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塔瓦解的聲音
第三章 高塔瓦解的聲音
【○月 ×△日】
老爺的設施終於完成了。
先前我早已聽說工作內容,以這老邁身軀衰亡前的最後一樁大工作來說,實在是太抬舉我了。
多虧公主介紹了那位少年勇者,我才能趁著尚有餘力時培育士兵。
我真的很謝謝他。
明天那間養護院的孩子們即將來到這所設施。
先準備熱騰騰的飯菜歡迎他們吧。
摻了極少量『汽水糖』的熱騰騰飯菜。
再來就要開始培養他們的體力,還有消除反抗的念頭了。
【○月 ×△日】
孩子果然很容易適應環境。
儘管有些孩子剛被帶來這裡時不安地哭了,但過了一個禮拜,他們也明白這是白費力氣。
來到這裡的一個禮拜之中,除了用餐就寢之外,其他時間都讓他們在山上反覆奔跑,進行訓練。
速度再慢都無所謂,不過只要偏離指定路線或停下腳步,我們就會鞭打他們。
直到他們遵照指示再度起跑為止,不斷地鞭打。
若有人違逆指示,除了挨打之外,也用寒酸的飯菜及減少睡眠時間逼他們道歉,並繼續施以鞭打。
像這樣讓他們用身心記住「遵守命令」是第一優先,也是逃離痛苦的唯一辦法。
結束訓練後,我會在每天的飯菜內摻入極少量粉末狀的『汽水糖』。
反覆多次後,他們便能抵抗藥物的毒性,而對『汽水糖』伴隨幸福感的依賴性也讓訓練有了意義。
孩子們學會努力訓練就吃得到可口的飯菜。
沒錯,首先要讓他們與野獸同化。
腦袋空無一物,無法憑自己的意志決定任何事情。
藥物與調教,糖果與鞭子。
就用這樣的方式,把沒有意志的他們變成忠誠的士兵吧。
【○月 ×△日】
有些孩子個性倔強,怎麼管教都聽不進去。
是那些最早被帶進養護院的幾個孩子。
以名叫朵莉亞的少女為首,跟少年勇者特別要好的孩子們。
關於原本在養護院照顧他們的女性,最終是以離奇失蹤作結。
不過即便我一再表示『她拋下你們離開了』,孩子們依然堅持『不可能』,還深信『勇者大人總有一天會來救我們』。
少年勇者居然如此備受愛戴,真教人嫉妒。
可惜那位勇者大人如今身在遠方,拚了命地和魔族奮戰。
再說,這裡還是靠那位勇者大人賺的錢蓋好的。不過就算告知孩子們這個事實,恐怕也只會激起他們的反彈吧。
持續摻入飯菜內讓他們攝取的『汽水糖』確實發揮了效果,他們畢竟只是孩子。
只要態度稍微嚴厲一點,反抗意識遲早都會消失吧。
【○月 ×△日】
今天又有其他養護院的孩子來了。
這次是來自帝國的孤兒。
藉著這次機會,我增加了幾位長期在格隆多商會工作的傭人作為員工。
原本的十人,不,已經有兩人徹底毀了,所以只剩八人才對。如果是這點人數還能暫且不談,但我一個人可照顧不了超過二十個小孩。
於是我請這些傭人幫忙監視,並負責張羅平日的餐點。
就讓女性們成為孩子們的糖果吧。畢竟小孩總是渴求母愛。
而今後要烹煮摻入『汽水糖』料理的也是她們。
當然,我仍持續觀察著孩子的精神變化狀況,不過更細微的觀察則由她們負責。
差不多該讓最先帶來的孩子們正式學習殺人的方式了。要是毀壞到像諾諾利克大人那樣無法控制的狀態,就毫無意義了。
失去判斷力的人偶應付不了突發狀況,是派不上用場的棋子。
我的理想是培育出視服從命令為至高喜悅的士兵。
最好是本身擁有判斷力,又違抗不了命令和藥物。
為了培育出這樣的士兵,今後也得慎重行事。
【○月 ×△日】
今天老爺來到設施視察。
老爺表示想瞭解孩子們的養成進度,首先大致看完訓練,再一同晚餐,並討論今後的事宜。
這是個好機會,我正好順著老爺的提案提出建議。
為了檢視成果,我要讓孩子們參加製造『汽水糖』的小混混定期舉辦、供貴族觀賞的演出。
先讓他們殺掉受『汽水糖』影響,完全失去判斷力的對手吧。
要是連這點程度的對手都沒辦法輕鬆解決,那可就傷腦筋了。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不過這樣老爺似乎不太滿意。
『接下來讓孩子們互打吧。別擔心,就算打到半死不活也不成問題。反正可以補充的人多得是,剛好趁這個機會淘汰劣質品。』
在老爺一聲令下,臨時又決定讓孩子們互相廝殺。
也罷,雖然有點倉促,但這也是遲早的事。
儘管最後設施內的孩子少了一半,反正很快又會送人來,這也不失為良好的訓練吧。
【○月 ×△日】
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
在『朵莉安』這名少女的帶領下,一些孩子企圖逃走。
我當然不可能放過他們,最後全都逮到了,不過這是很嚴重的狀況。
這些孩子明明應該只能無能為力地任由人生逐漸腐朽,我真是難以理解。
都給他們事情做了,卻還辜負我的期待企圖逃走……
總之,看來往後得更加嚴格訓練。
【○月 ×△日】
大陸各國紛紛下令討伐化為魔王的勇者。
殺死魔王之後,失去用處的勇者便被安上了罪名。
勇者曾經說過,等討伐了魔王之後,他打算將幾乎由格隆多商會獨佔的異世界技術推廣至全大陸。
