的弟弟一同前往目的地。
然而──
『……明白了。那麼委託完成後──』
卻被委託人拒絕了。這使得少年非常沮喪。
據說他沒有把靈魂酒帶到這個地方。
不過,委託人也表示任務完成後會將靈魂酒送過來作為獎勵品,少年因此重新振作起來。相對的,本來能領到的獎金好像就取消了。
在委託人的貨車上堆積如山的靈草。
肥頭大耳的貴族男子。
露出低級訕笑,同樣接下採集任務的冒險者們。
『…………?』
少年不禁皺起眉頭,也許是心裡產生了一絲懷疑。
不知為什麼──採集『靈草』的冒險者,到了中午還沒有出發。
再加上他們的品行都不好。
面對以騎士身分接下委託而來的少年們,那些人態度輕浮,以不入流的言語搭話。也難怪包括少年在內的其他騎士們都變了臉色。
可是在下一瞬間,少年又換上了符合騎士、勇者身分的面孔,開始聽取各方面的資料。
◇
影像中出現雜音,場面再度切換。
少年被安排到離村子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他淡然地討伐襲來的魔物,身上沒有受什麼傷。
『怎麼會這麼多?而且──』
少年看到魔物,心裡覺得奇怪。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
除了魔物的數量多得異常之外,棲息在利夫希羅附近的魔物中也有很多精力旺盛又凶暴的魔物。因為沒料到這種情況,少年似乎有些困惑。
不過,最讓少年感到疑惑的是──魔物們彷彿是被吸引過來似的,朝村子猛撲而去,完全無視少年的存在。
幸好有騎士團派來的其他騎士和村子的《結界》才抵擋下來,然而那脆弱的防線隨時有可能崩潰。從少年身邊散落的許多魔物屍骸來看,要是沒有少年在這邊的話,恐怕撐不到幾分鐘就會被入侵了吧。
少年就這麼奮戰到傍晚,直到幾乎看不見魔物身影的時候──
『──勇、勇者大人!』
一名女性村民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少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著她開口。
然後,他一聽見通知的內容,頓時睜大眼睛。
『不得了了!您的同伴、您弟弟的病情──』
◇
『亨利!振作點……亨利!!』
場面又變,開始播放少年拚命呼喚著亨利的影像。
『哥哥?你在那裡嗎?對不起,我聽不太清楚……』
亨利躺在床上,微微抬起手指摸索著尋找自己的哥哥。已經連睜開眼睛都變得困難,耳朵也聽不清楚了。
『拜託了。我明白身為騎士不該提出這樣冒昧的請求,但請您盡快把靈魂酒──』
『唔。可惜我手邊沒有。因為還得從本國送過來,你再等等吧。』
聽了委託人的回答,少年稍微安心了一點,放鬆緊繃的表情。
但是,亨利依然處於分秒必爭的緊急狀態。
什麼時候斷氣都不奇怪。
就算請人馬上從本國拿來,最快也要幾個小時,因此需要採取盡可能延長壽命的手段。
『另外,我還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讓給我少量的「靈草」呢?』
少年接著說:『事後必定奉上謝禮。』
雖然是暫時的,但靈草有抑制靈病惡化的效果。
少年應該是這麼打算才會如此請求。
如果能分到一些數小時前還堆得滿滿的靈草,就可以延長幾個小時的壽命。
可是──
『……這個嘛,那些已經送出去了。』
『什──』
得到這樣冷酷的回答,少年一時啞口無言。
這是最壞的情況。
弟弟的生命恐怕會在這一秒逝去,卻不得不繼續忍耐幾個小時。弟弟已經發出痛苦的喘息了……儘管痛苦掙扎著,也不得不忍耐。
『嗚……各位冒險者,還有村民們──我以勇者……以騎士的身分拜託你們!拜託幫幫我尋找靈草!還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少年向周圍拚命大喊。
捨棄了騎士和勇者的體面,低頭懇求幫助。
『……好吧,騎士大人,請交給我們。』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殷切祈求……村民們、騎士的同伴,還有知道《靈草》採集方法的冒險者們,紛紛表示會給予幫助。
『謝謝各位……!』
少年繼續低頭表示感謝。
『亨利,你再忍耐一下。』
『……嗯。』
這下弟弟應該能得救了,少年鬆了一口氣。
◇
視野切換。
顯現出少年在鬱鬱蔥蔥的森林中前進的身影。
少年揮劍砍掉擋路的樹木,劈開了一條路。
然而,少年走路的速度依然快不起來。
其原因一目瞭然。
『沒關係,馬上就能找到的。馬上──』
『…………嗯。』
少年持續跟揹在背上的亨利說話,一邊不停地尋找。
『──!怎麼樣,找到了嗎!?…………知道了。感謝你的聯絡。』
少年拿下通訊的魔導具,說了幾句話之後陷入沮喪。
他們可能是決定分開尋找吧。
靈草叢生的【靈樹庭院】很廣大。與其聚在一起尋找,少年選擇把通訊魔導具發給每個人,大家分頭行動。
之所以揹著身體不能動彈的亨利,也是因為等採到靈草後再回到村子裡就太遲了。看起來是明知有風險也要帶過來。
又或者是為了鼓舞眼看就要斷氣的亨利。
『為什麼找不到……!?情報應該是正確的,也沒收到冒險者的聯絡……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少年痛苦地扭曲著臉,盯著通訊器。
從枝葉縫隙間露出的天空很暗,已經快要天黑了。再這樣找下去,被夜行性魔物、猛獸襲擊的風險會愈來愈高。留給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視野切換。
『亨利。再等一下就好。我……馬上幫你找到。』
『………………嗯……嗯。』
天色已黑,在夜幕降臨的森林中。
少年仍然沒有放棄,繼續尋找著。
大概是因為用左手支撐著亨利,用右手揮劍的緣故,他的右手在極度疲勞之下發著抖。騎士團的鎧甲上滿是傷痕,少年不停喘著粗氣。
『唔……少來、礙事!』
被魔獸襲擊的少年一邊保護弟弟,一邊用劍將之砍殺。手上滲出的汗水使劍滑落出去,正想撿起來時,又被藤蔓絆住了腳,最後整個人倒在地上。
那個樣子,已經是極限了。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站了起來。
他大聲喘著氣。
同時一步又一步地邁出腳步。
少年仔細觀察周圍,繼續尋找靈草。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一邊還在不停和弟弟說話。
就這樣,大約又過了幾分鐘。
在背上搖搖晃晃的亨利開口了。
『……哥、哥。』
『亨利,怎麼了?』
少年一邊砍倒樹木一邊回答。
『謝謝、你。』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總是、給你添麻煩……所以、想說要道謝……才行。』
『你怎麼會是麻煩?別放在心上。』
『哈哈……哥哥、真的……好厲害啊。』
『當然。不過……老實說,我覺得你這個弟弟很讓人操心。』
『……對不起。』
『開玩笑的。』
少年輕輕地笑了。
『你真的老是在道歉。身為騎士,身為埃德爾福的王子,我說過要保持內心的堅強,不是嗎?不要輕易低頭。』
『嗚,對不起。』
『不是叫你別道歉嗎?』
亨利發出苦笑,然後說:
『哥哥。』
『……怎麼了?』
『哥哥、是我引以為傲的……哥哥。』
背後的亨利繼續說著。
『很帥氣……總是幫助我。令我驕傲的、哥哥。』
『……』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面向前方繼續尋找。
『但是……我最、喜歡的……哥哥,不是這樣的。』
『好了。不用再說了。』
亨利無視少年,繼續傾吐道:
『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嗎?』
『嗯,你總是在哭。還經常被父親罵。』
『嗯。因為我……我、太弱了。』
『你一點都不弱。實際上,你的魔法就比我好。』
『謝謝。可是,不是這樣。』
『其他的等一下再說。你不要再說話了。』
少年打斷了談話。
然而,亨利沒有閉上嘴。
『以前、鎮上的女孩子、被欺負的時候……哥哥,救了她吧。』
『別說話,亨利。』
『那個、時候的哥哥……非常、帥氣喔……還說「我要成為騎士──!」,勇敢地、對抗了,比我們大的孩子。』
『我叫你別說了。』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只是害怕、又膽小地……在旁邊看著、而已。』
『亨利!』
少年發出怒吼。
亨利閉著眼睛繼續說話。
『那樣的哥哥……是我的、驕傲。很帥氣……幫助、別人的哥哥……是我的、目標。』
亨利用微弱的嗓音一字一句訴說著。
儘管說得斷斷續續,還是拚命地發出聲音,想要傳達些什麼。
『所以、啊……哥哥、對誰──』
話說到一半,聲音突然中斷。
『……亨利?』
少年問道。
此時第一次,少年停下了專心尋找靈草的手,把臉轉向亨利。
『……喂,你在睡什麼?快醒來。』
少年把亨利放在地上,繼續對他說話。但亨利只是閉著眼睛不動。
『是嗎?你想嚇我一跳吧……我已經嚇到了,所以你快點、醒來吧。』
少年微微搖動亨利的身體。
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誠心祈求。
『不是說好兩個人一起成為騎士的嗎?喂……喂!起來……快起來!!』
少年用響徹森林的音量繼續呼喚。
少年察覺到了。
可是他無法接受。不正視現實,拒絕面對。
亨利沒有回應少年的呼喚。
像睡覺一樣閉上眼睛的亨利……
已經沒有呼吸了。
◇
場面切換。
『……』
映出少年揹著屍體,眼神空虛地回到村子的身影。
『盧卡斯小隊長,對不起……由於魔物活化,我們只能撤回──』
『……沒關係。那也是不得已的。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勇者大人,真的很抱歉,沒能幫上忙──』
『不,我很感謝各位冒著危險幫助我。』
騎士團的夥伴和村民們紛紛帶著痛苦的表情低頭致歉。少年則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表示謝意。
他大概也沒辦法責備這些人吧。
騎士團的夥伴和村民們都誠心誠意地伸出了援手。他不可能因為沒有得到結果就嚴加指責。
少年沒有因一時的情感衝動對這些人破口大罵,展現出他溫和聰慧的一面。
『對不起,可以幫忙讓他躺下來嗎?』
進入室內後,少年在其他人的幫助下讓亨利睡在臥鋪上。
少年對擔心地想要陪著自己的騎士團夥伴們說要一個人靜靜,等到大家離開之後,他才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
少年沉默地看著亨利。
亨利平靜安詳地闔著雙眼,幾乎讓人以為他是睡著了。相對的,少年的臉上卻是一片空虛,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對了。也得向冒險者們道謝才行──』
幾分鐘後,少年站了起來,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了出去,整個人像是快要倒下了。
這些事情大可往後推,不過少年還是禮數周到地走向為冒險者準備的出租屋。
『各位冒險者……感謝、你們的──』
一打開門,少年就僵住了。
『上個廁所要去多久啊!快點幫我把這些「靈草」塞進去……咦?』
『咦?勇者…………啊,不,這是──』
冒險者們開始語無倫次地找藉口。
少年睜大了眼睛,似乎在說眼前的情景令人難以置信。
大皮袋裡塞得滿滿的物體──正是『靈草』。
但是,還不僅如此。
堆在房間一隅的──被裝在寫有『靈魂酒』的瓶子裡的液體。
『這是、怎麼回事?』
目瞪口呆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近冒險者們。
『啊,這是、那個──呃!?』
少年用一隻手抓住開口說話的冒險者脖子,將其舉到空中。
『你們、說謊了嗎?』
『喂,住手!傑克森會死──』『閉嘴。』
少年把上前阻止的男人打倒在地。
冒險者們一直在撒謊。
而且他們的衣服都沒有弄髒,擺明了是連找都沒去找。
『吵死了!不是叫你們在那個半獸人回來之前整理──噫!』
這時,有個男人搖晃著肥胖的巨大身軀從後面的房間走了出來──那是委託人。
少年把手從舉起的男人身上拿開,隨即朝委託人那邊走去。
『嗚……別過來!骯髒的半獸人!』
雙腿發軟的委託人只能不斷後退。
少年無所顧忌地抓住委託人的頭髮,讓他抬起頭面對自己。
『為什麼說謊?回答我。』
『放、放開我!你做這種事──』
『回答我。』
少年揮拳揍了下去,讓他閉嘴。紅色鮮血噴濺在地板上。
『要是你把「靈魂酒」給他,亨利就不會死了。』
『噫……噫──吵、吵死了!誰管──』
少年再次毆打委託人。白色的牙齒飛到空中。
『快住手!騎士怎麼能隨便打人!』
『沒、沒錯!而且你是勇者吧!?你以為勇者做這種事情能被原諒嗎!』
冒險者們嚷嚷地鬧了起來。
他們否定少年的行為,硬著聲教訓少年應該怎樣做才對。
『……勇者?』
『是、是啊!勇者應該保護我們才對!』
冒險者們圍著少年,面目可憎地主張自己的權利。
因為他們是脆弱的存在。
所以強大的勇者應該保護他們。
……儘管他們對少年什麼也沒付出。
『抱、抱歉啦!我們會給你靈草和靈魂酒──』
『不需要。已經沒有意義了。』
『那、那就放開我!』
少年粗暴地甩開委託人。
委託人飛也似地逃進裡面的房間。
接著,鬆了一口氣的冒險者向少年搭話道:
『真的很抱歉。你應得的份我也會拿給你的,這件事要保密──啊?』
男人的手臂在空中飛舞。
被少年的劍砍掉手臂的男人看見缺失的手臂,露出傻愣的表情。
幾秒鐘後。尖叫聲響起。
冒險者們發出慘叫聲,村民和騎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連忙趕來。
『殺、殺人啦!救命……』
『別開玩笑了。』
想逃跑的冒險者當場被砍掉腳。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們,為什麼?』
想要阻止的騎士被揍飛出去,頭撞到牆上後昏倒了。
『因為我是勇者?還是因為我是半獸人?』
躲開冒險者們揮砍而來的劍,將他們的手砍飛,再用劍化解掉襲來的魔法。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少年揮舞著劍,造成了一片血海。
──別這樣……
似乎聽見有人這樣喊著。
──哥哥,別這樣……!
