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揮之不去的罪過之血

  第一章 揮之不去的罪過之血

  「嘖,坊間物價果然出現上升的趨勢。」

  最近『魔族正式進攻』的傳聞逐漸廣為人知。

  恐怕是人心不安,導致物價攀升吧。

  不過在我——格隆多商會看來,尚在誤差範圍之內,還不用急於處理,稍加留心就沒問題了。

  重要的是能否掌握情勢突然加速變化的時機。

  只要注意這點,連市場的大幅波動也能成為商機。

  「格隆多大叔,我依約過來囉。」

  門也不敲就走進來的是貌似少女的稚嫩少年,中性的清脆嗓音極具特色。

  他有一頭及腰的柔順金髮,戴著貝雷帽,襯衫外穿著黑色軍服。

  短裙底下露出纖細修長的雙腿。

  「諾諾利克,我不是再三囑咐你進房間前要先敲門嗎?」

  「別生小孩子的氣嘛。還有,別叫我諾諾利克,叫我諾諾。」

  「你算哪門子小孩啊。這五年來,你不但沒變老,連個頭都沒長高,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

  「討厭,你不懂啦。諾諾的心一直是純真無邪的小孩喔。無論外表內在都是小孩,沒什麼奇怪的呀。」

  誇大地聳肩搖頭後,諾諾利克走到辦公桌旁,一躍坐到桌上。

  奇怪的是,桌子並未因衝擊而搖晃。

  「今天要談工作的事情吧?要我做什麼呢?諾諾雖然覺得拷問比較好,不過這次又要殺人嗎?那我可以先稍微玩玩吧?」

  諾諾利克挺出身子,臉上的表情就像索求著什麼的孩童。

  他略顯黯淡的金色眼眸閃閃發亮,不見絲毫惡意。

  「很遺憾,不是拷問也不是殺人,這次只是找東西罷了。殺人也無所謂,只是別做得太過火,並且要以速度為優先。你大可盡情享樂,可是時間拖得愈久,慣例的報酬就愈少。」

  「咦——這怎麼行呢?大叔。」

  少年不滿地輕輕噘起潤澤的雙唇,正如一位楚楚可憐的少女。

  「是大叔保證過會給我很多可以欺負的玩具,我才答應受雇於你耶——」

  ——卻藏不住潛藏其中近乎天真無邪的殘虐本性。

  「進行諜報活動,遵從我的指示——我應該附加了這兩個條件吧?而且完成工作之後,我不是都給了你要求的玩具作為報酬嗎?對付養護院的前冒險者時,我也給了你一個吧?」

  「嗚——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宛如任性的少女般,諾諾利克食指抵著柔軟的嘴唇,抬起雙眼望向我的方向。

  「陪諾諾過一晚,讓我更開心地工作嘛。」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疼愛男人。」

  一口回絕後,諾諾利克又挨得更近了。

  更甚娼妓的美麗指尖爬上我的肩頭,宛如銀鈴的嗓子發出誘惑的聲音。

  「只要試過一次,你的世界就會全然不同喔。我會給大叔特、別、服、務的♪」

  「就說我沒興趣了。用金錢以外的方式侵犯女人毫無樂趣可言。」

  「哼——大叔這個變態!!怎麼會有這種偏門的癖好啊!」

  「我可不想被愛扮女裝釣男人的你這麼說。」

  雖然只看外表實屬頂級,但外表根本不在討論範圍內。

  這傢伙讓人完全提不起勁。

  「這種事情儘管跟玩具做吧。」

  「咦——不行啦。跟玩具做一點都不舒服。折磨拷問和做愛享樂的對象又不一樣。」

  諾諾利克斂起誘人的風韻站了起來。

  「這次工作要是順利,可以大賺一筆。如果你在兩天內找到,我就給你兩個玩具,無論如何都要盡快。」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諾諾利克現實地態度一轉,面露燦爛的笑容。

  「咦?真的嗎!?太棒了,大叔真慷慨!!其實上次殺掉老頭時得到的奴隸已經玩過頭壞掉了呢——」

  「……唉,玩具可不是廉價商品啊。」

  單就能力來看,諾諾利克確實是優秀的人才。

  不僅直覺敏銳,暗殺技術也很高明。雖然個性喜怒無常,但腦筋轉得快,情蒐能力也強,往往令我讚嘆不已。若是沒有這種為了享樂而凌虐殺人的嗜好就好了,可惜世事總是不如人願。