老爺不可能任帶來莫大利益的技術從手中溜走,我還想過老爺會如何處理,最終果然是這樣啊。
勇者被賦予頭銜,並充分完成了賦予自己的使命,想必他也心滿意足了吧。
由於魔王還有魔族及部分魔物為其效力,各國都避之唯恐不及,孤身一人的勇者,恐怕不久之後就會被國家的力量擊潰吧。
【○月 ×△日】
士兵的育成工作正順利進行著。
經過『汽水糖』長期浸透,平凡的小孩逐漸成長為聽從我命令的忠誠士兵。
現在都直接給他們藥片,不必再摻入飯菜了。
當然,孩子們也知道那是藥物,不過憑他們現在對它的成癮程度,已經無法自主抗拒了。
在訓練的時間之外,愈來愈多孩子為了獲得『汽水糖』而主動訓練。
畢竟只有在訓練中拿到好成績,才能額外獲得定期給予的份量以外的『汽水糖』。
另外也出現一些試圖從別人身上搶走『汽水糖』的孩子。
這是好現象。雖說受到藥物束縛,但為了方便管理,對於我們之外的人,他們最好都能抱持強烈的猜疑。
【○月 ×△日】
順利進行的計畫逐漸浮現問題。
有人開始無法承受『汽水糖』的毒性與成癮性。
雖然當初就設想過這些問題,但控制起來比想像中更困難。
不過以暗殺者來說,他們的本事不容小覷。
在那之後還補充了好幾次孤兒,可是愈是後期的人,不堪『汽水糖』的毒性而崩潰的比率愈高。
果然是因為最早那批孩子真的是從少量慢慢適應,所以才產生強大的抵抗力吧。
不過就算慎重地持續用藥,待他們作為成功的士兵後,最多也只能再活三年,最少更只剩一年。
反正已經照計畫獲得『汽水糖』相關的豐富資料,不會有任何問題。
最早接受檢查的對象,幾乎都是實驗用的孩子。
【○月 ×△日】
老爺要求盡快將士兵提升到可投入實戰的水準。
聽說勇者一路逃到這附近了。
老爺希望能試著將勇者一舉擊潰。的確,如果對手是孩子,那位天真的勇者可能三兩下就被解決了。
不過照他們目前的狀態來看,要對付勇者還遠遠不夠。
呈報了這件事情後,老爺說『趁這次機會一口氣毀掉就好了』。
的確,眼下『汽水糖』已成功改良,初期的孩子們已經沒有用處了。
雖然以試作品而言,他們具備了頂尖水準;但要作為完成品,他們卻是徹底的失敗作。
儘管如此,只要大量攝取『汽水糖』的原料『早生強藥』,他們應該可以得到足以與勇者抗衡的力量。
反正他們的身體早已殘破不堪。
既然都活不久了,在最後一刻燃燒生命尚足以堪慰。
失去目的的空虛人生,一點都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
熊熊燃燒的建築物散發焦臭。
記述到這裡便中斷了。
在有些朦朧的視線中,我將手中的資料扔進火裡。
大剌剌地放在橡木桌上的另一張紙,上頭寫著一長串名字。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被他們用在實驗的孩子,可是我錯了。
「費格那、歐羅琳、蕾蒂亞、阿德隆、希文、波狄、裘德、莫妮卡……」
原來如此,雖然不曉得把資料留在這裡的是費格那還是格隆多,但這個人似乎很厭惡我。
貼心附註了『致勇者海人先生』的清單,寫的大概是在這間設施工作的職員名字。
格隆多的部下和傭人們。
穿插在不認識的名字之中,有幾個名字讓我在腦中憶起他們的長相。
他總是畢恭畢敬,她則是開朗的女性。
簡單明瞭的挑釁。
如果去殺這些傢伙的話,我會反被殺死吧。
所以繼續看下去也沒有意義。
儘管沒有意義,我還是無法移開視線。
彷彿嘲笑我一般,最後記載的一串名字是標註為失敗作的孩子們。
「…………」
我不願將這份名單帶走。
可是我也不想忘記上頭的名字。
所以直到房間崩毀的前一刻,我都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清單上的名字。
☆
整個人坐上去時,椅子發出了微弱的嘎吱聲。
「嘖,那些傢伙太囂張了。」
我剛才在會客室裡接待了與格隆多商會關係匪淺的小規模商會代表。
平常完成交易後僅需簡單致意,不過這次會談的狀況卻有別以往。
理由很簡單。似乎是因為我們交付的金錢及商品突然消失了。
就算想找出原因也苦無線索,對方不知該找誰負責,便轉而怪罪到我們身上。
「什麼叫做我們也要吸收一半的損失啊。就算才剛完成交易,但管理是對方的責任吧。」
我之所以不滿地抱怨既定事實,是因為我已經按照對方的要求付錢彌補損失了。
儘管實質損失只有商品的兩成,但也不是我能輕易釋懷的額外開銷。
如果是一般客戶的話,我早就一口回絕了。
雖說才剛完成交易,但管理權已經交接給對方商會,就法律上我們根本不必負責。
但因為私底下還跟對方有非法交易往來之故,我終究是接受了。
非法奴隸、禁藥、禁止濫捕的魔物素材,以及來源不明的魔道具等等,在見不得光的多起買賣中,對方是非常重要的交易對象。
儘管規模比不上我的商會,卻也不能因此輕怠對方,著實相當棘手。
雖然我遲早都會將對方完全吸收,納入掌控之中,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呼,反正這些錢早晚都會回到我手中。而且對方就這樣倒了也很麻煩。」
