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意外的再會
第四章 意外的再會
「…………嗯,我明白了。費格那先生,畢竟也受過你的照顧,我就接受違約金取消合約吧。反正我們也沒因為那起消失事件蒙受損失。」
「感謝您的幫忙。那我先告辭了。」
這是第七家。
我以平常個人密切往來的商會為中心,到處詢問對方是否願意解除採購合約。
又結束一次商談後,我稍微閒聊一下就離開了。
「七家之中只有三家願意接受違約金嗎?有點棘手呢。」
從現狀看來,合作商家實在不可能接受我們支付違約金解約,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光是有三家願意答應已堪稱僥倖。
(不過再怎麼算,必須備妥的物資還是超出格隆多商會的庫存……這下必須想辦法確保馬、馬車和道具袋了。)
要在不引起爭議的情況下用違約金解除其餘合約著實相當困難。
既然如此,我們勢必得從某些地方籌措不足的部分。
考慮到運送量和工錢,最後無疑會虧損,不過只要在其他城市湊齊必要的商品,至少不至於失去這個城市的商業權。
時值中午,我踏進了附近常去的餐廳。
店內還是老樣子,現在明明是午餐時間,客人卻只有零星幾個。
「喔喔,費格那先生。來吃午餐嗎?」
「是啊,打擾囉。」
和熟識的店長稍微打過招呼後,我便坐到幾乎是專屬座位的老位子。
「該點什麼好呢……」
「今天我推薦烤魚套餐,吃吃看吧。」
「烤魚嗎?聽起來不錯,就這個吧。」
「好,一份烤魚套餐!」
過了一會兒,餐點隨著烤魚的香味端上桌,托盤上是王國少見的穀物『米』。
當我開動時,店長在眼前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哎呀,店長可以跟客人一起用餐嗎?」
「沒關係啦,反正我也還沒吃飯。而且熟客們今天都來過了,這時候也不會有新客人上門吧。」
「我想問題不在那裡……算了,現在才說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雖然一直對店長提出類似的勸告,不過本人似乎完全沒放在心上,我也就乾脆放棄了。
「費格那先生,你那家商會好像傳出很不好的風聲喔。」
「…………風聲?」
「啊啊,聽說和格隆多商會做過生意後,錢都會從商會中消失……既然連我們這種冷清的小店都知道了,想必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吧。我當然是不信啦,不過你那邊沒問題嗎?」
「雖然只是莫須有的謠言,但也不能太樂觀,所以我才像這樣鞭策老邁的身軀啊。」
「……我知道費格那先生很感謝上任商會會長的恩情,不過應該也夠了吧?我認為是時候退休隱居尋找人生樂趣了。」
「哎呀,你竟然會出言勸我,真是稀奇啊。」
「笨蛋,我是認真的……」
「不行,應該說辦不到。」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已經認定自己的生存之道就是如此了。現在才推翻的話,過去的一切都會變成無意義的選擇。現在我反而更害怕這種情況。」
「…………受不了,打從剛認識開始,你就一直沒變。明明無所不能,卻笨拙得要命。」
「我就當這是誇獎了。再說……」
(這次最先上當的恐怕是我吧。)
「再說?」
「不,沒什麼。不過不管要不要退休,我也差不多該傾力培育後進了。原本打算工作一輩子的,沒想到竟然會出這麼大的差錯……」
雖然還沒掌握證據,但這次騷動的起點就是那時候沒錯。
儘管還有許多疑點,但只要揪出幕後黑手,屆時那部分也能一併確認了吧。
「那我之後再來。」
從椅子上起身的同時,我不禁詛咒著不得不服老的衰弱,以及蠢到徹底受騙的自己。
哪怕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失態,我也得努力工作。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屆時再決定我的去留也不遲。
這麼說完,我便戴上帽子,留下餐費離開餐廳。
自從我開始行動後,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這三天內別說合作過的商會了,連完全納入旗下的商會也幾乎都強硬地脫離了格隆多商會。
「呼,不過我真的老了啊。」
我趁著交涉的空檔找尋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以及不知為何避不見面的諾諾利克大人,可是不論哪一邊的所在之處,我始終苦無線索。
只要能揪出幕後黑手,證明他令貨幣消失的手段……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嘰嘰嘰。」
「?老鼠?」
一隻老鼠突然湊到我的腳邊。
那並非普通老鼠,而是基本上仍歸類為魔物的種類。
雖然能力外表都與普通老鼠沒有差別,但確實是魔物。
照理說這種弱小魔物根本不可能靠近人類。
「這是……信?」
綁在老鼠背上的是折成四折的黑色小紙片。
上頭還附註『費格那收』。
「…………『我在城西的遺跡等你。入夜時一個人過來,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嗎?」
黑色的紙上寫著銀色的文字。
文字和紙張不知道動了什麼手腳,顏色瞬間消去,變成一張白紙。城西在通往鄰鎮的幹道外有段距離的地方。
坐落於樹林間的遺跡空有其名,其實只是化為瓦礫堆的廢墟。
「哎呀呀,離開戰場後,很久沒碰上這種事了。」
呼出今天不知道嘆了第幾次的氣,我開始冷靜地算計。
在這種情況下,此信有可能成為起死回生的契機。
我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哪怕是顯而易見的陷阱。
我悄悄收起紙片,再度邁步前往指定的地方。
出城後,我在幹道上走了一段距離,接著拐進岔路。等到抵達偏離馬路的目的地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月光照亮了這個荒涼的地方。
可以看到三個靠在瓦礫上的人影。
「找我過來的就是你們吧。」
「啊,沒錯。」
站在中央的男人回答了我的問題。傳進耳中的聲音顯得毫無溫度。
站在兩旁的是曾幾何時在城裡見過的兩名少女。
「哎呀呀,世上還真多奇妙的巧合啊……」
我的確有些預感。
在這次事件過程中,我不斷感受到黏腻又纏縛的憎惡。那種感覺曾讓我聯想到她們。
不過直到這個瞬間之前,我思考時始終排除了這種感覺。是我年老昏贖了嗎?還是離開戰場太久造成的遺弊呢?
總之,這實在不值得嘉許。
「難得月色正明,本想慢慢伴各位晚酌,但不巧我諸事纏身,可以快點進入正題嗎?陷害格隆多商會的就是你們吧。」
「…………」
聽了我發出的問句,對方並未回答,只是露出扭曲的笑容。
「方便讓我知道『理由』和『手段』嗎?」
「『手段』太複雜了,我不打算解釋,不過『理由』倒是可以告訴你。我想看格隆多,還有你們墜入絕望深淵的表情。從頭到尾,一切都只是為了這個目的。」
「!!」
那是預料中的答案。
卻遠比想像中更黑暗、深沉、純粹。
「這樣啊,果然不願輕易揭曉真相嗎?」
雖然一瞬間有些動搖,但我隨即平復心情,重新振作精神。
「那麼,至少告訴我那封信是如何偽造的吧?」
「啊,你是指通報重鑄貨幣的信嗎?真了不起耶,居然能發現那封信是偽造的。」
不知名的他笑著嘲弄我的『後知後覺』。
「沒錯,一切都源自於那封提及魔力風暴與重鑄貨幣的信。魔力風暴也是破壞迷宮核心製造出類似的效果吧。看來你相當博學多聞。」
「多謝誇獎。畢竟我的人生經歷過大風大浪啊。」
他並未否認,反而大言不慚地說。
不過這樣就證明了我曾想到的可能性。
「那封信的墨水裡摻有迷宮核心磨碎的粉末,文章內容也使用了事先決定好的暗號。這些我只交付給唯一的血親…………你是如何得到消息和墨水的?」
「這當然是秘密啊。不過,你應該明白吧?」
他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是嗎?」
我嚥下翻騰的情感回話:
「既然如此……你又是為了什麼把我找來這裡?」
「當然是為了復仇啊。」
不知名的他這麼說完,溢著微笑的臉散發更凶暴的氣息。
「我要你飽嚐痛苦,痛苦不已、哭叫呻吟地死在這裡。」
他發出的聲音有如小丑顫顫巍巍的笑聲,彷彿惡魔之炎般噴發貪欲的熱度。
「…………別太得意忘形了,臭小鬼。」
我依然冷靜地思考,讓自胸中湧現的激情遊走全身。
「我想確認的事情都問完了。剩下的部分,等扭下你們的手腳後再來慢慢拷問。做好覺悟了吧!!」
肌膚表面竄出灼燒感,那是強者的證明。
對方有三個人,我只有一人。不過那又怎樣?