悲痛的叫聲在空間裡迴盪。
『我殺了你們。』
可少年依然繼續揮舞著劍。
聲音無法傳達,少年接二連三地砍殺冒險者。
沒聽到這句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可能傳入他的耳中。
因為──這是過去的影像。
『你這異常者!「惡魔」啊,阻止他吧!』
聽到醜陋的聲音,少年總算停下了手。
眼前是委託人叫囂怒罵的身影。
在他旁邊的是──一個戴著項圈和手銬的黑色生物,看起來十分不祥。
『殺了也沒關係!所以──』
噗咻一聲。
委託人的上半身隨著這道聲響消失。
大到把房間填滿的黑色生物──『惡魔』,一臉厭煩地把壞掉的項圈和手銬……還有撕扯下來的委託人上半身扔在地上。
我看到那個就馬上明白了。
附近魔物的異常狀態,就是這個惡魔引起的。
看到少年,惡魔的臉醜惡地扭曲。
少年一語不發地舉起了劍。
然後,惡魔也逼近少年──
霎時之間,我們的視野轉暗。
◇
「原來的地方……嗎?」
我環顧四周。在進入《幻想世界》之前,插著小劍的祭壇映入眼簾。
應該是……脫離了吧。
這就是惡魔想展示的影像。某個紅髮勇者過去的影像。
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段影像?
我很快就明白了原因,也知道是誰給我們看了這個。
一股黑色魔力在剎那間產生,起伏繚繞,逐漸形成某個形狀。
拉菲妮等人猛然後退拉開距離,擺出戰鬥態勢。
不過我沒有動。因為知道沒有必要。
黑色魔力形成一隻巨大的黑色生物。那個物體扭曲著凶惡的面孔,露出大大的獠牙。
就和幾秒鐘前看到的醜惡姿態完全一樣──
是襲擊了少年的那個『惡魔』的姿態。
「蕾蒂,住手。」
我制止瞬間抽出聖劍想要攻擊的蕾蒂。
「妳們也把那些收起來。」
我也對舉起武器準備戰鬥的拉菲妮她們這麼勸道。
「但是……」
「這傢伙無意跟我們戰鬥,所以快點收起來吧。」
「嗯、嗯……」
伊芙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收起魔杖,拉菲妮她們也跟著做。
於是,惡魔身上翻騰湧動的黑色魔力逐漸變得平穩。簡直就像害怕、恐懼的情緒緩和下來了一樣。
那樣的反應與傳聞中的惡魔截然不同。
不過這也難怪。因為這傢伙──不是惡魔。
「你……是『亨利』吧。」
「縺昴縺啊縺。」
面對我的提問,眼前的惡魔發出了既像呻吟聲又像尖叫聲的嚇人聲響。那是惡魔的語言,和人類的語言不同。
「……您是說,這個惡魔就是那個少年嗎?」
「對,正確來說,是只有內容物而已。」
拉菲妮仰頭看著惡魔,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在影像中,他應該在這個惡魔出現之前就去世了。」
「嗯,所以恐怕是在那之後吃了遺骸吧。雖然是很罕見的情況,但還是有人在被吃掉之後沒有完全被吸收,靈魂反而奪取了惡魔的身體。」
「怎麼會……」
「話是這麼說,普通的精神力也做不到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能夠完全保有自我的情況。」
即使是修行時代好幾次消滅惡魔的我,也只見過靈魂被惡魔吃掉後,維持自我意識幾個小時到幾天的個體。
「縺喔縺■紋窶窩窶……」
惡魔只是彎曲他巨大的身體,直直地看著我們,發出悲傷的聲音。
「……吉雷大人。」
拉菲妮哀求似地把臉轉向我。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可是不行。
「時間過去太久了。沒辦法使用《復活(Resurrection)》。」
靈魂還殘留著,但是死後已過了太久的時間。
《復活(Resurrection)》的條件是死後不超過十天,並且還殘留著靈魂。
這個「死後不超過十天」的限制並不是沒有意義,表示著死後靈魂完全離開肉體的天數。不是術者能夠改變的。
「如果有能代替肉體的『容器』,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話只說到這裡。拉菲妮她們悲痛地低下頭。
她們應該理解我做不到了吧。因為那個所謂代替肉體的容器,無非就是另一個和亨利擁有相同魔力性質的活生生的人。
此外,惡魔和亨利的靈魂在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後也融合在一起了。在這種狀態下,即使將靈魂轉移到容器中讓他《復活(Resurrection)》,作為容器的身體恐怕也承受不住。何況還不存在將惡魔和靈魂完美分離的手段。
說起來,光是能保有自我就已經是奇蹟了。為了不被惡魔侵吞意識,他一定是憑著驚人的意志力奮戰了很多年。
「這樣叫很弱……你在開玩笑嗎?」
亨利感嘆著自己的弱小,但我很想告訴他,在獨自一人快要發狂的情況下還能忍耐到這個地步,絕對一點都不弱小。
儘管如此,亨利還是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讓我轉達什麼?」
惡魔舉起長長的手臂指向我的身後。
回頭一看,他所指的是插在祭壇上的小劍。
「縺縺後縺。」
惡魔慢慢地移動,拔出小劍,然後把他放在雙手上遞給我。
「……就是要把劍交給他嗎?」
我拿起對方遞過來的小劍。
這大概是禮儀劍吧。
刀刃未開鋒,這不是用來戰鬥,而是一把用在儀式上的華麗的劍。
嵌在劍柄中的小顆紅寶石沒有一點瑕疵,鏡面上映出了我的臉。
然而,這把小劍不是真的劍。從外形和質感也許看不出來,但只要施展《識破》就能知道,這是用魔力打造而成的魔力之劍。
魔力劍很少見。拿去賣的話應該能賣出一大筆錢吧。雖然我不會賣就是了。
「知道了。我會交給他。」
「縺嶼縺後縺縺悶縺些縺。」
惡魔深深低下頭表示感謝,然後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伸出自己的脖子,像是祈求幫他砍下頭顱一般蹲下身體。
看到他的動作之後,我憑空拿出黑劍,抵在惡魔的脖子上。
「縺後縺縺悶!縺些縺縺縺悶……!!」
劍身抵上去的瞬間,原本冷靜的惡魔忽然露出了獠牙開始掙扎……卻又馬上平靜下來,就像是被別的意識壓制著一樣。
我能理解。雖說這幾年之間一直維持著自我,但已經是極限了。
「……」
……我想做點什麼,但是,有些事情無論怎麼做也無法挽救。
在亨利的靈魂與惡魔融合的階段,就已經無法拯救了。沒有將兩者分離的方法,只能讓惡魔一起消失。不存在只讓亨利得救的手段。
這不是我擁有更強的力量就能解決的問題。除非是《世界樹的祝福》那種等級或是身處於童話世界中,否則沒有辦法治好他。這已經超出了人類的能力範圍。
或者,除非發生了什麼超越人類智慧的『奇蹟』──
「!怎麼了……?」
手中的黑劍突然溢出漆黑的不祥魔力。他似乎有意識地移動蔓延,覆蓋在惡魔的周圍。
即使想阻止,那股魔力仍不受控制地擴展延伸。這是怎麼回事?