那家商會私底下門路廣泛。為了將來得以順利捨棄諾諾利克,我也希望這類商會能繼續存活。
諾諾利克確實大有用處,不過我不打算一直養著他。
花錢不是什麼大問題。
諾諾利克是匹擺弄著理性的鎖鏈,把自己束縛其中,隨時都能殺死騎手的烈馬。
這隻野獸極度渴求鮮血,在散發鐵鏽味的混濁水漥間來回奔走。
給他的奴隸和齷齪勾當無法真正滿足他。
在我面前故作享樂的模樣,但我看得出來,他彷彿溺於窮極無聊的汪洋苟延殘喘。
諾諾利克是有能力,可是風險太高了,不知何時會反咬我一口。
而且與他的契約上附加了可隨時解約的條件。
如果只是照常終止契約,他大概會像個對玩具失去興趣的孩子般消失無蹤吧。
可是如果只是單純與之斷絕,會讓我暗地裡的影響力大減,對往後的交易將造成阻礙。
必須算準時機。至少在得到那些傢伙的管道和門路前,我不能主動捨棄諾諾利克。
「我的判斷沒錯,這是必要投資。」
我為付出的金錢尋找理由,低聲說服自己。
商人是錢滾錢的行業,為將來鋪路的錢不會白費。
(那些傢伙也不是傻子,哪怕是為了顧及顏面,他們也會追根究柢地找出原因吧。錢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我一定要讓犯人付出代價。)
過了一會兒。
當我專心工作時,房裡響起了敲門聲。
「大叔——可愛的小諾諾來囉——♪」
「……你就不能安靜點嗎?吵死人了。」
「啊——你這樣說好嗎——?你看你看,這是你要的東西喔。」
進了房間後,諾諾利克從道具袋內取出納於鞘中的眼熟長劍,【葉石之劍】。
諾諾利克拿著劍在半空中輕輕晃了一下,隨即將它擺到我桌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眼前的劍果然纏附著以前那把贗品無法比擬的優質魔力。
「喔,動作真快啊。看這品質,的確是真正的【葉石之劍】。」
雖然我沒有施展魔法的才能,不過培養出了鑑別魔力品質的眼光。
那份經驗告訴我,眼前的魔劍是貨真價實的真品。
「大叔要準備當初說好的玩具喔。」
「放心吧,我已經準備好介紹信和足以買下兩名犯罪奴隸的錢,向長期合作的奴隸商訂購了。之後再找部下取貨吧。」
「哇——!!這次得小心別太快玩壞呢。」
「隨便你,話說回來……」
我叮鈴鈴地搖響搖鈴,讓傭人喚來費格那。
「您找我嗎?老爺。」
「費格那,安排一下,把這個送去帝國。」
費格那恭敬地行了一禮進入房內,我便把劍交給他。
「遵命。不過受魔力風暴影響,通往帝國的幹道滿是魔物作亂,恐怕得花些時間才能平安送達。」
「啊,這件事啊……魔力風暴不是已經漸趨緩和了嗎?」
「咦?這麼快就要停啦。好可惜喔,效果千變萬化,很好玩耶。」
「就我的經驗來看,應該差不多要趨緩了。從魔力衰退的狀況研判,大概只會再持續一、兩個禮拜。」
費格那停頓了一下,再度開口:
「公會似乎打算在十天後掃蕩幹道上異常出現的魔物,最好等到那時候再出發。」
「……十天啊。嗯,這下正好。我還得向大商會推銷商品,等與他們談妥後就立刻前往帝國吧。費格那,在那之前把劍保管好。」
「遵命,老爺。」
「啊,對了。另外我有件事情要告訴大叔。」
聽到諾諾利克突然揚聲叫道,我的臉色有些難看。
「又怎麼了?」
「嗯嗯,總覺得啊,大叔的店風評好像變得很差耶?」
「什麼?」
我的臉自然而然地繃得更緊了。
「因為啊——最近很多商店不是遇到了錢憑空消失的狀況嗎?」
「…………嗯,我是有聽說這個消息。」
報告指出最近從事各種買賣的商店,常發生錢不翼而飛的狀況。
根據我們暗中從城市的治安警備隊取得的名單,被害者約十四、十五家,其中大部分都與我們沒有生意往來。
跟我們直接交易的商會或商店不過少數兩三家,而且治安警備隊也採取了行動,我決定暫時靜觀其變。
聽聞消息時,我還以為會很快逮到犯人,不過犯人手段似乎相當高明,治安警備隊至今仍未掌握任何線索。
「我原本還覺得可以很快解決……警備隊那些傢伙,明明死命榨取稅金,卻連工作都做不好。真沒用。」
儘管並未浮出檯面,實際上被害者數目恐怕比警備隊掌握的還多吧。
在外做生意被山賊靠武力搶劫一空倒還值得同情,不過商人若是在城裡遭到偷竊,會招來管理體制不夠周全的質疑,攸關商人的信譽。
不少商家會因為損失金額不大,並未向治安警備隊報案。
所以相較於名單上記載的被害者數量,風聲才會傳得如此迅速。
「而且大家都說是『幽靈搞鬼』啦,或是『元素精靈作祟』啦。還有謠言說——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是格隆多大叔的商會呢。」
「啊?」
我不禁傻眼地叫出聲。
「等一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消失的錢都是最近從大叔這裡取得的吧?不過我聽到的盡是流言蜚語,詳細情況也不是很清楚啦。」
所以是怎樣?難不成大家以為我事先在金幣上動手腳,再回收支付的錢嗎?