這一點也無法證明情勢對那些傢伙有利。
我雙手一甩,握住從衣服暗藏的道具袋內抽出的兩把小劍,劍的長度約是手肘到指尖。
然後我重新反手握好左手的劍。
「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一一受死吧,臭小鬼。」
「哈哈!!真不得了的殺氣。再怎麼說,好歹你也是『戰場的浴血惡鬼』嘛。」
「……雖然是早已塵封多時之名,但你們要久違地如此稱呼我也無妨,因為我心情爛透了。」
「呵呵呵,沒錯,這樣很好。我才不會讓你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隨便死……唔。」
剎那,彷彿要震破耳膜的尖銳金屬聲撕裂了空氣。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強,你好強喔!!欸欸,為什麼你知道諾諾要發動攻擊呢!?我還以為挑這時候出手,你絕對應付不來呢!!」
「嘖,你出現的時機真的糟透了!!少礙事——諾諾利克!!」
諾諾利克手中的劍,從刀身到握柄通體純白。
另一方面,少年則用全黑中帶有血紅的劍擋下斬擊。
兩把劍在我面前撞擊出哄笑般的尖銳聲響,同時,一隻野獸與一名復仇者的嘶吼打破了寂靜。
☆
諾諾利克隱斂氣息的方式確實相當完美。雖然我無意說出口,但還是不得不誇他了得。
從瓦礫堆暗處跳出來後,諾諾利克便壓低身子朝我砍來,彷彿要將我斬斷。
我之所以能在彷彿放慢的畫面中用【復仇聖劍】擋下逼近的白劍,是因為我確信他如果出手,必定會麼做。
「咿,呀!」
「喝啊啊!!」
應對來自上方的斬擊,我用足以震開對手的力道,從下方揮出心劍。
諾諾利克借力使力,往後一跳拉開距離。
他發揮如貓一般的柔軟身段悄然降落,甚至沒發出腳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啊哈哈哈!好厲害啊!!人家都被撞開了!!」
諾諾利克牢牢盯著我,視線片刻不移,彷彿貓科動物的奪目金眸流露喜悅。
如果他的態勢稍有不穩,我就會繼續追擊,不過他身上卻不見絲毫空隙。
「也罷,雖然已經料想到了……唉——沒辦法,費格那只好讓給妳們了。」
我粗魯地抓著頭吁了口氣。
雖說當初多少早有預料,但在情緒高漲時被潑了冷水,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掃興。
「海人大人,不可以太貪心喔。畢竟您幾乎可以獨佔最後的美味,好歹讓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享用前菜嘛。」
「說得沒錯,主人。這種時候不該吝嗇。再說……那位老人是我的獵物喔,主人。」
「……也對啦。那就照計畫行事吧,米娜莉絲、席莉亞。」
目前兩人的實力恐怕還不足以和諾諾利克抗衡吧。
看不到費格那痛苦的模樣固然可惜,不過也沒辦法——雖然我真的感到非常遺憾就是了。
「欸欸欸——說夠了吧,小哥。諾諾已經忍不住了啦————」
「少囉嗦,你這變態戰鬥狂。給我等著,我馬上就收拾你。」
我並不介意對付諾諾利克,只要妨礙我們復仇,就是敵人。
我會確實幹掉你。
「少自說自話,臭小鬼!諾諾利克,你別出手。這些傢伙是我的獵物!不然我連你都殺。」
「嗯〜〜?諾諾雖然知道你平常都披著羊皮啦……不過不好意思啦,好不容易遇上真正有實力的對手,人家才不會挑虛有其表的冒牌貨對付呢。」
「啊啊……?明明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小鬼,少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可惡!!」
費格那發出帶有怒意的低吼。
不過諾諾利克絲毫不以為意,只是摀著嘴躬身,掩飾著嘴角勾起魅惑笑容。
「總之,諾諾對行將就木的人沒興趣。還是挑新鮮的享受才好不是嗎?既然想跟諾諾打,那就早點動手嘛。」
這麼說完,諾諾利克又笑得更開了。
(……嘖,他注意到了嗎?這傢伙直覺還是一樣敏銳。所以才說真正的天才很麻煩啊。)
總之,得在他多嘴之前讓他遠離此地。
反正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算現在被拆穿也改變不了什麼,但也沒必要特意讓對方察覺。
「喂,換個地方吧。」
「呀!小哥真是的,你想跟諾諾單獨相處嗎?討厭啦——你那野獸般的眼神好嚇人喔!」
「閉嘴,為了迎合你那無聊的娛樂,我可是錯過了千載難逢的舞台啊。我要盡快殺了你再回來觀賞。」
「嗯〜〜這種反抗的態度,呵呵呵,決定了——!人家要在不弄壞的範圍內盡情凌虐你,然後再好好疼愛你,讓你變得只會對諾諾興奮。」
儘管身材嬌小有如孩童,諾諾利克卻亢奮得露出喜悅的笑容,彷彿誘惑男人的淫魔。
他握著劍摟抱自己的模樣就像真正的女孩子,不,甚至更為冶豔。
「…………我真想當場挖出那噁心的腦袋,讓你曝屍於此。」
真是的,為什麼我非得應付這麼變態的傢伙啊?
饒了我吧,我都快沒復仇的興致了。
不過等到開始行動後,情緒也會不可控地高漲吧。
我不能再繼續廢話磨耗鬥志了。
「是要我等多久,這群臭小鬼,唔!?」
鏗鏘!!金屬聲再度響起。
雖然費格那試圖攻擊邁開步伐的我,以及保持一定距離的諾諾利克,但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操控的盔甲人偶擋下了他的劍。
「小丫頭給我滾開!!」
「哎呀呀,跟之前那個自以為是、隨便高談闊論的傢伙真不像同一人呢。」
「一旦言語沒了意義,假面具也會變得脆弱不堪呢。」
(啊,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好像真的很樂在其中呢,可惡!)
就算說我太貪心,我還是羨慕極了。
我明明那麼渴望和費格那盡情廝殺啊!
對付諾諾利克一點樂趣都沒有!!
「之後就交給妳們了。喂,快走吧。」
「可以啊?但是……」
諾諾利克突然毫無預兆地加快速度。
「在抵達之前,你撐得過諾諾的攻擊嗎?」
「……混帳東西!」
劍刃再度鏗鏘交錯。
「主人!」「海人大人!!」
「妳們兩個別分心!!」
「「!!」」
「喝啊啊啊啊啊!!」
看準兩人分神注意我的瞬間,費格那撞飛了米娜莉絲與席莉亞。
不過她們似乎也回過了神,徹底將專注力轉移到費格那身上。
「唔!!」
「啊哈哈哈哈!!諾諾也討厭別人心不在焉喔。」
「可惡,誰怕誰啊,死變態。」
「討厭啦,其實人家希望你不要頑強抵抗耶。要確保砍出的傷口可以醫好,是很累人的耶?」
「誰管你啊,去死吧。」
「先○○○再×××,等到你徹底淪落後,諾諾再好好給你△△△,呵呵呵,真教人期待呀——到時候諾諾會牽著鎖鏈帶你到處逛的。」
「……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有別於各種層面的寒氣令我毛骨悚然,幾乎讓我有點想哭。
這些傢伙為什麼都不聽別人說話啊?
在鏗鏘交鳴的劍戟聲中,我們深入了遺跡周圍的森林。
「嗯嗯!真搞不懂——為什麼?照顏色來看,小哥的等級肯定只有個位數吧!?為什麼你對抗得了諾諾的速度和力量!?」
樹林間迴盪著白刃交接的鏗鏘聲響。
在雙方試探似地交鋒的空檔,諾諾利克加深了笑容中的喜色。
「吵死啦,狀態又不代表實力!!」
(在上一次人生我也曾猜想過,那雙眼睛果然能看穿對手的等級啊。)
我不敢肯定那是否為鑑定的向下相容版。畢竟不像我完全看不見任何資訊,至少他看得出我的等級。
「再怎麼說,諾諾也知道狀態不等於力量啦,不過只有這樣也說不通啊?小哥真的是人類嗎?」
「我可是貨真價實、百分之百的人類啊!!」
雙方交鋒的同時,我仍持續探測對手的力量。
(……戰鬥中看得到嗎?『鑑定』。)
目前諾諾利克還在一點一點試探我的力量,不,是品味樂趣。
我也還有餘力做其他事情,可是……

不出所料,跟上次一樣,狀態依然隱匿不明。
「唔!!喂,你很色耶。強行偷窺少女的祕密可是違反禮儀的喔?」
「嘖,什麼性別不明嘛!!你這傢伙是男的吧!!」
「奇怪?你怎麼知道?姆,在相信人家是女生的人面前揭曉真相很好玩耶。」
諾諾利克一臉從容地敷衍我的鑑定,低聲呢喃這種小事。
「可是可是啊,既然你還那麼有餘裕,再多加一把也沒問題囉?」
以白劍令我的劍往上彈開後,諾諾利克趁機從道具袋內抽出另一把白劍。
「嗚喔。」
「看,果然擋下來了。」
金屬的鏗鏘聲響起。
我從上一次的經驗得知對方會如何出招,於是用【起始心劍】接下了白劍。
「呵呵呵,比想像中要有趣太——多了!!」
諾諾利克吐舌舔舐嘴唇。
彷彿以此為開始的信號般,森林裡金屬交錯的聲音益發凌厲,次數也變多了。
(嘖,真令人意外。原本還以為他會稍微保留實力……不過在這種充滿障礙物的地方用那個會有點棘手啊。)
老實說,如果單純比劍術的話,我還有勝算。
我經歷過的生死關頭不只這種程度。雖然現在的我不具備上次跟這傢伙交手時的狀態,但我累積經驗的過程可不輕鬆,不可能因為這點攻擊就被打垮。
「真是的,煩死了!!」
「!?小哥,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我們在城裡錯身而過的時候才第一次見面吧?」
「你想說『我們是不是曾在夢中相會』嗎?以搭訕的角度來看,這種說法也太老套了。」
「不然……你用劍的方式怎麼那麼像諾諾?」
(……他果然看得出來啊。)
諾諾利克說得沒錯。
過去跟諾諾利克交戰時,我記住了他的技術,並以此為基礎,鑽研出屬於自己的二刀流。
在非生即死的交鋒中,為求增加籌碼的效率,我配合體格、戰術及其他可用技巧不斷磨練自己。
雖然他的劍技如今可說已被我改造成另一種劍法,但基礎動作卻跟諾諾利克如出一轍,本人不可能看不出來。
「天曉得,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啊——你好壞喔——」
對話的同時,二對二——四把劍激出火花。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我事先看好的地點。
「喝啊啊啊!!」
「!!嗚喔。」
為了大幅拉開距離,我先輕輕彈開諾諾利克的劍,然後橫掃出著重力道的一擊。
「啊啊——結果還是被你撐過來了。」
高聳的懸崖與森林邊界的開闊空間。
只有柔軟雜草叢生於此的地方離遺跡不遠。
可是我卻覺得花了好久的時間才到。
「不過剛好可以熱身,那麼差不多該開始認真囉,小哥。啊,在那之前可以告訴諾諾你的名字嗎?」
「……海人。」
雖然我確實可以選擇不說,不過還是乾脆地回答了。
或許是被諾諾利克點出劍術相似這點,令我想起了利用過去唯一一次交鋒的經驗,反覆鑽研修行的日子吧。
是想藉此聊以回報,還是懷有異樣的情感,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反正該做的事情不會改變。
「喔——海人嗎?那就叫你小海囉?諾諾會幫你在項圈上寫好名字喔♪」
諾諾利克妖豔地舔了舔嘴唇。
至少殺你的時候我會一刀解決,不讓你太過痛苦。
「廢話少說,放馬過來吧……我也不會客氣的。」
踩蹬地面的聲音同時響起。
鏗鏗鏘鏘,劍戟交錯爆發巨響。
撕裂空氣的聲音持續不斷,令人無暇喘息。
我們刀劍相擊的激烈程度,顯見先前被障礙物限縮的行動,確實只是準備運動。
接下來只需要專心戰鬥。
沒錯,只要切換意識,湧現心頭的就是有別仇恨的雀躍歡愉。
「嗚哈哈哈!!喂,別放水啊!!你還可以更快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
體內血液逐漸沸騰。
敵人並非毫無技法,一味憑狀態值取勝。
宛如走在鋼索上,稍瞬的判斷都會害人一口氣亂了陣腳。
十、二十、三十、四十。
劍戟武器交錯聲響,令渴求更多快感的本能故障似地騷動不止。
源源不絕的腎上腺素掃除阻隔感覺的所有累贅,遍布全身的神經彷彿浮出了表面。
「!!好久、沒受傷了說呼呼,哈哈哈!!」
「我也是!!哈哈哈哈!!」
我的臉頰留下一條紅線,諾諾利克則是右肩和左手各劃出一條血紅。
彼此的血絲絲濺到對方臉上。
沾附肌膚的黏滑液體熱得有如燒灼。
「「啊哈哈!!」」
上砍、下砍、橫掃、下突刺、反手擋劍、側頭閃躲,雙方行雲流水地架開直搗要害的白刃。
金屬聲震耳欲聾,空氣撕裂的聲響以毫釐之差錯身而過,這些在在激起亢奮的情緒。
堪稱零距離的高速戰鬥。
我彷彿食啜,貪饗戰場的氛圍,順從本能的命令揮劍。
毫無疑問,我和諾諾利克都徹底沉浸在戰鬥的痴狂之中。
我利用著這種感覺,而諾諾利克則完全樂在其中。
我們唯有這樣的差別,這點是錯不了的。
世界重啟後,宛如站在細如鋼琴弦的刀口上,我的感覺本已開始鏽蝕。
如今那卻在失控邊緣遊走,將身上多餘的顧慮全數削得粉碎。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
理性和判斷互相背離。
內心火熱,思考卻很冷靜?不可能。
這樣還不夠。
腦袋好熱,熱得幾乎沸騰。
無論佯攻還是進退攻守,行動都比理解更快做出決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命相搏的劍有如紅濁血液燃起的熊熊火焰,不斷奏出哄笑共鳴的曲子。
在這個戰場上,我並非復仇者,而是單純的戰鬥狂。
我們深深墮落,瘋狂起舞似地揮劍。
☆
主人和諾諾利克交鋒的速度愈來愈快時。
我和席莉亞也持續和費格那交戰。
「嗚,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咕。」
雖然我和席莉亞兩人聯手出劍,費格那卻僅憑一人之力擋下了我們的攻擊。
他到底哪來這種臂力啊?明明用的是略短的小劍,每一擊卻像大劍般沉重。
我抵抗不了劍擊的重量,被彈到後方。
席莉亞趁隙操控盔甲人偶揮劍攻擊,卻被輕而易舉地擋下來了。
(既然如此,這招如何!?)