  「我要你找的是【葉石之劍】。這幾天恐怕被人帶出養護院,藏在某處了。」

  「啊,是上禮拜殺掉的老頭拿著的劍吧。早知道當時就一起帶走了。」

  「我本來想讓部下累積經驗啊。不過那個垃圾竟然恩將仇報,反咬主人一口。」

  「喔——好吧。那我就趕緊動身去找……唔!!」

  「嗯?怎麼了?」

  諾諾利克突然銳利地望向窗外。

  然而前方只是連月亮都隱沒在暗夜中的城市。

  「……不,是諾諾的錯覺嗎?總覺得有股奇怪的氣息。」

  諾諾利克以食指抵住下唇,疑惑地歪著頭。

  然後他很快就放鬆下來,聳了聳肩。

  「總之,諾諾要出發囉。報酬的玩具記得準備好喔。」

  「嗯,知道了。」

  諾諾利克輕輕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的辦公室。

  ☆

  「好、好險啊。這種距離竟然也能發現。」

  城外,遠離格隆多商會的果樹園樹上。

  因為對方敏銳得差點察覺自己的存在,令我瞬間打了個冷顫。

  現在我還不想被那傢伙發現。

  「不好意思,我太突然了。」

  方才我立即抓住米娜莉絲與席莉亞的領子,雙臂各抱著一人將她們拖到樹蔭處。

  鬆手後,我稍微離開兩人身邊。

  「不要緊啦。不過主人說得沒錯,提高警覺是對的。」

  「嗯,原本只是為了預防我們的存在曝光,但想不到那傢伙竟跟格隆多私下勾結。」

  意外的狀況令我輕蹙眉頭。

  用望遠鏡觀察狀況時看到諾諾利克出現在格隆多房內,我著實嚇了一跳。

  雖然聽不見對話內容,不過即使只用看的,也顯見他們關係相當親密。

  「海人大人,您認識那個女孩嗎?」

  「嗯,算是認識。對了,因為我對他的記憶與復仇無關,所以妳們不知道啊。」

  在第一次的世界中,我跟諾諾利克頂多算是打過照面,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稍微交過手而已。

  儘管如此,他極具特色的戰鬥方式及高強實力卻令人印象深刻。

  我以為諾諾利克是一名少女而手下留情,結果吃了大虧。經過兩敗倶傷的戰鬥後,他才表明『我是男的喔?』,至今我仍記得當時的衝擊。

  「總之,那傢伙的事情之後再說。這裡不適合說話,先回旅館吧。」

  「遵命。」「瞭解。」

  我們從樹上跳下來,邁步走進城市的人潮之中。

  「收集情報就交給史萊吉牠們,明天起要依照事前擬定的計畫行動囉。」

  「要忙起來了呢,主人。」「真教人期待。」

  宛如極品美食當前般,我們面露燦笑,想像著今後的種種。

  從隔天開始,我們潛入了達特拉斯市附近的迷宮。

  這個迷宮難度較低,沒什麼油水可撈,所以鮮少有人造訪,是完全合乎我們的目的之地。

  如果有未發現的迷宮當然再好不過,可惜城市附近找不到其他迷宮。

  「總算到外面了,果然還是待在太陽底下好啊。」

  擺脫洞窟系迷宮熟悉的溼氣後,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深深吸進陽光下乾爽的空氣。

  終日整理史萊吉和老鼠一號的情報,並在昏暗的房內提防蛞蝓類魔物的日子也終於結束了。

  「想到不用再對付那些滑溜溜的東西,連空氣感覺都變清新了。」

  「如果是海人大人親手黏在人家身上,席莉亞願意忍受那些滑溜溜的東西。呵呵呵。」

  「比起魔物,我更討厭濕氣。洗好的衣服都很難乾……」

  ……米娜莉絲啊,妳的判斷標準完全變成女僕囉。

  另外,關於席莉亞的發言,我什麼也沒聽見。沒聽見就是沒聽見。

  「總之,這樣就拿到必須的物品了。」

  我望向圓袋,裡頭裝著這次的主要目標——迷宮核心。

  當然,為避免事跡敗露釀成騷動,我事前已經採取了幾個對策。

  我利用『吸附劍』在地底下收集石英,將之混入從王都附近『哥布林巢穴』得手的迷宮核心碎片,作為迷宮核心的替代品。

  雖然早晚都會被識破,但這樣就足以爭取一些時間了。

  「有了迷宮核心,便可引發仿魔力風暴。這樣就能破壞通訊類的魔道具了。」

  魔力風暴不定時發生於國內,是這個世界特有的自然災害。

  雖然範圍與規模不一,不過會使空氣中的魔素濃度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導致無法控制精密的魔力波。

  連帶地,一般魔法也會變得難以駕馭,連善於魔法的魔族都未必操控得了中級魔法。

  而且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魔素濃度提升的關係,魔物普遍會變得活躍。

  只要有迷宮核心,就能引發擬似的魔力風暴。

  所以我才大費周章地覓得迷宮核心。

  為了引格隆多上鉤,我必須先干擾那傢伙跟王都,不,是跟公主的聯繫。若是那傢伙透過愛蕾希雅確認某些事項,我們的計畫說不定會就此瓦解。

  「好,開始進行接下來的準備吧。」

  ☆

  昏暗的室內。

  環形土牆圍繞在過分寬敞的房間四周,與其說是房間,反倒更像地窖。

  這裡是迷宮裡的暗房之一。不,席莉亞和海人大人他們已經破壞了核心,所以正確來說應該叫前迷宮才對。

  迷宮最深處的臺座上設置著迷宮核心的仿造品,是由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在王都得手的迷宮核心碎片與水晶混合製成。