惡魔沒有表現出痛苦的樣子……也就是說,沒有危害。
倒不如說,這是──
「……能做到嗎?」
我對從黑劍中冒出來的某存在問道。
黑色魔力搖晃著,像是在回答我的問題,接著緩緩挪動著凝聚到我的右手臂上。
「是嗎?」
我只回了一句話。儘管沒有得到任何由語言組成的答案。
但是我不知怎地理解了。只要使用這份力量──就可以拯救亨利。
沒有根據,我只是有這種感覺。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是神,否則應該是不可能的才對,不過說來奇怪,我卻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份力量能夠創造奇蹟。
「我是不太明白,不過……」
我將染成漆黑的右手臂伸到前面,把手放在惡魔的頭上。
……這股力量真的很莫名其妙,而且很噁心。可以的話我根本就不想用。
但是如果對我有好處的話,我會用。只要能改變這種令人不爽的現狀,我就勉強利用它吧。
「『吃吧』。」

下達命令的同時,《獵食》從右臂展開,瞬間將惡魔掩蓋。
「後縺縺後。」
惡魔在被吞噬之前發出的低微聲響。
不知為何,我總感覺他好像在說「謝謝」。
◇
我們從湖中出來,告訴妖精們惡魔已經解決了。在聽到作為報酬的情報後,我們便坐在湖邊,等候某個時機。
我仰望天空,夕陽西下,天色已經變暗了。若是沒有放在旁邊的提燈照明的話,連手邊的東西都看不到。
「……」
等待著的我們之間沒有對話。從湖裡出來後一小時左右,除了和妖精說話以外,誰都沒有開口。
蕾蒂一直沉默著,拉菲妮則是明顯地一臉失落。伊芙雖然沒有表情,但感覺身上似乎散發出某種黑暗的氣息。好尷尬。
她們應該很想問,卻沒有對我用了那種噁心的魔力而追究什麼……不,被追究了我也很為難,她們不問算是幫了大忙。
「吉雷大人。」
「嗯,啊啊……怎麼了?」
終於有人開口問話,於是我馬上回答。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一直沒人說話該怎麼辦。
拉菲妮依然維持低著頭的姿勢。
「為什麼、那個少年……沒能得到幸福呢?」
拉菲妮輕聲詢問。抱著膝蓋的手臂微微顫抖,反映了她的心情。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而後回答:
「妳說錯了。」
「咦?」
「他應該很幸福才對。」
說著,我一邊舉起亨利交給我保管的禮儀劍。
華麗的裝飾以及毫無瑕疵的紅寶石沒有變化,劍身卻和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不同,隱隱閃耀著白色的魔力光芒。
「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死者的靈魂會寄宿在武器裡。」
話鋒一轉,讓拉菲妮覺得有些奇怪。
「那被稱為『靈劍』……通常是死者放不下的怨念、執念等情感殘留在武器裡。在這種情況下,那會成為傷害持有者的詛咒之劍,不過……」
我用了那種來路不明的力量把亨利和惡魔的靈魂分開,並且成功地把靈魂留在這把劍上。創造了理應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這把劍沒有禍害。也就是說,沒有怨念和執念。表示那個靈魂一直認為自己很幸福。」
亨利非常珍惜和哥哥一起度過的那段幸福時光。即使發生過不幸的事情,也依然覺得很幸福。
「而且,以後還有幸福的日子在等著他呢。」
「?以後……?」
拉菲妮不太明白的樣子。這也難怪,因為我沒說。
「我沒辦法說明清楚……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說完這些,我就結束了對話。
順帶一提,我沒有告訴拉菲妮她們亨利的靈魂留在這把劍上。
要告訴她們也可以,但這種事不好外傳。這項情報的重要性遠遠超過白魔導士協會所隱匿的復活魔法。萬一被她們知道的話,很可能會造成危害。
對於語意含糊的我,拉菲妮什麼都沒問就開朗地附和說「……好的!」。照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卻對我的話深信不疑,投以信賴的目光。
「……時間差不多了。好,讓人心情鬱悶的話題到此結束!趕快卯起來摘靈草,回家睡覺吧!」
我提高聲調招呼她們著手準備。最好能早點解決麻煩事,回去睡在極致舒適的被窩裡面。這次真的累得不輕……
拉菲妮她們也許是振作起來了,各自開朗地給予回應:「就這麼辦!」「嗯,知道了。」「噢噢!回去吧!」蕾蒂甚至已經準備回去了。不,我說的是採集完以後啦。
我不禁苦笑,慎重起見,在拿出魔導時鐘(Magi Clock)確認時間之後,施展了某種魔法。
「《白月》。」
在詠唱的同時,我的手中產生了拳頭大小的白色球體,開始在湖面上空飄浮──
「哇,好厲害……!」
那些叢生在湖畔的草看起來平平無奇,沐浴在《白月》的光芒下卻迅速地萌生花蕾,旋即綻放,閃耀著光芒的白色花朵紛紛盛開。
幻想般的白色魔力反射到湖中,奔流溫柔地照亮了黑暗的森林。
眼前的美景令人說不出話來。拉菲妮她們也被吸引住目光。
和妖精告訴我們的情報一樣──『當白月圓滿之時,月光創造靈草』。
白月指的是每幾個月一次,據說只會在夜晚零時出現的白色月亮,沐浴在白月光芒之下的草將會綻放花朵,只在那段固定的時間內變化為靈草。
那就是靈草的真面目。
今天不是白月出現的日子,於是我運用魔法重現了虛擬的環境,使之成為可能。因為是由多種高級魔法所構成,能做到同樣事情的人應該不多吧。
紅髮少年沒找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少年和騎士團被找去的那個時候已經過了白月,何況少年接下的不是採集靈草的護衛工作,而是在捕捉到惡魔時協助運送的護衛。他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喔,沒時間磨蹭了。趕快收集靈草回去吧!」
我們連忙開始採集。若是不在幾分鐘內採下來的話,就會恢復成原本的草。
「好!機會難得,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吧!」
我們幹勁十足地幫自己打氣。那些小草彷彿都成了俯拾即是的金錢。沒時間呆呆地看著了。嘿嘿。
在這之後,我們摘了很多草。
◇
「大概有一億吧……?糟糕,那不是什麼都買得起了?」
採集結束後,我們到達鎮上,正在往公會移動。
我在路上數了一下,大概摘了一百根左右,所以至少有個一億吧。太扯了。
「我那麼努力了,買點魔導具當作獎勵也可以吧……?」
即使和拉菲妮她們分,也能留下幾千萬。那麼……買一點也沒關係吧?是吧!?
在我腦中幻想著的期間,我們到達了公會。
隨後打開門。
「決定了!我要買那個一千萬左右,之前就很想要的──」
「就算要我花一輩子還錢也行!拜託告訴我『靈草』的情報──」
「就說公會沒有相關情報了!您請回吧。」
「拜託了!這樣下去,我兒子……只差一點就能買到靈魂酒了!所以……」
一位中年男性正在公會的櫃檯前抗議。接待人員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看接待人員的表情,是真的沒有情報吧。如果有的話,公會早就賺翻了。
幾分鐘後,男性也許是放棄了。他大失所望地走出公會……嗯。
「……」
我默默地從《異空間收納(Item Box)》中取出裝滿靈草的袋子。
剛才的對話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和我沒有關係。嗯。
沒關係,但是……
「啊……」
哎,怎麼說呢。
「總覺得這草有股奇怪的味道……雖然離變賣的櫃檯沒幾步路了,但我拿著也不舒服。真想隨便推給某個人。妳們能幫我拿去換錢嗎?」
說完,拉菲妮她們瞪大眼睛,都露出了覺得有趣的微笑。
「呵呵……是嗎?其實我也不想拿。」
「我也是,不想拿。」
「我也是!因為有苦苦的臭味!」
三個人都是同樣的回答。不知為什麼,她們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
「……是喔。」
唉──既然她們答應,那就沒辦法了。我倒是不介意自己拿去換錢啊……
「唉……」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往門口的方向走去……而不是公會的櫃檯。
◇
幾天後。
「呼啊……」
睡醒的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用力伸展手臂。
「啊──不行了,還想睡。」
儘管我試著起床,卻睏得不得了。我再次闔上眼睛。
正當我要進入安眠時──
「噗!?」
腹部受到一陣衝擊。我往那邊一看,發現是睡得正香的蕾蒂。
「……」
雖然想用力一拳把她揍醒,但是我忍住了。我轉而扛起她,放入擺在附近的一個大罈子裡面,再嚴密地關上蓋子……這樣就好了。
懷著完成了一項工作的成就感,我環顧四周。
腳下有大量的稻草,還有嘶鳴的馬兒們。嗯,完全就是個馬廄。
至於我為什麼不是住在普通的旅店,而是住在這種地方……一言以蔽之,就是沒有錢。
幾天前,我們以撕毀契約的形式結束了採集靈草的委託。當時已經是深夜了,所以我們決定到旅店投宿。勇者團隊可以免費入住,還能包下超豪華的房間。結果……
當我若無其事地從櫃檯前走過時,被人家很普通地攔了下來,並且叫我支付正常費用。付不起的我獨自退場,不禁哭了出來。
之後我努力尋找可以入住的旅店,卻怎麼找都沒有空房,或者該說我的錢不夠,結果只能用五百里圓的價格去住馬廄。
順便說一下,我把那一百根靈草塞給了路過的大叔,還把採集靈草的條件等情報散布到各處去。當然隱匿了來源。
這樣一來,靈草的價格很快就會暴跌,靈魂酒的價值也會隨之降低。今後應該會被視為有一點貴的普通藥草和酒。
據說壟斷情報的商會非常慌張,不過那跟我沒有關係。頂多覺得「他們好可憐哦~」而已。
這些暫且不提,問題是我手頭沒錢。
這兩天做了很多事情,接了委託也沒能拿到錢,反而因為做了很多事情,使原本所剩無幾的錢也消失了。為什麼?
我的錢包變得空空如也。因毀約被扣了違約金之後,資產反而變成負的。心情當然是糟透了。好幾天都只能住在馬廄裡便是這個原因,旅店老闆眼中的憐憫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老實說住哪裡都沒差,可以睡就好。」
被馬兒一個勁地舔臉也沒關係,我睡得著。
所以我並不在意──
「吉雷大人……最喜番……」
「耶!師父我們約好囉~加入團隊……」
「雷,好帥。喜歡。」
每個人都說著不一樣的夢話。我忍不住抱頭。這些傢伙沒救了吧。
這邊的衛生環境對女性來說不太合適。話說回來,蕾蒂和伊芙去旅店房間過夜就好了。拉菲妮也拿到了幾乎是免費的住宿價格,妳就去住嘛。
但不知為何,她們就是在這裡。睡前明明不在的,當我醒來時卻睡在旁邊。到底為什麼?
雖然已經再三告誡過了,可是她們完全聽不進去……睡前也都關好了門窗,結果早上一醒來就發現門被撬開了。好可怕。
此外,這幾天不管去哪裡都有拉菲妮她們跟著,害我一直放鬆不下來。不,因為她們有在好好工作,所以算是幫了大忙。不要連去廁所都黏著不放啦。
「……不過,那樣的緊迫盯人也到今天結束了。」
今天是期盼已久的進入魔導圖書館的日子。等這個結束之後我就自由了!
我這麼鼓勵自己,準備起來。
然而……
突然感覺被什麼東西拉住,使我停止了動作。
「…………喂。」
我回頭喊了一聲。示意她放開。
「……」
可是她仍不在意,也不想放開。
「喂,放開我。」
我試著掙脫緊緊抱住自己腰的少女──伊芙,卻被牢牢抓住了,掙脫不開。這傢伙……!
拉菲妮和蕾蒂睡得十分安穩,所以還能理解,不過……
「妳醒了吧,喂。」
「…………」
搖晃她的身體也沒有反應,唯有緊緊抓住的手不肯放鬆。這個人絕對是醒著的。
「喂,起床了。放開我……喂!」
即使輕拍著她的腦袋想要離開也沒用。
「呼呼。」
還刻意假裝自己在睡覺。這人到底在做什麼?
最後還動手動腳地開始亂摸……喂,給我等……那裡很敏感!
「快起來,算我求妳。」
即使不顧面子地請求,伊芙還是抱著不放開。
「不給我一個早安吻的話,就起不來。」
「說什麼傻話。」
還得到了這種離譜的回應。睡昏頭了嗎?
「那麼抱抱也可以。」

伊芙張開雙手要求擁抱……看來是腦子出問題了。畢竟剛起床嘛。
之後,我只好拖著任性的伊芙開始打理自己。說什麼不要不要的,妳是小孩子嗎?