「『冰針』!!」
手臂般粗壯的尖銳冰棘自背後及左右伸向費格那。
「小丫頭,妳太天真了!!」
以左右為幌子,後方的冰棘理應準確地從死角發動攻勢,可是費格那輕輕側身,便毫髮無傷地避開了攻擊。
「『風擊』!『風伸刃』!」
「啊啊,席莉亞很喜歡那套盔甲耶!!」
隨著旁邊颳起費格那施放的魔法之風,席莉亞操控的盔甲人偶瓦解了架式,同時費格那利用風魔法使出斬擊,從背後將人偶的軀幹一刀兩斷。
不過席莉亞也不會如此輕易敗陣。
「可惡,席莉亞饒不了你!!」
「嘖!!」
斷成兩截的人偶垂死掙扎,盡全力活動手腳關節,糾纏著費格那的身軀。
「米娜莉絲小姐!!」
「我知道!『毒霧』!!」
我吸了一大口氣,隨即吐出毒煙包住費格那。
「唔!!『風鎧』、『昇嵐』!!」
然而費格那用風魔法甩開了糾纏的盔甲人偶。
還來不及發揮效果,我的毒煙就被費格那的風吹散了。
「呼、呼,滾開,廢物!!」
費格那的視野恢復正常後,立即踹開了盔甲人偶受重力吸引落地的上半身。
「嗚!!」
「!!」
隨著金屬碰撞的鏗鏘聲響起,盔甲人偶往我的方向飛來。
為了減緩落地的速度,席莉亞操控盔甲人偶揮劍刺向地面。
脆弱的盔甲無力行動,手臂的部分早已脫落,不過拜此所賜,我才有餘力應付同時衝向我的費格那。
「哈,嗚喔喔喔!!」
「喝啊啊啊!!」
金戈再度交鳴。
(唔,好難捉摸的劍路。)
費格那分別以正反手持劍同時砍來,描繪出截然不同的軌跡。
而且老練的劍路絲毫不見任何空隙。
多虧平時常和實力遠比自己高深的對手反覆訓練,我才應付得了劍術高明數倍的費格那。
『聽好了,米娜莉絲。最重要的是眼力。如果看不見對手的攻擊,那就沒戲唱了。雖然看穿攻擊也未必閃得掉,但至少能夠抵禦實力高出許多的對手。』
在主人的訓練過程中,我看過無數次勉強還在目視速度範圍內砍來的劍。
正因如此,我才應付得了誘導或佯攻。
「『傀儡憑代・貓咪玩偶、小熊玩偶、金屬先生』!!」
「嘖,這些傢伙是怎樣!?」
席莉亞的從屬者一同撲向費格那。
先前席莉亞曾回收魔力強化盔甲人偶,不過現在似乎又將之重新賦予那些從屬者。
「趁現在!!」
「可惡!!」
然而費格那還是勉強擋下了席莉亞從屬者們的攻擊,以及我趁隙砍出的一劍。他真的很強。
如果在他狀態絕佳的狀態下交手,我肯定會輸給他吧。
「呼、呼、呼。」
「呵呵,哎呀呀,怎麼啦?看你從剛才就一副很累的樣子。」
沒錯,前提是——若是這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確實狀態絕佳。
「臭、臭小鬼……妳們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呵呵呵,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是『毒』喔。」
「不可能!!知道妳們用了魔法藥之後,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以免商會相關人員遭殃。而我自己當然也不例外!!」
下意識發出大叫的同時,費格那的臉變得扭曲,不願正視隱約察覺的事實。
「啊啊,這表情真棒。既然你不認為自己中毒了,你大可親眼看看狀態啊。」
「嗚……怎麼會,開什麼玩笑!?妳們到底做了什麼!?」
照席莉亞所說,費格那確認自己的狀態後,錯愕得臉歪嘴斜。
他瞪大充血的雙眼,慌張地朝我大叫。
「呵呵呵,你總算露出本性了。」
席莉亞開心地笑了。
我現在一定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呵呵呵,不愧是主人。雖然先前已經透過啾助確認了,但這樣一看,果然毒性絕佳呢。」
「呼、嗚、呼,少囉嗦,快回答我!!」
費格那痛苦地喘著氣。
「其實我根本沒義務告訴你……算了,我就回答你吧。」
……況且這樣也能藉機羞辱這傢伙。
「你知道會發光的銀水嗎?那種金屬不僅常被當作煉金術的觸媒,在接近人體體溫時還會溶解成液態,它名叫水銀。」
我取出主人給的小瓶子,展示著其中的無色液體。
「這裡面裝的是以水銀製成的甲基汞。用來寫邀請函的墨水中也摻了這個。」
「甲……汞……?啊,咕,那又怎樣?」
「這就是侵蝕你的毒物。」
「別開玩笑了,就算變成液狀,那終究是礦物吧?礦物怎麼可能變成毒藥!!」
沒錯,那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礦物並非生物,沒有生命的東西無法換取生命。
只要不攝入體內,毒藥就不算毒藥。
『總而言之,這世界所存在的毒都來自人或動植物生成的魔力。』席莉亞曾這麼說。
雖然我從沒聽過金屬會變成毒藥,但主人用『吸附劍』收集的那些東西卻具有猛烈的毒性,即使極少量也能殺死低等魔物。
「那封信上的文字都是用這種毒物寫的。你應該吸進了接觸空氣後蒸發的毒物吧?」
我無視堅持礦物不可能有毒的費格那,自顧自地說下去。
「信上的字,礦物……有毒?怎麼會……而且量那麼少……」
「這種毒物無臭無味,只需感覺不出重量的些微份量便可徹底破壞內臟。呵呵呵,你說『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以免遭殃』是嗎?」
我像要故意激怒對方般誇張地哈哈大笑。
「所以呢?你有辦法對抗不仰賴魔力的毒藥嗎?」
「……咕。」
費格那聞言露出僵硬的表情。我看著他的臉,加深了笑意。
「可惡……卑鄙的……臭丫頭。」
「在格隆多商會裡負責骯髒勾當的你有資格說我嗎?看來你果然只是個冒牌貨,難道你以為任何人都會正面迎戰嗎?」
「哈、哈……嗚,喀啊。」
毒性開始擴散後,情勢就變得一面倒了。
如今費格那不斷擦拭著嘴角咳出的血塊。
只要停止攻擊、一味防守,我們就可以盡情觀察逐漸衰弱的費格那。
看他的表情因焦躁與痛苦益發扭曲,著實相當精彩。
不過那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喀,嗚咳、咳咳!!」
更加猛烈地嘔血後,費格那終於跪倒在地。
「唔,已經結束了嗎?原本還希望你可以多努力一下呢。」
盔甲人偶喀鏘一聲,讓直立的劍倒在地上。
席莉亞製造出第二具盔甲人偶,取代了壞掉的那具及從屬者們。
「席莉亞,最後可以交給我來收尾嗎?」
「…………這份人情可大囉?」
儘管她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席莉亞終究略帶遺憾地這麼說。
「謝謝妳,席莉亞。」
我慢慢走到費格那身邊。
「嗚,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呵呵呵,沒用的。」
雖然費格那竭盡剩餘的力氣揮動右手的劍,卻被我一把掃往上空。
叮地一聲,劍飛到了遠處,啪唰地刺進地面。
「哈、哈,可惡……」
「啊啊,立場總算跟第一次交談那天相反了。」
初次見到這位老人的那天。
他心懷輕侮,自以為是地露出憐憫的眼神勸告我們。
明明一無所知。
卻一臉好像很瞭解我們的表情。
為了保護自己完美的形象,高高在上地強迫別人接受他的善行與勸誡。
用空洞膚淺的話語徹底愚弄我們。
「……表面上裝得像個大好人,卻毫不猶豫地為非作歹,真教人想吐。看到你那四不像的偽裝技巧,我實在非常非常不爽。」
我這麼說完,不曉得是死心還是再也無力偽裝,費格那的表情突然失去了氣力。
「少、囉嗦……妳們也是我的同類吧。」
接著,費格那像放鬆了全身力道般,完全顯露出本性。
(啊……果真是無比醜惡的冒牌貨。)
不知是上了年紀老糊塗,還是過度偽裝導致本質腐化,又或者從一開始,一切都是以偽裝層層堆砌。
總之,這冒牌貨連模仿都不像樣。
粗魯的語氣和盛怒的模樣全只是偽裝。
「……真的很讓人火大呢。所以我才說你是冒牌貨啊。」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聲音,宛如歸於沉寂的墳土般黑暗、沉重、冰冷。
「別說同類了,你連猴子也學不來。別得意忘形了。」
「嗚啊啊啊,咕,喀啊!!」
我用足以碎骨的力道踐踏費格那撐著地面的手。
「你跟我們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好比你明明不在乎自己人,卻佯裝憤怒。你啊,其實在內心竊喜吧。真不曉得要怎樣才會養成這種思維。」
「咕喔喔喔喔喔喔!?」
我就這樣繼續蹂躪他的手。
「你說過『放棄復仇比較好』呢。真正感同身受的人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說出了這種話,不管懷抱多麼強烈的憤怒與憎恨,我們也不會將這種人稱作同類。」
在手的疼痛與毒性的折磨下,費格那口吐鮮血,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好了,費格那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問……題……?」
「沒錯。你帶著很多錢來這裡吧。你死了之後,我們會把錢連同你的屍體一起處理掉。這樣一來,你覺得城裡會如何評價你呢?」
「……這、這個。」
想必費格那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找到了答案。
原本他痛苦地瞇起眼睛,此時稍微撐開了一條縫。
「沒錯,完全正確。『在商會發生危機時,捲款潛逃的叛徒費格那先生』。」
「不要……喀啊,我、我絕對不要這樣!!」
口噴血沫的同時,費格那終於暴露了真實的表情。
「啊,太好了。你真的很執著這點呢。」
如果連這都不在乎,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呼、呼,喀,咳啊。」
經過目前為止最猛烈的一次嘔血,費格那扔下左手最後一把劍,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儘管如此,費格那卻像忘了痛苦似地嘶叫:
「事情,還沒結……嗚咳嗚咳!!我會失去一切……!!」
「呵呵呵,啊,總算看見你的真心了。」
假裝宅心仁厚的好人。
佯作憤怒的多情之人。
剝下這些面具後,會剩下什麼呢?