  「嗚嗚……啊啊、啊……」

  「…………毒性差不多發作囉。」

  「看來意識已經模糊了!這樣也方便小熊玩偶工作呢。」

  在席莉亞和米娜莉絲小姐眼前,席莉亞的使魔之一『金屬先生』化為椅子狀,束縛著某個男人。

  米娜莉絲小姐製造的毒,讓男人墜入半夢半醒的世界。

  席莉亞的工作是借助小熊玩偶的力量打造出容易回答問題的夢境。

  「小熊玩偶,該上工囉。」

  席莉亞從海人大人贈與的圓袋中取出小熊玩偶抱在懷裡。

  貓咪玩偶和金屬先生平常都待在這個圓袋裡。晚上睡不著時,席莉亞經常把它們當作抱枕,不過小熊玩偶老是愛賴床。

  「『咕咻,咕咻咻。』」

  「不行啦,再賴床就要接受處罰囉。」

  真受不了,什麼『好睏,再睡五分鐘(意譯)』嘛,調皮的孩子不可以原諒。

  「『咕咻!?』」

  席莉亞透過連線沒收給小熊玩偶的MP容量時,小熊玩偶才連忙挪動身體。感覺有點可愛呢。

  「知道要反省,就認真工作吧。」

  「『咕咻……』」

  席莉亞再度分出MP容量,小熊玩偶鬆了口氣似地輕撫胸口。

  把小熊玩偶放到地上後,它便一步步地走向男人。

  「『嘰嘰。』」「『咕咻。』」

  金屬先生揚起觸手致意,小熊玩偶見狀,也舉起單手打招呼。

  「那就動手吧————致幽微夢現之有限,『傀儡憑代・小熊玩偶』。」

  隨著席莉亞低聲唸出關鍵句,小熊玩偶化身迷濛的黑霧融入空氣,縈繞在金屬先生困住的男人身邊。

  「嗚嘎,啊、啊。」

  席莉亞在腦海裡構築情景,令煙霧逐漸成形。

  席莉亞想像的是烙印於記憶中那頭醜惡的豬。

  將旁人一律視為獵物,為了滿足欲望而毫不猶豫地強取豪奪,跟尤米斯姊姊大人同屬一類的人渣,格隆多。

  等到意象固定之後,席莉亞便將後續調整交由小熊玩偶,自己則從圓袋內取出木桌和紙。為了將來和海人大人結合的那天,席莉亞平常都用這張桌子和米娜莉絲小姐一起學習,不過今天的用途是記錄打探到的情報。

  由於米娜莉絲小姐僅具備最基礎的讀寫能力,這類工作自然就落到席莉亞身上了。

  席莉亞不僅過去常寫信給家人,私底下還瞞著海人大人和米娜莉絲小姐,做了本小冊子發洩心中的妄想,所以席莉亞其實還滿擅長寫字的。

  「米娜莉絲小姐,席莉亞準備好了。」

  「是嗎?那就開始吧。」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小姐便開始進行訊問。

  「我重新問一次,請一一回答我的問題。你的名字是?」

  「…………亞德……魯、埃。」

  「年齡是?」

  「……三十、四、歲。」

  「你在哪裡工作?」

  「在格隆多商會……當行政……」

  男人一開始說得斷斷續續,之後就慢慢可以明確地回答了。

  米娜莉絲的質問也逐漸逼近核心。

  「具體工作內容是?」

  「製作帳冊,還有紀錄報告……」

  「那本帳冊裡記了什麼?」

  「顧客姓名、交付品項的名稱數量,以及收受品項的名稱數量。」

  見米娜莉絲小姐使了個眼色,席莉亞心領神會地點頭示意,繼續準備抄錄。

  「那麼…………」

  ☆

  「我回來了。」

  結束工作回到迷宮暗房時,迎接我的是米娜莉絲和席莉亞的聲音。

  「辛苦了,主人。」「歡迎回來!!」

  我獨自沿著街道折返,找出前往達特拉斯市的行商,將某封信混進那位行商運送的信件中。

  雖然花了些功夫才找到行李內夾帶著送至達特拉斯市的信、又剛好行抵達特拉斯市的行商,但進度大致都在預期之內,還不成問題。

  達成目的後,我和負責其他工作的史萊吉在街上暗中會合,接著順道買了些珍貴的藥水給史萊吉。

  史萊吉似乎喜歡藥水,只見牠把藥水當成點心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

  史萊吉平常就對各種藥水很感興趣,這次我又讓牠四處奔波,所以買了藥水作為牠的獎勵。

  多虧史萊吉獲得了『遠距離分化』和『體積增加』兩項技能,播種過程才得以在極高的效率下進行。

  米娜莉絲她們套出情報後,史萊吉又要馬上開始幹活了,給牠這點獎勵也無妨吧。

  「喔,我好像回來得正是時候呢。」

  兩人似乎剛好完成了我拜託的訊問工作,只見我們趁機綁來的格隆多商會會計呈現完全昏迷的狀態,隨便被綁著扔在一旁。

  「『啾哩,啾哩!!』」

  「『嘰嘰,嘰嘰!』」

  「你們感情真好呢。」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同樣作為流體生物,有些部分可以互相理解,史萊吉和金屬先生感情很好。