準備好後,也許是因為沒得到我的關注,伊芙有點不滿地問:
「不過,你怎麼起這麼早?平時明明都叫不起來的。」
「……有點事。」
「……是喔。」
只說了這一句,剛才還在撒嬌的伊芙便乖乖放開了。
其實現在還是清晨。離約好的魔導圖書館開館時間還早。
但我之所以這麼早起,是為了解決某件事。我真心覺得很麻煩,可是因為和那個人約好了,所以不得不去做。真提不起勁。
「那麼,時間到了我會回來。」
「嗯,慢走。」
伊芙揮了揮手目送我離開。她的表情看起來也很開心。
離開的時候,我假裝沒聽見伊芙高興地說「剛才的好像妻子一樣」的聲音。
◇
離開了馬廄後,我穿過城鎮的外牆,來到森林。
一邊撥開兩旁的草木,一邊在無人維護的山野小道上前進。
因為看過那個影像,所以知道這是正確的路線。事先也用《探知》搜索了整個城鎮,確認他就在這裡,所以也不會迷路。
「嘿咻……啊,果然在這裡。」
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後,我找到了目標人物。
那個人旁邊有一間滿是爬山虎的破舊倉庫。沒有人生活的氣息,看起來實在不像有人居住……還是沒變啊。
「嗨。」
我隨意打了聲招呼。
可是那個人連頭也不回。
鮮紅的頭髮,以及覆著一層細毛的獸耳。
身為埃德爾福騎士團副團長,也是伏爾泰獨立國的王子。擁有【才】之勇者頭銜的那個男人──
「有什麼事?D級。」
盧卡斯用冰冷的語調這麼回應。
◇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路過,又剛好遇到你,所以打聲招呼。」
「是嗎?那麼你是想說煩人的《探知》飛過來是我的錯覺吧。」
就算假裝偶然碰面的樣子跟他裝傻,盧卡斯也早就察覺了。我已經施了好幾層《隱蔽魔法》以免被發現,可惜好像沒用。
「打招呼就不必了。快說正事。」
盧卡斯淡然地開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這傢伙真的很不可愛。我絕對不想跟這種類型的人交朋友。
「別這麼說。我也不想和你見面,卻還是特地跑了一趟。」
「那就消失吧。我沒有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二話不說就被拒絕。看來他對我不是普通的討厭。
……沒關係。反正我也討厭這傢伙,也不打算跟他好好相處。
「是『亨利』拜託我來的。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你怎麼知道我弟弟的名字?」
一聽到那個名字,盧卡斯瞬間逼上前來,把劍抵在我脖子上。
「回答我。」
他身上散發出露骨的敵意。直到剛才都對我不感興趣的盧卡斯迅速展開魔力,擺出了戰鬥的架式。
然而,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誰知道呢。」
我拿出帶來的《靈劍》扔給他。盧卡斯用沒拿著劍的那隻手接住了被扔到空中的靈劍。
「什麼?這……是……!?」
看到靈劍,盧卡斯瞪大眼睛,臉上浮現動搖的神色。
「亨利的儀禮劍,你為什麼……而且、這魔力────難道……」
他似乎注意到了。也對,既然是兄弟,又擁有親和性高的魔力,這傢伙當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是亨利、嗎?」
盧卡斯愣愣地發問,找到了答案。
他很明顯地動搖。一向漠然的表情變得狼狽,凝視著靈劍的模樣彷彿見了鬼似的。
「沒錯,那把靈劍上寄宿著亨利的靈魂。」
我對盧卡斯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說明。
關於我接下委託,在【靈樹森林】的迷宮裡看到了盧卡斯的過去。
讓我看到那個過去的是弟弟亨利。
他肉體被惡魔吸收,請求我幫他砍下頭顱。
我將看見的那段過往全都告訴他,包括我用了那古怪的力量分離惡魔和亨利靈魂這件事情在內。因為我認為有必要把真相告訴這傢伙。
「……」
聽我說完後,盧卡斯只是呆呆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低頭凝視著靈劍,握緊了手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而我只是沉默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盧卡斯才開口:
「……亨利要多久才能醒過來?」
「一年……不,有了你的親和性高的魔力,最快應該是半年。」
「……這樣啊。」
盧卡斯又沉默下來。語調平淡,完全看不透內心情感。既不高興也不悲傷,簡直就像沒有感情一樣。
把亨利的靈魂從惡魔身上分離的時候,我讓他暫時處於休眠狀態,所以他現在正在睡覺,但總有一天會醒來。只要多多接觸魔力源的話,應該也會加快覺醒才對。何況是在哥哥盧卡斯的身邊,那一定更早。
「只是,如果沒有替代的容器,就不能從靈劍中出來……我是想這麼說啦。」
醒來也要被囚禁在靈劍中,無法自由行動。如果亨利能夠接受的話,那倒是沒關係,可是不能吃飯也不能睡覺的日子也很殘酷。
所以──
「我會想辦法。」
我明確地宣布,要將絕對做不到的事情付諸實行。
「醒來後,我會把亨利轉移到原來的肉體上。」
「……你在說什麼?他的身體應該被惡魔吃了。」
「是啊。所以,由我『創造』出來。」
盧卡斯用看著瘋子的眼神望著我……確實,要是有人對我這麼說,我肯定也會把他當成口出狂言的瘋子離得遠遠的。
我自己也懷疑能不能做到,不過在把亨利連同惡魔一起「吃下去」的瞬間,亨利所具有的各種情報便流入了腦中,使我憑直覺就知道可以做出肉體。
我不知道原理,不過那肯定是一種與目前的魔法原理相去甚遠的力量。並不是使用魔力,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
但我還是能做到,能做到本來無法實現的事情。我心中沒來由地如此確信。
「……到時候你們兩個人,看是要成為騎士還是什麼都可以。」
「……!」
盧卡斯低下頭,像是在壓抑顫抖的身體一般,用力握緊了拳頭。
可能是明白我這番話不是謊言。
漫長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盧卡斯就那麼站著,凝視手中的靈劍。
大概過了幾分鐘吧。
在我想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腳下一動,盧卡斯就開口了。
「……小時候,我一直很想成為騎士。」
沙啞的低語聲開始訴說。
我也停下腳步傾聽。
「大概是因為很崇拜騎士吧。崇拜他們幫助別人並得到感謝的樣子。」
「大概?」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那不是在說他自己嗎?
「我現在已經不明白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成為騎士,也不明白自己想變成什麼樣子。」
「那算什麼?」
「心中確立的信念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這種事情你也體會過吧?」
「……嗯,也許吧。」
這麼說來,我也曾經想成為勇者,每天只為了那個目標而活著。雖然就結果而言放棄了,但我那個時候的確懷著無聊的信念,直到如今已消磨殆盡。
「我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這個不講理又腐敗的世界。」
盧卡斯用沒有感情的聲音淡淡地說,平靜地佇立著。
「你知道嗎?D級。在這個世界上正正當當地活著反而會吃虧。走邪門歪道的人得利,正派的人卻要被抹黑。真是個可笑的世界。很有趣吧?」
盧卡斯發出了諷刺的笑聲。
「強者壓榨弱者,弱者再製造弱者,繼續施虐。嘴上說人人平等,卻又在生活中因人種、想法……這些小事而產生差距。」
我默默地聽著盧卡斯的獨白。
「行事正派、心懷善意的人被剝削,有勇氣幫助人們的勇者只存在於童話世界。實際上不過是特權和醜陋的情感參雜其中。所以……」
盧卡斯接著說:
「看著【攻】那樣的人,我就倒胃口。」
「……」
「高舉正義旗幟,不肯放棄那種吃虧的生活方式,有夠愚蠢。」
盧卡斯嗤之以鼻。
「那個很脆弱。這你也知道吧?」
「……是啊。」
我知道這傢伙想說什麼。蕾蒂的純粹,以及她身為勇者的正直本性是那麼地高尚美麗,同時也很脆弱。
那般坦率正直、沒有不純動機,眼光只專注於前方的人,幾乎是不存在的。
至少我是沒有那種身為勇者就能夠不求回報、樂於助人的精神。因為我的心地一點也不純真,而且只會為了自己行動。也不曉得蕾蒂那樣的生活方式是否幸福。
不過……
「我不認為那是錯的。」
不可能是錯的。如果說那是蕾蒂真正想做的事,也沒有理由去妨礙她。我自己就不喜歡被人說三道四。
「……哼。那你就好好看著吧。等失去之後也來不及後悔了。其實還是讓她放棄當勇者比較好。」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
即使我問了,也沒有得到回答。
豈止沒回答,他還直接朝著出口走去。
見狀,我也從《異空間收納(Item Box)》中取出魔導時鐘(Magi Clock),看了看時間──嗚呃!?已經這個時間了!???
我慌慌張張地準備回去。慘了,這下遲到了。
當我急忙想趕回去的時候──
「D級。」
聽見搭話聲,我轉過頭來。怎麼了?
盧卡斯沒有轉向我這邊,直接開口道:
「謝謝。」
他只留下了這句話,沒有等我回答就離開了。
「……喔。」
我也只是應了一聲,隨即從盧卡斯的背後移開視線。
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這傢伙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吧。跟他比起來,連阿爾迪都顯得可愛多了,雖然只有外表可愛而已。
哎,但是……
他的態度無疑令人非常不爽──不過奇怪的是,我沒有因此感到生氣。
◇
事情辦完的我回到馬廄,把還在睡覺的拉菲妮和蕾蒂叫醒,然後我們便動身前往魔導圖書館。
因為魔導圖書館需要用特殊的方法進入,所以持有許可證的魔導機關職員也與我們同行。
阿爾迪原本也要來,不過聽說他突然排定了和魔導機關大人物的會談。其實他不來也沒差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現在在魔導圖書館裡。
魔導機關的職員只負責帶領我們到館內,所以現在不在。這偌大的空間好像全讓我們四人給包下來了。
因為這裡沒有外人,拉菲妮便拿掉《變換戒指》恢復原本的樣貌。反正應該不會引起騷動,所以沒關係。
「……第一次來。好壯觀。」
「到、到底有多少本書呢……」
「噢噢──書在動!」
女性們吱吱喳喳,激動地環視著周圍。也許是為了第一次見到的情景而興奮。
放眼望去全都是書。四面八方皆有高大的書架聳立著,還有些魔導書像生物一樣飄浮在空中。仔細一看,書架上的書也會隨意地移動遊玩。
魔導圖書館的別名是──『有自我意識的圖書館』。
顧名思義,每本書都蘊含著自我意識,並且會像生物一樣活動。令人吃驚的是,即使是不是魔導書的普通書籍,只要來到這個圖書館就會產生意識、開始活動。
究其原因,便是包裹著整個空間的特殊魔力。
這個與外界隔絕的空間──異界是根據術者的魔法術式所創造出來的場所,受到明確的規則管理。
不遵守規則的對象將被保護圖書館的自動人偶『守護者』攻擊,而且會一直被追趕直到退出魔導圖書館為止。順帶一提,那些人偶實力超強。
我以前也只來過幾次。
那個時候因為沒有經由正規的管道進入,自然遭受了猛烈攻擊。結果那些守護者反而被興高采烈的我破壞得七零八落,沒多久就不再出現了。還冒出一個自稱館長的奇怪女人前來投訴。我記得大概有五千隻左右。
而且,據說這裡藏書數量不可勝數。
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藏書,種類多到讓人願意相信此處聚集了世上所有書籍的程度。從一般的魔法指南到最高級魔法、帝級魔法的書都有。
「這、這種……咦、咦──」
「喂。」
收藏之豐富,甚至包含了許多內容有些過火的成人書籍,讓在角落默默閱讀的伊芙眼睛都黏在書上不放。結果當然是被我拿走了。
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不管什麼樣的書都有,也因此是最適合收集情報的場所。如果連這裡都沒有的話,其他地方恐怕也找不到了。
「那就按照事先說好的,先解決阿爾迪的委託,聽懂了嗎?」
我抓住想要跳到飄浮在空中的書上的蕾蒂腦袋,一邊這麼說。
「委託是尋找指定的書籍,時間到今天傍晚為止。他是希望能盡量找齊這份清單上的書。」
語畢,我舉起了上面所列出的書名全都很危險的清單。
這是這次進入魔導圖書館的條件。雖說魔導圖書館有對一般人公開,不過也只有一部分的區域而已。現在我們所在的重要區域,只限特定人物才能進入。
我以為憑阿爾迪的身分一定能申請到許可證,卻好像沒能通過,是阿爾迪又去拜託了魔導機關更高層級的大人物(好像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之後才以『那你去幫我找書好了』的條件得到了許可。
所以,周圍除了我們以外,視野範圍內就沒有其他人了。幾乎是包場狀態。
「就像妳們看到的,都是些危險的書,而且魔導圖書館的書還會到處亂跑。想要從這麼龐大的數量中尋找相當困難。」
即使用探知魔法,也很難從沒有魔力的書中找到目標。有位學者不使用魔法,只憑肉眼尋找目標書籍,結果花了好幾年時間──也曾有過這樣的逸聞趣事。
所以,真想要尋找的話,恐怕需要好幾十個掌握了探知魔法的魔導士。既費錢又耗時。實在不是我出得起的金額,我也不想那麼做。
「……那麼,接下來才是正題。」
經過說明之後,我這樣開口道:
「四個人一起行動也沒效率,不如分開行動──」
「我不要!」「不要。」「不要!」
然後被她們以秒速拒絕了。喂──
「不不,給我等一下。那樣做比較合理啦。妳們仔細想想?大家分開來行動,找起來也比較快對吧?」
「話是沒錯,但是很可疑。好像有什麼內幕。」
「唔!」
「而且沒有必要全部找到吧?我聽阿爾迪說,一本書都找不到也沒關係。」
「唔唔唔……」
被鑽了漏洞,我一時不知所措。懷疑的視線投注到我身上來。
該死,沒想到阿爾迪早就跟她們說了。那不就暴露了這個委託其實只是走個形式而已了嗎?可惡。
……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採行計畫C。
「……那麼,來比賽怎麼樣?大家分開以後,找到最多書的人可以命令書最少的人。如何──」
「好。」「我比。」「比賽囉!」
她們以秒速答應下來。眼中燃起幹勁。
「那個,不論命令什麼事情都可以嗎?」
「啊,是啊。不過只限常識範圍內。」
一聽見我的回答,她們就各自以對我下令為前提開始碎碎唸起來:「什麼都可以,對吉雷大人做什麼都可以──」「和雷一起約會,之後一起──」「讓師父加入團隊──」不要直接認定我會輸。
「至於尋找的方式,基本上怎麼做都沒關係,不過……拉菲妮。」
「嗯?什麼事?」
「禁止使用千里眼。聽清楚了嗎?」
聽我這麼一說,拉菲妮便點點頭。
「……好的。因為那樣很不公平嘛。」
「我不是說這個。妳在找靈草的時候用過了,現在魔力還沒有恢復吧。」
聽了我的話,拉菲妮有點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好的,謝謝您。」
她欣然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好,這樣就行了。一部分是由於千里眼需要細緻地操作魔力,會導致疲勞,更重要的是它十分消耗魔力。即使是魔力量格外多的拉菲妮,頻繁施展也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要是她突然昏倒可就麻煩了。
「不公平。」
我心裡對這樣的安排感到很滿意。這時,伊芙不知為何微微鼓起臉頰抗議。啊?