「好了,讓我看看吧。一層又一層重重糊上的紙下藏著什麼呢?你心底的願望是什麼呢?」
「咕嗚嗚嗚嗚嗚嗚,不能,回城裡,我……」
毒性滲透太深,費格那似乎真的意識模糊了。
他嘴裡胡言亂語,同時吃力地翻身,伏在地上開始爬行。
「哈、哈,我、我總算找到……活著的意義、能夠活下去的意義,壯大格隆多商會,唯、唯有這樣……」
彷彿在水底裡渴求空氣一般,費格那掙扎著說:
「不要,我也可以像哥哥那樣,甚至比他更強……他只是,稍微早出生一點……為什麼我……」
「…………」
「我討厭……嗚咳,嘔咳,一無所有的人生……我不想,一無所有……」
費格那可能已經看不見眼前的現實了。
在已然模糊的意識中,他斷斷續續地訴說對空虛的厭惡。
「我只是,想給自己,活著的意義……我好不容易,才得到……」
剝下所有面具後,最終出現的是中心空洞的朽木。
「啊,原來如此,層層偽裝之下什麼都沒有啊。所以你才不斷借用別人的面具,殺死成堆的人。」
於是……我嘲弄地冷笑。
「太好了。你活著時散播的不幸種子,一定令某些人的內心燃起熾烈的黑暗之火吧。哎呀,就算如此,你似乎連耍猴戲都不入流,只能成為虛有其表的小丑。」
「啊……嗚……」
雖然話語未竟,但眼裡失去光彩的老人一定聽見了我最後這段話。
最後一道淚水肯定是真的。
面對斷氣的老人,我雙手合十,向看似真正存在的神明祈禱。
「……啊啊,最後能看到你的眼淚真是太好了。希望在死後的世界裡,你受的苦能像自己一手造成的眼淚一樣多。」
我無比真摯地如此許願。
「呀,喝啊啊,哈!!啊哈哈哈!」
「嗚,喝,看招!!」
劍戟交接的聲音支配了現場,令人心情愉悅。
在短短的時間裡,雙方究竟交鋒過多少次呢?
劍敲響了數不清的哀號,令我逐漸找回劍術的手感。
有別於充分發揮狀態的技巧,劍術不鍛鍊就會逐漸生疏。
在重新來過的世界裡,我不曾有一如過去危及生命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的劍術也不知不覺變遲鈍了。
「「!!」」
鏗鏘!!具有破壞力的轟聲震撼空氣,雙方足部摩擦著地面拉開距離。
「唉——諾諾原本對用劍很有自信的,看來你比諾諾高明耶。」
諾諾利克說得沒錯,雖然彼此並未受到任何致命傷,但我卻對諾諾利克造成的傷口更多也更深。
「畢竟你我經歷的戰場質和量都不一樣啊。」
在上一個世界裡,我爭戰不斷的四年絕非戲言,不曾正式對抗魔族的這些傢伙,經驗的密度和數字可不能與我相比。
不斷經歷生死關頭的日子磨練出SSS級的技巧,思考反應速度也是SSS級。
在這兩者的支持下,我靠著流血磨練出現在的劍術。雖然狀態數值不及諾諾利克,但仍為我帶來超越他的戰鬥力。
「而且你也太保護臉了吧。」
「對啊對啊,小海太鬼畜了——竟然想弄傷這麼可愛的臉。」
「我不是叫你別再這麼叫我嗎?有夠噁心。」
「才不要——呵呵呵,諾諾已經玩夠了,差不多該認真囉。」
諾諾利克猛然墜入更深的地方。
凶猛的熱度混入灰暗的色彩。
「兩把劍打不臝呢,那就用四把上囉?」
諾諾利克將雙手的白劍插在地上。
接著他鬆開道具袋的繩子,取出兩把相同造型的白劍。
(!!要開始了嗎!?)
諾諾利克手裡及插在地上的白劍輕輕浮上空中。
連同諾諾利克原本拿的劍在內,四柄白刃在空中搖曳。
「勸你還是早點認輸吧?少受點傷不是比較好嗎?要上囉!」
「嘖!!」
劍身咻地劃破空氣,在空中畫出四道白線。我持劍掃開依次正面襲來的白刃。
(可惡,原本最好是能在使出這招前殺了這傢伙,果然沒那麼簡單啊。)
儘管速度及力道不及諾諾利克本人揮舞的劍,不過空中的白劍對我發動的攻擊次數則壓倒性地多。
「啊哈哈哈,好厲害啊,竟然一下子就跟上了。哎哎,你果然看過諾諾戰鬥吧?不然怎麼可能應付得了諾諾的技能呢?」
「誰理你啊,白痴!!」
「討厭,真是死鴨子嘴硬。既然如此,只好之後在床上拷問你囉♪」
形勢突然一變,我全力防守,無暇出手攻擊。我一邊留心不讓背後出現空隙,一邊彈開一一朝我飛來的劍。
雖然還有餘力,但這樣下去只會每況愈下。
(要在數量變得更多前攻擊,唔!?)
「呃,嘖!!」
因為分神想著其他事情,第二把劍緊接在被彈開的劍之後飛來時,我來不及做出反應。
雖然打掉了第一把,另一把卻無法完全擋下,導致我在靠近脖子的肩口處留下了比擦傷略深的傷口。
「唔唔〜〜增加兩把果然嚇不倒你啊。不過剛才的表情很棒,感覺有點色呢。」
諾諾利克舔舐著我噴出的血。
「混蛋……」
諾諾利克的劍從四把變成六把之後,戰鬥力並未隨之提升。
由於數量增加,為避免和其他劍互撞,劍的動作也受限而變得較為單調。儘管如此,我也漸漸沒有餘裕了。
要是不專心防禦,連我也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狀況。
(嘖,這下真的不妙了嗎……?)
我有辦法強行擊潰諾諾利克。他已經滿足了必要條件。
不過現在不能用那招。那要留下來對付格隆多。
現在就動用那股力量,代價會是格隆多所受的報應會相對減輕。
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有把握。再一下,再等一下……)
這傢伙正式發動技能前用了六把劍。如果數量繼續增加……
「那就再追加六把囉?————疾馳飛舞吧。」
諾諾利克再度讓六把白劍滾落地上,接著從道具袋內倒出短劍——等比例縮小的白劍——散布四周。
足足超過一百支短劍彷彿包圍著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諾諾利克四周的半空中。
「……『飛翔白舞』!!」
十二把白劍劃空襲擊而來。
包圍我的短劍中,亦有數支向我飛來。
「『超越極限』!!」
我毫不猶豫地召喚出【翠綠晶劍】掛在腰際。
灌輸魔力醫治肩傷的同時,我祭出對付尤米斯時也曾用過的王牌。
在這一瞬間,十二把劍與數支短劍幾乎同時襲向了我。
比剛才更沉的金屬聲一瞬也不曾歇止,不,彷彿貪求速度的野獸發出嘶吼,每次尖聲都蓋過原來的響聲。
(這傢伙果然棘手!!)
『飛翔白舞』。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那恐怕是固有技能,或是念動力系的系統外魔法。
諾諾利克每次認真起來都會使出這招,自如地操控極具特色的十二把劍,並投射出小型短劍。
(首先往右側頭,用雙拳阻斷兩支短劍。右側斬擊從下方掃上來時一舉掃落,揮落三支短劍和兩把白劍後,接著往左後方退三步……)
思考反應速度總算跟上了身體。
身體忠實地依照我的想法行動。
「!你還真拚呢。不過你能拚到什麼時候呢?」
「少囉嗦。」
我有所保留地發動超越極限。
以我目前的魔力來說,大概使出五成就足以持續接招。
「喂喂喂,你已經累垮了嗎?沒躲好會受傷喔?」
「咕,唔!!」
皮膚撕裂的部分微微發熱。
遍布腦內的腎上腺素銳化知覺,消除了疼痛。
專注、專注、再專注。
為了讓事情如我所願發展,我全神貫注地揮劍。
(……來了!!)