  牠們慢慢地挨近彼此,用黏呼呼的觸手擊掌。

  「主人,能套的必要情報都套出來了。」

  「完美無缺喔!!」

  席莉亞邀功似地遞出一張紙,上頭寫滿了商店和商會的名稱。

  「不愧是大商會,就算骨子裡腐敗了,短時間內還能完成這麼多筆交易啊……感覺不錯呢。」

  這個事實令我不由得勾起嘴角。

  反正作戰計畫的精確度也提升了,對象愈多愈好。其實我也不忍心帶給局外人困擾,不過若是復仇所需,我當然不會猶豫。

  看來得讓史萊吉多加把勁了。

  「那就按照這份名單行事,主要由史萊吉播種,我們負責灑水促使種子發芽。至於要播種還是培育種子,就視情況調整,再來還得引發魔力風暴……」

  這時,我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

  「…………在那之前要先填飽肚子。稍作休息再回旅館吧。」

  「您說得是,我也餓了。這男人的藥效也差不多要退了。如果他持續行蹤不明的話,說不定有人會開始起疑呢。」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男人。

  「席莉亞想品嚐各家攤販的美食!」

  「喔,這主意不錯。我也對串燒半獸人肉和燉獵牛很感興趣……」

  「不行,我不能接受在復仇前吃那種劣質食物!!」

  絕・對・不・行!!背後浮現這幾個字的米娜莉絲駁回了我的提議。

  「「咦——」」

  「咦什麼咦。為什麼你們要特地花錢吃那種劣質品呢?」

  米娜莉絲一臉發自內心難以理解的表情。

  我的妹妹也討厭垃圾食物,發現我吃麥〇勞或肯〇基的時候,她就會露出同樣的表情。

  接著她會開始苦口婆心地訴說垃圾食物對健康的危害,最後眼泛淚光地以一句『哥哥打算丟下小舞一個人先走嗎?』作結。

  被小舞說成這樣,我大概一個月都不想碰垃圾食物了,不過事後還是會湧現想吃的念頭,於是再度惹小舞生氣,這種景象經常在我家反覆上演。

  「沒有啦,路邊攤就是有種神奇的獨特魅力嘛。」

  「席莉亞也知道路邊灘的食物粗製濫造,不過就是這點好啊。」

  事實上就味道看來根本不用比,米娜莉絲的料理手藝無疑出色許多。如果問我哪個是我想要每天吃的東西,當然非米娜莉絲的料理莫屬。

  不過偶爾就是想吃製作方法粗糙的料理。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呢。

  「…………唉,我明白了。反正就算不說,你們也會偷偷躲起來吃吧。」

  「「嗚。」」

  面對米娜莉絲投來的白眼,我不禁別開視線。

  「那還不如在我面前吃。」

  「「太棒了!!」」

  既然都決定了,那就趁著米娜莉絲還沒改變心意前趕快出發吧。

  我扛著倒臥地上的男人,離開原本是迷宮暗房之處,來到戶外。

  對做飯有套堅持的米娜莉絲難得答應讓我們買路邊攤。我要盡情地大吃特吃,把直到下次得到批准之前的份一口氣吃足。

  「呼,之後也加入路邊攤料理的品項吧。首先要調查口味……」

  背後傳來碎碎唸的聲音。

  ……未來米娜莉絲說不定也能滿足我對路邊攤食物的渴求呢。

  ☆

  隔天,我們來到離達特拉斯有段路程的山中。

  奧德洛斯山脈並非岩山,不過山中森林不算茂密,移動起來相對輕鬆。

  所以此行與其說是登山,感覺更像踏青。感受著乾爽天候的和煦空氣,我回想起以前跟養護院的孩子們一起來郊遊的時光。

  『勇者大哥,陪我練習啦!我要變強,然後保護大家!!』

  『勇者哥哥,這送你!!雖然凱利靠不住,但如果是勇者哥哥的話,一定能像幫助朵莉亞姊姊那樣保護大家吧?』

  『呿,璇花〜〜〜!?』

  『璇花,妳好歹也稍微顧及一下男人的自尊嘛……』

  『海人哥哥!這是朵莉亞做的!快吃吃看!!』

  『我看看……嗯、唔!?朵莉亞,妳、妳有嚐過味道嗎?』

  『咦?人家才不會把海人哥哥的份偷偷吃掉呢。』

  『這、這樣啊。下次一定要先試過味道喔。不過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給妳摸摸頭。』

  『嗯?討厭啦————!!不要把人家當小孩子!!』

  『啊哈哈哈。』

  美好的記憶隨葉隙的陽光落下,卻因為過於美好,令人備感心痛。

  「主人,您怎麼了?」

  「您發什麼呆啊?」

  這時,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開口詢問。

  「嗯——不,沒什麼……」

  「主人老是執著於無謂之處呢。」

  「海人大人不信任我們嗎?」

  當我下意識地準備否認時,迎面就對上了責怪我的視線,我只好乾脆地舉手投降。

  「……抱歉啦,我只是想起很多事情而已。」

  此行的目的是為了確認最終舞台的完成進度。

  在前一個世界中,我的失敗造就了那所傷風敗俗的學校,那裡便是我選擇的舞台。

  那一天,在因朽敗無比的現實而狂笑不已的我面前,那個地方於熊熊大火中崩塌瓦解,如今,這片地面滿布茂密的雜草。

  「現在回想起來也無濟於事了。」

  沒錯,真的太遲了。

  當時的情感不可抑制地浸透五臟六腑,現在也依然揮之不去。

  那時候的懊悔、憤怒、不甘、絕望。

  少女的手抓不到也觸不著。

  無能為力的自己,唯有雙手沾染鮮血。

  連『救命』兩個字都不能見容的那天。

  「不,要說回想也不對。畢竟一切還沒結束。」

  什麼都沒結束。

  如今我的記憶中依然遺留著鮮明的感受,不曾遺忘。

  「既然如此,你可沒閒工夫沉溺於感傷啊,主人。」

  米娜莉絲的語氣顯得有點嚴厲。

  「那些傢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他們若無其事地活著,宛如前一個世界的事情從未發生過,這個新世界甚至沒留下慘劇的爪痕。」