什麼不公平,這樣才公平吧……
看著突然擺出一副得意表情的拉菲妮,以及不知怎地一臉後悔的伊芙,我不太明白。
「呵呵……得到和吉雷大人獨處權利的是我!」
「吵死了。我要贏,和雷來一場成熟的約會。」
「我也要加油!為了和師父一起打倒魔王!噢噢──!」

每個人都是幹勁滿滿,你一言我一語,好不開心的樣子。
「……好。」
暫且不提她們以我輸掉比賽為前提的表現,這下我就可以單獨行動了。可以為了本來的目的而行動。
之後,我們只決定了集合地點和時間,然後就各自散開。
拉菲妮她們為了尋找清單上的書,使用探測魔法匆忙地四處走動。
然而我並沒有尋找,而是朝著某個地方前進。
「我會輸?呵呵……根本不可能。」
拉菲妮她們勝券在握地說著那些話,不過,難道她們真覺得我會沒有任何對策,就脫口說出那種事嗎?本天才我會這麼疏忽大意嗎?
不,不可能。我當然是穩操勝券。
臉上帶著奸詐的笑意繼續走了幾分鐘之後,我到達了目的地。
那是連接魔導圖書館廣闊空間的螺旋階梯。從這裡上去可以通往別的樓層。
拉菲妮她們應該也知道這裡。畢竟我事先說明過了。可惜她們不知道這是我的圈套。
我就這樣往螺旋階梯……別名『無限階梯』走上去──
──並沒有。
相反的,我走向樓梯另一側,一個除了地板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這裡是一樓,沒有往下的樓梯。那裡只是很普通的地板,可是我知道──那裡還有『下面』。
我屈膝蹲下,把手貼在地板上稍微注入魔力。
緊接著──
只見地板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偏離。是機關啟動了。
「呵呵呵……」
我忍不住咧開嘴角,一邊朝著地板開啟的前方顯現的樓梯走下去。
想贏過我?太天真了,我怎麼可能讓她們贏得那麼容易。
我繼續往下走,腳下踩著堅定的步伐,確信自己必定會勝利。
「──啊啊,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回過頭,向到達目的地的我打招呼。
那人有著一雙紫色眼睛,長長的金髮在身後鬆鬆地紮成一束。
身穿雪白的白衣,尺寸卻與那嬌小的身軀不合適,顯得鬆鬆垮垮的,兩手都被袖子完全遮住。
她臉上戴著的單片眼鏡相當獨特,手上拿著那種有威嚴的老紳士愛用的菸管吞雲吐霧。怎麼看都不合適。
我的想法很簡單。與其在廣大的圖書館中尋找,不如問比誰都瞭解這個地方、知道每一本書放在哪裡的人比較快。
也就是說──
「哎,你慢慢逛吧。一直待著也沒關係哦?」
也就是說,問問這個自稱是館長的怪女人──弗蘭切斯卡就行了。
「難得你會主動上門。這表示你終於被我打動了嗎?不枉我給你寄了那麼多熱情的邀約信件。」
「我是因為有事才來的。還有,我把信全都撕爛扔掉了。」
我這麼一說,她便催著「總之先坐下吧」,我依言坐在她用魔法變出的椅子上。
「真高興。因為太過想念你的體溫,夜裡都睡不好覺。今晚就讓我們兩人一起甜蜜地度過吧。」
「別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撒謊。妳不是說過本來就沒必要睡覺的嗎?」
我給了弗蘭切斯卡一個白眼,她馬上裝傻回道:「有這回事嗎?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呢。」
「……妳說年紀大了,但還是變成了那麼年幼的樣子啊。」
「唔,真是不懂體貼。沒人勸過你不要談論女性的年齡嗎?」
「放心吧。我對妳沒那個意思。」
順便說一下,也沒對任何人有那個意思。
「那太遺憾了。」弗蘭切斯卡聳了聳肩。
她的外表在十到十一歲左右,但是別被騙了。雖然看起來是年幼的少女,內容物卻完全不同。再說,她在這樣的地方生活,連是不是人類都很可疑。
我上次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更成熟美麗的金髮女性。她每次都會改變樣貌,現在這副模樣也不是她本來的樣子吧。
因為每次都穿著白衣,我才能認出是這傢伙,但變來變去的實在對心臟不好,希望她別再那樣做了。
「你還是老樣子。明明都是坦誠相見的關係了……看我老了就想丟掉嗎?」
「少胡說八道。我可是受害者。」
不想回想起來的事情又被翻出來了。在我洗澡的時候毫不在乎闖進來的是妳吧。我馬上就出來了,別說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似的。
「真可惜,睡在你的臂彎裡是那麼舒服。」
弗蘭切斯卡聳了聳肩,一臉不知道是否真的感到遺憾的表情。
……正如我說過的,以前我曾經非法入侵這座魔導圖書館。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學習某個魔法,所以入侵了禁止進入的區域。一邊破壞不斷襲來的自動人偶守護者,一邊鑽過警備人偶的漏洞,每天看書看到早上。
結果被發現後挨了好一頓罵,還被(強制)任命為照顧這個女人的打雜工,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了很多事情。
其內容涉及許多方面,從早上的叫醒服務到幫忙換衣服,晚上唱搖籃曲哄她睡覺,還被當成魔法的研究實驗體。在寬敞的浴室裡要求我幫忙洗身體的時候,我好歹是拒絕了,那段期間操勞費心的事可一點都不少。
話說回來,魔導圖書館原本就不是誰的所有物。過去創造出這個空間的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也沒有公開發表接班人。換句話說,這傢伙只是自稱館長的可疑人物。
然而,她不知為何脫離了規則的範疇,不會成為攻擊對象……正常情況下應該會被不由分說地趕出去才對,這傢伙卻還是好好地待在這裡。
如果我沒猜錯,她可能是從創造出這個空間的人那裡得到了什麼特別許可吧。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無意久留。問了想問的事情之後就會回去。」
「真是個薄情的男人。算了,聽起來很有趣。你想問什麼?」
「有兩件事。首先──是這個力量。」
我展開了黑色魔力讓《獵食》顯現。弗蘭切斯卡一看到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哦。這真是──相當有趣。」
弗蘭切斯卡目不轉睛地從各個角度觀察蠕動著的《獵食》,眼睛閃耀著好奇的光芒。似乎無法壓抑她身為研究者的好奇心。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唔。肯定不是現有的魔法。另外……沒有透過術式。」
弗蘭切斯卡連《識破》都沒有用就理解了性質……這傢伙果然不簡單。
「那麼是加護?不,即使這樣……我也沒聽說過這樣的加護。這能做什麼?你是如何得到這種力量的?」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消滅了一個像是魔人的怪女人,然後就在不知不覺間學會了。我頂多知道它可以憑我的意志來移動,用起來就像自己的手一樣方便。還有──就是這個吧。」
我露出額頭上那個與聖印非常相似的黑色印記。為了慎重起見,回答時也隱瞞了一部分情報。因為我不完全相信這傢伙。
「原來如此。那麼,是類似那個嗎?」
弗蘭切斯卡仔細打量我的前額,然後點了點頭,彈了一下手指,飄浮在周圍的書中有一本書隨即輕輕地移動,在我面前停下來,開始翻頁。
然後,在某一頁停止。
「那是關於過去被勇者討伐的『魔人』的記述書。」
「魔人?」
「『魔族』的人型個體被稱為魔人。他們和魔族一樣與人類敵對了很長時間,現在也威脅著人們的生活。擁有很高的智力,也能夠與人對話,可是魔人不喜歡和人合作。這點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那魔人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先聽我說完。魔人的確從未與人聯手──表面上是沒有。」
弗蘭切斯卡接著道:
「只有一次,有個人與魔人心意相通的前例。」
「……原來如此。那又怎麼樣了?」
即使聽她這麼說,對魔人不感興趣的我也只能給予不冷不熱的回應。這件事假如被勇者協會的人聽到,八成會引來猛烈的抨擊,但我是無所謂。
「唔,你不明白嗎?看看那本書的頁面。」
聞言,我把目光轉向書頁。
「……!」
一看見那個,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上面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內容。只是一段過去有個和人類關係很好的魔人,結果被勇者討伐了的簡短記述。
只不過,那一頁還另外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背景像是在一個很暗的地方,連魔人的臉都沒有拍到,只拍到了背影。
那個魔人在照片中稍微露出來的左手手背。
那雖然和我的很像,但是紋路有點不一樣的──『黑色印記』,就刻在手背上。
◇
「這是……」
「你的那個和以前魔人也有的印記很像。那麼,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你真的是『人類』嗎?」
弗蘭切斯卡抽著菸管,銳利的視線轉向我。
「……那還用問。我沒有角也沒有翅膀,怎麼看都是個人類帥哥吧。」
「聽說有些魔人看起來就像是人類。外表並不能證明你不是。」
「就算妳這麼說……」
我是魔人?簡直莫名其妙,而且──
「首先,這個印記是最近才出現的,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嗯,那倒也是。我也只是半開玩笑的。」
弗蘭切斯卡乾脆地退讓。原來妳在開玩笑喔?