然後握持的劍身傳來了我引頸期盼的觸感。
諾諾利克依然從容不迫,深信自己的優勢不可動搖。
因為他還沒使出足以讓我當場斃命的攻擊。
「哈哈,有件事情想先跟你說。」
「嗯?什麼?你願意變成諾諾的東西了嗎?」
…………不過也拜此所賜,我才不用祭出真正的王牌。
必要的布局已經完成了。
方才傳來的觸感是我得到的報酬,為此,我有如光腳跑在一觸即傷的刀口上,拚命奮戰。
比起安全,更優先選擇復仇,這樣我才能獲得最佳結果。
「多虧從你身上偷來的技術,還有曾經輸給你一次,我才能在上一個世界苟延殘喘。儘管有點違反常理,我還是得向你道謝。所以————」
「咦?」
「我會瞬間殺死你。」
喀嘰一聲,金屬碎裂聲響起——來自於戰鬥中安排好的布局。
那是我揮劍擊碎白劍的聲音。
「……喝!!」
緊接著又響起三次金屬碎裂聲。
不像我的心劍百折不摧,白劍於戰鬥中一直承受單點集中攻擊,最後終於不堪損傷積累,紛紛毀壞。
「騙人!?」
「這可是現實喔!!」
不顧錯愕大叫的諾諾利克,這回換我趁著白劍停止動作時主動出擊。
我利用方才重新握在手中的心劍打碎兩把白劍,再以迴旋踢踢斷一把。
受積累的損傷影響,再加上諾諾利克心生動搖,疏於控制,於是白劍化為了廢鐵。
「咕!!」
「太慢了!!」
好幾支短劍從周圍襲來,不過單純以量取勝的攻擊根本構不成威脅。
我反而踩著短劍跳到空中,鎖定了騰空的三把白劍。
接著我反握心劍,交叉雙臂。
就這樣,我的動作宛如手持大剪,一舉將三把白劍變成金屬片。
「去死吧!!」
「誰會死啊,白痴。」
咚一聲地降落地面後,我以心劍掃落自四面八方飛來的短劍,並向前快速趨近,縮短距離。
「這樣只剩下四把白劍了,看我漂亮地割下你的項上人頭!!」
我穿過短劍的風暴,飛快奔向諾諾利克身邊。
然而諾諾利克彷彿等待已久,放開剩餘四把白劍的其中兩把。
「少得意忘形了!!」
而剩下的兩把白劍則朝我襲來。
我無法完全阻止諾諾利克專心控制的兩柄劍,右手跟左耳都掛彩了。
「很痛耶!!不過這樣你就沒花招了吧!!」
【翠綠晶劍】醫治手傷的同時,我將雙手的心劍往上一拋,直接抓著白劍的握柄,往地面砸碎。
「討厭——為什麼不乖乖被人家打倒嘛,笨蛋——!!」
「你才是笨蛋吧,變態!!」
我重新握好即將落地的心劍,緊貼著地面狂奔,試圖縮短與他的距離。
諾諾利克並未逃跑,但也沒有空等,立刻把剩餘兩把白劍喚回手中。
交錯的刀刃再度發出震耳欲聾的尖銳悲鳴。
「可惡,這兩把果然砍不斷。」
「那當然,因為灌注精力的方式不同啊。」
那是諾諾利克一開始以二刀流對戰時用的白劍。
為了供本人親自使用,恐怕經過特別打造吧。儘管外觀相同,強度卻不是其他白劍可以比擬的。
雖然從一開始用到現在,這兩把白劍也不會因為一次戰鬥就輕易毀損。
不過既然已經把諾諾利克逼到重拾這兩把武器的地步,再來只剩一步了。
唯獨不能錯失時機。
「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再度以二刀流展開交鋒。
諾諾利克臉上已看不見從容。
他宛如負傷野獸般使出益發激烈的劍法,同時不忘趁隙擲出短劍。不過以純粹的劍技而論,現在的諾諾利克不可能敵得過使出超越極限的我。
我避開所有揮來的白劍及短劍,將諾諾利克一步步逼入絕境。
「喝啊!!」
「嗚!!」
面對三兩下淪落下風的諾諾利克,我揮劍試圖砍下他的頭。
諾諾利克千鈞一髮地擋下攻擊,卻承受不住力道而被彈至後方。
「!!」
我的直覺判斷就是現在,於是蹬向地面追擊諾諾利克。
這時,我看到他的臉上隱隱流露笑意。
「————疾馳吧。」
那是諾諾利克暗藏的大絕招。
前一次我完全吃了這招的虧。那是如果初次看到,絕不可能應付得了的最終一擊。
「什麼!?為什麼!?」
「你以為只有自己會操控透明物體嗎?諾諾利克。」
這回諾諾利克真的露出了錯愕的表情望向我背後。
雖然在旁人眼裡看來空無一物,那裡卻憑空冒出小小的火花,以及硬物互相撞擊的聲音,證明那裡有某種東西存在。
那是諾諾利克操控著隱形的劍,撞上了我在背後生成的【天驅】踏板。
看不見的劍失速後,現出了原本的模樣。
那便是諾諾利克的壓箱絕招。
其他劍之所以全數漆成無比醒目的白色,也是為了掩蓋這個祕密武器的存在吧。
但是我已經在上一次見識過這個絕招,所以對我來說並不是強大的威脅。
正因為隱而未見,這一手才會造成威脅。
「不好意思,你說得沒錯,我透過有點作弊的方式事先得知了你的絕招……絕招被看穿,就不算絕招了,諾諾利克。」
「喝啊!!」
我利用擋劍的【天驅】踏板繼續加速。如今諾諾利克已經無法阻止我了。
諾諾利克錯愕不已地瞪大雙眼,我揮下手中的【初始心劍】撕裂他的喉嚨。
我彷彿能感受到他被切斷的每一個細胞。
一抽離這種宛如時間停止的感覺,失去操控者的劍頓時受引力吸引,匡啷落地。
放開了白劍的諾諾利克重重倒下。
「呼,該怎麼說呢?超越師傅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嗎?不對,應該不太一樣吧。我贏得不正大光明,完全沒有舒爽的感覺。」
「……」
諾諾利克意識不清地看著我。
但沒過多久,諾諾利克眼裡就失去了光彩,變得空洞黯淡。
「……啊,果然,即使殺了你也一點都不令人高興。」
我轉過身,邁步走向原來的地方。
「唉,費格那已經死了吧。雖然我在上一次的世界沒用過有機水銀下毒殺人,但那傢伙抵抗力比想像中還低呢。真倒楣,應該說我大半的人生都很倒楣。嗚——我還是想親自對費格那下手啊。」
回想起和諾諾利克交戰前費格那的狀態,考慮到毒性發作速度和經過時間,我顯然趕不上了。

雖然毒性發作速度各有不同,但我曾用過發作速度類似甲基汞的毒物。
看來費格那恐怕撐不下去了。
真掃興。總覺得既洩氣又心情低落。
「啊,這種失落感是魔力昏眩吧。好懶,好累,好想趕快回家睡覺。」
尚未完全痊癒的傷口陣陣抽痛,不過我連讓傷口回復都覺得懶。
算了,反正又不是致命傷。
結果我就這樣遍體麟傷地嘆氣前進。
我勉強灌下了一瓶MP藥水。不知道為什麼,藥水嚐起來比平常苦澀,為鈍化的口腔帶來鮮烈的味覺。
夜色已深,還不到日出的時候。
☆
費格那失去消息已經兩個禮拜了。
冒險者們順利地擊退魔物,城市又恢復了以前的活力。
可是格隆多商會的處境並未好轉,幹道恢復通行後也只進了少量物資。
要運送大量物資的話,其實不用等到真正確保幹道安全吧。
畢竟這個城市所面臨的狀況並沒有那麼急迫。
另外我還得知了另一個消息,重鑄貨幣從一開始就子虛烏有。事到如今,這部分都只是癡心妄想了。
為了完成簽約的買賣,我用破天荒的高價籌措商品,因此付出了非常驚人的錢財。權益什麼的只是浮雲。
至於費格那,從情況看來,只能斷定他捲款潛逃了。
雖然我也很在意他的去向,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格隆多大人,官方視察結束了。連同負責人在內,剛才視察團已經回去了。」
「……是嗎?我知道了。回去處理你原本的業務吧。」
為避免庫存流出,目前格隆多商會大部分的店都沒開,所以一般業務也沒事可做,不過我也只能對前來報告的部下這麼說了。
「遵命。」
部下並沒有特別多說什麼,回話後便靜靜退出了房間。
(那些公家機關的走狗,竟然不來跟我打聲招呼?瞧不起人啊。)
我獨自在房內啜飮泡好的綠色茶水,藉此壓下煩躁的情緒。
「嘖,泡得太濃了。這樣根本只有苦味嘛。」
然而口腔內卻擴散出苦味,讓我的臉揪得更緊了。
就算提醒過泡茶的重點,普遍接受紅茶類的王國居民似乎還是很難泡好這種茶。
費格那之所以能恰到好處地兼顧香氣與苦味,大概是遊歷過許多國家的經驗使然吧。可是如今費格那卻不在這裡。
「…………該死的費格那,竟然忘了父親收留他的恩情,可惡!!」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被工作所迫而刻意忽略的事情。
儘管明白現在不是陷在情感裡的時候,我還是壓抑著怒氣,將手上的茶杯一把砸向牆壁。
在匡啷一聲巨響中,剩下的茶水啪嗒啪嗒地沿牆面滴落。
這城市的生意已經完了。
以現況看來,我在達特拉斯市根本無望東山再起。銅幣跟銀幣太佔空間,為了減少累贅,我只留下跟金幣、大金幣差不多的數量,其他大部分都轉手支付了。
煩人的公務員來這邊找碴也得不到成果,今天已經結束了最後的調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什麼也沒做。
再來就是帶著手頭剩下的錢離開這個城市了。
「……帝國的王都,不,應該叫帝都吧。嘖,又要從頭來過嗎?既然是奉行實力主義的國家,想必金錢的力量也相對吃得開吧。。我得找個公主的替代品才行……原本想讓費格那負責調教私人軍隊,這下也得另外找人了。」
這次事件害我損失慘重,想實行的幾個計畫都不得不延期了。
不過我仍擁有千萬凡人望塵莫及的力量。
錢、錢、錢。
我確定只有這個才能滿足我。
「不過真是諷刺。多虧費格那的背叛,我才能一掃迷惘……」
我下意識地呢喃。
費格那帶著錢逃走了。他的行動證明了錢就是力量。
於是我想到了。
錢不可能失去價值。
「在帝都重新出發的時候,還是把員工都變成奴隸吧……」
說穿了,他是父親那代就在的傭人,過去的我太信任這個並非用錢得到的人了。
員工只要照我的指令行動就夠了。
帝國奉行實力主義,反過來說,也因此產生很多奴隸,要買到奴隸也相對容易。
「呼,對了。關於原訂讓費格那負責的私人軍隊養成計畫,與其省錢用孤兒,不如還是照原本的想法用奴隸比較好。」
那個計畫是隨便毀掉一間養護院,買下院內所有孤兒,訓練他們從事齷齪勾當。
一開始我本來想用奴隸,是費格那阻止了我。
費格那說從小開始容易鍛鍊培育,同時施行洗腦與調教,便能製造出比奴隸更忠誠的棋子,而且這麼做也比買奴隸省錢。
我也贊同他的說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實在太輕率了。
「無論如何,種種準備都泡湯了。我得重新擬定計畫才行。」
原本預計擊垮城中的養護院,輕而易舉地將無處可去的孤兒納入手中。還因為費格那認為有需要,為了洗腦及彌補孩子們不及奴隸的狀態值,我取得了成癮性高又能強化身體的藥物『汽水糖』。
那也在我離開這個城市前被毀掉了。
我還研究過城市附近哪裡不引人注目,準備大興土木建造收容孤兒的機構。其實我本來打算多存點資金再行動,只是還在籌措金錢期間,城裡安排的種種布局就已化為烏有。
(真是白花錢了。果然只有錢值得信任。)
我嘆了口氣,眺望窗外。
視線遠方是帝國首都。
等到處理完各類文件,再來就是把錢裝進道具袋裡,乘坐馬車前往帝國了。
既然在這座城市有錢也無法使用,格隆多商會繼續在這裡營業也沒有意義。
「……」
眼下是一如往常的街景。
結果我仍舊不知道陷害我們商會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是哪家商會在那傢伙背後撐腰。光是想到這件事情,我就氣得火冒三丈,可惜我始終沒有明確的線索查出真凶。
諾諾利克在關鍵時刻也不回來,搞不好他已經倒戈了。
話說回來,帶來敵人相關資訊的也是諾諾利克。他很有可能已經發現我不打算跟他有所牽扯,於是跳槽到別家商會了。
如果真是這樣,他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盤算呢?