  然而她卻露出妖豔的微笑,彷彿對那些傢伙的怒火已然昇華。

  「不過我們不能當作沒發生過,絕對不行。讓那些傢伙親身體驗過一次,將這一切深深刻劃在他們靈魂的每一個碎片中吧。」

  「席莉亞就是為了這個才成為共犯喔。先狠狠折磨那些傢伙,用痛與苦將之淹沒,讓他們連習慣痛苦的機會都沒有,然後再全部殺光。」

  米娜莉絲說完,席莉亞又接著開心笑道。

  「……也對。那就重新打起精神賣力工作吧!」

  她們總是在需要的時候說出我想聽的話,從不縱容我的天真。我懷著對共犯者們的感謝,邁步往目的地前進。

  在離城市有段路程的奧德洛斯山脈中,最後我們抵達了半山腰一處樹木較為稀疏的地方。

  「…………」

  眼前的景象一瞬間與那棟可憎的木造校舍重疊了。

  「很好,看來進行得很順利呢。」

  現在廣場上有個直徑約十五公尺左右的坑洞。

  「啾啾!!」

  一隻老鼠挨到我的腳邊。

  老鼠一號,又名啾助。

  昨天透過老鼠一號的感官觀察格隆多時,席莉亞義憤填膺地抗議著『老鼠一號!?不行,明明外表這麼可愛,居然給人家取這種名字,真是太過分了!!』。

  我本來覺得這種類似怪盜一號二號的命名邏輯很酷,可是老鼠一號,不,啾助卻欣然答應改名,害我有點小失落。

  我偷偷徵詢史萊吉的想法,結果牠表示『這名字我喜歡』,我真的差點哭出來。這個祕密我死也要帶進墳墓裡。

  不過啾助接納新名字後,變得更能幹了。

  牠獲得了新技能『統率:鼠種』,可以對其他老鼠發號施令。

  我讓啾助發揮這股力量挖掘最終舞台的坑洞。

  尤米斯那時候是我和米娜莉絲親力而為,光是挖出足以容納一隻魔像的洞,就費了好大功夫。

  如同啾助事前透過『使役紋』傳來的報告內容,眼前是業已完成的坑洞。

  「嗯嗯,有這樣的深度就夠了。」

  我走到附近蹲下來往內窺探,坑洞足足有三公尺深。

  「哦〜〜!」

  啾助爬到我肩上用身體磨蹭著我,想討得幾句誇獎。

  順帶一提,啾助很愛乾淨,不僅勤於理毛,看到河川還會跳進去洗澡,送牠肥皂時更是顯得樂不可支。

  因此啾助有別於一般老鼠,毛皮蓬鬆整潔,十分可愛。

  「喔喔,可愛的小傢伙,幹得好。」

  「啾——!!」

  我懷著感激之情輕撫啾助的頭,於是牠發出了愉悅的叫聲。

  「「…………」」

  「我知道啦,妳們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我對一臉豔羨的兩人說。雖然蕾緹西亞曾說我是個遲鈍的木頭人,但實際上可不是這麼回事。

  我好歹也知道她們在羨慕什麼。況且女性基本上都最喜歡可愛的小動物了。

  「來,儘管摸吧。不要惹啾助生氣就好。」

  「主人……」「唉。」「啾啾。」

  「……奇怪?我做錯什麼了嗎?」

  兩人一隻(校注:此處應為“直”)看著我的視線,讓我感覺自己好像搞砸了什麼。

  ☆

  「啊啊,弄斷了。」

  手中的炸魚骨劈哩啪啦地碎成好幾片。

  糟糕糟糕,每次一走神就會想到格隆多。不忘堅定復仇之心固然很好,但這種時候顯得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為了平復情緒,我舉起手中的茶杯。