「我不管你是人類還是魔人……先不說這個,印記肯定和那個被打倒的像魔人的女性有關係。還有什麼其他情報嗎?」
「……不,沒什麼。」
弗蘭切斯卡舉起雙手說:「那我也沒轍了。」
「除此之外,勇者聖印是最相似的。雖然我沒有聽說過黑色聖印。」
「那就麻煩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跟聖印扯上關係。」
開玩笑,現在才來說什麼勇者的。我就說這絕對不是聖印!絕對不是!!
「哎,倒也無妨,畢竟那是你的自由。那你覺得這樣如何?如果讓我調查你的身體,我保證一定會解決──」
「敬謝不敏。」
聽見我以秒速拒絕,弗蘭切斯卡只說「是嗎……」,明顯地情緒低落。
話說回來,結果只是回到起點,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個來路不明的力量變得更加來路不明了。反過來想,也可以解釋為明白了不太明白的事情。
「那麼,你的問題就這些嗎?」
「啊,還有一件事。我完全忘了。」
對喔。比較起來,那邊才是當務之急。
關於這個印記,就暫且不提。都大老遠跑來這裡請求解惑了還是搞不懂,那我覺得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對於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我向來不會多想。也可以說是放棄思考。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印記沒錯,但更重要的是想詢問拉菲妮她們的事情。要是不解決的話,無論過了多久心裡都平靜不下來。
我接著問起拉菲妮她們為什麼能找到我,也告知了拉菲妮有千里眼的事。我明明對此有所防範,她為什麼還能找到?
聽了我的問題後,弗蘭切斯卡像是在思考似地把手放在下巴上。
「嗯,那是愛啊。」
她這麼說。看起來非常認真的樣子。
「啥?」
「愛啊,愛。也可以稱作戀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喔。」
「啥?」
我不禁反問。這傢伙在說什麼?
我用眼神示意她從頭到尾說明清楚,弗蘭切斯卡則不耐煩地聳了聳肩。別擺出那種無奈的樣子,讓人很火大。
「意思就是因為她們有愛,所以才能找到你。」
「我更不明白了。」
太抽象了吧。請說明得更清楚一點。
「那麼,我從頭開始說明。所謂的生命就是──」
「等等,那太從頭了。簡單扼要地告訴我就好。」
「你真任性耶。」
我沒叫妳從萬物之始的部分開始教吧。那要花幾個小時啊?
「那麼……我們來談談命運吧。」
「命運?」
「是啊。命運就是『超越法則的存在預先決定了生物的幸福、不幸,以及各種事件』的意思。是一種認為所有生命的行動、邂逅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觀念。」
「哦。」
原來如此,聽不懂。
「以此為前提來考慮的話,人與人的相遇都是必然,是命運引導的結果……哎,實際上我們也無從得知是否為必然就是了。」
「那妳就別說得那麼深奧,我聽得腦子都糊塗了。」
「先等我講完,接下來才是重要的部分。人們連命運這種東西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但是……實際上,的確存在著一種使兩人的相遇成為必然的魔法。」
弗蘭切斯卡口若懸河地繼續說道。
「那個魔法的名字是──《千里眼》。是探知魔法的最上位魔法,會使用的人不多。」
「……!」
「人們通常只知道《千里眼》能夠尋找東西和人,但除此之外,千里眼還有『與所愛之人的命運連結的力量』。其中沒有任何魔術原理,而是如同美麗的故事一般給予指引。這無疑可說是命運。」
弗蘭切斯卡接著說:「聽說能夠從氣味或感覺理解。」
「所以無論你身在何處,她都能找到你。那是一種純粹的愛,是唯有一心思念著你才能實現的奇蹟。」
「……等等,那為什麼伊芙和蕾蒂也能找到我?她們應該沒有千里眼吧。」
「嗯?只要擁有千里眼的孩子告訴她們不就行了嗎?」
「嗯……是這樣沒錯。」
弗蘭切斯卡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想想也是。
「我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喔。肯定是把你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千里眼的『連結之力』好像只會對真心所愛的人發動……這也許就是千里眼只有女性才能使用的原因。」
「……等一下,妳剛才說什麼?」
「嗯?『我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喔?肯定是』──」
「不是,後面的。妳說千里眼只有女性什麼的。」
「啊啊……是啊。你不知道嗎?千里眼過去一直都是女性才能使用的魔法。我從沒聽說過男性使用。」
她的那句話使我大吃一驚。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能用的這個、像是千里眼的魔法……是什麼?
和拉菲妮的千里眼不同,我的只能拿來找人……難道變成了不同的魔法嗎?只靠模仿術式就能使用確實很奇怪──
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這算什麼?又增加了噁心的力量。
我連聲沉吟著,傷透了腦筋。
弗蘭切斯卡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這麼說道:
「先不說這些了。你不去找書沒問題嗎?」
「嗯?喔……想找到沒那麼簡單啦。輕輕鬆鬆~」
一聽就知道她指的是我和拉菲妮她們比賽的事情。話說妳別偷聽啊。
「是嗎?那麼你看看這個。」
一陣惡寒沒來由地竄過背脊。
弗蘭切斯卡彈了彈手指,把影像投射到空中。
那裡映出已經來到集合地點的拉菲妮、伊芙和蕾蒂的身影──
「啊,要是再早一點提醒你就好了。我也沒想到她們會這麼早……唔,怎麼說呢,這種事情偶爾也會發生。」
肩膀被輕拍了一下,但我仍呆呆地望著那幅影像。
拉菲妮、伊芙和蕾蒂她們就像已經完成了工作一樣,正稍作休息。
每個人都拿著事先交給她們的找書清單,並且各自打上了幾個記號。把三個人的記號合起來,竟然包括了清單上全部的書。
也就是那個意思。要說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騙人的吧。」
意思是我已經確定輸了。
◇
到了第二天,我非常後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吐了要吐了要吐了!停、停下來──────」
「這小夥子可真厲害!我已經十年沒見過『走鎧鳥』用全速也甩不掉的傢伙了!」
「吉雷大人!請加油!」
全身遭受猛烈的風勢擊打,一邊聽著觀眾席上的聲援,一邊拚命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
我現在和風同化了。不對,可以說我已經化為一陣疾風。
我和我乘坐的走鎧鳥(特徵是鱗片有如鎧甲的大鳥。名字是小花,兩歲♀)正以全速在地上奔馳。拚命握緊韁繩的我整個人被甩來甩去,腦漿彷彿都攪成了一團,平衡感搖搖欲墜。快死掉了。
幾十分鐘後才終於解脫的我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咦,我還活著嗎?
「太厲害了,吉雷大人!太帥了!!」
「這、這樣嗎……嗚噗,那就好了……」
面對雙眼閃閃發光地看著我的拉菲妮,我好不容易才這樣回答。給我【與走鎧鳥的興奮接觸區☆】這種糟糕透頂體驗的工作人員大叔也說「看來又有個優秀人才出現了!」,試圖把我拉進他們的團隊。我絕對不幹!
「那麼!接下來去那邊看看吧!」
「等、等一下,讓我休息……」
「哇──!請看!那裡有龍哦!【能乘坐龍的遊樂設施只有這裡!】……走吧,吉雷大人!」
「饒、饒了我吧……」
看起來非常開心的拉菲妮,緊緊牽著我的手往前拉。
至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拉菲妮在昨天的『誰能找到最多書的比賽』中獲得了第一名,而我則墊底。
戰績是拉菲妮三,伊芙二,蕾蒂一,然後我是零本。
拉菲妮和伊芙用上了探知魔法找書,結果是對探知魔法更加熟練的拉菲妮技高一籌,讓伊芙以一本之差輸了。不用說,她本人當然是非常不甘心。還有,蕾蒂似乎是靠肉眼尋找的。那樣也能找到一本,未免太扯了吧?
這結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原以為所有人一起找恐怕也一本都找不到,但她們竟然圓滿達成了目標。那位提出委託的大人物好像也非常高興,只有我沉浸在悲傷之中。
因此,雖然並非出於本意,最後一名的我只能答應第一名的拉菲妮的請求,像這樣任由她擺布。
原本我很緊張,不曉得她到底會提出什麼糟糕的要求,結果她拜託的卻是『兩個人單獨約會一天』這種簡單的事。
我心想那也沒什麼,於是輕率地答應下來,接著就馬上被拉菲妮預定了隔天的行程,來到利夫希羅【一般區域】正在舉辦的【勇者體驗營】,像這樣被她拖著玩了一項又一項設施。
這裡似乎可以體驗各式各樣的勇者活動,除了勇者過去曾經駕馭的走鎧鳥和小型龍種的試乘之外,店裡還有以小孩子為對象的聖劍複製品,商品種類十分豐富。
環顧四周,帶著孩子的人很多。小孩子一向很崇拜勇者,這樣的活動果然大受歡迎。
雖然是拉菲妮說想來看看,我才陪著過來的,不過這裡處處都打造得十分用心,所以也挺有意思的。不愧是支援勇者的國家,可惜就是遊樂設施太過激烈了。
順便說一下,拉菲妮用《變幻戒指》改變了外表。頭髮成了黑色,所以也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只是她可愛的容貌依然吸引了很多擦肩而過的人偷看,有人還咬牙切齒地說「那種兩眼無神的男人為什麼……」。要你們多管閒事。
也許是因為沒怎麼做過這樣的事情,拉菲妮的情緒很亢奮。許多第一次的體驗讓她的雙眼閃閃發亮,玩得非常開心。從早上開始就不停到處跑動,一直沒時間休息。
相對的──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我轉移視線試著含糊帶過,然後若無其事地做著搔頭的動作,一邊稍微往後方瞥了一眼……嗯,跟過來了。
「────伊芙,這個很好吃哦!妳要吃嗎?」
「────蕾蒂,安靜,待會兒再說。」
「────好吧!可是,拉菲妮說要兩個人來玩,不是不能跟來的嗎?」
「────這又沒什麼,這只是我們的私人行程。完全沒問題。」
「────嗯~?是這樣嗎?」
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建築物陰影處,少女們──伊芙和蕾蒂藏好身體,一邊探出頭來窺視這邊,一邊偷偷摸摸地對話。
「────但是,萬一被發現的話會被罵哦?」
「────沒關係。我們的喬裝很完美,所以不會暴露。」
「────是喔~我知道了!」
蕾蒂大口吃著在路邊攤買的點心,伊芙則是信心十足地挺起胸膛。看起來有點得意的樣子。
然而──
「太粗糙了吧……?」
說得客氣一點,她們的喬裝也太差勁了。
伊芙只是戴著帽簷比較長的帽子,改變髮型和服裝,再搭配「眼鏡」而已,蕾蒂則是穿著像大小姐一樣的服裝,把頭髮綁成雙馬尾。竟然以為那樣就不會暴露,真的很糟糕。

加上那明顯奇怪的舉動,還引來了周圍的人懷疑的目光。完全就是可疑人物。
「拉菲妮,妳來一下。」
「好的!什麼事呢?」
「關於從剛才開始就跟著我們的那些傢伙……」
「咦?跟著我們的人……?」
拉菲妮歪著頭表示不解。妳認真的嗎?
看來她好像沒注意到。蕾蒂從剛才開始就幾乎沒有壓低音量,說話聲連我這邊都聽得一清二楚,結果拉菲妮竟然沒注意到?這可能嗎?