不,是費格那帶來了重鑄貨幣的消息,或許連他也……
「這些垃圾臭蟲……等我重振商會後,第一個擰死你們。」
我口吐怨言,用力把筆握得嘎吱作響。
我會離開這個城市。下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我的商會將併吞此處的一切。
屆時我要一滴不剩地榨乾這個城市的錢。
「陷害商會的傢伙,還有瞧不起我的蠢貨都同罪。我一定會讓你們嚐到地獄的滋味!!」
想到那天遲早會來臨,我益發加快了動筆的速度。
啟程時間是三天後的晚上,我還想盡辦法雇到了隨行護衛。
先拿【葉石之劍】當伴手禮討好帝國貴族吧。
我鬆開身上小道具袋的繩子。
裡頭裝著五十枚左右的白金幣,算是救命錢吧。
這是我自己掙得的利潤累積下來的私房錢,沒有一分一毫來自從父親手中接掌的商會。
這些錢是我建立起一切的軌跡,我從未給任何人看過。
為了避免別人發現,這個袋子平常都慎重地收藏在宅邸的金庫,不過最近我總是隨身攜帶。
白金幣使用了高純度的秘銀,其金屬性質具有抗魔、解魔的力量。
有了這些數量的白金幣,隔著道具袋也能讓一般魔法或毒物失效。
不過比起這種特性,現在的我有更渴望的東西。
「沒錯,這個觸感,就是這個觸感……」
滿足內心的價值象徵。
手指撫過時叮鈴作響的那些東西,冷冰冰地綻放不容任何人靠近的光芒。
金錢紮實的觸感無比甜美,充實了我的心。
「沒錯,我行的。只要有錢,我就可以放心……」
拉好道具袋束口,將之收進衣服裡後,我隔著衣服握緊了道具袋。
「那麼,祝您旅途愉快。」
「……」
聽著令人覺得諷刺的固定台詞,我趁夜乘著馬車出發。
隨行的只有少數傭人、部下,以及暗中接受委託的護衛。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傭人也不離開,不,是離不開我們商會。
他們明白自己靠著格隆多商會的部下或傭人頭銜飽嚐甜頭,一旦失去商會的庇護就無法在這城市立足了。
這次的事情導致許多人離開商會,不過除非隱瞞經歷,否則他們無法在達特拉斯市生活下去吧。
如今,格隆多商會的惡名就是如此遠播。
甚至到了透過公會也雇不到護衛的地步。
「算了,總之這次只能雇用社會底層的人當護衛了……」
他們大多是因為在檯面上接不到工作,才會淪落到社會底層。
換句話說,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旦失信毀約就會丟了工作。
正因為如此,只要確實付錢,在不能明言的暗處,他們反倒比常人更有用。
(離開這個國家還要繳稅,別開玩笑了。)
把資產帶出城必須課稅。
一般來說,攜出這麼多的資金將被課徵大量稅金。
如果是會留下證據的商業買賣,便不能艇而走險,不過到了遙遠的帝都後,逃漏稅的錢就全數歸我了。
在昨天收買的守衛協助下,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城市。
老實說,依現況來看,那些深信我搶走了錢的商會在此時展開報復也不奇怪。
「真是的,為什麼我非得連夜潛逃不可啊……喂,車伕!!不能想辦法駿得穩一點嗎!?」
「不可能啦,客人。天色這麼黑,而且新幹道就算了,我們現在可是開在鮮少維護的舊幹道上呢。」
我雖然乘著貴族也不一定坐得起的豪華馬車,路線卻是不引人注目的舊幹道。
儘管這種情況不會一直持續到抵達帝都,但比起整頓完善的幹道,乘坐的感受只能用糟透了形容。
「還是要改走新幹道?」
「嘖,總之小心點。」
駕駛座傳來悠哉的聲音,聽來顯得有點諷刺。
(要不是情勢所逼,我一定會雇用更能幹的人……)
在目前的狀況下,我沒有餘力選擇護衛。
社會底層的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雇得到。的確,他們大多失業,無時無刻都在想辦法賺錢,不過戒心也比常人更重。
除非情況特殊,否則聽聞風聲的人不可能接下我們商會的工作。我只好拜託做非法買賣時有過交流的貧民窟巨頭幫忙,在他的介紹下好不容易找到護衛。
我交出自家商會的土地及建築物作為代價,請貧民窟巨頭提供履約所需的物資。
這份契約上附加了離開城市時幫忙介紹護衛的條件。
(如果只有自己的傭人和部下,一路上實在無法安心,還是得雇用專家才行。話是這麼說沒錯,沒想到會是像這樣的三個人。)
三人分別是一名男性及兩名女性。
看似隊長的男性坐在我這輛馬車的駕駛座上,其餘兩人則在後方的馬車待命。
外貌平庸的黑髮男子、兔子獸人以及褐膚少女。
年紀很輕這點也令我在意,不過那種輕浮的感覺更讓我不爽。生氣的理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不,可能是問題接連不斷地發生,導致我不知不覺中一直處於亢奮狀態吧。
(算了。過幾天就能完全遠離王國了吧。)
我們商會的事情恐怕也在帝國傳開了,不過認得出我的只有極少數人。
所以不用那麼防備,只要簡單喬裝就行了。
到時候再隨便編個名字,在帝國的公會雇用正規護衛吧。
我透過裝飾窗瞥了後方一眼,確認三輛馬車都搖搖晃晃地跟著,這才靠回椅子盤起雙手。我乘坐的馬車帶頭,中間的馬車載著道具袋,裡頭裝了貨幣和手邊剩下的少量寶石,跟在最後的則是擠滿傭人和部下的馬車。
我姑且閉目養神。
夜色已深,我卻亢奮得毫無睡意。況且在這陣搖晃中是否睡得著也是個問題……
(……?甜味?)
一股淡淡的甜味刺激著鼻腔。
沒錯,就好比野外盛開的花朵……
意識到氣味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睡意突然襲來。
與這柔和的氣味相悖,明顯異常的睡意令我內心警鈴大作。
「喔,竟然在睡著前就發現啦。」
「你……這傢伙……」
我立刻緊握著掛在脖子上的道具袋,可是發出警訊的思考卻好像被蟲子啃食般逐漸潰散。
我死命睜開眼睛,最後看見的是從馬車車窗探頭冷笑的黑髮男子。
「不過就算發現也太遲了。」
男人露出陰沉的嗤笑,那笑聲剝奪了我拚命保持清醒的意識。
☆
「不愧是白金幣,米娜莉絲的毒似乎很快就消退了。」
白金幣以秘銀和黃金熔鑄而成。
製造一般金屬盔甲時,只要熔入十枚便可產生初級解毒藥的淨化效果。
格隆多只是一介商人,身體不怎麼強韌,可是他卻能短暫保持清醒。這大概是拜他掛在脖子上的道具袋內容物所賜吧。
「……沒錯沒錯,要小心抓好喔。那可是你重要的寶物呢。」
我就讓它繼續留在你手裡吧。
所以你先別死啊。
備受絕望煎熬的感受可遠遠不僅如此,光是這樣無法抵銷我所承受的一切。
「好,那就開始行動吧。」
時間有限,還是趕緊做正事吧。
把馬車開到路旁後,我下了駕駛座。
如同先前商量好的,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持刀抵著車伕的脖子喝令停車。
「好啦,看是要回城裡,還是回歸大自然,隨你們喜歡吧。」
「「嘶嘶嘶嘶嘶嘶。」」
我卸除馬具,將馬兒放回森林。
再來是格隆多手邊上剩下的一些商品以及裝錢的道具袋。
我把這些連同裝載的馬車收進圓袋,然後走向坐滿傭人的馬車。
「米娜莉絲、席莉亞,車伕丟到貨台上了嗎?」
「是的,主人。」「沒問題!」
「很好,那就趕快移動吧。」
我坐上空下來的駕駛座。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也繞到馬車後方,但那裡發生了一點問題。
「啊,喂喂,不可以逃走啦。」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緊迫,可以不要惹麻煩嗎?」
「不、不要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把不顧一切試圖逃走的人押回馬車上。
嗯,雖然手段有點粗魯,把人家的手腕跟腳踝都折斷了。
「喂喂喂,別玩得太開心啊。」
「遵命,主人。」「是——」
真是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都會這樣敷衍了事了。
唉,都沾到血了,原本還打算事後處理掉這些馬車的。
……不過我也沒資格苛責她們就是了。
「給我進去。」
「嗚呀!?」
馬車是典型的帶蓬馬車,只有前後可以進出。
因為被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從後面推上車,所以就打算從前面逃跑嗎?頭腦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啊,糟糕。我太用力了。」
吃了我一記反手拳後,企圖逃走的男人顏面塌陷、鼻血直流。
啊啊,你看看,血跡又變多了啦。
「受不了,你們給我乖乖聽話。」
老子可是用盡全力壓抑著煩躁的情感。
哪有閒工夫克制力道?
「那就出發吧。」
「好,走吧。」「出發囉。」
留下昏睡的格隆多所在的馬車,我揮舞著鞭子,讓馬拖著其餘馬車疾馳。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哈美倫的吹笛手。
在童話故事中,為了報復違反約定的村民,那男人帶走了許多孩子。
我現在也帶著不懂事的孩子們(人渣)移動著。
從背信的叛徒老爸(格隆多)身邊搶走他們。
不過這些傢伙其實也沒什麼價值,對那傢伙來說,相當於孩子的恐怕是堆在馬車上的金幣吧。
「對了,我沒有笛子呢。那就哼歌好了。」
這種時候該哼什麼歌呢?