「大叔最近收集金幣的手段好像太強硬囉?雖然組織已經瓦解,但好像有人隱約察覺那種藥的存在囉。大叔商會的評價如今不斷遭受輿論的海嘯…………這樣是不是有點危險啊〜〜?」
諾諾利克帶著貓咪玩弄老鼠般的表情呵呵笑了。
「喂,別一副幸災樂禍的臉,真教人不爽。」
「對——不起喔,你生氣囉?」
諾諾利克說完後,這次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是幕後黑手?笑死人了,被害者名單上也有跟我們完全沒往來的商店商會啊!」
「哎呀,小商會沒錢請警備隊的大哥嘛〜〜這也沒辦法啊。」
我不悅地抱怨後,原本趴著的諾諾利克翻身回答。
「況且那些人怎麼知道不見的是我們的錢?專門和我們做生意的商家就算了,我又沒刻意把錢分給交易對象保管。」
「這個嘛,聽說損失正好等同和大叔交易的金額喔?其他部分數量再多,卻連一枚銅幣都沒少呢。」
「啊?這是怎麼回事?」
「不管這是不是事實,根據謠言的散播狀況,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風聲。而且有趣的是那個寡蝓,哎呀?還是叫瓜蝓?」
「你是說『蛞蝓』嗎?」
「沒錯沒錯,就是那群無聊的人!!諾諾認為擊潰他們跟散播謠言的是同一批人。」
「……真的嗎?」
「嗯嗯,雖然對方很小心地隱藏身分,諾諾目前也還在收集情報,但依諾諾的女性直覺看來,這點絕對錯不了。」
儘管嘴巴上說還在收集情報,諾諾利克卻帶著肯定的表情笑了,隨即又瞇起雙眼,揚起嘴角。
「大叔是不是跟人結了很深的仇啊?」
「到底是誰啊?我可不記得招惹過幹得出這種事情的人。啊啊,該死!!」
煩死人。有個不名人物暗中阻撓我,真教人不爽。
「老爺,請用。」
「嗯,謝謝。」
這時費格那剛好遞出紅茶,我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比平常更加沁鼻的香氣讓我冷靜下來,舒緩了煩躁的思考。
「……呼。不,這可能是個測試的好機會。」
大商會確實可能因為信譽下滑而對未來造成重大影響,所以勢必會跟我們一樣利用獨家情報網調查這次的事情。
當然,最早的資訊來源一定是治安警備隊,只要獲得被害者清單,他們很快就會識破謠言真偽。
要測試的是中小規模商會。
這次剛好可以驗證各家商會擁有多大的情報網。如果連這點情報都拿不到,只是被謠言牽著鼻子走,這種商會也沒有未來可言。
「諾諾利克,你去找出幕後黑手。總之,我們必須證明謠言純屬空穴來風。」
「是——工作囉工作囉,啦啦啦♪」
也不曉得有什麼好開心的,諾諾利克跳下沙發,興高采烈地哼著歌離開了。
「費格那,現在收集到多少現金了?」
「是,雖然手段有點強硬,但之後只要再跟幾家大商會順利談妥,我想大致就能達成目標金額了。」
「是嗎?那就繼續賣出手上的商品。」
「遵命。恕我失陪,老爺。」
費格那一如往常地行了標準的一禮,便以與諾諾利克截然不同的平靜模樣離開房間。
「呼,喝完這杯茶之後,我也該繼續工作了。」
我啜飮杯內剩下的紅茶,享受片刻的休息時光。
☆
沒錯,那是開始瓦解的聲音。
那傢伙一味看著上方,期望爬往更高的地方,不斷累積著由虛像所塑造,帶有冰冷光澤的有價之物。
所以我、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小心翼翼地不晃動高塔,一點一滴地偷偷從他的腳邊抽走高塔的碎片。
事實與想像的落差愈大,帶來的打擊就愈強烈。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在那傢伙向上堆砌的瞬間摧毀高塔,趁其無暇反抗時將他一舉推落深淵。
這是最後的碎片了。
轟隆巨響是高塔開始瓦解的聲音。
是那傢伙一心一意築起的地基開始脆裂崩壞的聲音。
我掬起從高塔抽出的碎片,任其嘩啦啦地灑落一地。
「來吧,慶典準備好了。格隆多,我要讓你嚐嚐至今最為看重的價值觀轉瞬崩解的滋味。」
足以凍結一切的嚴寒,以及黏稠炙熱的熔爐底部,就是你葬身的棺材。
「最後,我會讓你溺斃於你最愛的金錢之海,格隆多。」
金屬掉落的瞬間發出鈍重的聲響,在我們聽來卻顯得相當悅耳。
☆
「呼,這樣商談的細節就處理完了。」
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名後,我看著總算消耗完的文件堆嘆了口氣。
儘管工作告一段落的成就感令人心情舒暢,我卻不滿意偏離預期的情況發展。
「受不了,沒想到各家商會消息這麼不靈通。我的眼光也比想像中鈍呢……」
關於我們商會用以交易的貨幣憑空消失的傳言,一些中小規模商會信以為真,最後幾乎都抽手斷絕往來。
連我認為眼光獨到的商會也包含其中,真教人失望。
結果目前仍保持合作的只有尚未蒙受損失的大商會,以及握有一些小弱點、不斷從我這得到好處的商會而已。
「哼,等到湊足貨幣獲得權益後,看我怎麼榨乾你們。」
一旦獲得權益,形勢就大不相同了。
屆時許多商會都會巴著格隆多商會不放吧。
現在各家商會紛紛要求終止合約。如果以後又反悔想跟我們簽約,我當然要海敲一筆,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雖然現況令人惱火,但也攸關未來的利益。)
魔力風暴正逐漸平息,在魔力風暴影響下橫行幹道的魔物,也會被公會排除吧。
一旦傳遞情報的管道恢復,重鑄貨幣的消息也將瞬間傳開。
只要趁機流出部分交易紀錄和損害申報一覽表,這種愚蠢的謠言也會立刻被斥為無稽之談。
(旗下商會的現金都回收了,也從多少能通融的商會那兒撈到了現金。眼下我們獨占鰲頭,其他大商會恐怕也無法跟我們競爭吧。)
通常決定重鑄貨幣後,照慣例都會盡快實施。
所以就算其他城市已經開始重鑄貨幣也不足為奇。
其他商會顯然沒有足夠的時間追上我們商會,我們已然勝券在握。
「會長,奧卡利亞商會、富吉聶商會和姆南德商會提出會談的要求。」
「什麼?」
這幾個名字都是這個城市裡不分軒輊的統治者。
也是一直以來和我們商會激烈競爭的眼中釘。
規模跟我們不相上下……不,勢力可能還要更大一些。
站在想透過重鑄貨幣獲得權益的立場上,這些商會是我們應該小心提防的敵人。
「內容是?」
「對方表示想臨時額外交易……」
(在這個節骨眼額外交易……?)