  「哈,好喝。」

  在各種準備都進展順利的情況下,我們回到旅館喝茶休息。

  「喝茶果然就是要喝焙茶啊。」

  之前我盡可能向行商收購了大量焙茶,現在拿出那些茶葉沖泡,還拜託米娜莉絲用類似竹莢魚的魚製作炸魚骨,當作配茶的點心。

  如果要更挑剔一點,有仙貝當然最好,不過在這裡實在無法奢求太多。

  仙貝和焙茶,儘管種類不盡相同,不過這樣的組合讓我感到非常放鬆,大概是體內的日本人血統使然吧。

  「……好奇特的味道喔。雖然色澤有點像紅茶,香氣卻很充足,又帶有適度的苦味,喝起來真順口。儘管不太習慣,但十分美味。不愧是主人故鄉的口味。」

  「畢竟說到王國的茶,基本上只會想到紅茶或類咖啡的飮品嘛。還好順利買到了。」

  說完後,我聳了聳肩,透過旅館窗戶眺望達特拉斯市的街景。

  達特拉斯市盛行跨國貿易。

  城裡滿是從事大小買賣的人潮,每天都有大量貨幣及物資經過多次轉手。

  銅幣、銀幣、金幣、白銀幣。

  四種貨幣交織成狂熱的漩渦。

  「席莉亞是不討厭這個啦,不過人家還是喜歡加了很多牛奶的飲料。」

  「喔,雖然在這座城市買不到,但除了焙茶之外,其實還有一種叫『抹茶』的東西,用它調成的『抹茶拿鐵』非常香甜可口呢。到了帝國之後,我再帶妳去喝這種美味的甜品。」

  「太棒了,席莉亞現在就迫不及待了呢♪」

  「那、那個,主人?我也……」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當然也會帶著米娜莉絲一起去啊。」

  「!謝謝您,主人!!」

  兩人開心地鼓譟起來。無論在哪個世界,甜點都能抓住女孩子的心。

  看著這樣的她們,我開始回顧現狀。

  我這次也用盡各種手段從檯面上下收集關於格隆多的情報。

  結果查出了我在前一個世界不知道的事實。

  格隆多表面上是個豪邁能幹的商人,私底下似乎靠著非法暴力的手段一路向上爬。

  稍加調查後,我還發現他暗中將大量獸人奴隸送至王都。

  我受到召喚時被當作活祭品的獸人奴隸,恐怕就是由此而來吧。

  據說他以食客的名義雇用諾諾利克,負責處理見不得光的骯髒事。

  他甚至殺害了某間養護院院長的丈夫,搶走遺物中的魔劍抵債。

  「啊,又斷了。」

  我又折斷了一片炸魚骨,碎片稀哩嘩啦地掉在桌面上。

  「主人真像小孩子呢。」

  「竟然吃得到處都是,要好好珍惜食物啊。」

  「抱歉抱歉。」

  不曉得是不是察覺了我心中的想法,米娜利絲和席莉亞刻意用戲謔的口吻說話。「不過啊,妳們臉上也黏著炸魚骨的碎屑喔。」

  「「唔!?」」

  「開玩笑的。」

  「啊,主人!!」「好過分!!」

  「啊哈哈哈,嗯嗯,妳們上當的樣子真有趣呢。」

  我笑著揶揄面紅耳赤、又羞又怒的兩人,再度啜飮一口焙茶。

  有共犯者存在真是萬幸。因為彼此得以互相克制,令我免於被怒火徹底吞噬。

  之後,我又往窗外望去。

  視線彼端是往昔的養護院。

  一位妙齡女子在建築物的院子裡陪小孩子玩。

  不久,夕陽完全隱沒,大家鑽進質地精良的被窩裡就寢。

  在上一個世界,她應該也懷疑過是格隆多派人殺死了丈夫。

  當我離開這個城市時,她已經知道我跟格隆多認識了。

  經過瞬間的動搖後,她靜靜地對我笑了。那時候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那還用說。)

  第一次的時候我還不懂,直到得知了一切。

  儘管微弱,女子心中的黑暗熾焰仍透過『復仇聖劍』清楚地傳來。

  「啊啊,果然不該選這家旅館的。」

  她只是語帶硬咽地責備著殺死孩子們的我。

  「……不管床鋪再怎麼舒服,離那裡那麼近,根本無法入眠啊。」

  閉上眼睛後,烙於黑暗的地獄依然鮮明無比。

  ☆

  「等、等一下是我,海人啊!!凱利、璇花,你們醒醒啊!!」

  『殺……殺掉勇者。想要、想要汽水糖————!!』『去死,勇者去死————!!』『我要,我要汽水糖、汽水糖、汽水糖!!』

  「咕,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我一邊閃躲放棄防禦的捨身攻擊,一邊挑開養護院熟悉的孩子們揮來的劍。

  「嗚!!可惡!!」

  失去手中的武器後,孩子們不是呆坐地上不動,就是不安地四處張望,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我在不傷人的前提下成功制止了他們,但現在的狀態也無法放心。

  「呼、呼,什麼!?」

  就在我格外費心地擊落孩子們手中的所有武器時——

  『嗚嗚嗚!!咳噗。』『救命啊,老師、救救、嘔咳!!』『啊、啊啊、啊啊啊啊、嗝噗。』

  「你們!!」

  孩子們突然開始哀號,只消一眨眼的功夫。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們轉瞬間紛紛吐血倒地。

  『奇……怪?哥哥……』

  「朵莉亞!!」

  最後那剎那,一位少女的眼神稍微恢復光彩,伸出仍顯稚嫩的小手。

  『好難受、好難受啊,救、救……』

  她連『救命』兩個字都沒能說完,在我伸手握住之前,那隻手便已重重地摔落地上。

  「朵莉亞,朵莉亞!!」

  咳噗——少女口中噴出大量濃濁的黑血,溫熱濕滑的血液浸透了我的雙手。

  「…………這是怎麼搞的?」

  我顫抖著聲音愣愣地問。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多次目睹人們死去的場面,也多次奪走他人的性命。