隨便啦,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哼,哼哼〜〜哼哼〜〜」
昏暗的幹道上響起了馬車顛簸行駛的聲音與哼歌聲。
「歡迎來到我們製作的舞台。」
我在舊幹道上半路停車,再度把馬野放,然後將人渣們趕下車,把馬車收進圓袋裡。
我帶他們沿著偽裝成獸徑的小路,來到了精心準備的舞台。
「啊啊,不對,因為還沒完成,要說歡迎還太早了吧。」
那是為了羞辱格隆多而準備的舞台。
這裡在前一次的世界中,矗立了令人髮指的『學校』。
雖然多少開發過了,但此處在格隆多得手之前並不寬敞。
再加上我們又挖了個洞,帶了三十人過來後,就顯得擁擠了。
完成的洞穴上如今蓋著木板。
作為之後將拿格隆多血祭的舞台,眼前的景象實在有點殺風景。
也罷,或許這樣才是適合的舞台,但太樸素實在不合乎我的喜好。
若在復仇之餘還能增添點綴,正可謂一箭雙雕。
「這、這裡是……你們有什麼目的?」
「嗯?」
站出來的是一名上了年紀的老太婆。
由於身穿旅行用的輕便服裝,多少與我印象中不太一樣,不過她跟費格那應該都是管理女僕的總管。
從她緊繃著嘴唇的模樣看來,顯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什麼目的啊。這個嘛,一是這裡太樸素了,我想增添一些裝飾。妳看,這裡是不是很無聊啊?」
我坐在大小適中的岩石上,蹺著腳開始說明:
「再來是我要格隆多心生恐懼,拚命地四處竄逃,充分品味絕望的滋味。最後……」
我忍不住呵呵一笑。
「我也想讓你們在絕望中死去。」
『咿!!』『嗚咕,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並不是刻意釋放殺氣作為戰鬥手段。
只是好不容易克制的情感擺脫束縛罷了。
只是先前沒意識到的『憎惡』顯露於形罷了。
「嗚哇,才這樣就昏倒啦。」
「畢竟這些人渣只敢在城裡耀武揚威嘛,喂,不准睡。」
「呀!?」「咿!?」
米娜莉絲一根根地仔細扳碎手指關節,直到昏過去的傢伙醒來為止。
「夜晚也快過去了,接下來被叫到的人出列。」
「這次要乖乖聽話喔。我們可不想傷害無辜的人呢。」
米娜莉絲呵呵笑了。
「要開始囉?歐羅琳、蕾蒂亞、阿德隆、希文、波狄、裘德、莫妮卡……」
在熊熊大火之中,彷彿以刀銘刻心中,我牢牢記下了這些名字。
對孩子們下藥的人渣。
嘴裡唸出的每一個名字簡直有如詛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米娜莉絲的威脅,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當然,我也不忘鑑定確認。
我總共叫了二十一人。
其中也有幾個在重生前曾見過的面孔。
「那麼其他人就隨便你們了。只要不礙事,要留要走都無所謂。我們要找的只有這些傢伙。」
「咦?」「啊,咦?」
沒被叫到的人流露困惑之色,不過在我眼裡看來,他們比垃圾還無關緊要。
要參觀或逃走都隨便他們。
「至於你們……就先跪下吧。」
這些傢伙不必理解我說的話意味著什麼。
因為他們還來不及採取行動,我們就已經付諸實行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咕啊啊啊啊啊!?好、好痛啊!!」
我、米娜莉絲和席莉亞。
三人同時扔出小刀,切開他們的腳踝。
「啊哈哈哈哈,你們果真在自己受苦時懦弱無比啊。」
感覺真棒。這些哀號像是蓋過了昔日孩子們縈繞耳畔的慘叫聲。
「咿、咿咿咿咿咿咿!!」「啊,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被我釋放的那群人,有一半稍微被血濺到,嚇得拔腿就跑,另一半則是當場腿軟,傻在原地。
「哎呀呀,真難看呢。」
「這也沒辦法。這些傢伙想必成天在城裡橫行霸道,根本沒遇過什麼危險。不然才不會被這麼點血嚇成這樣。」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有些傻眼。
雖然下手還是跟平常一樣毫不留情,但就算了。
「喂,別閒聊了,開始裝飾吧。」
「也對,我這就動手囉。」
「趕快趕快。」
洞穴對面剛好有一排樹,我們用繩子綁住倒臥地上的人渣的腳,然後將這些傢伙吊在樹枝上。
不到幾分鐘,舞台的裝飾準備就大功告成了。
「竟然做出這種事,你們到底想怎樣?」
「哎呀,妳打起精神啦?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剛才的老太婆女僕目光炯炯地大叫。
受傷的腳被綑綁倒掛應該非常痛才對,可是那份痛感似乎只讓老太婆不斷冒冷汗而已,真是令人敬佩啊。
吊在周圍的其他傢伙們不是啜泣就是哀號,根本無法正常交談。
「雖然不知道跟你們有什麼仇,但你們打算以鞭笞我們為樂嗎?你們剛才放走的人可能去討救兵囉?到時候被鞭打的就是你們了。」
「喂喂,妳明知自己說的話毫無說服力,好歹也該演得像樣一點吧?」
逃走的傢伙基本上都是像格隆多那樣的罪犯。
平常幹盡行賄或大量逃稅等勾當。
這些傢伙有可能討救兵嗎?
「不過啊,不管逃走的傢伙有沒有想過要討救兵,都是另一回事了。」
「不可能啦,那些傢伙都是軟腳蝦喔。」
「就是說嘛。說穿了,如果他們有這種氣魄,事情根本不會變成這樣。他們比水溝裡的淤泥還不如。」
「我們是可以殺了那些傢伙沒錯……不過他們幾乎確定跟這次的事情無關。直接由我們下手,有違信念。」
我輕輕聳肩,視線回到老太婆身上。
「話說回來,鞭打嗎?啊哈哈,別傻了,我怎麼可能讓你們這麼好過?妳說是嗎?」
「!!」
我露出彷彿讓她安心的笑容這麼說,對方就不敢再說廢話了。
「的確,時間有限。我們還需要殺死格隆多的時間,沒太多閒工夫浪費在你們身上。不過——」
我放慢語速,勸告似地低聲說: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打算放棄報復你們。」
我在說話的同時拿出了尖頭的中空金屬管。
未經修飾的管子約有粗麥克筆那麼長,表面宛如銼刀般參差不齊。
「我要把這個刺進你們的腳。直到出血量足以致死,最多也只要一個小時吧?你們就感受著血液逐漸流失,驚恐地尖叫著死去吧。」
我知道自己嘴角正醜陋地扭曲上揚。
「咿!?簡直是瘋了……你們究竟是怎樣……」
瘋了嗎?第二次的世界開始後,我到底聽多少人這麼說過呢?
不過,就算別人說我瘋了也無所謂。
反正要做的事情終究不會改變。
「我可不想被變態這麼說啊。一大把年紀卻只能對小孩子興奮,不是更加噁心至極嗎?」
「嗚,居然連這個都……」
「而且我已經對你們很溫柔了吧?」
可惜在這裡的人們,只能確定是那份名單上註記的人。上一次人生,我僅僅在大火的校舍中看過費格那的日誌,並從中推測這些傢伙做了什麼。
至於這些傢伙究竟涉入多深,我就不得而知了。考慮到其中可能有人並未加害孩子們,我才稍微手下留情。
不過就算其中有這樣的人,終究是在其他地方為非作歹的人渣,我一點都不覺得心虛。
「我會在這裡笑著看你們死去喔。儘管罵吧,儘管討饒吧,儘管祈禱吧,儘管懺悔吧。我只會笑著聆聽,絕不會打擾你們。」
「這、這哪算溫柔啊!?」
其中一人彷彿痙攣般不成聲地大叫,於是我若無其事地回答他:
「別鬧了。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你們都能憑自己的意志說話。光是這樣我就已經讓步夠多了吧?」
「這、這、這種事情……呀啊啊啊啊!!」
「真是的,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囉哩囉嗦,煩死了。」
席莉亞等得不耐煩了,便拿手中的管子刺向那傢伙。
「啊啊,果然還是這種聲音悅耳多了。」
「啊,喂,話才說到一半耶。」
「席莉亞已經快忍不住了!!而且這次都盡說些令人頭痛的話。人家是喜歡痛沒錯,不過跟這種痛可不一樣喔!!」
席莉亞氣呼呼地又刺進兩支管子。
「咿呀,住、住手,好痛啊啊啊啊啊。」
「席莉亞真沒耐性呢。」
「嗚呀啊啊啊!?呀、嗚,啊啊啊!!饒、饒了我吧……嗚嗚。」
「……嘴巴上這麼說,妳也搞定了一個嘛。」
「哎呀,什麼時候的事啊♪真是不可思議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咕啊,不、不要攪啊啊啊啊!!」
米娜莉絲假惺惺地嗤笑,戳入第六支管子,不斷轉動。
「看妳裝得那麼刻意,反而生不了氣呢。」
「主人也快點來玩吧!不然就都由我和席莉亞下手囉?」
「呼,也對,我差不多該動手了。不過米娜莉絲,妳別那樣轉,那傢伙都痛得快昏過去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時間不多,出言提醒米娜莉絲後,我也拿起管子戳刺。
「哎呀,得小心點耶。因為之前是拿感覺遲鈍的哥布林測試,我似乎還沒擺脫那時的感覺。。」
「咿,好、好痛,住手啊!!」
「呵呵呵呵♪沒想到米娜莉絲小姐意外天兵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喀啊啊啊啊!?」
「喂喂喂,才四支耶。每個人都要插六支,所以還剩兩支喔。」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饒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
空氣在鮮血的氣味中開始凝滞。
無數慘叫聲響徹周遭。
層層交疊的悲鳴更加深沉地迴盪在夜晚的森林之中。
「最後是你吧?」
「咿!?別、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雖然並非刻意而為,但最後剩下的是上一次被我殺掉的男人。
孩子們死去的時候,仍在遠處觀察的男人。
「你、你這魔鬼!!我做了什麼嗎!?我只是抱了幾個女人啊!!」
「沒錯,而且是用藥硬上無法抵抗的女人……真令人作嘔。」
首先是第一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管子噗滋噗滋地陷進肉裡的感覺,還有男人痛苦扭曲的臉。
上次我一氣之下任他化為焦炭。當時幾乎瞬間奪走他的性命,沒機會讓他感受痛苦。
「好,那就來試試第二支吧。」
然後是第二支。
「呀嗚嗚!?嗚嗚嗚嗚嗚!!」
「唉,雖然令人反胃,但對我來說其實都無所謂啦。」
第三支。
「呀嗚嗚嗚嗚嗚!!喀啊啊!?」
「可惜我沒有任何術法能讓你對自己的罪過有所自覺。」
第四支。
「痛痛痛痛痛!!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記得喔,記得一清二楚。我不會讓你們當作沒發生過。所有人所有人每一個人,我絕不輕饒!!」
第五支。
「饒、饒了我吧……咿咿咿咿咿咿!?」
手裡剩下最後一支。
所以在最後,我露出近乎慈愛的極致微笑。
「誰、誰來救救我……」
「死在地獄深處吧——就像那些孩子一樣。」
我帶著笑容靜靜地將男人推入地獄深淵。
然後將最後一支插進他的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張臉在痛苦中醜陋地扭曲糾結。
骯髒的眼淚融入滴落的鮮血,汙染了地面。
「好痛!!別開玩笑了!!你們當我是誰啊,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嗚嗚嗚,嗚嗚,不要再流了,快停下來啊……」
「咿咿咿咿咿咿,好痛啊啊啊嗚喔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道歉,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原諒我吧!!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誰來救救我……咿嗚,呃嗚,我不會再做壞事了,我怕痛,我不想死……嗚嗚嗚……」
總算處理完所有人後,眼前已是一場相當壯觀的演出。
「嗯嗯,不愧是米娜莉絲。毒性也頗有成效。」
「謝謝您的誇獎,主人。」
管子上照例塗了米娜莉絲精心調製的毒藥。這種毒能讓痛覺彷彿波浪般,不斷從敏銳變得遲鈍,再從遲鈍變得敏銳。
痛苦與恐懼。
我要你們充分品嚐兩者再死。
滴落的血液有如沙漏般緩緩奪去其生命。
現場迴盪著交織痛苦與恐懼的慘叫。
「沒錯,就是這樣。雖然時間不長,但你們就稍微嚐嚐那些孩子的絕望吧。」
害怕得又哭又喊,可憐兮兮地直呼不想死。
「…………在任何乞求都無法如願的狀況下死去吧。」
容許你們呼喊慘叫,是我僅有的溫柔。
☆
「唔、咕嗚,發生什麼事了……?」
風咻咻地灌進來,我發著抖睜開眼睛,扶著昏沉的頭緩緩起身。
周圍看起來像是馬車內部。
「這裡是……對了,我吸到了藥……嗚!!」
思考逐漸找回輪廓後,我急忙起身爬出車外,可是那裡已經沒有我期望的東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些該死的蟲子——————————!!」
沒有,沒有,沒有。
到處都找不到載著我——載著格隆多商會財產的馬車!!