「交易內容是什麼?」
「嗯,對方似乎想進貨呢,看起來有食品、全套武器,還有大量藥水。理由是幾天後計畫中討伐魔物的需求。」
「是嗎?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思考一下。」
「遵命。」
部下行了一禮後,便默默退出房間。
在安靜的房間內,我旋轉椅子起身,從背後的窗戶環顧城市。
「呼呼呼,啊哈哈哈!!」
然後,我忍不住發出大笑。
「很好,好極了!!這下權益肯定是我們商會得手了!」
表面上看來,對方似乎想趁這次討伐魔物的機會大賺一筆,不過對方沒道理跟我們進貨。
討伐魔物確實會令需求大增,可是那種規模的商會不可能應付不來。
這次交易的目的顯然是釋出現金。
(那些商會大概也收到了重鑄貨幣的消息吧。所以為了減少損害,才連忙跑來拜託我們……呼呼呼。)
大量貨幣換得的權益。
那是自龐大財富而生的甜美果實,不過想獲得它,必須背負相當的風險。
手中貨幣的價值將會改變。
擁有愈多貨幣,承受的不良影響也愈大。簡而言之,其他商會都已經放棄希望,認定無法獲得權益了。
那種規模的大商會擁有卓越的情報收集能力,不至於相信那些謠言,所以理由只有可能是這個了。
為了減少損害,他們才主動提出買賣討好我們吧。
「迄今為止,我忍受了這些傢伙多少惡氣啊。呵呵呵,好好狠敲一筆吧。」
想到各家商會會長蒙羞扭曲的表情,我就不由得發笑。
眼前的城市就快納入我的手裡了。
我可以撼動這城市流通的所有金錢。
我能掌握這個城市的命脈!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任我擺布!!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再度放聲大笑。
「讓各位久等了,敝商會實感汗顏。」
我故意拖了一段時間才來到奧卡利亞商會、富吉聶商會和姆南德商會會長等候的會客室。
「不會不會,也沒等多久啦。」
「是、是啊。」
「……商會會長總是忙於工作嘛。」
他們同時面向我,臉上都掛著商人的面具。
不過面具下流露的屈辱卻顯而易見。
「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馬上進行商談吧。」
我依然面色如常地主動展開會談。
「那麼各位想要什麼樣的商品呢?」
「……是的,這裡是奧卡利亞商會的訂貨單。」
奧卡利亞商會會長完美地掩飾焦躁,遞出了手裡的紙。
「這是我們富吉聶商會的訂貨單。」
「……這是姆南德商會的。」
其他兩人也同樣遞出了訂貨單。
「嗯嗯。」
食品、鐵製的武器與防具、中級到下級的HP及MP藥水、各種狀態強化藥及異常狀態回復藥。
(……訂購量比想像中少,單價也低。莫非他們事先串通好了?)
三張訂貨單上的訂購量及單價都比想像中要來得少。
恐怕他們事前已經商量好從我們這邊採購的份量和價格吧。
儘管我們是大商會,能夠出貨的商品數量也有限。
若是全數獨佔資源,商品價格將逐漸上漲,另外三家商會自然不樂見這種情況發生。
(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是我也會這麼做。不,是只能這麼做。)
考慮到自家商會的利益,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
「唔,各位太不像話了。」
「「「什麼!?」」」
啪沙,我鬆手讓三張訂貨單落下。
「訂購量就算了,我們還能設法應付。不過我無法接受這個金額。至少得提高到這樣。」
我再度拾起訂貨單提筆修正,然後還給三人。
「……格隆多會長,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就、就是說啊,我們提出的價格已經夠優渥了。」
「是啊,這樣太亂來了。」
看過訂貨單上補充的修正後,三人驚慌叫道。
「哎呀,我算很有良心了。如今大家被困在城裡,到處都是缺貨狀態。況且每個人都愛惜自己的性命,所以商品才會大賣吧。就算大致平定了橫行幹道的魔物,受魔力風暴影響,短時間內恐怕還會有很多魔物出沒,幾乎不必擔心商品滞銷。」
我滔滔不絕地說。
商人的工作是善用謊言與矯飾拉攏客戶。
更何況這些內容都是真的,我自然說得口沫橫飛。
「哎呀,真教人羨慕。我為了展店,如今比起庫存更需要現金,不過就商人的角度來看,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商機呢。」
我扯開嗓子哈哈大笑。
「話雖如此,對我們來說,與其慢慢賣出少量商品,先處理庫存確保利益也方便行事。這樣我和各位不是都能得利嗎?」
「「「…………!!」」」
我咧嘴一笑後,三名商人的面具瞬間瓦解,露出底下烙印著恥辱的表情。
這也難怪。雖然我沒說謊,但金額差距太大,根本不可能讓他們藉此獲利。
實際上幾乎是要他們做白工了。
(不過你們也無法拒絕吧?)