「不說這個了,我們再多玩一會兒吧!畢竟今天只有我們兩個人!」
「喂!?別貼過來!」
拉菲妮拉著我的手臂,整個身體依偎過來。笑咪咪地露出快樂的表情。
「────哇哈哈!伊芙的表情好可怕!」
與此同時,從後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在一陣用力的咯吱咯吱聲後,又發出了「啪!」的破碎聲。
……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怕得無法回頭。
「──吉雷大人。」
「嗯,什麼事?」
「對不起,要跑了喔。」
轉頭看向她的同時,拉菲妮牽著我的手突然跑了起來──喂!?幹嘛突然起跑啊!?
她不顧我的困惑,在十字路口拐了個彎,然後乘勢衝進小巷子裡面。
進入巷子之後,她便帶著我躲到附近的背陰處。
「噓……請安靜。」
她用食指抵住我的嘴。
「喂、妳……」
即使用眼神抗議,拉菲妮也只是淘氣地笑著,沒有回答我。
……話說,靠太近了。因為躲在狹窄的背陰處,兩人的身體幾乎處於緊貼狀態,臉也非常接近。距離近得拉菲妮呼出的氣息都會碰到臉頰。
「──好像走掉了。」
過了一會兒,拉菲妮起身,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視線的前方是突然發現我們不見而慌慌張張尋找的伊芙和蕾蒂。
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
「搞什麼,原來妳注意到了。」
「呵呵,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呢。」
拉菲妮小聲地笑了。也對,一般都會注意到的。
「不過……很抱歉強行把您拉過來。會不會痛?」
「不,沒關係。我只是有點吃驚。」
面對低頭致歉的拉菲妮,我笑了笑當作回應。
「話說回來,妳是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嗎?」
「是的,我有看見她們。從中途開始伊芙的反應就很有趣,所以捉弄了她一下。」
「哎,那個啊……」
因為她太容易理解了……
「啊,我沒打算責備她哦?換作是我站在伊芙的立場,我也會這麼做的。」
拉菲妮繼續說:「所以,其實和伊芙她們一起來也不錯。」
「可是,機會難得……我也想和吉雷大人這樣兩人獨處。」
拉菲妮有點害羞地微笑著。
那張臉是如此純潔,一眼就能看出毫無虛假……笑得非常美麗。
──所以無論你身在何處,她都能找到你。那是一種純粹的愛,是唯有一心思念著你才能實現的奇蹟。
弗蘭切斯卡的話忽然掠過腦海中。
純粹的愛,是嗎?
那一定是正確的、比什麼都要美麗的情感。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我拒絕了拉菲妮她們的心意,只說是「誤解」就逃跑了。我過去的作為只為了我自己,對於心中只有算計的我來說,任何人的尊敬、好意或是名譽都不是我應該接受的。
我以為她們失望了很快就會放棄,然而並沒有。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她們的想法是錯誤的,都是會錯意,所以擺出冷淡疏離的態度。我一直認為應該這樣,不負責任地轉移了視線。
……可是,不管怎麼說,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明白了。即使拉菲妮她們的心意是誤解,也是純粹而堅強、毫不虛假的真心。
所以──已經不行了。
不能再找藉口了。
不能因為麻煩而逃避,我必須好好地面對。
為了我……最重要的是,為了拉菲妮她們。
「那麼!兩個人獨處也玩得很盡興,差不多該去和伊芙她們會合了!啊,但是在那之前,最後我還有個想去的地方──」
「拉菲妮。」
我叫住臉上帶著開朗神色、想拉住我的手的拉菲妮。
抬起頭的拉菲妮看起來非常開心……看見那樣的她,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來。
可以說,這個機會來得剛好。若真有神明存在的話,也許這就是祂為我們所創造的場合……儘管我真的打心底不想面對現實。
我慢慢地放開牽著的手,這麼告訴她:
「我有話跟妳說。」
幾十分鐘後,我們離開小巷子,來到了某個地方。
「哇……景色真好!好舒服的風!」
「……嗯,是啊。」
拉菲妮看著風景雀躍不已,而我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這裡是鐘塔。位於利夫希羅的中心,將整個城市一覽無遺。
在最上層的我們眺望著美麗的街景,頭髮隨著不時輕輕吹拂而過的風晃動著。
周圍也有零星的幾名遊客,和我們一樣望著這幅景色發出讚嘆。
因為拉菲妮說這裡是她最後想去的地方,所以我們來了……但我幾乎沒在看風景,而是想著其他的事情,沒有餘力欣賞。
拉菲妮仍開心地向這樣的我道謝:
「今天真的很謝謝您。多虧了吉雷大人,才能玩得這麼開心!」
「不,我沒有……我只是被帶來的。」
雖然拉菲妮這麼說,但我什麼都沒做。只是順著她的意思被帶著走而已,沒有為了哄她開心而付出任何努力。
但是,拉菲妮還是說多虧了我。
只要和我在一起,就會露出高興的表情。
……啊啊,不行。已經不行了。到極限了。
每次被這樣道謝,都會產生非常討厭的情緒。心中充滿了言語無法形容的情感,恨不得現在馬上逃走……但是,我不能逃。不能那麼做。
「拉菲妮。」
所以我勉強開口,準備一吐為快。
「我有事不得不告訴妳。」
「什麼事?啊,難道是結婚的事嗎?那已經準備好──」
「是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是嗎?」
見我目光直視著她說話,拉菲妮似乎也察覺到了嚴肅的氣氛。她不再開玩笑,而是緊抿起嘴唇,一本正經地等我接著說下去。
毫無疑問,拉菲妮是一位很迷人的女性。
如此專情,不惜犧牲自我也要盡心盡力地為我付出,卻不會完全依附於我,擁有獨立且堅強的內心。無論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名女性,她的魅力都是無庸置疑的。
但是……正因為有魅力──所以她不能和我在一起。
「……我又沒用又懶惰,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我喃喃低語。
「我不想做麻煩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還想過著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生活。不但自私自利,而且窩囊得一碰到麻煩事就會馬上逃跑。即使有能力,我也只會為我自己使用,不會去採取行動。這樣的人,通常都該被唾棄。」
拉菲妮只是默默聽著。
「所以,我不明白。我無法理解……妳為什麼會被我吸引。不管是妳、伊芙、蕾蒂、偉德,還是凱恩……我真的無法理解,你們為什麼會被我這樣的廢物吸引……我不都說了,全是你們一廂情願的誤解嗎?」
拉菲妮沒有任何回應。
我按著刺痛的胸口,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受夠了。你們的仰慕,讓我感覺自己變成了騙子。你們硬是把子虛烏有的假象套在我身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只是個D級冒險者。除了有點本事以外一無是處,整天只想著如何偷懶。根本不是拉菲妮她們想像中的那種英雄。
「妳說喜歡我?到底是看見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像我這種冷淡又怕麻煩、不接受別人好意的傢伙,妳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
我硬聲質問道。像是要把她推開,像是要劃清界線一樣。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重要的人,重要的永遠只有我自己。除此之外怎樣都無所謂。救了妳們也不過是順便而已。」
我不明白拉菲妮她們的感情,不明白什麼喜歡還是愛的。
所以,我不能給予她們回應。
明明看不到自己喜歡上某個人的未來,卻要建立交往或結婚之類的關係,那樣不過是欺騙。拉菲妮她們的心意愈是純粹真摯,輕浮又沒有責任感的我就愈是配不上。也不可能配得上。
「……是嗎?」
看著低著頭的拉菲妮,我的心臟像是被輾過一般疼痛。現在就想逃離這個地方。
但是,逃走的話就和以前一樣了。只是重蹈覆轍而已。
從嘶啞的喉嚨裡吐出了拒絕的話語。
「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我聽見輕輕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低著頭的拉菲妮什麼也沒說。好幾分鐘都維持著低頭不動的姿勢。
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被緊緊抓住的衣服下襬出現了深深的摺痕,訴說了拉菲妮的感情。
……這樣就好了。
不明確拒絕的話,不管對我還是對她都不好。一直保持這種關係,等到她我失望後悔之後就太遲了。再也無法挽回。
我不想用「負起責任交往」這種表面形式來解決問題。既然對拉菲妮沒有那個意思,就不能欺騙感情跟她交往。那樣對認真的拉菲妮太不誠實了。
「我應該早點說的……抱歉。」
仍低垂著頭的拉菲妮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不要。」
那是拒絕的話。
她不停搖頭,表達拒絕的意思。
「別說什麼不要了。以後就算跟我在一起──」
「才不是誤會。」
「……啊?」
抬起頭的拉菲妮抿起嘴,專注地仰望著我。
「就是誤會。我不是那種清廉正直、又酷又溫柔,像童話故事中出現的王子。」
「不,才不是誤會。」
拉菲妮頑固地主張。
「起初我也覺得和印象有點不一樣,可是像這樣陪在您身邊,我就意識到是我想錯了。吉雷大人依然和以前相遇時一樣溫柔,不如說,看到現在的吉雷大人,讓我愈來愈喜歡了。所以……不是誤解。」
「……夠了。那只是妳的妄想而已。」
「不,不是的。吉雷大人很溫柔。」
拉菲妮明確地否定了我的話。
「我和妳想像中的我不一樣。只是個廢物,又沒有責任感──」
「那麼,為什麼──您不更清楚地拒絕呢?」
拉菲妮強烈的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為什麼特地這樣說服我?為什麼不乾脆默默一走了之呢?為什麼──您還要關心我呢?」
「…………那是……」
「請告訴我。如果吉雷大人是個沒有責任感又自私自利的人,為什麼……那麼不願意讓我受到傷害呢?」
我一時答不上話來。
只能費力地發出聲音回答:
「……那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自己?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因為不想心情變差才這麼做的,所以是為了我自己。」
「……是嗎?那麼,我所做的一切也全是為了自己。不管是歸還失物也好,幫助別人也好,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是為了自己才做的。」
我想回答,卻只吐出了一口氣。即使想否定,也說不出話來。
拉菲妮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髮絲隨著吹到鐘塔上的風而飄動。
「請聽我說說往事吧。」
拉菲妮懷念地娓娓道來。
「那是以前,我小的時候……和吉雷大人在秘密基地相遇後,過了一陣子的事情。那天,我去送了一樣東西給您。您還記得是什麼嗎?」
「……」
「正確答案是生日宴會的邀請函。當然是我的生日了。那個時候的我無論如何都想邀請吉雷大人來參加,所以用蹩腳的字寫了一份邀請函交給您,還自信滿滿地邀請說『因為是我生日,所以就邀請你吧!』……」
拉菲妮微微一笑,接著說:「呵呵,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呢。」
「可是……結果被拒絕了。當時您說『我有事不能去』。我當然很生氣。想不通您為什麼不來,一直擺著一張臭臉。」
「……」
「生日當天,父親大人在別館的大廳為我舉辦了生日派對。來了很多人,大家都為我慶祝,可是當父親大人因為工作而離席之後……他們就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座位──最後一個人也不剩。」
拉菲妮的眼神晃動著,有些悲傷地繼續:
「大家都只對父親大人感興趣吧。他們其實也不想討好我這個總是調皮搗蛋又愛闖禍,由其他母妃生出來的小孩。」