  正因為如此,我知道——我不得不知道,她已經回天乏術。

  孩子們全部當場沒了氣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聲疾呼,幾乎喊破喉矓。

  『咿。』

  遠處的某個人被野獸般的咆哮聲震懾了。

  那個人把孩子們帶來這裡,自己躲在遠處觀賞這場慘劇。

  想逃?門都沒有。

  我奮力一蹬,朝男人的方向疾奔而去,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凹陷。

  「…………喂,你想去哪?」

  「咿、咿咿咿咿咿咿!!」

  對方手忙腳亂地正準備開溜,我抓著他的衣領將人拽倒在地上,藉此阻止他逃跑。

  「你、你幹什麼?我只是剛好路過……呀啊啊啊啊啊!?」

  「喂,少廢話。我問你,那是怎麼回事?」

  我毫不留情地狠踩男人貼著地面的手。

  雖然我是第一次為了訊問而像這樣折磨別人,但我心中沒有絲毫猶豫。

  我連感到猶豫的餘裕沒有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記得你,你是格隆多那邊的職員吧?是格隆多搞的鬼嗎?……不要只顧著叫,回答我,廢物!!」

  腦袋從裡到外沸騰不止,眼前的景象因憤怒而朦朧。

  「咿,我知道了。我說,我說就是了!!」

  男人驚慌失措地說道:

  「那、那些傢伙是格隆多老爺找來的孤兒,也是老爺私設學校的一期生。老爺提供吃住,把他們訓練成具備陰險技術的士兵!」

  「學校?」

  「嗯、嗯嗯。老爺好像已經計畫很久了,因為約兩年前剛好有資金來源,才正式付諸實行……」

  「兩……年……前……?」

  不祥的預感讓我的心臟重重跳了一拍。

  兩年前正好是運用我的現代知識所製的魔道具開始商品化販售的時候。

  『為了整頓討伐魔王的戰力,想必也需要各種物資吧。我想用這些道具的營收利潤贊助一般士兵與魔族交戰的所需物資,或是遵照勇者大人的期望成立機構收容失去依靠的孤兒。』

  腦海裡浮現格隆多慈眉善目地這麼笑道的臉。

  眼前的間接證據過於齊全,格隆多顯然跟那所學校脫不了關係。

  我突然有種冰冷的水竄流全身血管的感覺。

  「你、你就放我一馬吧。求求你,我只是奉命行事……」

  眼前的傀儡以缺乏真實感的語氣說話。

  (…………啊啊,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間、學校,在哪裡?」

  我只能用嘶啞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在、在奧德洛斯山脈的半山腰上。可、可以了吧?往後我不會再跟你和格隆多老爺有所牽扯,請饒我一命啊。」

  「什麼叫饒你一命?」

  「咦?」

  我真不懂這傢伙究竟在說些什麼。

  「為什麼我非得讓你繼續活著不可?」

  格隆多和那些傢伙,明明把孩子們變成這樣並摧殘至死。

  「不合乎等級的狀態及靈敏反應,另一方面是低落的自我判斷能力,還有連聲呼喊著『汽水糖』。你們這些傢伙用了『早生強藥』強行助長孩子們的能力吧。」

  早生強藥。

  這種藥劑能讓所有金屬風化瓦解,變成結構鬆散的土塊,所以通常用來銷毀遭受強大詛咒的裝備。

  不過拿來服用,可以讓狀態獲得壓倒性的成長及提升。

  只是因為藥劑本身含有劇毒,服用過量將一命嗚呼。

  「那、那是,嗚,嘔咕!?」

  「為什麼我非得讓你們這種人繼續活著不可?」

  「咿,喀啊啊,咯咯咯……」

  「開什麼玩笑!!人渣!!」

  我緩緩箍緊掌心,啪哩一聲,折斷他的脖子。

  手一放開,男人無力的身體立即重重摔落地面,我感覺手中流過濕滑的鮮紅血液。

  「……憑依惡魔的紅蓮,『赤陽青車輪』。」

  為了一吐無能為力的怨氣,我把眼前的人渣燒得屍骨不存。

  心劍產生的深藍火焰令空氣瞬間轟轟作響,隨後恢復寂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啊啊,又來了嗎?」

  周圍的森林鴉雀無聲,我的自言自語顯得格外響亮。

  無力感與絕望感席捲而來,我頓時全身無力,幾乎要站不住腳。

  「又是我的錯嗎?」

  在隱隱作痛的思緒中,我背倚著樹木一屁股坐下。

  那男人說『因為有錢了,計畫才付諸實行』。

  如果我懷疑過格隆多,這樣的未來是否就不會發生呢?

  如果我不輕易相信格隆多,如今孩子們是否還能在某處活潑地展露笑顏呢?