這等於是實質上的命令。
敗軍之將不可言勇。
既然都投降了,這些傢伙只能選擇討好我。畢竟如果順利籠絡我們商會,今後很有可能嚐到甜頭。
「……我、我明白了。富吉聶商會就以這個金額數量簽約。」
「……奧卡利亞商會也是。」
「姆南德商會也接受。」
喔喔,光是看到這些傢伙的表情,過去再多的辛苦都煙消雲散了。
大獲全勝啊!其實我很想當場放聲大笑。
當然,我還是虛與委蛇地掩飾真正的心情。無論在任何場合,商人都不可能在做生意時卸下面具露出喜色。
「喔喔,各位瞭解了嗎?那麼請在訂貨單上簽名。」
我重新把改過數字的訂貨單遞到三人面前。
三位會長傾身簽字的模樣,彷彿向我跪地伏首。
好爽,太爽了。
趁著三人低頭的時候,我忍不住露出扭曲的笑容。
就這樣,這些傢伙在我面前簽下了敗者的證明。
重要的並非簽約獲得的利益。
而是逼對方在買賣中讓步的事實。
一旦創下先例,談成平常絕不可能成交的買賣,商會在城裡的地位也不可動搖了。
這是我格隆多商會站上頂點的儀式……
剎那間,某處似乎傳來了微弱的嘎吱聲響。
(…………這是什麼感覺?)
在過去行商的經歷中,我也曾聽過好幾次這樣的警戒聲。
一股毫無來由的焦躁感灼燒著背脊。
自己彷彿忽略了某個絕不能犯的錯誤。
(好奇怪,為什麼?是哪裡有問題?)
眼前可悲的敗北者們正難堪地低著頭。
握在掌心裡的現實怎麼想都不可能出錯。我已經以勝者之姿獨攬霸權了。
儘管這麼想,心中還是不斷泛起漣漪。
基本上只有被某人蒙騙,即將失去什麼的時候,我才會湧現這種感覺。
「格隆多會長,那麼一份留給你,另一份就由我們帶回去了。」
奧卡利亞商會會長寫好文件遞出後,另外兩位商會會長也遞出了簽完名的訂貨單。
(難道是這個嗎?這份訂貨單裡藏著什麼陷阱嗎?)
通常商業交易會擬定兩份合約書,買賣雙方各保管一份。
這是為了避免其中一方擅自違約。
收下合約書後,我利用藏在衣服內袋的魔道具檢查合約書是否被動過手腳,可是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還有什麼不周全之處嗎?」
「啊啊,不,沒什麼。這樣合約就成立了。」
我分別收下三張合約書,並交給部下。
拿到合約書後,部下便離開房間,妥善收存合約書。
明明順利談成了買賣,我卻還是感到忐忑不安。
(為什麼……?到底遺漏了什麼?)
莫非只是我想太多了?
是獲得了一直渴望的東西才心生不安嗎?
「那就順便談談下個月的買賣吧。畢竟我們都很忙,特地擇期再議也太愚蠢了。」
不管內心感受如何,我終究是個商人。
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於是我照計畫繼續商談。
三家商會各有強項。
奧卡利亞商會提供暫時強化狀態的藥水,富吉聶商會專賣武器防具等金屬製品,姆南德商會則在優質乾糧和魔道具的市場佔有一席之地。
相較之下,我們商會並沒有特別的優勢,不過由於我們擁有各方面的銷售管道,反過來說也沒有不拿手的領域。
採購各家強項商品的同時,我們也會便宜買進他們不善經營的消耗品。
(如今權力地位已經重新洗牌,最好打鐵趁熱,趁勝追擊……)
可是坐在眼前的三個男人卻露出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我還來不及提出疑問,姆南德商會會長便代表三人開口說: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怎麼可能繼續跟格隆多商會往來。話說回來,你以為自己還能在這個城市做生意嗎?」
「…………啊?」
不自覺發出聲音的同時,腳下立足之處的一角傳來崩毀的聲音。
我無法理解耳裡聽到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什麼啊?
「這城市裡不可能有商會或商人賣東西給你,這你總知道吧?雖然拿不出任何證據,但情況在在顯示你們涉入其中,就是傻子也會避免跟你們往來。」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
「當然是貨幣消失的事情。除了我和那兩位的商會旗下外,竟然還肆無忌憚地對擁有一定勢力的商會出手。事到如今,你也不必裝傻了吧。」
姆南德商會會長這麼說完,奧卡利亞商會和富吉聶商會會長也點了點頭。
我腦中一片空白,彷彿齒輪被什麼卡住一般。
明知得採取一些行動,但我竟毫無頭緒。
「老實說,我作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跟格隆多先生終止合作關係……」
「好了啦,我雖然也不敢相信,不過剛才大家也明白了吧,他根本無意挽救什麼。他應該是想賣掉所有存貨,獲得帝國的爵位、領地和封號後,過起輕鬆的退休生活吧?」
奧卡利亞商會會長以說不出是傻眼還是輕蔑的眼神看著我。
雙方有過無數次交易的人情,現在卻要捨棄這樣的人脈,真教人失望。那帶有輕蔑意味的視線痛切地如此訴說。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這三家商會手上一定有事件被害者清單的情報。
我收到的被害者清單中,幾乎只有獨立經營的中小規模商會。
包含本商會在內,如同這三家的其他有力商會應該都未蒙受損失。
「雖然很令人惱火,但基於名聲和面子問題,我們不能讓損失繼續擴大。所以我們才主動示弱,這都是為了把和你交易獲得的貨幣重新交付你的商會。」
「這、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是知道我們商會即將獲得重鑄貨幣帶來的權益,才希望我們略予餘惠嗎……」
「啊?重鑄貨幣?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不禁脫口說出真心話,可是對方卻一臉詫異地回答。
搭不上話。資訊對不起來。
(總、總之,得想辦法保住進貨的買賣,不然就麻煩了!)