環顧周遭,這裡只剩下我方才躺的馬車,還有拉車的馬而已。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每個人都在阻撓我————!!」
雖然不清楚過程、手段和狀況,但我只知道自己的錢被搶走了。
身無分文。
腦海裡浮現這句我避之唯恐不及的話語。
「嗚,啊,怎麼會,怎麼會……!!」
黑暗彷彿逐漸浸透體內。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彷彿有什麼東西錯了位,我感覺自己沉入黑暗。
「嗚嗚嗚嗚嗚,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怎麼逃也甩不開的黑暗,彷彿在眼前嘲笑著我……
「不,沒問題的。我還有這個!」
我緊握著掛在脖子上的道具袋。
我現在還活著,恐怕都是多虧了它吧。
那股宛如花香的甜味,想必是用了下毒的魔法,不過我似乎撿回了一條命。
而且道具袋裡的金額遠遠超過小商會的總資產。
總之先冷靜下來,現在只要想著如何平安抵達帝國。
「……嘶——呼——沒想到我竟然得充當車伕……」
深深地吸吐一口氣恢復冷靜後,我趕緊坐上駕駛座。
雖然我沒有駕駛經驗,但還有一點技術方面的知識。
照理說應該要捨棄馬車騎馬移動才對,可是光靠知識騎馬太危險了。
「給我跑起來,這匹劣馬!!」
「『『嘶嘶!?』』」
我任由情感驅使,過分用力地朝馬背揮鞭後,馬車又再度跑了起來。
伴隨著煩躁的情緒,馬車顛簸地在路上行駛。
朝天空瞥了一眼,只見月亮綻放著皎潔的光輝。
「嘖,原本打算離城市遠一點就休息,現在看來,還是一口氣直奔旅館街好了。」如果只有一輛馬車,稍微趕一點也不成問題。
不曉得是因藥物睡了一段時間還是生氣的關係,我出奇地毫無睡意。
感覺身體彷彿微醺般發熱的同時,我一味地揮舞鞭子。
就在這個時候。
「『『『啾嚕嚕嚕嗶嗶!!』』』」
「!?是魔物!?」
在彷彿嘰嘰地撥動絲線的哭聲中,魔物突然現身幹道。
魔物擁有獨特的半透明水藍色身體。
「『『嘶嘶!!』』」
「史、史萊姆,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受驚的馬匹停下腳步,馬車也跟著停止行駛。
不過我沒有餘力找尋疑問的解答。
「『嘶嘶嘶嘶!?嘶咕。』」「『嘶嘶……』」
「什麼、住手啊!!可惡!!」
我無能為力,任憑史萊姆集團襲擊馬匹。
馬被繫在馬車上動彈不得,沒能真正抵抗就被吞進了果凍狀的身體。馬身上的肉滋滋滋地溶解冒煙。
我趕緊跳下駕駛座鑽進森林。
史萊姆這種魔物不像地獄巨犬、哥布林或半獸人。
那些傢伙沒有所謂吃飽的概念。
吃了拉著馬車的馬之後,牠們一定會將矛頭指向我吧。
總之,得趁現在盡可能地遠離那裡。
可是禍患總是叢生。
「『啾嚕嚕嚕!』」
「又是史萊姆!?」
儘管感到絕望,我仍急忙轉向,逃離魔物。
「咿、咿,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
焦躁,憤怒,驚慌,懷疑,困惑,不耐。
我大叫著宣洩接連湧出的情感,不斷在草木茂密的森林中奔馳。
「呼、嗚、呼,我可是、格隆多商會的、會長啊……」
我到底跑了多久呢?
為了躲避出現的魔物,原本藏身樹蔭處的我又開始拔腿狂奔。
不斷反覆又躲又逃,我已被逼退到森林深處。
由於平常運動量不足,我上氣不接下氣,雙腿發出陣陣哀號。
「可惡,別開玩笑了。」
我再度背貼著樹幹躲起來。
史萊姆的速度比傳聞中慢得多。只要加快腳步奔跑,我還不至於甩不開。
多虧今晚月色明亮,而且這片森林也不易讓人迷失,我才能一直逃跑。
但不知是森林裡魔物眾多,還是同一個體有辦法透過某種方式展開追蹤,不管我擺脫了多少次,史萊姆仍舊一再出現。
「『嗶嘰嘰嘰嘰嘰嘰!!』」
「走開!!為什麼有一大堆史萊姆啊!?」
然而史萊姆又再度出現,不給我任何歇息的機會。
「咿、咿、咿、咿。」
跑到聽不見史萊姆的動靜後,我喘息著潛伏在矮樹的樹蔭下。
「呼、咕、呼、咕。」
(怎麼辦……?不能再這樣下去……)
抽空休息調整呼吸的同時,焦躁與恐懼也不斷削弱我的心神。
現在我才後悔不該急著跑進森林。
森林是魔物的地盤。雖然舊幹道疏於維護,但總比森林易於逃跑。
「那陣煙……是冒險者嗎?」
抬頭仰望天空時,我從林隙間看到陣陣上升的煙。
真是老天垂憐!!
我猛然起身拔腿狂奔。
「『嘰嗶嗶嗶嗶嗶?』」
「唔,又是史萊姆嗎!?」
彷彿受到驅趕一般,我朝著冒煙的地方跑去。
跑著跑著。
森林的盡頭終於出現在眼前了。
(只、只要跑到那裡……)
我死命驅策幾乎不聽使喚的雙腿跑向那邊……
「救、救命……哈,啊!?」
眼前景象甚至讓人不敢以言語形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前方大洞裡熊熊燃燒的篝火。
火焰沿著洞緣蔓燒,劈哩啪啦地冒著濃煙。
火光照亮了幾具屍體。
彷彿在痛苦恐懼中崩潰的表情,以及插在身上的管子。
倒掛樹上的屍體滴落鮮血,在地面形成一片紅黑色的血海。
大量屍體及血味。
這實在惡劣過頭,甚至讓人覺得荒謬。
「什麼!?什……咦……?」
「…………我說啊,你到底想向誰求救呢?」
「!?」
陰沉的低語聲令我感覺被攫住了內臟。
我猛然回過頭去,只見黑髮男子正舉著一把刀,面露不帶感情的笑容。
「醒醒吧,這裡已經沒有人會救你了。」
「等、等等————!?」
揮落的劍深深刺進我胸口。
「咿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頭,嗚嗚啊啊啊,這是什麼?我,你是勇者?不對,我聽說勇者已經被逼上絕路了,為什麼?費格那呢?不是與王國和帝國簽了免稅合約……不對不對,我準備逃到帝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眼前的格隆多正大聲哀號。
讓格隆多恢復記憶後,刺進他體內的【八目透本劍】便憑空消失了。
「啊,呼、呼、呼。」
格隆多崩潰似地按著頭跪下。
「…………」
「可惡的傢伙……你對我做了什麼?這是什麼狀況!?」
格隆多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回答我!!勇者————————————!!」
怒吼聲響徹靜得詭異的森林。
「呵、呵呵呵。」
雖然格隆多依然搞不清楚狀況,抬頭仰望著我,但顯然已不再疑惑我的敵意從何而來了。
「啊啊,歡迎回來,格隆多!!我一直好想見你呢!!我想你想得不得了啊!!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我想見你,好想見你啊。
想得望眼欲穿,想得心焦難耐。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曉得幻想過多少次了,渴望到心亂如麻、焦急不已!!我終於見到你了、我終於見到你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我要把你推入充滿苦悶的海,讓你搆不著一絲一毫救贖、希望與安慰。
「不准笑,可惡,開什麼玩笑啊,勇者————————!!」
「我能不笑嗎!!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了嗎!?我再也無法忍耐了!!上一次我在你的舞台上起舞,這次你儘管跳個夠吧。」
沒錯,所以現在——
「——在絕望深淵崩壞至死吧!!」
我會帶著極致的笑容嘲弄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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