  「要是我沒錯信於人……」

  我為那傢伙帶來的財富,一定能為無依無靠的孩子建立容身之處吧。

  可是那傢伙卻出於私欲,成立了那所培育棄子的學校。

  殺死那些孩子們的是格隆多。

  …………還有我的膚淺。

  「…………死。」

  交織著錯愕及懊悔的淚滴,沿著雙頰滑落。

  「該死、該死、該死!!」

  我順從不斷溢湧而出的情感朝地上揮拳。

  「這該死的傢伙——————————!!」

  地面在轟隆巨響中爆炸。

  就算再怎麼猛打地面,終究抹除不了皮膚表面滾燙濕滑的血液觸感。

  連說完都不被允許的兩字遺言——『救命』。

  惟獨這道聲音依然迴盪耳中,未曾歇止。

  之後過了幾天。

  我循著逼問出的地點造訪那所『學校』。

  眾人對我的背叛浮上檯面以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尋求以抗爭為名的蹂躪。

  我揮劍砍了又砍,砍了又砍,在盛怒之下殺了所有人……

  等到自己和室內都被鮮血染得通紅後,我找到一張寫著計畫全貌的紙,彷彿是故意留下來要我看的。

  被雙手鮮血濡濕的紙張,詳載著參與這次計畫的貧民窟地痞集團『蛞蝓』,還有如何利用我為格隆多帶來的財富推動計畫。

  …………甚至包含了——『失敗作的有效廢棄處分』這樣的最終目標。

  於是,失去勇者的立場後,我又揹上一條汙名:『渴求鮮血的勇者,襲擊格隆多商會為無依無靠的孩子們成立的救濟機構,虐殺了孩子們及所有人。』

  ☆

  「呼、呼、呼——…………呼。」

  自夢中驚醒、猛然起身後,我用力吸氣調整紊亂的呼吸,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想要消除無可挽回的記憶。

  被汗水浸溼的衣服緊貼著肌膚,感覺很不舒服。

  「…………」

  往窗外望去,城市依然籠罩在黑暗中,還要好一段時間才會天亮。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正睡得香甜。我當下實在毫無睡意,便小心不吵醒兩人,自己悄悄地離開房間。

  一走出旅館,冰冷的晚風頓時拂面而來。

  我蹬著後巷的牆面,一路往上跳至屋頂。

  沿著斜度和緩的屋頂爬了一小段距離後,我單膝跪下,仰望天空。

  我最後一次見到格隆多・金鐸那男人,是在公主告知召喚勇者的真相之前。

  為了履行和蕾緹西亞之間的約定——回到原本的世界,當時我死命地朝王都而去。

  格隆多和我曾多次徹夜討論新商品的開發事宜。

  有時我們頂著黑眼圈,面對完成的商品哈哈大笑。

  我沒能掌握狀況,還不知道自己被所有夥伴背叛,於是輕易上了格隆多的當,受困於能夠削弱狀態的詛咒武器及魔法道具構成的陷阱之中。

  『你的知識為我帶來了龐大的財富。今後這些知識都該歸我所有。金錢保障世間萬物的價值,你已經連一枚銅幣都不值了。』

  逃出格隆多的陷阱之前,我曾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結果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之後也有很多人企圖殺死向王都前進的我。

  地位、名譽、不滿、遷怒的矛頭——還有金錢,殺我的理由多得是。

  明明是打倒魔王的存在,我卻被冠上了新魔王之名。

  照理說,襲擊者會因顧忌魔王之力而裹足不前,可是蕾緹西亞基本上都帶著眾多魔族待在魔王城中,相較之下我總是單獨行動。而且各國領導人無一不對我展露惡意,還把背地裡幹下的黑心勾當嫁禍於我,再加上種種因素,一路上盯上我的人不曾斷絕。

  我被那些垃圾徹底擺了一道,真的只能仰天大笑了。

  這筆帳,我一定會加倍從每個人身上討回來。

  到了後來,我得知了召喚勇者的秘密,從此沒再遇見過格隆多。

  當我失意沮喪的時候,全世界都對我不聞不問。

  我失去了目標,抓著僅存的約定逃竄、逃竄,又逃竄。

  儘管不知道這麼做有何意義,我還是壓下心中的疑惑,一一擊退彷彿收集糖果的螞蟻般紛湧而至的襲擊者。

  不過其中有批集體行動的襲擊者,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那些眼神黯淡混濁、毫無生氣,年紀約十歲左右,格外眼熟的少年少女。

  是在結識格隆多的達特拉斯市中,和我變成朋友的養護院孩子們。

  他們本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小孩,卻在不知不覺間學會非為戰鬥、只為殺人的技術。

  之後的發展就如同夢裡那樣。

  本以為那筆錢會用來幫助像我一樣與家人分離的孩子們,最後那些孤兒卻被培育成洗腦士兵。

  我以為自己保護得了他們,我想保護他們。

  真是太可笑了。我帶給他們的是無比絕望的甜美毒藥。

  我錯信了不該相信的人,造就宛如腐臭垃圾般的老掉牙結局。

  「月亮果然很大呢。」

  我朝彷彿觸手可及的月亮伸出了手。

  想當然耳,我的手不可能搆著月亮。

  不過月亮確實在那裡。就算碰不著,也絕不可能消失。

  沒錯,雖然其他人無從知曉,但只有我們知道。

  那日的情景,我們記得一清二楚。

  「我終於能替你們報仇了。雖然在前一個世界裡失敗了,但我一定會把那傢伙送進地獄……但我不曉得這麼做是否合乎你們的期望就是了。我之前也說過吧?大人是很狡猾的。」

  我微笑著這麼說,視線落向自己的掌心。

  「…………」

  那天發生的事情絕不會被抹滅。

  哪怕世界重新來過,我也不容許恩怨就此一筆勾消。

  …………我的雙手依然沾染著揮之不去的罪過之血,未曾乾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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