雖然口頭約定不具法律效力,但像我們這種大商會的交易物量不可能馬上備齊。
所以交換合約書前得先大致談妥,否則日後情況生變時就來不及準備了。
我也像往常一樣在其他城市簽了合約,批發各商會的商品。
如果無法進貨,到時候就要支付違約金,損失相當慘重。
「請、請等一下,我們的認知似乎有很大的落差。」
「認知有落差,是嗎?」
「「……?」」
富吉聶商會會長一臉詫異地和另外兩位會長面面相覷。
從他們的表情看來,顯然有哪裡不對勁。
「總之,我們先冷靜下來好好談談……」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部下進入了房內。
「幹嘛,現在正在談重要的生意呢!!」
「因、因為,三家商會有急事要通知各位會長。」
部下戰戰兢兢地說。
「唔,我們部下應該很清楚現在在談生意,仍中斷會談,想必事態非同小可。希望可以讓他們進來。」
讓他們進來就糟了。
雖然商人的直覺在耳邊私語,但我手裡沒有足夠的籌碼阻止他們。
「嗯、嗯,無所謂。」
迫於無奈,我只好這麼說了。
幾個人恭敬地進入房間後,一雙雙眼睛朝我投來凶狠的視線。
這讓我感到更加不安。可是我卻無能為力,反而激起了心中的煩躁。
各家商會的部下走到會長身邊悄聲耳語。
剎那間,三位會長瞪大了眼睛,同時看向我,眼神絲毫沒有方才「尚可溝通」的通融。
「…………啊,原來如此,一切都是演出來的啊。」
「所、所以是在拖時間啊。而且還故意讓我們在這個時間點發現!!」
「未免太惡質了!!竟然愚弄我們至此!!」
三人毫不掩飾地散發怒氣。
他們立刻起身準備離去,彷彿不願再多說一句。
「請、請等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少裝了。我接獲通知,商會金庫的錢消失了,數目剛好是跟你交易的成交金額。」
「什麼!?」
「受不了,這次我們輸得徹底。雖然我已經派人調查了,但最後一定找不到任何證據吧。這下我不僅損失了跟你交易獲得的貨幣,還得履行剛才簽下的合約。」
「真是的!受這次魔力風暴影響,我才剛把商品便宜賣給公會而已!這已經不僅是赤字了啊!」
「得要多久才能彌補這些損失啊……」
「怎麼會,請等一下,聽我解釋……!!」
「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最後離開房間的富吉聶商會會長不屑地叫道,重重地甩上了門。
「…………」
我宛如凍結般呆立當場。
「會、會長……」
「……出去。」
「……啊?」
「我叫你滾出去,廢物!!」
我一放聲大叫,情感頓時潰堤而出。
「咿,真、真的非常抱歉!!」
連部下挨罵後驚慌離開房間的模樣都令我焦躁無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平撫心中的煩躁,我隨手拿起擺飾往牆上扔。
要價幾枚金幣的陶器在一聲鏗啷巨響中化為粉碎。
「呼、呼。」
房內傳來老鼠的叫聲。
不知從哪跑進來的老鼠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該死,唉,唉〜〜……」
我坐到沙發上環抱胳膊,深深地嘆氣。
(客觀思考吧。總之,得先採取下一步行動……)
「老爺,有緊急事項向您報告。」
「喔喔,費格那。我也有事情要跟你確認……」
「……不,看來已經晚了一步。請過目。」
「……?這是被害者名單嗎?」
沒想到我還沒下令,費格那就帶來了我想叫他確認的消息。
「第一張是我們拿到的資料,第二張是我透過個人管道拿到的。」
「!?這、這怎麼搞的?內容完全不一樣啊!!」
我迅速地從頭開始瀏覽名單。
「亞歷商會、彼得商會……還有剛才三家商會,這是怎麼一回事?全都是跟我們做過生意的商會啊!!」
「然後還有一個壞消息。」
「又怎麼了!」
我咆哮著說。
「聽說剛才那三家商會的錢不翼而飛……」
「這我知道。剛才就是這消息搞砸了買賣……」
「不,事情還有下文。此事令官方不得不採取行動,近期內恐怕會前來調查。」
「什麼!?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
官方調查期間難以從事見不得光的勾當,甚至檯面上的交易也會被迫中止。
這種情況簡直綁手綁腳。
「啊啊啊,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貿易部門的負責人神色有異,經過調查才發現他可能被人下了某種魔法藥。雖然本人毫無記憶,但情報大概就是由他洩漏的。這次的事情恐怕也是盯上格隆多商會的那些傢伙幹的。」
「該、死、的、蟲、子————!!」
我氣得一把揉爛了紙。
「諾諾利克在幹嘛?找到那些傢伙了嗎!?」
「……不,其實從幾天前開始就沒看到他……」
「什麼?那傢伙——這麼重要的時候到底在幹嘛啊!!」
我急躁得握緊拳頭敲打桌面。
「別管那傢伙了,費格那,你去找出來!!讓那些傢伙跪在我面前!!」
「老爺,請冷靜一點。現在該做的事情不是這個吧。」
可是費格那非但不聽從命令,反而出言勸諫。
「請做好現在該做的事情。您貴為格隆多商會會長,請認真思考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
「這……咕、該死。」
儘管費格那的頂撞令我惱火,但我的理智也知道費格那說得沒錯。
反覆咀嚼似地強嚥下怒意後,我吁了口氣。
「……費格那,現在立刻停止出貨。另外公家機關的人也拜託你應付了。我試試看能不能從城裡其他商家買到預定的商品數量。」
「遵命。為了維持庫存,能否允許我用一些錢呢?據說消失的只有與商會買賣的錢。假使繼續獨攬所有資金,或許會引來不肖分子。」