「……」
「我一直逞強說自己『不寂寞』、『反正每年都這樣』。但其實我非常寂寞,也很悲傷。桌子上擺了許多豐盛的菜餚,房間裡面卻只有我一個人。這讓我怎麼也壓不下寂寞的情緒,幾乎快哭出來了。」
她突然抬起頭說:「但是……就在那個時候。」
「吉雷大人您來了。」
「……!」
「我聽見窗戶被敲了兩下,轉頭一看,就發現您出現在眼前。您說因為事情提早結束,所以來看看,然後沒得到許可就雙手拿滿料理,自己開動了……那模樣實在很滑稽,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拉菲妮手捂著嘴,覺得好玩似地笑了起來。
「我已經不覺得寂寞了。我很高興吉雷大人來參加,不再是一個人的派對讓我非常開心,鬱鬱寡歡的心情都一下子消散了。」
她輕笑著繼續說。
「我想,自己大概是從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您了。雖然是在被盜賊團擄走、又被救出來之後才清楚地意識到這份感情……明明還是個孩子,仍然發起了各式各樣的追求攻勢呢。說什麼『預定要結婚』……呵呵,好懷念。」
「……」
「吉雷大人拯救了寂寞且孤獨的我。就像童話故事中出現的王子一樣,溫柔地融化了我的心。」
我終於張開嘴,提出反駁。
「…………妳搞錯了。妳只是因為被救了才會產生那種想法。我不過是為了成為勇者才救了妳而已。」
「不是的。不只是因為被救了。」
「差不多夠了。不是說妳誤會了嗎?」
「不,不是的。吉雷大人的優點和以前一樣沒變。畢竟我們像這樣重逢之後,我又變得更喜歡您了,所以這不是誤會。」
無論說什麼,她都會頑固地辯解。拉菲妮不肯輕易妥協,始終反駁我的說法。
「妳不瞭解我。只是在幻想自己希望的假象而已,沒有看到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個怕麻煩、又無可救藥的傢伙──」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拉菲妮不曾轉移目光,溫柔地對我微笑著。
「我從小就知道吉雷大人是個怕麻煩的人,講話語氣粗暴,又不喜歡工作。」
「啊?那為什麼……」
「包括這一切在內,我都喜歡。有點散漫,嘴上說不在意別人,但其實有點在意;雖然對人很冷淡,但也很體貼,願意溫柔待人……我喜歡這樣的吉雷大人。」
「……別說了。」
嘴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腦中彷彿被攪亂成一團。別說了。我不想再聽了。
然而她沒有接受我的制止,接著傾訴:
「您也許認為我只是因為得到了幫助才喜歡上您,但那才是天大的誤會。我──」
拉菲妮直視著我,清楚地說道。
「因為是吉雷大人,我才會喜歡您。」
「………………」
「不僅是我,伊芙和蕾蒂小姐都……因為是吉雷大人,才會那麼仰慕您。如果幫助了我的是壞人的話,即使會表達感謝,之後也不會再有交集吧。即使會耍花招,也絕對不會加害於人;嘴上一邊否定,一邊卻做些給予他人幸福的事情。我所愛慕的正是這樣溫柔的吉雷大人。」
「我沒有要對誰溫柔的意思。」
「嗯,所以我想吉雷大人一定是誤會了。」
「……誤會?」
「吉雷大人很溫柔。畢竟還有包括我在內的這麼多人仰慕著您。您不可能不溫柔。」
「……」
「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為什麼要否定到那種程度呢?」
「……總覺得很討厭。」
一想到自己被誰感謝,心裡就很鬱悶。就算對我這種隨心所欲地活著的人表達感謝,我也沒什麼實際的感覺,所以總覺得不應該就這樣接受。
「不管妳怎麼說,我就是這種人,也不打算改變。」
「嗯,我不是希望吉雷大人改變。因為我唯一期盼的就是能陪在您身邊。」
「我說了我不願意。我可以一個人活下去,不需要妳。」
「吉雷大人確實很強。擁有不依賴任何人也無所不能的力量。如果是比誰都強大的吉雷大人,今後也一定不需要幫助吧。」
「沒錯,我不需要,所以──」
拉菲妮打斷了我。
「可是,我不希望當吉雷大人痛苦得快要倒下的時候,自己卻不能支持您。」
她這麼說。
支持我?她在……說什麼?
「一個人活著很可怕,也很寂寞。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要自己想辦法堅持下去。對我來說……不,恐怕很多人都做不到。」
「……我很強。不需要什麼支持。」
「無論您再怎麼厲害,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痛苦的事情有可能會發生,您也可能因此倒下。這是吉雷大人和我都無法預測的。」
「……那不過是假設。」
「是的,可是──也不能保證絕對不會發生。」
這是不切實際的空談。
拉菲妮只是在強詞奪理而已。
「有時候,理應強大的吉雷大人看起來是那麼脆弱。您獨自一人的樣子顯得非常渺小,好像稍微不注意就要消失了……我很擔心。」
「……這是妳自己的想法。」
「是的,這是我的自以為是,但我還是很擔心,所以在明知吉雷大人不情願的情況下還對您窮追不捨,給您添麻煩。對不起。」
「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別再追來了。」
「您願意跟我結婚的話,我就不追了。如果您無論如何都想阻止我,那麼就請把我殺了吧。」
「唔──!」
拉菲妮張開雙手,毫無防備地閉上眼睛。別開玩笑了……!
「妳是笨蛋嗎?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為什麼?吉雷大人應該能毫不留情地對阻礙自己的人動手才對。您有的是理由殺死給您添了許多麻煩的我吧?」
「…………啊啊,是喔。那我就如妳所願──殺了妳。」
我立刻展開魔力。釋放在空氣中的魔力強烈到周圍的遊客一接觸到就倒下,臉上因恐懼而扭曲。
還敢說請殺了我?別開玩笑了。以為我做不到嗎?
我拔出黑劍,手握在劍柄上。
這傢伙是敵人。只是妨礙我的敵人。
那麼──敵人就必須排除。
與我正面相對的拉菲妮依然閉著眼睛不動。沒有被魔力壓倒,就那麼站在我面前,甚至沒有發抖。也不知道她是不怕還是笨蛋。
隨時都可以動手。
只要我拔劍,拉菲妮就會死。
可以從這個世界上不留痕跡地排除。
我不是什麼正直的人,過去也多次取人性命。這只是在做同樣的事而已。
……心裡明明很清楚。
握著劍的手卻在顫抖。
明明只要稍微揮一下劍殺掉就好了,卻使不上力氣。連拔劍出鞘的動作也做不到,因噁心而全身冷汗直流,心跳得愈來愈快。
為什麼殺不了?
為什麼明明是我的身體,卻無法控制行動?
「您果然很溫柔。」
拉菲妮看著那樣的我,胡言亂語。擺出那種對我的事情瞭若指掌的表情,兀自溫柔地微笑。
「是我有些壞心眼了。可是這也要怪吉雷大人不好哦?畢竟我都這樣發自肺腑地表白了,您卻還是感受不到。」
拉菲妮淘氣地吐了吐舌頭,接著說:「但如果是吉雷大人的話,要我死在您手裡也可以。」
「我等了九年,已經不想再乾等著了。不想成天擔驚受怕,擔心吉雷大人可能哪天就不在了,自己卻無能為力。不想擔心害怕得快要哭出來了。所以,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說。一直說到吉雷大人願意接受我為止。」
吹來的風輕輕地搖動著因《變幻戒指》變化的黑髮。
拉菲妮直視著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喜歡您,最喜歡您了。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愛慕著吉雷大人。」
「…………唔。」
毫無保留的好感。不含一絲雜質的純粹心意。
拉菲妮正面吐露的強烈情意,令我頓時畏縮不前。
明明告訴自己必須說清楚、必須馬上拒絕她才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某種東西在胸口深處翻騰湧動,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幾乎快吐了。用力按著胸口也沒有改變,疼痛並未消失。
好幾次想開口說出拒絕的話,發出的卻只有微弱的呼氣聲。
拉菲妮用溫柔且令人安心的語調說:
「吉雷大人,請抬起頭來。」
「……」
「吉雷大人。」
「……」
「……嘿!」
「!妳做什──!?」
拉菲妮強行抬起我的臉。她的身影映入眼中。
「您終於肯看我了。」
拉菲妮摘下《變幻戒指》,恢復了本來的面貌。變成像天使一樣的白髮少女。

「妳在、做什麼?竟然在這種地方露面──」
「沒關係,因為吉雷大人的魔力,大家都不在了。」
「要是因此引起騷動該怎麼辦?很危險吧?」
「呵呵,您又在擔心我了。果然很溫柔不是嗎?」
「唔……」
我把視線從輕笑著的拉菲妮身上移開。完全中計了。
我的窘態似乎戳中了拉菲妮的笑點,只見她手捂在嘴上,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因惡作劇成功而高興的孩子。
唔……總覺得很不爽。雖然她不是取笑我的意思,但就是讓人很生氣。可惡。
終於笑完了的拉菲妮調整好呼吸,接著轉向這邊。
「吉雷大人,要不要來比賽?」
「比賽?」
她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是的。吉雷大人很溫柔,所以會關心糾纏不休的我。我不想看到吉雷大人痛苦的樣子,所以──」
拉菲妮伸手指過來,理直氣壯地宣布:
「您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逃走,也不必為我擔心。我不打算限制您的行動,您要默默地消失也沒關係。」
「……啊?」
她在說什麼?那種對我有利的條件──
「相對地……請和我一決勝負。我會繼續對逃跑的吉雷大人發動攻勢。在這段期間內,若是對吉雷大人的感情消失了,就算我輸;如果吉雷大人喜歡上我,就是您輸了。怎麼樣?」
「……那算什麼?」
我不由得發出乾笑聲。那種比賽未免太蠢了。
「可以嗎?那樣的條件對我有利過頭了喔?」
「沒關係,因為我不會輸的。」
拉菲妮意氣風發地說。臉上明顯地充滿自信。
「實在正合我意就是了。」
「我說了,這樣就好。而且就算吉雷大人沒有喜歡上我,我也絕對不會後悔。」
「假如我喜歡上妳以外的人呢?那樣也無所謂嗎?」
「只要是吉雷大人選擇的對象,就沒關係。雖然我當然會嫉妒,也很想陪在您身邊,但我已經做好了接受現實的心理準備。」
「……是喔。」
「而且我才不會輕易把您交出去。因為我和吉雷大人是命中注定要結婚的!」
拉菲妮愉快地補充,這話以前好像也聽過。
……原來是這樣。今天聽了她的想法,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她那麼過分地展示自己的魅力都是故意為之。所以,才會說什麼命中注定要結婚、正妻是我之類的,眼睛偶爾會失去光彩,還會做些糟糕的事情──
想到這裡,我問了一下。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那麼過度接觸嗎?」
「咦?不,那倒不是……?」
好像不是這樣。啊,那是她的本性啊。
拉菲妮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看來她對自己的行動沒有疑問。咦咦……
拉菲妮所提出的比賽條件,實在對我太過有利。儘管如此,拉菲妮還是說沒關係。她不認為自己會輸。
那麼,我就奉陪到底。我也不打算輸。
話是這麼說,我也無意耍詐。雖然我平時都在耍花招,但這次我會堂堂正正地戰鬥並且獲勝。
「真的可以嗎?我很強哦?」
「是的,那正合我意!」
拉菲妮大大方方地正面迎戰。
臉上是充滿自信的神情,想要戰勝我。
「────喂、喂!那該不會是拉菲妮大人!?」
「────那麼,那個男人就是會長所說的黑髮的……」
「────抓住他啊啊啊啊!」
「噢噢──」
在我們交談的時候,遊客們帶了一大群憲兵回來。我連忙抓住拉菲妮的手跑了出去。呃,出口被堵住了!?沒辦法──
情急之下,我抱著拉菲妮,從高到不行的鐘塔上跳了下去。
「吉雷大人!」
在我被下降的風吹得幾乎和風同化的時候,懷裡的拉菲妮對我喊道:
「我不會輸的!」
那張臉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笑著,看起來很開心。
「……我也不會輸。」
我不由得揚起了嘴角。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笑出來的拉菲妮實在很有趣。
純白的髮絲隨風飄揚,拉菲妮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自信滿滿地對我宣告:
「絕對────會讓您喜歡上我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