「嗯,拜託你了。如果情況沒有改善,又拿不到客戶預訂的商品,咱們就玩完了。」
費格那靜靜地行了一禮,便迅速離開房間。
通常違約時都要支付違約金,不過照理說那不會事後進行。擅自違約不配當商人,最壞的情況還會被商人公會剝奪資格,往後再也無法在這座城市做生意。
所以一般作法是先支付違約金擺平對方。可是現在我們付的錢卻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了。
這樣一來,對方也不可能願意收下我們支付的違約金。
換句話說,如果現在違約,我就不能繼續在城市裡做生意了。
當然,有足以判定為迫不得已的因素又另當別論了,可是看似合乎條件的魔力風暴已經逐漸平息,充斥幹道的魔物也將在公會的討伐下解決吧。
我原本打算等到獲得重鑄貨幣的權益後再出貨,所以一直擱置問題。
推給魔力風暴造成的一連串事態也不可能說得過去。
今後魔力風暴造成後續影響,幹道上魔物的出現機率多少也會變高,不過這點小事不能被視為不得已的理由吧。
「雖然不曉得是哪個傢伙搞的鬼,但可別以為這筆債可以輕易兩清,該死的鼠輩……!!」
我嚥下屈辱,為了找尋一線生機穿上外出服。
「沒錯,就算是平常兩倍的價格也無妨,請跟我們加簽合約……」
「唉,格隆多先生啊,你要怎麼耍我們才甘心呢?就算賣出再多,錢不見就沒意義啦!回去吧!!」
「所、所以說,那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什麼叫毫無根據!!實際上我們就蒙受了損失!快滾吧,依約交付剩下的商品後,我們就不會再跟你合作了!」
對方半強迫地把我趕出了商會。
「可惡!!」
這已經是第五次交涉被拒了。
為了湊齊出貨所需的數量,我在各家商會來回奔走,希望補足那三家商會採購案告吹的份。
可是交涉並不順利,還有人打算支付違約金,中止原本講好的買賣。
只要對方抬出『受這次魔力風暴影響,幹道上魔物橫行』作為理由,我便會無法拒絕,而這也導致情況更加惡化。
(可惡可惡可惡!!我都說願意出將近行情價一倍的錢了,為什麼誰都不肯賣給我!!)
糟糕,糟糕,太糟糕了!!
(這樣下去的話,我真的會無法在這個城市裡繼續做生意啊!)
強烈的焦躁感宛如遠火灼燒著理性,益發加深了我的不安。
關於買賣這方面,就算失去冷靜恣意宣洩情感,事態也不會好轉。所以無法消化的怒火逐漸積累,好似水底的沉積物。
「嘖,今天特別熱呢。」
在熾烈的陽光下,我伸手拭汗。
這麼說起來,我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吃。
為了填飽肚子,我穿過附近餐廳的門簾入內。
從外觀看來,這裡顯然不是我平常會光顧的店家,不過現在沒時間特地繞遠路吃飯了。
況且要吃到美味的料理還得花時間烹調。
(……?怎麼了?)
踏進店裡的瞬間,我感覺有奇怪的視線投射過來。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卻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是我多心嗎?嘖,或許是累了吧。)
發生這麼多事情,我的神經可能變得太敏感了。不過現況也不容我休息太久,得趕快吃完飯,繼續跟其他商會交涉。
「喂,我要點餐……」
「滾出去!!」
「什麼!?」
我突然被水潑了一身。
「都怪你害我們熟識的進貨商損失慘重,從你那邊拿到的錢全被你偷走了吧?不付錢的傢伙不算客人!!快滾!!」
「…………」
這時候我一定露出了非常呆愣的表情吧。不過我隨即大聲怒吼:
「開、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是誰……」
「不就是竊賊商會的頭頭嗎!!好了,別再弄髒本店了!」
「咕啊!?」
然後我硬是被轟了出來。
「你、你這傢伙,這種小店我們商會隨隨便便就能擊垮!!像是花錢對你這傢伙的店施壓……」
「哈,說什麼傻話啊?在這個城市裡,你手上的錢已經連一枚銅幣的價值都沒有了啦!!」
對方不屑地丟下這句話,便留我一個人在店門外。
『你手上的錢已經連一枚銅幣的價值都沒有了啦!!』
這句話在耳中迴盪。
沒價值?錢嗎?我的錢沒價值?
我的錢的確買不到食物、飮料,無法進貨,甚至沒辦法略施威壓……

「不、不可能!!」
搶在意識否定之前,我脫口叫道,意圖甩開即將贊同的想法。
金錢失去價值?這怎麼可能!!
是錢,是錢耶!那是支撐著世界的力量。
雖然目前遇到一些困難,但金錢並沒有失去力量的本質!!
「沒、沒錯。錢,我手裡有錢。只要有錢就沒問題……」
耳聞嘎吱作響的聲音,我再度邁開步伐。
這時,自前方走來三名打扮怪異的傢伙。
明明現在還是大白天,三人卻深深戴著兜帽:
由於往來行人眾多,誰也沒有放在心上,可是我卻莫名地注意他們。話雖如此,卻也沒發生任何事。
就在即將跟他們錯身而過的瞬間。
「還不夠啊,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結束喔。」
「…………什麼!?」
回過頭時,那三人已經消失了。
我完全沒印象自己曾聽過那聲音。
可是令人難以忘懷的聲音卻縈繞不去。這股隨之湧現的不祥預感究竟是什麼?
我找不到答案,就這樣一直呆立原地。
三天後。
費格那和保管在金庫裡的錢,都從格隆多商會消失了。
我耳朵深處響起的幻聽,彷彿以錢幣堆疊的高塔嘩啦嘩啦瓦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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